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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扈拥唯有孤独 于 2021-3-27 23:38 编辑
警告:原本是被安安和卷毛学弟龙刺激到一时兴起搞了个双性洛丽塔文学的PWP,然后发现always和回不去的我才是过不去的坎。
于是突然发疯搞了一篇也不知道图什么的正文。
音乐剧演员养父嘎x家门口捡到的双性养子龙
设定全是瞎扯,一切ooc都属于我,一切美好都属于他们。
慎入!慎入! 慎入!
冬天的花园
Summary:没有人看到我口中淌血的月亮,没有人看到那向寂静升起的血液。
“卧槽!”大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学生们靠着围栏三五成堆地聊天玩手机,体育委员原本只是跟人说着话,随手一刷微博,看到热搜点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卧槽卧槽卧槽!”
旁边的同学扒着他肩头,“咋了咋了?看见啥了?”
体育委员根本顾不上回答,攥着手机冲进教室直奔最后一排——郑云龙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蓝色校服领口外面露出樱粉色的卫衣兜帽,兜帽正中的衣标装饰上绣着三道银粉色的闪电标志,和图片里一模一样。
体育委员倒吸一口冷气,“大龙,大龙?”
郑云龙蜷缩得更紧一点,一抬手戴上兜帽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换个姿势继续睡。
“龙哥,龙哥!”体育委员急得提高声音,一手推他肩膀,“龙哥!”
“干嘛!”郑云龙腾得坐起来,险些磕到体育委员的下巴,本就惹人瞩目的大眼睛此时瞪大了,配合日渐明显的脸部线条,颇有几分锋锐冷厉——如果换平时,体育委员早就被吓得道歉赔小心,今天却实在情况紧急,他将手机屏幕怼到郑云龙面前,“你上热搜了草!”
“被偷拍了吗?”郑云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几乎要把面前的手机吞进去,漫不经心地把快戳进他眼睛里的手机推远些,眨眨困意朦胧的眼睛,“我小学时候嘎子告了一波之后还有人敢拍我吗?”
“亲哥诶您看看热搜内容!”
#阿云嘎街头亲吻神秘女子 爆
郑云龙立刻清醒了过来,接过手机的手都微微发抖,他绷紧下颌点开了热搜内排名最靠前的那个营销号视频。
“国内音乐剧领军人物,著名青年歌唱家阿云嘎先生,作为圈内口碑良好的社交达人,一直以来个人生活却都非常神秘,除了养子龙龙之外,关注他的粉丝们也一直很希望阿老师能寻找到自己的幸福。昨天深夜,阿云嘎现身高档会所外,身穿白色卫衣、牛仔裤及李宁定制运动鞋,身边还有一位身材高挑的神秘女子,身着同款粉色卫衣、修身牛仔裤及运动鞋,两人举止亲昵,体贴的阿老师担心夜风寒凉,为女子亲手戴上兜帽,而后更是亲昵亲吻女子额头,尽显绅士风度与恋爱甜蜜。不知两人是不是好事将近呢?大眼娱乐为您报道。”
“操。”郑云龙盯着手机屏幕,视频已经自动重播到一半,他才发出一声感叹。
“是你是吧?”体育委员在前排的椅子上坐下,点开其他营销号发出来的图片,两指拉伸放大,指着兜帽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闪电小标志,“我就知道,我靠,现在营销号也太敢了。”
“龙哥龙哥!”英语课代表也从教室外面冲进来,“热搜看见了吗?Dear Lord, 你爸旁边那是你吧?这眼睛,肯定是我龙哥啊!”
“操。”郑云龙看到她屏幕上的那张高清大图,真情实感地又骂了一句脏话——在家做龙龙还是安安全看他心情,昨天他心血来潮想要穿裙子出门,被阿云嘎以温度太低为理由否决了,于是安安只好穿了粉色卫衣,口罩都是一角印着小飞象的联名款,照片里看起来实在过分羞耻。
“都什么刻板印象,穿粉色就一定是女孩子吗?”英语课代表也在他旁边坐下,“男孩子穿粉色也很好看的啊,而且我们龙哥穿粉色也一样飒——诶龙哥你这件卫衣啥时候上啊?李宁的新款是吧?”
“……是李宁,不知道上不上。”郑云龙抬起手肘给英语课代表看袖子上的侧标,同样绣着银粉色的闪电符号,“阿云嘎定制款,还没宣呢——也不知道他宣不宣,鞋也是。”
“慕了慕了——求个上架!”英语课代表停止了点开淘宝搜索的手指,走廊外面忽然一阵骚动,几乎整个班的人都冲进来把郑云龙围在中间,团支书是个很有气势的小个子女生,看到教室门口有同级的其他学生蠢蠢欲动,立刻走上前去把人都轰走,“没见过营销号看图说话吗?去去去,回自己班去。”
“你们都围着我干啥,弄得我好像得绝症了一样。”郑云龙挑起一边眉毛做了个鬼脸,成功得到了一片白眼——其实班级里能从照片和视频里认出来他的,只有小部分跟他非常熟悉的朋友,但这件粉色卫衣实在太标志性了,他今天早上进教室就惨遭全班围观,谁能想到两节课后连人带衣服上了这么个热搜?
“真是你啊龙哥,”同桌终于从人群中挤进来,回到位置上坐下,“不过背影乍一看确实也像个大美女,主要是你爸高,显得你还有点小鸟依人。”
“个 biang 的,你说谁小鸟依人呢?”郑云龙摸出手机点进热搜看评论,相信的路人似乎还不少,毕竟阿云嘎这些年在外面确实洁身自好,虽然隔三差五地也会传出些绯闻,但都是捕风捉影、看图说话,还从没被人拍到过这种连贯视频,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就是锤了,“换你就变阿云嘎和轻松熊了是吗?”
评论大多都在猜测是圈外素人还是哪个小明星,这样的乌龙绯闻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正式澄清出来,虽然被误认成女孩子可能会成为全年级,如果不是全校的话,一段时间内的最佳课间话题,有损他在学校篮球队长、狂劲龙哥的光辉形象,但郑云龙私心里却希望这个话题能在热搜上呆得更久一些。
这恐怕是唯一一次,郑云龙能看到别人承认他和阿云嘎般配的机会,甚至还会有些可爱的祝福。
就像那些不能见光的爱与渴望,偶尔也会想要从暗无天日的隐蔽处,探出头来透口气,再看一眼天空。
屏幕上突然跳出通话请求,来自阿云嘎。
郑云龙站起来从围着他的同学之间从出去,到教室靠窗户的角落站定戴上耳机,才点了接通。
“宝贝儿,别上微博,听到了吗?”阿云嘎应该正在工作室里,他的新专辑已经进入到后期制作流程,最近大多数时间都泡在那儿,郑云龙看到他身后不远处转着圈打电话的李恒,大概正进入紧急公关状态,“爸爸马上去接你——你马佳叔叔就在附近,估计五分钟后就到。我跟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你收拾一下书包,等会儿马佳叔叔直接把你送爸爸这儿来。”
“我看到了,没事儿。”郑云龙下意识地冲阿云嘎笑了一下,“我们同学都认出来我了,就你非要弄这些定制衣服,辨识度太高。”
“主要是怕等会儿澄清稿发出来,你们学校有不懂事儿的小朋友卖你照片儿。”阿云嘎语气温柔,脸上却透出几分急躁——郑云龙知道他是动气了,就像是他当年在西岛被私生拍到正脸,阿云嘎几乎立刻就黑了脸,“乖,听话,在座位上等你马佳叔叔去接你嗷。”
“行。”郑云龙点点头,“你忙你的吧,我等我佳哥来。”
“咱家的辈分儿真是乱得不行,”阿云嘎露出个短暂的笑,又仔细叮嘱一遍,“别看微博,还有豆瓣知乎什么的了,啊,龙龙。”
“昂昂昂,知道了。”郑云龙举起一只手,舞动着手指跟他道别。
挂断电话,郑云龙才发现班里安安静静,都默默看着他,同桌仗着身高块头从人堆儿里冒出个头,“龙哥,你是不是能奉旨逃学了?”
“昂。”郑云龙捏着手机走回座位开始收拾书包,“谁替哥抄个今天的笔记,送个马佳老师签名。”
“我我我我我我!”几个姑娘立刻冲到他桌前,“各科包圆,绝对排版精美,童叟无欺——等会儿我老公来接你啊龙哥?”
“咱社会主义国家一夫一妻行吗,”郑云龙把课本和练习册塞进书包,想了想又转身在教室后头自己的储物柜里多拿了本数学模拟卷,“到底哪位是马老师自己都不知情的夫人?”
几个姑娘迅速用最古老高效的方式决出了马老师今天的太太人选,在石头剪刀布中胜出的学习委员表示,“是我是我,签名照考虑一下吗龙哥?”
“你难道还带着马老师的照片上学?”郑云龙锁上储物柜,转过头来满脸都写着“啊?”
“我甚至还带着票根,年初我老公音乐会的,”学习委员表情颇为严肃认真,“我自己抢到的池座票,有运气加成——签这个行吗?”
“行。”郑云龙露出叹为观止的表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马上上课了,把你那个票根给我,等会儿签完就放我桌上,你下课自己来拿昂。”
“感恩龙哥带飞。”学习委员浮夸地给他比了个心,把票根找出来送到他手边,还贴心附带了一根签字笔,“笔记我到时候也给你放桌上,明天你来就能看见。”
“诶,大龙你这回能奉旨逃几天学啊?”上课铃已经响起来,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准备上课,同桌趁老师还没进教室偷偷追问一句,“明天能来吗?”
“不知道,”郑云龙在桌子下面划亮屏幕,点进微博热搜,那一条还高悬热一,阿云嘎超话里那段视频与几张照片几乎炸了锅一般刷得飞快——从他十一岁被私生拍到正脸那次开始,阿云嘎就再也没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布过他的近照,只在每年他生日的时候发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算是纪念,到今年他已经十五岁,超话里基本上没人认得出他。就连粉丝都觉得那个视频有些锤——毕竟阿云嘎,是一个在综艺节目里,也一样会对女性 MC 保持社交距离的知名绅士,郑云龙看着她们那些猜测,忍不住感到一些扭曲的甜蜜,“听阿云嘎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帖子。
「我觉得那个’神秘女子’看起来有点熟悉,那个高度跟身条,然后我就放大了那个正脸图,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狗仔拍了个寂寞,但这双眼睛,主要是右眼窝那颗痣,那可不是一点点熟悉。老粉在吗?觉不觉得跟西岛那个太像了点。你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要真是,这玩笑可开大了,等着我哥告到他们倾家荡产吧——转发现在好几万了吧?垃圾营销号怕不是要进局子。」
郑云龙正想点开评论区看看,教室后门被轻轻敲响,一抬头看到马佳正站在门口,“龙儿,走着?”
他单肩挎上书包,拿着学习委员的票根和签字笔走到门口,“佳哥,我今天的笔记就靠你了。”
“呦,你同学里还有我的粉丝啊?”马佳故作震惊地瞪大眼睛,“没想到我粉丝年龄跨度还挺大。”
“有好几个你不认识的圈外女友呢,”郑云龙把笔递给他,马佳痛快地压在墙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这票就那个,靠窗第三排那个短头发的。”
学习委员正盯着他们这个方向,马佳老师很有服务精神地冲人家点头,扬扬签好的票根,口型比了句“谢谢支持”。郑云龙轻手轻脚把票根放回自己桌子上,又跟已经开始讲课的老师礼貌鞠躬挥手,才带上教室门,跟着马佳从空旷安静的校园中走出去。
“现在这群狗仔可太逗了,”马佳发动越野车,打着方向盘吐槽,“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出写——不过大龙儿,你那身儿往那一站,乍一看确实看不太出来男孩儿女孩儿,主要现在小女孩儿也都长得高。”
“就这件儿,”郑云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好塞进书包,露出底下穿着的樱粉色卫衣,“嘎子说这是今年的流行色。”
“害,你长得洋气,穿这艳点儿的也好看。”马佳回头瞥了一眼郑云龙,伸手拍拍他肩头,“我要是你爸,也乐意打扮你——前几天喝酒他还说,家里好多衣服你就都不爱穿,还不如校服喜欢。”
“不爱费那劲,反正天天都得穿校服。”郑云龙靠在座椅上,指尖在手机背后轻轻敲击,他有点惦记那个帖子的评论区,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无论现在有什么猜测,等到澄清公告和律师函出来,都会被证实或证伪,到时候四处都会是有关的评论和转发。
到达工作室的时候,是阿云嘎亲自在地下车库接他,一见面就接过去他的书包,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才跟车里的马佳打招呼,“佳哥,谢谢了啊~”说着拍拍郑云龙的背,“跟你马佳叔叔说再见。”
“谢谢佳哥,拜拜。”郑云龙举起手掌招财猫一样摆了两下,微笑着跟马佳道别。
“甭客气,”马佳趴在方向盘上冲他们扬下巴,“事儿过去带你打球去。嘎子,我走了,回见。”
阿云嘎单手搂着他的肩头,仔细看了看郑云龙的脸色,确认没什么负面情绪后才松口气,眉眼线条都温柔下来,在他头顶又亲吻一下,“没事儿了嗷,爸爸马上就把这些事儿处理干净。”
“昂。”郑云龙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又抬眼满不在乎地看向阿云嘎,“本来也没事儿,龙哥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那是,”阿云嘎扬起个真切的笑,揉揉郑云龙柔顺的短发,被他生机勃勃地瞪了一眼,“咱们龙哥是见过大世面的。”
电梯门打开,工作室里的工作人员都抬头看向他们,阿云嘎下楼前的满脸风雨欲来已经被锐利锋芒取代,他看向刚刚挂断电话的李恒,“律所那边怎么说?”
李恒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半个小时内出函,都是制式文件,出函前该录屏的都会录,已经联系了公证处做证据保全。”
阿云嘎点点头,“公告给他们看过了吗?措辞没问题就直接用印发吧。”
运营的小姑娘从格子间里探出头,“阿老师,您大号发,场转发可以吗?文案我发您微信了,您确认一下?”
“恩,大号发,场转。”阿云嘎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微信,“文案我来写,你们先把公告准备好。”他回头看向郑云龙,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宝贝儿,你先去爸爸办公室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
“你忙你的,我去写卷子。”郑云龙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书包,乖巧地冲工作室里的所有人都微笑问好,熟门熟路地在角落的冰箱里摸了瓶可乐,在阿云嘎的注视下又做个鬼脸,换成瓶牛奶,拎在手里走进办公室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如果不刻意留出缝隙,外间的动静里面几乎听不见。郑云龙从小到大来过这里太多次,早就熟悉这间办公室的每个角落。他将落地玻璃墙上的百叶窗帘拉下一半,保证外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身影,但看不清楚他具体在做些什么。
他坐进那把熟悉的椅子里,掏出笔袋和模拟卷在桌子上摊开——除了芭蕾和声乐,今年他破天荒地又增加了门数学的课外辅导班,因为翻过年去就要中考,而他的数学成绩实在拿不出手。
郑云龙看向那张基础卷,不自觉地撅起嘴,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甚至忘记微博上还挂着个热搜。事实上,如果不是同学们第一时间通知他,靠他自己,恐怕直到阿云嘎发公告时他才会知道有个热搜——阿云嘎和小剧场是他的特别关注,发微博会有推送通知。
公告发出来时,郑云龙的卷子才刚刚做了一半。
他点开微博,看到阿云嘎亲手写的文案——非常官方、非常阿云嘎、也非常严厉,律所那头也同步发了函,律师函本身没什么新鲜的,只是留给营销号撤通稿、公开道歉的反应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娱乐圈的标准。郑云龙挑起眉点点头,基本上就是当年西岛事件的升级强化版,他应该像以往一样感到安全和被爱,他确实是——但他高兴不起来。
回应绯闻的话题很快就上了热一,正压在那条绯闻话题上头,还有另一条在 20-40 之间反复横跳。
#神秘女子是龙龙
阿云嘎确实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或者保护得太好了,外界到现在都还并不知道他的大名,甚至一度默认他会姓陈,又或者身份证上会有个蒙语名。郑云龙点进这条热搜,基本都是路人在表示震惊以及批评营销号为搏眼球,无所不用其极的恶臭作风,还有几条求卫衣链接的——郑云龙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绯闻下面怎么会有人的关注点是衣裳,以及怎么基本上不见阿云嘎粉丝的身影。
直到他点进了超话。
超话主持人置顶了公告,请求大家不要刷任何带“龙龙”名字的词条,并且紧急净化广场,如果有传播以往私生图的立刻举报卡掉,还标记了降热搜的备选词条。
而高悬超话首页的那个帖子,正是他之前在学校刷到的那条,评论区已经疯狂刷了一千多楼,高赞评论措辞都相当激烈,把狗仔和营销号不带脏字地骂了个体无完肤,并衷心祝愿他们早日出事、牢里过年。
郑云龙退出超话,重新点进绯闻热搜里,那些营销号的热转与评论区也都如出一辙,大抵因为路人无须克制的缘故,骂起来比超话里还要难听得多。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确实被阿云嘎惯得有些过分无法无天了,郑云龙想。这些针对营销号造谣的谩骂与批判,不就是最正常的、最具有良知的、或者说有基本道德判断的普通人的想法——他怎么可能指望有人,任何人,会对他的痴心妄想有哪怕一秒种的支持。
如果他们知道,被阿云嘎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其实只是个糊了心的白眼狼、还没长成就日夜肖想着太阳神一样的父亲,恐怕会用上比现在更激烈百倍千倍的词句。
还有超话里,正在疯狂洗广场、洗词条、降热搜的那些自称他“云干妈”的姐姐阿姨们,恐怕第一个就会把他钉上万劫不复的耻辱柱。
郑云龙其实一直都并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不管任何人说什么,爱阿云嘎是他自己的事情,不会为其他因素所影响。
他只是在这一刻,真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中午吃饭的时候郑云龙尽量维持着状态,但依然被阿云嘎看出了端倪。阿云嘎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龙龙,怎么啦这是?看起来有点恹恹的。”
郑云龙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多少有些食不知味——这很罕见,他天生不挑食,阿云嘎常说看他吃饭,仿佛饭菜都变得更好吃些。他抬头看向阿云嘎,张张嘴又低下头,“数学卷子做得不顺。”
倒不算撒谎,他强行打起精神写得后半张卷子,错得惨不忍睹,更正时一道代数题算了六七遍都没能自己算对,气得他几乎想把草稿本摔出窗户去。
“哎呀,别着急,”阿云嘎眼中刚刚聚起的阴云又消散了些,把白灼虎虾又向他的方向推推,“还有半年多呢,会好的,宝贝儿——下午别写了,玩一会儿吧。”
“我想先回家,行吗?”郑云龙咬住筷头,盯着阿云嘎替他剥虾的手,连个称呼都挑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叫嘎子算不算一种自欺欺人,叫爸爸又是不是太无耻。
“等情况再稳定点儿,爸爸送你回去。”阿云嘎习惯性地捏着虾尾蘸了酱汁,喂到郑云龙嘴边,看着他像个小猫一样把虾肉叼进嘴里,嘴角漾起个满足的笑,“再吃一个吧?营养师说你现在多吃点白肉对脑子好。”
“嗯。”郑云龙含着虾肉,嚼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去,喉头就像是有块横骨卡在那里,让说话都变得困难,但在阿云嘎递过来下一枚虾肉时,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口叼住——他打小就喜欢吃海鲜,阿云嘎原本不太喜欢,却也陪着他慢慢调整了口味,只是对于投喂他的兴趣仍旧高于自己食用。
“吃过饭睡会儿吧,”阿云嘎擦干净手,翻了一下手机,看到带小名的那个词条已经跌到四十开外,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下午还不下去,他就要花钱锁掉这个词条了,“起来看个电影,休息一下。”
“声乐和芭蕾的功课都还没做,”郑云龙扒干净了最后一颗饭粒,微微抬眼,无辜又清澈的目光从刘海后面透出来——当需要卖乖的时候他总是很轻易地能让所有人心软,尤其是阿云嘎,“休息室床垫太硬了不喜欢。”
阿云嘎果然败下阵来,伸出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小祖宗诶,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把所有窗帘都拉起来,也不许开窗户、开门,听到吗?”
他们还住在万柳附近的高档公寓里,虽然小区管理严格,但附近高楼林立,说不准哪里就藏着长焦镜头,今天情况特殊,阿云嘎不想赌那个万一。
被阿云嘎送上车的时候,郑云龙看着他,一时忽然想问阿云嘎,到底怎么样才能像他一样——阿云嘎早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他那时被惯得在他面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只知道高兴就笑、伤心就哭,喜欢就要说出来,阿云嘎总是拒绝得迅速又坚定,却又像是毫不介意,甚至从没因此对他发过脾气。
仿佛这就是郑云龙另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他只需要包容和引导。
郑云龙知道自己应当庆幸,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阿云嘎因此厌恶他了,他还要怎么生活下去,也根本无法想象,离开阿云嘎——
就像是骨头上长出了一根尖利的刺,缓慢地将他的心脏刺了个对穿。
“爸…”郑云龙舔了舔嘴唇,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嗯?”阿云嘎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下文,以为郑云龙是在撒娇,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爸爸忙完就回家,今天肯定不会晚,再见,宝贝儿。”
郑云龙也扯出一个笑容,乖巧的笑容,冲阿云嘎挥挥手,“我走啦。”
郑云龙在家里做完了日常功课。
似乎当精神上产生难以忽视的巨大痛苦时,身体上的那些不适就可以被忽略——这大概是他芭蕾基训最顺利的一次,甚至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整套动作,还心无旁骛地复习完了周末新学的选段。脱下舞鞋,他直接走进家里的小录音棚,打开机器翻开乐谱,按照阿云嘎给他标记好的要求进行发声训练、旧歌复唱与新歌练习,结束后将文件保存导出,编辑好日期与练习的歌曲名称,存进桌面那个固定的文件夹里。阿云嘎结束工作之后会检查批改他的功课,必要的时候还会坐在钢琴旁现场指导——事实上,如果阿云嘎有时间,这项功课原本就会由他在旁边一对一辅导。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看微博、或者豆瓣、或者知乎,或者任何公共社交平台。
他也从来对这些所谓的娱乐八卦不感兴趣。
但今天他忍不住。
他做完了功课、洗完了澡、甚至又做了一张卷子、对过答案又更正好错题,然后他仰在书房的人体工学椅上,迷茫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自虐般地反复刷新相关帖子,看他们如何辱骂营销号,就如同在指着鼻子骂他。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生活如此贫瘠过,仿佛除了学业、艺术功课与阿云嘎,就再也没有了别的。
学习委员发来微信,告知他笔记都放在桌子上了,并再次感谢龙哥带飞。
郑云龙回复过学习委员,微信置顶那个对话框里冒出来新消息,是他和阿云嘎两个人的家庭群。
阿云嘎的头像是今年他们回草原时,郑云龙拿手机给他拍的剪影,他站在沙丘上,仿佛是大漠荒原的领主。
他想起他们住在蒙古包里,五月的草原夜里还很冷,他像只小羊羔崽子一样蜷缩在毛毯里瑟瑟发抖,被阿云嘎搂在怀里喂热奶茶驱寒。那时他还懵懵懂懂的,不明白自己对阿云嘎的爱与仰慕里掺了多少不该有的东西,只晓得喝完奶茶、又被伺候着漱了口还不知道节制,恃宠而骄地伸出手要抱,直到被阿云嘎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拍着背唱蒙语短调当安眠曲才结束了哼哼唧唧。
那天夜里是郑云龙第一次梦遗。
因为身体情况特殊,他的第二性征一直发育得都比寻常孩子更迟缓些,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像其他孩子一样,还没来得及学习什么生理卫生知识,就迷迷糊糊地发生了这一切。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阿云嘎一看被窝里的情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笑着捏捏他的鼻子,“我们龙龙长大啦,好啦,别赖着了,这会儿又不爱干净了?”
郑云龙想起当时的自己,都不由感到一阵绝望——他被阿云嘎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事情、什么心情都肯和他分享,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本摊开来的书。
他直眉楞眼地看着阿云嘎,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地理所当然,“我梦里是你。”
阿云嘎几乎僵在当场,半晌才找回声音,“什么?”
“我梦见了你,”而他当时只顾着把脏了的内裤换上条新的,甚至都没关注阿云嘎的脸色,好在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羞耻感,挑选的措辞勉强算是委婉,“我们在一起。”
“郑云龙。”阿云嘎突然叫了他的大名,他不知所以地抬头看他,阿云嘎的脸色有点严肃,而他不喜欢这样,所以他——长生天啊,如果可以他想要穿越回去一棍子把自己敲晕——他撅起嘴,从被窝里坐起来,一手勾着阿云嘎的脖子在他嘴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就这样在一起。”
胡茬有些扎嘴,但他不介意,还有些得意地笑起来,“我喜欢你,阿云嘎。”
然后阿云嘎拒绝了他。
那是他们内蒙之行的最后一天,早餐之后就应该驱车回到市区乘坐飞机返京。返程的路上他们都没有再交谈,郑云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在阿云嘎身边的时候他总是不带脑子——潜意识里阿云嘎就是独一无二的阿云嘎,无法归类,是他的父亲、最好的朋友、老师、崇拜的艺术家、钟爱的歌手、偶像。
是郑云龙有求必应、无所不能的阿云嘎。
飞机上他捏着自己的卫衣下摆,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与突如其来的、灭顶的恐惧。他从没对阿云嘎撒过谎,他是阿云嘎干干净净的郑云龙,即使闯了祸也会如实交代——被偏宠的小孩子总是有这样的底气,诚实与坦白的底气。
他现在没有了。
他不太记得阿云嘎是怎么开始重新跟他说话的,起码在航程结束前阿云嘎就调整好了自己,只是温柔嘱托他以后不能再说这些孩子话。而被惯坏的他只记得要发泄自己的委屈,在阿云嘎怀里哭了一场就忘记了反驳那不是孩子话,也或许是他在那一天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龙龙了。
那之后阿云嘎待他一如往常,他隔三差五地会蹭着他的底线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甚至想过搞些似是而非的肢体接触,但阿云嘎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如果再胡闹的话,就回自己房间去睡,这么大了不应该再跟着爸爸睡一屋。
阿云嘎一直都很懂得他的软肋,只是以前不舍得用来对付他。
郑云龙看到对话框里又冒出一条新消息,才惊醒般地回复了一张图片,是刚刚做完的那张数学卷子。阿云嘎追过来一个视频通话,“别写了,宝贝儿,去玩一会儿吧。中午午睡了没有?”
“没。”郑云龙眼眶有些酸,他掩饰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揉揉眼睛。
“那睡一会儿吧,”阿云嘎微微皱起眉,哄劝着他,“去吧,爸爸等会儿就回家了,回家了叫你起来。”
“昂。”郑云龙点点头,跟屏幕那头的阿云嘎挥挥手,手指点击挂断时不小心碰到了阿云嘎的嘴唇,被灼烧般地抽回了手。
他没法见到阿云嘎。
现在不行。
光是一个视频电话就已经像是把他的心脏丢在高速公路上被滚滚车轮碾过。
他蹲在脏衣篮边上把只穿了一次的牛仔裤拎出来,阿云嘎昨天穿过的那件白卫衣也还没送洗。郑云龙把脸埋在那件衣服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满是熟悉的干燥木香——白兰地、松木、皂香与顿加豆的气息,阿云嘎的气息。
他套上卫衣,单肩挎上书包,最后回头打量一眼家里。
他带上了门。
他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
已经入了秋,街面上又进入四季服装混合上阵,但也没人会觉得奇怪的阶段。郑云龙戴上兜帽,脸上蒙着口罩,刘海被帽檐压扁垂在眼睛上,几乎将他整张脸都遮了起来,就像是长在路边的一道影子。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走停停,过往行人神色匆匆,没人会注意到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的招牌次第点亮,晚高峰时这附近总是很热闹。
书店的橱窗向外透着温暖的光,食铺前排着长长短短的队,路灯下偶尔会站着街头艺人,打开的琴盒里稀稀散散地会有几枚硬币,以及立在边沿上一蓝一绿的两个二维码。
郑云龙站在马路牙子上听了一首,音箱有些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话筒收音也只能算是勉强及格——和他从小用的那些设备相比。想想有些过分奢侈,自上初中他不用再频繁跟着阿云嘎去外地插班,连他的发声训练,都几乎是在录音室里做的——因为阿云嘎要定期做复盘分析,尤其是14 岁以后,阿云嘎会根据他的声音状态随时调整训练内容,以防他在变声期出现任何差池。
到今天他的声音已经基本成熟定型,只还微微有些哑,定期检查时医生说只是正常状态,等变声期彻底过去就会完全好起来——所有人都夸他有一把天生的好嗓子,阿云嘎虽然嘴上时常谦虚,但郑云龙知道他有多开心。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与欢呼,郑云龙看着脸上颇有些风霜之色的歌手,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他翻遍全身才在书包的角落里翻出来几枚硬币——之前跟阿云嘎去香港看演出时,阿云嘎带他坐双层巴士城市观光,换了一大把硬币,最后还剩下些没用完。他走上前去,蹲下来将几枚硬币码在盒底,又冲还在调试设备的对方竖了个大拇指,就起身快步离开。
仿佛走得远了,就也能逃开无处不在的阿云嘎。
阿云嘎到家时算不上晚,但天已经黑透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家里静悄悄得没有一丝声音。阿云嘎起初并没多在意,他先前哄了郑云龙去休息,此时恐怕还睡着。他想到郑云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模样,脸上就不由露出个轻松又温暖的笑,筹备专辑的疲倦与处理绯闻的烦躁都一扫而空。
他换了衣服,走进主卧,室内一片漆黑,墙脚的灯带随着他的动作泛出柔和的微光,却足以让他看清整齐空荡的大床。
郑云龙不在这里。
阿云嘎微微蹙眉,转而走向郑云龙自己的房间,虽然那几乎就相当于郑云龙的阅读室。然后是书房、影音室、练功房、小录音棚。
郑云龙不在家。
阿云嘎的指尖都微微发抖,脑子里不知道一时间跑过多少可怕的猜想,他点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下“你去哪儿了?”,点击发送之前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掉,转而发了条语音,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平常一样带着点宠爱的轻松,“宝贝儿,爸爸快到家啦,起来了吗?”
郑云龙没有立刻回复他,阿云嘎坐在录音室外的电脑前,习惯性地唤醒屏幕,点开那个叫龙龙日志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放进一个新的音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下午 15:24,时长 57 分钟,里面正是郑云龙的声乐功课。
阿云嘎点击播放,郑云龙略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音箱里清晰地传出来,但已经能充分感知到他长成后的音色——宽广、清澈、光滑如管弦,海一样的声音。郑云龙的功课完成得很有质量,他标记在谱子上的几个问题他都注意到了,并且根据要求认真调整过。
跳着听完了发声练习部分,阿云嘎不由有些安心,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郑云龙还没有回复,或许他只是出门买点儿什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很容易饿,而阿云嘎这段时间忙得天昏地暗,实在记不得冰箱和零食柜是不是还满着。
他翻出之前做过记录的谱子,开始听起郑云龙复习的旧歌,每当这种时候阿云嘎都会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与骄傲,为他的表现、更为他的不断进步——阿云嘎已经在不同的剧组里,带过不知道多少个年轻的音乐剧演员,即使与他们相比,他的龙龙依然可以归在极其聪明的那一类中。
他不想他精心教养的宝贝,过早地面对镜头和公众,也不想他还懵懵懂懂时就定下自己的职业方向。
但诚实地讲,阿云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郑云龙天生就属于舞台。
或许长生天将郑云龙送到他身边,就是借着他的手,在暖春之后,再为中国音乐剧开启一个盛夏。
微信传来提示音,阿云嘎划开信息,全身都凉了半截。
郑云龙发来了一张照片——声乐功课音频文件的截图。
如果不是他就坐在家里、正听着这份音频,他会以为郑云龙刚刚做好功课,才没能立刻回复。
他的龙龙,确实极其、极其聪明。
阿云嘎直接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毫不意外的,郑云龙并没有接。
他腾地站起来,拎上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郑云龙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建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从门口进去,爬上台阶,站在高处远远能眺望到绿荫成片的紫竹院公园、再往后就是北京舞蹈学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他甚至从没意识到国图与北舞原来如此临近----从前跟阿云嘎去北舞时,总是直接就开车进了校园,即使心血来潮想要带他逛公园,也绝不会选择紫竹院,毕竟紫竹院就相当于北舞的后花园,而没有不认识阿云嘎的北舞人。
秋日的晚风已经有几分寒意,郑云龙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盯着不远处的中关村大街,灯光如昼、车如流水,仅仅一墙之隔的国图,却又如此寂寂无声、沉静如渊。
郑云龙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跌坐在国图光滑的台阶上,将空荡荡的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头发呆。
阿云嘎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阴沉得吓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开着车寻找能有多大意义,郑云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或者说虽然他在客厅茶几上贴了个便签,但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我出去了。”
什么叫我出去了?去哪里?自己还是和谁一起?什么时候回家?今天这种特殊情况下怎么可以出去乱跑?
阿云嘎胸腔里就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在横冲直撞,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眼睛在街面上扫视,指望长生天赐予他好运气。
等红灯的时候,他拨通了李恒的电话,对面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劈头一句,“郑云龙不见了。”
“什么?”李恒骤然提高声音,又猛然压低,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龙龙不见了?电话打得通吗?”
“没关机,但他不接。”允许通行的当当声重新响起来,阿云嘎发动车辆,跟随车流开过那个路口,“八成是关了静音,压根儿没看——他支付宝微信都挂着我的亲密付,没有消费记录,应该就没坐车,两条腿走不远,就还在这一片儿大概。”
“中午不还好好的,会是去同学家了吗?”李恒尽量控制着音量,“你在哪儿呢?我叫人一块儿去找找吧。”
“肯定不在同学家,”阿云嘎不由泛起一阵暴躁,他是绝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他的宝贝在他面前就像是清澈见底的溪流,有多少枚鹅卵石都一清二楚,“家里电脑上挂着他的 QQ 和微信账号,已经翻了一遍记录,他今天根本没跟任何人主动联系。”
“你别找了,你去亲自盯着微博豆瓣什么的,”阿云嘎被又一个红灯绊住,语气也越发低沉,“今天才露过脸,我怕他被拍到——一个小时内我找不见他,就去报警了,调来监控我看他能跑到哪儿去。”
“行,我这就去。”李恒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狗仔那照片儿其实就露双眼睛,龙龙独个儿站他们面前他们八成也认不出来,别太担心。哥,等找见龙龙,别发太大脾气,啊,孩子心里可能有啥想不开。”
“我朝他发脾气?”阿云嘎发出一声冷笑,“就小少爷被惯得这样儿,一天天什么不学,学人家离家出走,可真是出息了——那些营销号都撤通稿赔礼道歉了没?没有就让刘律师他们明天就去立案。”
“基本都撤了,正联系微博官方让给几个转发最多的禁言呢。”李恒的声音多少透着点安抚意味,她跟了阿云嘎太久,深知在郑云龙就是阿云嘎的逆鳞,现在这逆鳞自己炸起来,她都不敢想象阿云嘎能做出些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回态度上都挺不错的,应该是真不知道——虽然咱们平时用不着他们,但关系不必要搞太僵。”
“Hmm,”阿云嘎知道是这个道理,如果平时他也会下同样的判断,但今天——他调整几下呼吸,半晌才点头,“还没撤的催一下,真有头铁的我也不是怕事儿的。”
“明白,哥,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李恒赶紧答应,“你开着车呢吧?专心开车吧,别分神。”
“恩。”阿云嘎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一打方向盘,朝着中关村南大街方向开过去。
开过国图时,阿云嘎已经盘算着不如直接开回去社区附近的派出所报警,他余光瞥到远处黑沉沉台阶上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险些一脚急刹车酿成交通事故。他稳定心神,将车靠边停下,推开车门就跳下车,连口罩帽子都顾不及戴,更别提墨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但阿云嘎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宝贝、他的郑云龙。
找他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思考,找到郑云龙时他应该拿出个什么样的态度。大跨步地跑上台阶时,他甚至理不清自己胸腔鼓噪得到底是什么情绪。
郑云龙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到他腰际的小不点儿,站直时只比他矮了一头,但此刻蜷缩着又像是突然小了好几岁。帽子、口罩与刘海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一双迷茫又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看见了阿云嘎,目光追着他,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云龙,”阿云嘎平复着呼吸,只是这点运动量他原本连汗珠都不应该冒出一丝,此时胸口却抑制不住地起伏着,“起来回家。”
郑云龙像是个生锈的机器人,缓缓抬起头看向阿云嘎,又将头重新埋回膝头,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却清晰得像一把榔头垂在他心口,“你先走吧,我等会儿。”
就像是有一丛烈火从阿云嘎心底直烧上头顶,但他还残存着理智,与惯性的纵容,他攥紧拳头,声音却尽量平静温和,“那爸爸陪你再坐会儿。”
这句话像是带着阿云嘎意识不到的刺,郑云龙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让我自己呆着!”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阿云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是自己站起来走,还是被我带回去。”
郑云龙像是哆嗦了一下,他印象里还不曾见过阿云嘎的这一面——或者说没见过这样的阿云嘎落在他自己身上,他的眼圈骤然有些发红,却偏着头不愿意看向阿云嘎。
“郑云龙。”阿云嘎加重了语气,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藏在他衣裳里的小小身影——实际上见到郑云龙的样子,他就大概猜到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这不是一个玩具、一颗糖果,不是什么他能任由他撒个娇耍个赖就妥协给他的东西。而不管是什么,郑云龙也绝对不能、永远都不可以用这种方式,他不允许。
郑云龙紧紧攥着书包,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跳起来跟他大吵一架。到这个份儿上阿云嘎已经不想在意会不会被拍到、会不会再上个热搜,那些都不重要,跟郑云龙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郑云龙像是顶着一股气,又像是不得不听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因为太久保持一个姿势还踉跄了一下,阿云嘎下意识去揽他,却被他直接跳着躲开。
仿佛在阿云嘎心头烧了第二把火。
然后进家门时郑云龙亲自点了第三把。
阿云嘎正发消息告诉李恒,人已经找到,但他们在外面耽搁了一会儿,他当时也没心情顾及会不会被拍到,让她带着运营密切关注一下——他当时脸色不会太好看、也没戴口罩,他不想被人编造新闻,更没心情听任何人对他的家庭生活品头论足。
李恒让他不必担心,团队会处理这些,并再次提醒他对孩子耐心些,大龙一直都很懂事,别吓着孩子了。
道理阿云嘎比谁都清楚,在郑云龙身上,他的耐心就像是永远也用不尽——但那是今晚之前。
郑云龙立在门边,后背抵着冷色的金属大门,既不说话、也没其他动作。
阿云嘎放下手机,踩掉皮鞋,将外套挂进更衣室。
他在心里提醒了自己八百次,他的龙龙正在青春期,出现什么奇怪的情绪起伏都很正常,何况今天受了这无妄之灾,受到刺激后一时冲动也再正常不过。他不能冲郑云龙发脾气,起码在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之前不能——即使他再清楚不过,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他不能承认,那是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那只是属于郑云龙一时孩子气的妄想,他还太小,是阿云嘎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太多的部分,以致于让他产生了错觉与困惑,等他长大一切都会过去。
会变成个轻松的玩笑。
哪个小男孩儿小时候没讲过要和妈妈结婚呢——龙龙没有妈妈,只有他,他是他宝贝唯一的亲人,他只是太依赖他,一时产生了混乱。
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宝贝儿,能告诉爸爸为什么不高兴吗?”
郑云龙咬着嘴唇,望向他的眼神中甚至有几分讥诮,那一瞬间郑云龙仿佛突然拥有了个成年人的灵魂,而不是早上那个还赖在被窝里撒娇不肯起床的孩子。
阿云嘎胸口一窒,声音也微微有些发涩,但仍在尽力表现出一个父亲应有的样子,“是爸爸不对,让宝贝儿受了委屈,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处理好了,明天起来就——”
“你退养我吧,”郑云龙抬手扯下帽子,柔软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语气里满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十足的挑衅,“退养我,好吧?”
“郑云龙你不要…”阿云嘎的理智一瞬间就被他这句话烧得一干二净,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可郑云龙仍在继续。
“我不要什么?”郑云龙向前走了一步,眼睛通红,唇角却掀起一个笑,“我不要那么龌龊?你不嫌我脏吗,爸、爸?”
“人家有什么可向我道歉的、哪里委屈我了?”他仰着脸直勾勾地看着阿云嘎,脆弱和凶狠同时出现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汇聚在他的瞳仁里,令人心惊胆战——那是向内破坏的力量,像是他时刻准备将自己砸碎,“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想着爬上——”
“闭嘴!”阿云嘎厉声,一手已经高高扬起来,郑云龙应激地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等到那巴掌落下。他睁开眼睛,看到阿云嘎食指指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阿云嘎深邃的五官原本就雕塑般透着股冷硬气质,脸上满是风雷之色,郑云龙的胆子一直都不大——如果不是特别小的话,换作平时,阿云嘎只要板起脸来他早就撒娇服软,更何况是动了真怒,但今天他就只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仗着什么才敢继续在这里大放厥词,“所以,退养我。让我滚。”
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的脸色几乎已经不能再用难看来形容,他几乎能看到一股阴郁怒火从脚底烧向颅顶,随即突然乾坤翻转,他被阿云嘎像抓羊羔一样揪起来按在更衣室的珠宝陈列柜上,来得及反应之前就身后一凉。
然后就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巴掌。
“我让你胡说!”阿云嘎的训斥甚至盖过了巴掌声,“还撒谎?我下午问你的时候你在哪?说话!”
“我不知道!”郑云龙忍不住地哭叫着,“我就是不想在家!”
“出息了是吧?离家出走?”那答案显然并不能让阿云嘎满意,声音仿佛带着硝烟,“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郑云龙长到这么大,从没挨过阿云嘎一个指头,虽然做错事也会被板起脸来训斥,但总是很快就雨过天晴,更别提挨打受罚。
剧烈的疼痛和从未有过的委屈与羞耻,很快就摧毁了他本就仅靠一点郁气支撑着的防线,随之而来地是巨大的陌生感与毁天灭地的恐惧。
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自己刚才那些话被阿云嘎当真,害怕阿云嘎真的开始冒出抛弃他的念头,害怕阿云嘎从此把他丢在一旁不闻不问。
害怕阿云嘎收回所有曾经给予过的爱与一切。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扭过头看向盛怒中的阿云嘎,声音浸泡在恐惧与泪水里,像是块丢在浓盐水里的海绵,“爸爸,你是不是不要龙龙了?”
阿云嘎蓦然停了手。
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姿态,就像是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的利箭。
洞穿他的灵魂。
将他钉进永世不得逃离的牢笼。
他把郑云龙捞起来,护在怀里,就像是无数次在机场、在酒店门口,他发现镜头时会做的那样。他用身体将郑云龙遮掩起来,手掌包在他脑后,按在自己肩头。那不是个太舒服的姿势,起码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但却能给郑云龙以莫大的安全感,他努力向前,试图将自己更严丝合缝地嵌入到阿云嘎的怀里。
阿云嘎收紧自己的双臂,颤抖的嘴唇亲吻着郑云龙汗湿的头顶,“怎么会,爸爸怎么会不要你…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然后他听到了郑云龙的哭声。
他感受到郑云龙日益高大修长的身体在他怀里抖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肩头泄露出来,弓起的后背像是防御状态的猫,在他反复的抚摸下才缓缓平复。他很多年没有见过郑云龙哭成这个样子,即使他们从内蒙回来那次也不曾有过——一声声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就像是无数道鞭子抽在阿云嘎身上,他将郑云龙视若珍宝、唯恐他受到任何伤害,到如今是他自己亲手把郑云龙一步步推向这条万劫不复、有去无回的道路。
他不能。
长生天不会原谅他的罪孽,他不能毁了郑云龙——那是长生天给他的最大恩赐,藏在他门前的宝藏、塞进他怀里的珍宝,他不能毁了他。
他矮下身将郑云龙抱起来,一步步走进主卧,就像是走进刑场——他告诉自己没有选择郑云龙的房间是唯恐再刺激到他,他的宝贝今天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委屈,但他清楚,那只是个借口。
他远比郑云龙需要他,更需要郑云龙。
他们两个人中,郑云龙才是那个给予者。
他将郑云龙轻轻放在床上,小心地不触碰到他的伤处。他年纪还小,原本就皮娇肉嫩,又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刚才那几巴掌下去后臀就布满了凌乱的指印,红肿得触目惊心。阿云嘎把乱七八糟缠在他腿上的长裤与内衣往下褪,郑云龙下意识地一哆嗦,可害怕的时候仍旧是朝着他的方向躲避蜷缩——仿佛他分不清,伤害者是阿云嘎,保护者仍旧是。
阿云嘎的心都被他这一蜷缩捶碎了,从床头柜拿化瘀药时一滴泪珠落进打开的药膏里。他眨眨眼睛,挑出一点在掌心焐热,轻柔至极地在郑云龙身后揉开。
郑云龙抽着气依偎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眼睛早就肿了起来,红通通地像两只桃子。他身上还穿着阿云嘎那件白色卫衣,大了一码的衣裳袖子有些长,他整只手都缩在里面,举起来胡乱抹了抹脸。照理来说这么大了,这样下身赤裸地在挨揍之后被照顾,似乎很有些丢人,但只要阿云嘎不再生他的气,他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十五岁的男孩子自尊心通常都很强,但他在阿云嘎面前似乎就总是那样厚脸皮,也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有恃无恐。
涂过药之后,阿云嘎像是终于意识到郑云龙还没换衣服,搂着好不容易止住抽噎的宝贝,哄着他从枕头上爬起来,换上已经洗得松软舒适的棉质家居服。穿短裤的时候郑云龙疼得倒抽凉气,阿云嘎索性放弃了,只是抱着他,两个人都多少有些精疲力尽,郑云龙半趴在他怀里,一手胡乱揉捏着他心爱的胡萝卜抱枕。
“对不起,宝贝儿,”阿云嘎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和呼吸,但那些自制力在面对郑云龙时总是会打折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仍旧算不上稳定,甚至隐约含着泪意,一如他此时发酸的眼眶,“爸爸不应该对你动手,无论理由是什么,爸爸都不应该对龙龙动手。”
郑云龙眼睛又湿了,阿云嘎从来都这样正直坦诚,对孩子认错对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这只会让郑云龙更加,他忽然想到那句流传在空间里的久远酸话。
少年时不要碰到太惊艳的人。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气也软下来,手指抠动着阿云嘎的衣角。
“不管多生气、多难过,答应爸爸,”阿云嘎缓缓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再也不要离家出走了,好吗?吓死爸爸了。”
“昂。”郑云龙应了一声,他以为这就是今晚的事件总结,无论发生了什么,到这里就可以翻篇儿,直到他下一次忍不住试探。
但那不是。
他早该知道,阿云嘎绝不是放任问题持续下去的作风,就像他永远知道撒娇时怎样做最能让阿云嘎心软,阿云嘎也永远清楚如何轻易击溃他的全部防线。
阿云嘎摸索着他的脸颊,指节从他脸部柔和的线条向下,到他逐渐尖尖的下颌骨。
他的龙龙真的在慢慢长大、好好长大。
他双手捧起他的脸,虔诚地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泪光,而他也不再想遮掩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宝贝儿,你不能陷在这里面。”
“爸爸只是…我只是个寻常的男人,”阿云嘎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笼着层雾,他没办法再继续回避下去,维持虚假的平衡,直到郑云龙哪天一意孤行地想要将那岌岌可危的天平打翻,要个水落石出,他不能再伤害他的孩子,也不能放任他自我伤害,“你不能陷在这里头,你才十五岁,长生天会保佑你、祝福你,你还有无限的人生、无穷的可能…”
“我不能耽误你,”阿云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什么郑云龙不能转移的决心,仿佛需要说服自己,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耽误你,龙龙,爸爸…爸爸求求你,宝贝儿,爸爸保证什么都不会变,爸爸永远都在你身边——但爸爸是爸爸,好不好?”
“好不好?”阿云嘎望着他,就像把审判权交给了他。郑云龙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爱是不是真正的爱,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所有正常孩子一样满足于父子间的浓烈亲情,他还太年轻,他只是凭借本能想要完全占有阿云嘎感情中最炽热宝贵的部分,只是拒绝分享给任何人——他已经是阿云嘎心里最特别的人,但他想要更加、更加特别,独一无二、不可超越、不可挑战。
阿云嘎的眼泪滴在他脸庞上。
郑云龙很少见到他在舞台以外的任何地方掉眼泪,阿云嘎是他心里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天神,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他对家与爱的认知起点,他的眉眼写满悲哀与无力,是一种郑云龙从未见过、甚至在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的复杂与绝望。
阿云嘎在求他。
他不可能不听话。
他不可能不答应这样的阿云嘎。
“好。”郑云龙愣愣点了一下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我听话。”
阿云嘎信守了承诺,什么都没有变化。他仍旧是那个温柔从容的父亲,事无巨细地照顾着郑云龙,将他娇惯得无法无天,仿佛无有底线——他甚至没有再提过让郑云龙从主卧搬出去。
而他确实听了话。
就仿佛一夜之间,郑云龙长成了另一个人,他没再做什么试探,阿云嘎的眼泪就像是给他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似乎又仍旧只是那个懒散的、调皮的、生机勃勃的孩子。
他照旧会赖床、偷懒、耍赖,提要求、谈条件,撅起嘴巴撒娇,扁起嘴巴掉眼泪。
只除了他很少再没大没小地叫阿云嘎名字又或者是嘎子,而是像所有这个年龄的普通孩子一样,轻轻巧巧地叫着“爸爸”。
他更像是个孩子,阿云嘎的孩子。
“爸,”郑云龙从书房门口探半个身子,“帮我签个字儿。”
阿云嘎正在读剧本,闻言招手让他进来,还专门换了跟签字笔,“卷子吗?你们今天下哪门成绩了,我没收到老师微信啊。”
“不是,报名表。”郑云龙把已经填好的表格递过去,阿云嘎瞟了一眼表头,直接将表格推到一旁,“我不同意。”
郑云龙没想到会遭到如此干脆的拒绝,甚至还没听他说一句话,“为啥啊?”
“哥,北舞附中今年为什么会从中考招生啊?”阿云嘎没有回答郑云龙,而是直接拨通了肖杰老师的电话,“往年不是都从小学生里头——音乐剧不值得五年期吗?好,好,我知道了,没什么就是龙龙想报…那我当然不同意,他才多大,着什么急。剧本我看着呢…行,明天北歌见。”
“那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想要报这个?”阿云嘎挂断电话,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桌前的郑云龙。
“我想要学音乐剧。”郑云龙不明白这为什么是个值得再次询问的问题,“我喜欢音乐剧。”
“你以前也喜欢宇宙飞船,还想当宇航员。”阿云嘎掰着指头数起来,“看过深海纪录片之后,还想出海当船员,搞远洋捕捞;也想过去当个大厨,因为觉得在后厨里指挥一大群人很威风。”
“我那时候还小!”郑云龙一下涨红了脸,阿云嘎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但他知道、他分明知道音乐剧是不一样的,“而且我又没有去学过别的,但我一直在学声乐和芭蕾。”
“你现在也还小,宝贝儿。”然后他在郑云龙的抗议里含笑改口,“那好,我们假设你确实真的想要学习音乐剧,”阿云嘎手指抵在一起,像是个宝塔的形状,“那么你告诉我北舞附中对于你的意义在于什么呢?”
“你先说你为什么不同意。”郑云龙咬着嘴皮,不服气地讨价还价,“不能光是我回答问题。”
“行。”阿云嘎挑起眉,神色也郑重了起来,“文化课很重要,宝贝儿,你在现在学校里能享受到的教育资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是爸爸当年做梦也想要的,那代表更多的可能性、更高的上限,爸爸不是追求你成绩如何,而是希望你能拥有更多选择、受到更好的、成体系的熏陶,这是爸爸没办法一个人教给你的。”
“北舞附中也有文化课,”郑云龙的声音低下去,更像是失了底气的负隅顽抗,“而且如果我就喜欢这个,我就想干这一行——我要考北京舞蹈学院,那也是成体系的熏陶。”
“如果是为了考北舞,那附中对于一般孩子来说,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阿云嘎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自己怀里,从椅子里让出位置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但你跟他们不一样,龙龙。”
“你认为附中的专业课老师,专业上会比我更加出色吗?”阿云嘎垂下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郑云龙,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又露出一个有些骄傲的笑,“等到你高中真正需要准备艺考的时候,如果那时你仍旧想要报考北京舞蹈学院,爸爸会给你安排集训——和文化课不一样,在音乐剧领域,你的起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所以也不需要走他们要走的常规的道路。”
“但我觉得,你就是不想让我这么早就决定入行。”郑云龙撅起嘴巴,手指捏着报名表的一角。
“因为爸爸当年没得选——舞蹈和音乐是我谋生的工具,当然也是我的热爱和理想,但我没得选,”阿云嘎的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就像是将星星捧在手心,还担心没能给郑云龙摘来太阳,“但你可以选择,宝贝儿,爸爸希望你总是有得选,希望你最后只是出于热爱——爸爸非常热爱自己的行业和事业,希望你也是。”
“行。”郑云龙松了口,脑袋故意撞撞阿云嘎的胸口,发泄般地抱怨,“你就总有那么多大道理,烦人。”他放松身体将下巴放上阿云嘎的肩头,“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爸爸。”
每年的第四季度阿云嘎都会非常忙碌,集团任务、商务活动、音乐剧相关会塞满他的行程,纵然现在大多都能在北京解决,离京也多是隔天往返----但离京仍旧称得上频繁,即使在京时也常常半夜才能到家。他原本没指望在这样的情况下,郑云龙的门禁能执行得多到位----作为离家出走的象征性惩罚,阿云嘎既不舍得关郑云龙禁闭、也不愿意从零花钱上管制,更因为盛怒之下给了他几巴掌而心怀愧疚,最后只挑了个不疼不痒的门禁算作处理结果,来表明他的态度。
门禁时间是晚上八点,而那意味着郑云龙即使放学后跟同学去看个电影也得提前申请----阿云嘎其实留足了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原本的心里底线是约等于无的十点半,如果郑云龙抱着他的腰再撒个娇,十一点也不是不能讨论。
然而郑云龙听到后,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点头应了行。
阿云嘎并没有多想,按照郑云龙的脾气,等开始执行后再撒娇耍赖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刚闯祸被教训后,他总是会显得格外乖一阵子,三两天后就会故态重萌,只要他知道错了,阿云嘎也多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最后不了了之。
这次似乎格外不同。
无论是看电影、看演出还是篮球队聚餐、合唱团练习,如果有可能会晚于八点到家,郑云龙都会提前申请,到家时无论阿云嘎在哪,也会发送个实时定位表示自己已经进门。
某种程度上那极大地满足了阿云嘎的控制欲,以致于直到春晚过后,才慢慢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春节假期他们照例去国外旅行,郑云龙的英语一直都很好,法语也算是能简单对话,在国外阿云嘎不必太在意镜头,郑云龙也会更加放松----这就意味着他会非常天马行空、出其不意。
简而言之,皮。
但这次他变得有些、有些让阿云嘎不习惯。虽然游玩起来还是脸上常挂着笑,生机勃勃、活力满满,但几乎没有对行程提出什么质疑,不说话的时候就常常望着漂亮的风景发呆。
他沉默时,映着身边油画般的风景,仿佛自己也是个画中人。
阿云嘎一直都知道他的郑云龙是个漂亮的小孩儿。
上幼儿园时就每天会收获一口袋的零食;小学阶段即使跟随阿云嘎的行程,四处插班,也不影响他在短时间内就收获女同学们的喜欢和小礼物;等上了初中,从进校起就稳坐校草宝座----还是初高中部通评。
李恒总是开玩笑,如果他肯带郑云龙上爸爸去哪儿,郑云龙立刻会在网上收获一个堪比小爱豆规模的粉丝后援会。
但他看着靠在窗边静默不言的郑云龙,却依然感觉到了一阵惊心动魄----像是一首诗有了情感、一幅画注入了灵魂,他优越的外貌条件不再是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他分明才十五岁,却已经天然的有了故事性,让人想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应该感到骄傲、感到欣慰,他的龙龙在慢慢长大,这样的气质不得不说是上天的馈赠、是祖师爷赏饭吃。
但自古文章憎命达,阿云嘎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只是那不安总会在郑云龙回头冲他笑时被消解,而后循环往复。
他看着他的孩子,或者说他看着郑云龙。
或许那真的是他的问题,仿佛从郑云龙到他身边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完全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他那时还太年轻,根本还不明白父亲两个字的分量与意义。他没办法把郑云龙交给福利院是因为过不去良心上那道坎,但即使托人找关系办成了收养,开始仍旧只是有点把他当成升级加强版的小猫、小狗、小羊羔,然后是个年纪有点过分小的朋友、学生、弟弟,正好郑云龙也不喜欢叫他爸爸,不大点就嘎子嘎子的没大没小,而他只觉得可爱。
他那时很忙,什么儿童教育育儿圣经最后也就看了个一知半解、一鳞半爪,到最后只是将自己曾经渴望的、欠缺的都一股脑补给郑云龙。
最好的物质条件、最大限度的尊重和耐心、最多的爱。
他很早就没了父母,实际上不太记得和父母相处的情形,更没从童年经历、又或者身边人那里习得过正常的亲子相处经验,以至于等他意识到他们需要界限感时,郑云龙已经在一片混沌中养成了习惯,完全不能接受刻意的切割。
他曾经试过哄郑云龙独立睡眠——早些年因为行程问题,郑云龙寄养在他的发小家里时,从来都是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乖巧懂事得令人心疼,唯独和他在一起,那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郑云龙倔起来简直就像是他亲生的,固执得就如同一头怎么都拉不回头的骆驼。
那时他才多大,阿云嘎摇着头叹了口气,四五岁的年纪,不许他进主卧就趴在门边哭了半夜——如果不是他实在放不下心,起来想去隔壁看看,郑云龙大概会在那里趴足整夜。
阿云嘎突然如遭雷击。
他怎么敢、他怎么会如此轻信、如此疏忽大意,郑云龙真正认定的事情,怎么可能凭他几句话就放弃。
他注视着郑云龙、观察着他的宝贝,他的掌中宝、心头肉。
他越来越像外人口中的那个龙龙,却与阿云嘎养大的龙龙渐行渐远,他对他笑,笑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天真烂漫、纯洁无垢,像是流淌过的山泉,清浅明快;却很少再哭,即使是练芭蕾时、看电影时,眼泪就像是凝结成了晶,长久地藏在他眼底,却不再融化。
少年人的变化总是很快,一不留神就仿佛春笋般,一夜间就脱胎换骨。
阿云嘎发誓那天不是故意打开郑云龙的手机——他们在彼此的设备上都录有 Face ID,郑云龙进浴室前手机就丢在外头的茶几上,阿云嘎只是看到低电提示习惯性地替他连上数据线。
屏幕自动解锁,还留在正在使用的 App 页面上。
是 B 站。
【尹民秀 & 申容财】《姻缘》(原唱:李仙姬)
阿云嘎心头咯噔一声,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巧合,或许郑云龙只是无意间翻到这个视频,他只是不熟练App 操作不小心设置成了单曲循环。
他不受控制地去翻阅了历史记录。
只有这一个视频。
昨天也是。
前天也是。
大前天、上一周、上个月、上上个月也是。
全部都是。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阿云嘎从来都是个战士,逃避永远是他最后的选项——但在这件事上,他只能选择逃避。
往前一步就是不可回头的万丈深渊、后退一步就是鲜血淋漓的百里荆棘。
进退维谷、内外交困。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将页面完全恢复原状,他慌乱得手机都没拿稳,叮叮咣咣地一路磕在茶几边缘又掉在地板上。他应当,按照常理,他会那么做,郑云龙对于电子产品一点都不像是个小孩子,既不热衷、也没耐心自主发掘,仅在他需要时才迅速学会相关技能,这些细枝末节他不会注意到,阿云嘎希望他不会注意到。
郑云龙出来时,阿云嘎正在看新闻,新闻联播正播到国际快讯,美国大选的最新进展——他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松松垮垮披着浴袍,脖子上挂着毛巾的郑云龙身上。
他余光瞥到郑云龙拿起手机,划亮屏幕后竟然还对着页面笑了一声。
阿云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甚至分辨不出来那个笑背后的情绪,有史以来第一次,郑云龙在他面前也成为了一个谜团。
郑云龙将手机倒扣着放回桌面,盘腿在沙发上坐下,坐在另一头,距离阿云嘎大约半米,很安全、很疏远。
“爸,”阿云嘎听到他开口,就像是闲聊,“我们班有人早恋,我今天放学碰见他们去开房了。”
“嗯…嗯?”阿云嘎蓦然回头,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才多大年纪?男孩儿也太不负责任了,小女孩儿也是,怎么这么不知道保护自己。”
“俩男孩儿。”郑云龙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在额角与脸颊上,他活动一下修长的脖颈,有几分懒散地靠进沙发里,“你也认识,我们篮球队里的中锋跟边卫。”
“男孩儿也不行,这个年纪懂得什么,”阿云嘎坐直身体,面色严肃,他看向郑云龙,“你不怕我告诉你们老师?”
“你不会。”郑云龙歪着头,眼神没什么攻击性,却像是穿透了阿云嘎的身体,“你会担心告状之后,我被他们孤立或者欺负。”
阿云嘎哑口无言,郑云龙有一阵子没这么跟他说过话,而他从郑云龙八九岁开始,在这种嘴仗上就没再赢过——别说他,就是黄子弘凡那个话唠都怼不过郑云龙,不过也许是因为黄子话虽多、却总是抓不到重点。
“我也想谈恋爱。”郑云龙自顾自地开口,他坦然地看向阿云嘎,仿佛解除了什么禁锢,又仿佛只是将自己向流沙里推得更深、深到马上就要淹没颈项与口鼻。
“郑云龙,我说过…”阿云嘎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声音也艰涩起来。
“不是跟你。”郑云龙短暂地笑了一下,几乎一闪即逝,“不用叫我大名,爸爸。”
阿云嘎喉头一哽,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就像是被罩在巨大的铜钟里,只需要轻微的撞击就足够让他在共振中摧肝断肠。
“我收到了很多情书,以前大多数是女生,”郑云龙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轻慢,被宠爱浸泡着长大的漂亮孩子特有的那种,“但在那个绯闻后,男生的也多了很多——我只是不知道该选择谁。”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的嘴唇红而薄,平时有些像花瓣,此时却像含着锋刃,“重要的是,我要怎么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解释,我不光是龙龙,还是安安?”
“我喜欢裙子、娃娃,”郑云龙挤压着声带,乖而甜的声线完全是安安,下一秒又恢复他本来的音色,“就像我喜欢篮球或者随便什么常规意义上,男孩儿喜欢的那些东西一样喜欢。谁会接受呢?我能相信谁会接受呢?你又会放心把我交到谁手里呢——连姑姑你也没从没告诉过。”
“别说了,宝贝儿,”阿云嘎攥紧拳头,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应答,郑云龙的情况非常特殊,大多数这样的孩子可以通过手术选择自己的性别,但郑云龙不行——他们已经去国外最先进的医院做过检测,没有医生能保证手术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别再说了。”
“说完这次我就不再说了——我就是想找个,找个永远不会嫌弃我的人喜欢。”郑云龙的语气又轻又缓,脸上流露出求肯的神气,像是个全心仰赖他的孩子,也像个陷在恋慕里无望的男孩儿,“求你,爸爸,我会听你的话,别收走我的喜欢。”
阿云嘎从来不知道他还能这么痛,痛到他不由自主地佝偻起身体,声音仿佛含着血,“心肝,你是要爸爸…你是要我的命。”
“我没别的意思,爸爸,”郑云龙眨眨眼睛,眼里甚至没有一滴泪,他是那样的平静,那不应当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燃烧至尾声的星星,只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火光,“别可怜我,我不想你可怜我。”
“这不是能回头的路,你明白吗?”阿云嘎倾身压向沙发那一角,宽广的阔背将郑云龙整个罩在里面,“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你明白吗?”他颤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庞,炽亮的双眼牢牢盯紧郑云龙的,“你选了就不能后悔、爸爸不会允许你再后悔——你明白吗?”
郑云龙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碎开了、有什么融化了,茫然、不可置信、惊疑不定与欣喜若狂在他目光里搏杀又交融,但那不是需要思考的答案。
那是本能的答案。
他点了头。
像是一颗星星被重新点燃。
“爸爸爱你。”阿云嘎吻上他,唇齿相依、舌根纠缠。
他的骨中骨、肉中肉。
他的心肝宝贝。
他的孩子。
他的爱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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