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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安麦/长篇完结/ABO】Marriage of Virgins 雏婚【A!富商 x O!教授】【番外已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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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8: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ABO 角色衍生 
分级: 少肉 
说明: A!富商x O!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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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几何附加题 于 2021-3-11 21:40 编辑

狗血酸糖浆,谨慎看

发表于 2020-9-12 12:30: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赶来为几何老师的安麦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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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38:05 | 显示全部楼层

1. 离婚咨询

纽约的阳光灿烂得毫不费力。

课前买的冰美式还剩半杯,经过一整节文学讲座的熏陶,已然在炎炎夏日里化成了一杯温热的淡苦水——正如此刻的心情。Michael理了理自己本就过于整洁的前襟,用左肩膀扛起满满当当的书包,握住那杯不会再喝的可怜饮料走出了教室。

他完美地融入了大学生们,高而单薄的个子,穿着一身古板到可爱的三件套,安静地穿梭在闹哄哄的声音里。

此时,有两位要参加全美高校篮球锦标赛的男生连忙追过来。高壮的年轻人们一左一右地跟在教授身边,询问延迟提交论文的可能性,语气里满是雄浑的天真。他们商量好了似的,有默契地堵着这位看似十分温柔的年长Omega的路。

“很遗憾,不可以。”Michael简短说道。

这显然大大超出了男孩们的预计,结结巴巴地想掏出什么训练证明。他阻止了这项徒劳的努力:“不用了,我看球,也懂球,知道你们要付出的努力。然而如果你们认为这与我指导的研究实在有冲突,可以换掉我的课。”他礼貌地坚持着。

“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借过。”他穿过两张震惊委屈的脸,把油脂过剩的荷尔蒙抛在身后。大概他们选这门课就是奔着老师好说话来的,真是两个有些傻的Alpha。教授心想。

Alpha当然不是傻子。Michael明白。现代文明逻辑已然将性别的社会属性打磨得失去棱角,没有哪个经过群体生活的正常人会公开宣扬各个性别间的生理和地位差别,在生育自由被提上进步日程后,法律对Omega的保护已然完备到苛刻。尽管如此,第一性别仍然是最受宠爱的人群。

他们强壮,敏捷,更容易拥有吸引人的体格,如同被额外庇佑般聪明,占据了许多至关重要的职位,牢牢攥着时代最顶尖的资源。上苍不公……小部分人在此基础上还非常英俊。

Michael在图书馆边的路上看到了熟悉的人,熟悉的Alpha。

Antonio穿着极具身份标志的西装,面色严肃、微微焦虑,颇有姿态地倚靠在那台豪华漂亮的凯迪拉克边——这车大概会误入被唾骂的上游政客队伍。这位富贵男子还留给了旁人一些神秘感,垂头滑动着手机屏幕,似乎在等待某个人的重要消息。

多么有益助长年轻人们想象力的画面。教授在心里叹气。他又调整了一下背带,走过去说:“下午好,我们走吧。”正在浏览新闻的Antonio立刻侧过脸来,从车边站直了身体,然后眼看着对面的人拉开了另一扇门,快速滑进了后座。

Antonio只能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驾驶座,启动了这台昂贵机器,向他们共同的目的地驶去。他短促地瞥了眼后视镜,带着薄汗的Omega正抱着书包,捏着一杯蔫蔫儿的饮料,望着窗外出神。车内流淌的音乐单薄得无法填满空气。

“冷气够吗?”顶配司机问道。

“挺好的。”Michael体贴得很习惯。他顿了顿,开始找话题:“你刚落地吗?”

“昨天到的。”

“跨洋航班睡着了吗?”

“在被高碳水的飞机餐喂饱之后,是的。”Antonio将方向盘打出一个平稳的弯。

Michael笑了笑没开口。

“我刚刚查过了。整个流程需要三到五次心理咨询。当咨询师了解情况后会出具报告,陈述Alpha和Omega的结合状况,给出最终判定结果。拿到这份报告之后……就可以了。”Antonio的声音沉静好听,兼备理性与浪漫。

“就可以正式申请离婚了。”Michael自言自语般接话。他的双手交错在包前面,不自觉地圈紧了一些。

“没错。”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座看似平淡的民居前,敲开了白色的门。在一位圆润可爱的年轻女孩引导下,两人签下几份承诺书,进入一间装饰淡雅的内厅。室内只空着一组窄小的、几乎算不上双座的软沙发,看起来就是他们必须坐的地方。

Antonio率先占据了左边,分开的膝盖恰好地支开某个角度,背和椅垫保持着笔直的距离。Michael看了看,把包和杯子留在地上,走过去坐下,轻轻填满了座位上剩下的位置。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咨询师眼中。她微笑着:“我叫Leila。噢不用,不用握手。我们尽可能地降低这间屋子里的社交举动,尽可能地放松。”

“我已经看过了你们填写的申请,但还是先请向我做一些简短的介绍。比如,二位目前的年龄?职业状况?是怎么认识的?最初在一起的时间?”

Michael看了看身边那位眉头收紧的模样,往前挪了挪:“我先来吧。”

“我叫Michael,三十一岁,博士期间和毕业后都在教书。上一段婚姻是研究生期间,前妻是一位健康的Beta,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走进我的生活,两年后又独自离开了——因为离婚过失在于她,女儿继续跟我生活在一起。她八岁,叫Frankie。从十五岁注册成为Omega以来,我没有辍学记录,没有不良身体利用记录,没有滥用医疗资源记录,除了两段婚姻之外,没有别的需要登记的伴侣。”

他的喉咙发紧,“据我所知这些是抚养权最重要的基础?”

“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Omega二度结束婚姻后,其非婚生子女的抚养权。我建议您寻找一些别的服务。”Leila维持中立的表情。

Michael低声说:“我自己查过资料。”

咨询师职业化地勾起嘴角:“您的前妻离开多久了?”

“三年。”他神色冷淡。

“原因呢?”

“这与眼下的情况无关。”Omega半垂着眼。这是他最热烈的年纪和最热烈的回忆,受到一位外向且美貌的女人的追求,与她成婚,从此爱上家庭爱上孩子,可又因为琐碎的压力与爱人走向决裂。

“她离开你了。”咨询师柔声试探。基于刚刚那句离婚过失的说法,这并不难猜。

“我离开她了。”Michael平静地纠正。“后来她并不想跟我生活在一起,想去找一些……刺激有趣的人。所以我提交了离婚申请。”

“明白了。”她看向另一位。

Alpha转过头,身体微微向后靠:“我在这方面的故事非常有限:三十五岁,意大利籍,事实上我的英语说得一般,您大概现在已经听出了起码三种地域痕迹。”

“还挺迷人。”她眨眨眼。然而下一秒就觉得奉承错了。对座的男人低低移动着眼神,“我也无法摆脱它们,反正如此。对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我们相识在去年八月底,很快就决定结婚,审核得格外快。三天?四天?就得到了文书回复。从那一刻起履行了所有配偶的职责。”

“职责?”女人找到了有趣的字眼。

“为了经营蒙福的婚姻而进行的努力。”他陈述道。

“比如?”她听出了他是教徒。

“我并不居住在这个城市,因此我们有一个商量好的金额,每月按时交付。”Antonio向右歪了歪头,“Frankie拥有一笔信托基金,她的学业储蓄也由我承担。”

“其他方面呢?”

Michael又往前挪了挪:“我可能知道您想问的方面。他没有任何不恰当的举动。他,更常待的地方是欧洲。单纯是为了家庭…”语气并没有自信,“才做出这些投资。他此前没有婚史。”

“教授,我不是想揪住Alpha错误来给自己增加维权案例的律师。”咨询师打断他。“我的职责是评估你们的精神情况是否适合走进离婚流程。”

Michael的嘴唇猛然紧闭。“抱歉。”他听到自己不由自主地说道。

“您在登记之前做了资产审核?”咨询师仍在注目Antonio。

“是的。”Antonio镇静地解释道:“我的赋税方式比较复杂,为了保障相关利益方进行了‘独立处理’,婚姻状况与我的职业无关——如果您要知道的话,是游轮相关的生意,五年前我着手接管了家族业务。”

“五年前?那在此之前您拥有另一份职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换呢?”她引导着,显然想听一些关于家庭方面的考虑。

Antonio扬起脸,“最初我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后来遇到了一些意外。我为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巨额婚礼费用做了担保——细说你们俩也许都不懂——动用了一些杠杆,最终以婚礼的巨大成功和我们俩的巨大亏损告终。我朋友并没有办法偿还这笔费用,所以我决定放弃小额生意,接手家族业务。”

“您和这位朋友现在还联络吗?”女人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Antonio沉默了几秒:“依旧是我的朋友、我吐露过无数爱意的伙伴。他现在是一位好丈夫兼普通白领。他叫Bassanio。”

女咨询师没有在笔记上写下任何一个字。她看了看自己对座那位大学教授,微卷的额前发正垂在他的眼镜边,总在向内抿嘴。而那位衣着不凡的游轮先生永远在沉思,说不清忧郁还是坚毅更多。难以相信他们会选择进入婚姻又分手。

“请问两位在去年八月底经历了什么?”

Michael坐直了一些,似乎还是得由自己来坦白。

“就那天晚上,我们醉得很厉害,还吃了奇怪的药,然后疯了一整夜,脑子都像浮在了半空中。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地明白过来,我们互相标记了,只要经过公共体检就根本隐瞒不住——为了保障学生不遇到发情怪物的骚扰,学校每年都会做。所以……如果不进入合法婚姻会有……诸多风险。”比如我的职业、我的档案记录、我的女儿。Michael默默数着,自己当时几乎是胁迫Antonio结婚的动机。

“一个结合事故。”Leila温柔地宣判。

“一个误会。”Antonio说。这个词让Omega瑟缩了,咨询师敏感地觉察。

“对我来说不是误会。”文学教授慢慢找着措辞:“只是……一个意外。”



2. 酒后初遇

那是去年八月末热浪的尾声,空气里的暖风经常像一个浮躁地到处盘旋的大拳头,试图压制着慢慢包围起来的寒气,是夏日最后的奋力一搏。

那是他没有血缘的心爱的小女儿开学第一天。学校根本不允许家长进入。Michael只能目送她被收编进一个整齐的、各种柔软的辫子甩来甩去的漂亮队伍,笑着朝自己挥挥手,然后拖着行李箱跟着新朋友走远。

昂贵的学费显然供养了这座有数个球场的学校,甚至有分开的音乐和舞蹈礼堂。Frankie该多快乐。父亲捏了捏鼻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世界。

他的世界包括一台车,一份不算低廉的薪水,一个离学校不远的住处,原本很重要的一项是“女儿”,此时要从短短的清单上划去。世界看起来有些寡淡沧桑。Michael决定和艰深的俄罗斯文学译本相处一会儿,而当他抬起头时,天色已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好像有什么遥远的声音在脑海里震荡,寂寞地、低低地嗡嗡作响。

教授缓缓揪住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用指尖剥开。

那天晚上Michael挑选了市内声誉颇为高尚的买醉圣地,某间位于五星酒店内的私密酒吧,年轻人们互相谣传,在这里能钓到楼上的住客,捡到不可能出现在街角醉汉堆里的金汤匙。这场所对一个有储蓄的全职中产来说,也并非无法负担的事——只不过他很多很多年都没做过这种事了。教授给自己来了两杯高浓度威士忌壮胆,醺醺然走向显眼的位置。这途中一位惹眼的男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男人独自坐在靠近露台玻璃的位置,高大匀称,侧脸诱人,拥有犀利天真的眼睛和温情脉脉的尖下巴。他摇着一杯麦芽色波本,夜色倾倒在杯子里,晃啊晃,好像在不断反射一面月亮。

Alpha。多么完美的、可以撕碎人的一夜情对象。Michael鼓起勇气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晚上好,你一个人吗?”

对方抬起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就是你吗?”

Michael愣了一愣:“我?”

“你是来找我的?”他平静地问。

“是的……”Omega任那股复杂的视线把自己上下扫了个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惹错了人,“我看到你,然后……”他几乎下一秒就泄气了:“抱歉,我还是不适合……”起身欲离。

可是那人并没有让他走。

“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好奇。性不是值得过多纠结的事情。”Alpha果断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口气像安排一次会议,“完成也没什么不好。”

很漂亮。Michael有些痴迷地盯着那双眼睛。是那种甘愿被人伤害又能伤害别人的眼睛。他并不知道这段话的来由,不过既然谈到了性——这好像就是今晚的目的——似乎也没有推阻的意义。

“她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我叫Antonio。意语名字。”Alpha身上的木质气息悠然,西装下隐有线条的前胸和手臂散发着被酒精蒸腾的体温。如果能钻进去就好了,如果能钻进去该有多安全,Omega本能地沉迷着。他觉得自己过于粗壮的骨架在卑微地试图塌缩。

“晚上好,Antonio。”他只能这么说。

“你叫什么?”

“Tom。”Michael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眨着眼睛重复了一遍:“Tom。”

然后他们喝了很多很多酒。Michael听到了一些神奇的话。类似酒店顶层游泳池的香艳故事,Antonio说那里根本不是正常健身的地方,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有女孩儿面对着一排男人脱光了每一件衣服,赤身裸体地悠闲跳下水。类似Antonio的朋友每年都在为他的感情生活打赌,新恋情出现的赔率是1:108,可他并不需要。Antonio的语调很奇特,像在援引一些不属于他的语言。

Omega在这番袒露中放松下来。他似乎在模仿哪个活泼的灵魂,在身体里久违地找到几条柔软的、躁动的骨头:“Antonio,或者随便什么名字……”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些傻话,好像关于什么寂寞或者痛苦,然后他被Alpha果断地带回了房间,接下来的回忆就只与两件物品有关——床单和天花板。

Antonio的名字也许是假的,而他的钱不会骗人。Michael目睹他打开房间柜子里最昂贵的“助兴药品”,它们最后混着酒,混着一些含糊的吻都灌进了两人的胃。空酒瓶和空药瓶都无声地砸进了卧室的地毯里。

粗鲁直接的性,Omega尽心体会着。上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他甚至都不记得,可这次格外饥渴且快乐。世界很白,另一具身体迷人极了也野蛮极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通红的眼眶,不停伸出的手和发软的腿。对方好像并不在意性爱的尺度。Omega睁开眼时总是看到一张颇为冷淡的脸,情欲聚在他眉间,抽离又沉迷的模样让人醉上加醉。

“有点疼……有一点……”Michael恳切地红了眼眶,不知如何在吞纳这种可怕尺寸的性器时装作游刃有余。短暂的仁慈降临了,可没多久又用力起来,几乎要把他捅穿碾碎。Omega知道自己湿得一塌糊涂,他好像摔倒在地毯上,又爬起来,失衡地倒在另一个地方,又被拖回床上。

第二天下午醒来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身体深处揪着一股尖锐的疼,像哪儿被摘掉了一片血肉,而腺体已经泛红肿胀到不可触碰。

“你没有被标记过,也没有服药、没有任何保护。”Antonio好像从未涉足过这个领域。他半掩在被子下的裸体像一尊白而冷的雕塑,声音却很恍惚:“你是不是根本都没碰过Alpha?”

Michael在床另一头捂着发痛的脖子:“的确没有。”

Antonio猛地开始混杂着不同语种的祈祷,似乎触犯到了他十分严肃的界限:“这不对。你得联系一下Fiona。然后去体检。我会给你公平的赔偿。”

“……谁是Fiona?”Michael茫然地问。室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Omega极为不安,他趴在床上摸了好久,好不容易才伸手够到床头柜底下的眼镜,慢吞吞地把身体支了起来。他眼前的清晰世界包括一间过分豪华的套房,和裹着浴袍坐在单人沙发上的Antonio。

意大利人看他的眼神像在评估风险:“你清醒了吗?好好回忆一下。Fiona是昨天派你来的人——或许她在业内有不同的名字?”

“没有人派我来。”Michael更茫然了。他觉得世界的真实感正在一点点填充回自己的身体。“我只是……在那里看到你了。”这句话让Alpha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完全不对。”Antonio皱起眉,回想片刻后脸上陡生懊恼:“怪不得你表现得这么……”他低声说了句Michael听不懂的话,走去某个柜子上找到了名片夹。

“不。你不要拿出什么身份证明或者联系方式之类的,你会毁了一切。”Michael阻止道。让前一夜的床伴露出后悔神色就够沮丧了,再被当成救助对象就过于凄惨。

他低声说:“我很好。我有工作,有收入。洗掉标记不是什么难事,甚至怀孕我也有办法照顾好自己。我很好。”他试图找到自己的衣服,拿出一夜情正确的应对方案,沉默着穿戴好并潇洒走掉,但没有成功。他的上衣不知所踪。

“我可以给你一件衣服。你先停下。”Alpha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有些不忍,扯过另一件浴袍走了过去。

Omega反射性地停下动作,然后被一双有礼貌的手拽了起来,裹上软绵绵的白袍子安置在床边。他抬头看到一张强压慌乱的脸,与昨晚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Antonio,这是你的真名吗?”Michael伸手自己合拢衣领,把对方过度紧绷的手轻轻推开。

“千真万确。”Antonio浅浅呼吸着,“而Fiona是一位……利益相关方。”他开始解释昨晚他的行为。Michael听明白了。这位富商先生昨晚坐在酒吧里等待的是一位由Fiona指派的高级娼妓,而自己恰巧在那个时间不识趣地走了过去。

“我不认识那位女士。”Michael开口,然后艰难地把腿滑下床。“只是一个不从事这项职业的无关人员。其他的问题您自己解决吧。”

最后Michael借走了一件衬衫,作为当晚唯一的纪念。他走出酒店时恍惚得就像被偷空了家产的穷人,好不容易才拦到了一台干净的出租车踏上回家的路。

热辣辣的阳光把后座晒得散发着让人晕乎乎的布料味。而Michael就在这片阳光下碰了碰衬衫前袋,找到一张完整的欧元支票,而且抬头和章痕迹都不新,显然早早就签好了。教授顿时明白了两件事:对方的确叫Antonio;而Antonio大概把原来为招妓准备的支票给了自己。

为什么百年难得尝试放纵一次,结局会这样?Michael叠起那张烫手的纸。

那天家里格外安静,Frankie练琴的声音消失了,总开着新闻的电视声音消失了,只有房主人打开的碎纸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刀片中卷进去一张支票。做完这件事他才走进了浴室。

本着谨慎的原则,Michael查询了所有清洗标记的程序和费用,确保自己的年龄和事故状况仍在保险涵盖的范围内后松下一口气。然而他在着手网上登记时被一个免责文件难住了:本项服务将进入医疗档案记录,将伴随终生,适用于所有公证程序;请确保您的操作在伴侣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包含已婚与非婚伴侣)。突然他那宿醉的头脑就清醒过来。

基于自己的职业,他也许无法独自承担这个错误。

Michael用发颤的手推了推眼镜,翻开电脑开启了另一项研究工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到了深夜。在浩瀚的纠纷案件中,意外标记事件屡见不鲜,然而像他这样希望同时拥有一个未成年非婚生子女的抚养权,并且拿到养老金平平安安走到死亡的Omega却实在不多。经过仔细推敲,他的胃和心口都凉得很彻底。他必须为自己的愚蠢收场,而最保险的形式只有一种:合法婚姻。

劝说一个看起来极其富有独立的Alpha跟自己结婚。

Michael开始摸自己的裤袋和背包侧袋,没有找到烟。



3. 双边协议

Antonio走向婚姻的路程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Antonio仿佛是有钱人中派来抚慰穷鬼的代表作,符合所有人对富豪备受煎熬的生活的揣测。他在事业上能量旺盛且思维敏捷,下注时目光炯炯,撤资时转身灵活,可却真谈不上什么快乐人物。他是派对变得狂野之前最先离场的道德模范,宴会上象征性端一端酒杯就作罢的无趣怪人。

“心门紧闭的可怜鬼。”“一个严肃的谜。”“他大概已经错失今生挚爱……”社交场上流言绯绯。他本人也已释然,早早就与花花上流世界分割,似乎立志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财富无法解决苦闷”的证据。

一半人想看他家财散尽,一半人在等他孤独终老。Antonio都不甚在意。

然而事态发展的确有些失控。

就在那放纵的一夜之前,Antonio在酒店餐厅楼层的角落发现了Bassanio,对方挺拔潇洒的身姿和明快的笑容恰是Antonio熟悉多年的模样。Bassanio在五年前成婚了,但婚后生活丝毫未减损他的魅力——他正在与一位衣着有些异样暴露的红发女人谈天,末了她颇有暗示地说:“我懂你的想法了,有这一款。很对味。晚上见。”尔后摇曳着细腰下圆润的臀部走远。

Bassanio意犹未尽地站在原地,眉心却有一丝愧疚。Antonio觉得并不对劲。他走过去寒暄了几句,就听到Bassanio激动又懊恼地忏悔起来。他深爱的妻子在一年前经历了意外流产。“你知道的,从此后我们就有些……不同。这趟跟你出门来玩,也是因为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是我觉得她所受的折磨远没有我深,Toni。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一位需要女人用慈善目光安慰的丈夫?她纯粹是在陪伴我鼓励我。”

“所以你找到了刚刚那个女人。”Antonio的眼神似乎在分担着痛苦,“作为安慰。”

“Fiona不是,她只是一个中间人,会找一些资源。”Bassanio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了,往后缓缓走了两步,摇着头抹了抹脸颊。“我不会去见她安排的人的,我不会。我原本来向你诉诉苦就足以得到安慰。”

然后他开始连连向Antonio发誓自己不会去。

“你知道,婚姻这件事太令人沮丧了,就像把与爱情签订的协议写在纸上,团起来,然后每天早上混着咖啡塞进喉咙让你吃下去。这不意味着我不爱她。如果时间注定要这样消磨,我也只能跟她一起陷进泥里。”Bassanio毫无顾忌地向Antonio倾吐着,“你懂我的对不对,Toni?”

Antonio叹息般:“我跟你说过很多‘爱’的字眼。我不确定我懂这个字眼。但我懂你,永远。”

Antonio得到一个拥抱,来自他自己的朋友兼别人的丈夫。

“听着我有个想法。”Bassanio侥幸地笑着,眼角带着一些红:“要不你去赴约吧!就在今夜,楼下酒吧。Toni,你需要笑一笑。”

“代友嫖妓听上去没那么好玩。”Antonio抬了抬眉毛,“虽然我很愿意为你的闹剧收场。”

“说不定呢?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也喜欢过同一款。”对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Antonio看着他,无奈地哼笑一下。在Bassanio转身离开后,他立刻大步离开,做工精良的皮鞋踏在楼道的地毯上沉稳无声。

他见证过Bassanio忠贞热烈的婚姻,也十分想看看他会用怎样的人填补其中出现的空隙——虽然他们从未喜欢过同一款。

夜晚,一位飘着淡淡青草似的味道的Omega主动迎了上来,他身材很高,眼睛很大,薄薄的皮肉覆在骨骼上,调情的模样有些怯,并且因为努力而显得天真,好像很渴望得到肯定。Antonio有些讶异。

他叫Tom。平凡的名字似乎与人还挺般配,与那一丝不苟的干净衬衫也很般配。

“寂寞。对,就是很寂寞。”Tom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我不太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因为说出这个词比想象中难很多。你可以说自己今天难过、愤怒,其实都没有过错。但说寂寞,就会显得厚颜无耻。可我今天……的确前所未有地寂寞。”

Antonio盯着趴在自己手臂上半醉的人:说话的模样过于低落,所以故作风流的情态并不美妙,让人有一种渴望贬损伤害的冲动。也许这就是他的魅力钩子,在皮肉行业得以立足的特质。商人想。

进房间后Antonio再次观察了一会儿:Tom脱下皮鞋,褪下衣衫后露出十分规矩的内裤款式,然后坐在床上,神情就像心情湿润的处子期待着一场暴风雨,不知道哪里看着很惹人怜爱,还真适合勾连某些性联想。

Antonio居高临下地靠近对方,抚住了那张褪去眼镜后格外苍白的脸:“为什么会挑你这样的呢?”

“什么我这样的?”床上的人看不清他,只扬着大眼睛,可并未得到解答。

“我不常做这种事。”Antonio开始前坦诚地说。

“为什么不呢?”Tom没再看他。

为什么不呢。Antonio默默重复着。那个双眼迷离的Omega几乎是扑倒在他身上,不熟练又冲动地开始剥他的衣服,就像在说服他性是多么直白的交换。然而这场酒的代价完全超出了他的成本预计:他睡了一个无关人士,对方不是Bassanio选中的人,而是完完全全没有结合经历的成年人。过程中究竟是谁把谁搞发疯的已经无从追溯,而社会经验让他本能地恐慌。

这错误简直令人难堪。Antonio浑身的皮肤都凉了一分。

坐在他床上的Omega失去了昨晚那股淡淡的妩媚,像某种魔法褪去后的素色。“昨晚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也没有后悔。希望你也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有办法不后悔。”Antonio认真说道,“起码得让我知道你的体检结果。”对方看起来被这句话刺痛了,可仍然拒绝继续联络。商人不禁开始怀疑:“你结婚了?或者有一份很要紧的工作?”

“我的真实职业跟这个无关……”Tom推了推眼镜,“我的前妻离开了。你没有睡一个已婚人士,如果你是在意这个的话。”

在那位倔强的Omega执意离开后,Antonio立刻拨通了律师顾问的电话,想确认本件事的来龙去脉没有触雷。

“他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吗?除了那张支票?”律师问。

“甚至支票都没打算要。”

“您最后给他了吗?确定在他离开之前,付了钱,对吗?这很重要。”

“我确定。”

对面沉思片刻:“那就好。但我们也要为一些极端情况做打算。”

Antonio打开了座机的扬声器,在皮椅子上架起腿想了想:“我觉得他是一个正派人。”而那头置若未闻地开始讲解会出现的“极端”情况,其中包括一条有趣的论述。

“如果他强制要跟您结婚呢?先生?”律师语气冷酷,“您准备怎么做?会允许我去把他告到倾家荡产吗?”

Antonio扬起皮鞋尖,又放下,突兀地问:“我要是早几年犯这种错误是不是还体面一些?Meg?”

同龄的律师精英笑出了声:“哦不,早几年根本没有这种错误萌芽的空间。”动听的女音懒懒回应,“当然我也做好了三十年后继续给你解决性绯闻的准备,只要你愿意闯祸。”

他露出几乎不可察的微笑,然后叹了口气:“我遇到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必须解决它,就像千千万万个麻烦一样,这一切并不会因为牵扯到我从不期待且毫无意义的婚姻关系而有所不同。”答案昭然若揭。

Meg十分决绝地宣判道:“你会答应结婚。然后会因为这份软弱死得很难看。”

“他应该是个美国人,也不像有任何投资的模样。”外籍商人实事求是地说,“这背后能带来的诸多方便也许陡然间数不胜数。为我做好这个打算吧,Meg。”律师用夸张的响动翻着什么文件,果断挂断了电话。

Antonio的确做好了戏剧化的打算,而其中最为戏剧化的一种可能性在第二天就找上了门来。

客房服务来电说有一位叫Michael的男士希望找自己,涉及数十万欧元。Antonio并不认识什么Michael,也并没有这个体量的生意,他能想到与该数额有关的仅有那张支票。“可以,让他上来吧。”

也许是一位还没得到Tom的小情人准备找自己打架,也许是别的利益相关方准备找自己算账。Antonio并没有慌张。但他开门时见到的是一位完完全全陌生的角色——熟悉的“Tom”的脸,搭配满身考究体面的正装。

“Tom?”房主人怀疑地眯起眼。

“如假包换……”教授吸吸鼻子。他被请进了房间。

坐在单座沙发上的Michael将自己的情况交代得透彻无比,又列举了许多条风险章程,用清晰的思路得出最后的结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自学了一整夜相关法律条文,应该没错。我们需要一次婚姻。你把你的财产和隐私都管好,我也会打理好我的。大概一年后去申请离婚,成功率会极其高。”

Antonio细细品味着刚才那份口头招供。一个比他略微年轻些的离异大学教授,带着一个非婚生的年幼女儿,却用假名在一家花费不低的酒吧找人上床——而且认真得直撞南墙。

Michael仅有的谈判技巧是一次说清:“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会去登记一个新的正式伴侣——我目前的状况无法承受‘行为不端’带来的任何后果,先生。如果协会不允许我单人登记,或者你已婚,我会准备好为此起诉你。”

“起诉我?”Antonio的语气扬起来。

“你会发现我对自己坚持的东西惊人地执着。”Michael冷漠地望着空处。

Antonio决定向这位在竞技场上裸奔的朴素玩家摊牌:“我没有结婚,没有立场抵赖,也没打算拒绝。”长长一顿,“真诚建议你放弃诉讼计划。”

Michael准备的更强硬的表演被堵在原地。

“我需要一些时间,你可以先开始考虑自己的财产问题。”Antonio起身递过去一张质地优良的名片,印着他律师顾问的名字,“她可以帮你。背面写着的两个号码都是我的。”翻过来展示出两行优美干练笔迹,显然有备而来。

教授意外极了,张开嘴无声地动了几下,确认对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Antonio静静凝视着低处的Omega。

Michael露出软化些的神情,快速地摸住名片抓进手里,微微低着头:“谢谢你,Antonio。或者你喜欢被叫什么呢?”

这种隐隐温柔的语气让Antonio不适应。“我没有什么亲昵的称呼,教授。”他把自己扔回对座,没什么希望的模样:“而且我收到的评价无一例外是不好相处、不太讨人喜欢,你可以不用报什么期待。我只是想承担自己的错误而已。”

“我觉得这张名片就好到不可想象了。”Michael清澈地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是太木还是太灵动。

Antonio感到了那句“执着”的意味。Omega开始友好劝说:“我昨天睡不着的时候想过了,可能不会很糟,我们的关系。你那天说以后可能会常来纽约,我可以给你推荐些餐厅或书店什么的。我还会一些很基本的意大利语……”他认真地念着:“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你还没有问过我的职业。”Antonio无奈地眨眨眼没有继续说——而且是在你冲进来把自己说得一清二楚并且要求跟我结婚之后。

“……所以你是做什么的?”戴眼镜的男人收住声音问道,好像往沙发里移了一点点。

很难说眼下这情况是谁更笨拙。Antonio抬了抬在扶手上的胳膊:“生意人。这甚至可能是我今生学到的第一个英文单词。”

Michael摸摸自己的膝盖:“我还是对你的友谊报以希望。虽然我是个……读书人。”

送走那位Omega后,门内的Antonio独自坐在房间中央,思考着自己即将成为某人法律上的丈夫这件事。他滑开手机翻了翻联系人,沉思片刻又锁上屏幕后又将其扔进沙发深处。



4. 秋天来临

在一长串文书工作后,这对新人拿到了婚姻证明,就像一张补发的驾照或者重印的毕业证,没有承载任何与众不同的意义。Michael接到了一通来自Antonio某位女下属的电话,她用和善明快的语气解释说她上司的行程安排和行业地位,“您可以去他的谷歌词条看一看”,她不无崇拜地说,“但是请您不必感到紧张。”

“钱吓不到我,女士。”Michael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草地上的胖鸽子闷闷地说。

对方开始安慰他这项婚姻状况会在一年内保密,不给双方带来任何社会和名誉方面的损失,Antonio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尔后她继续列出其他条件,大多数都关于钱。

Michael对这些复杂条款感到困惑:“我不是来求职的,您也不需要向我解释聘书内容……”

“我只是按上司的要求跟您沟通,先生。”她甜美地说,“对您的定期投入是对双方的保护。毕竟不赡养伴侣的Alpha会被垫在婚姻法金字塔底层下的泥里活埋。钱请您务必收下。”

Michael脑子里顿时浮现出Alpha那张令人无法抗拒的脸。他莫名其妙地说:“Antonio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另一头话音顿了顿,重拾起甜美:“我能为您转告些什么吗?”

“不。不用。谢谢。”Michael有些无措地挂断了电话。

此后的两个月,那位富商先生杳无音信,只有女秘书定期发来邮件询问他的健康状况。Michael每一封都回得很认真,言明自己在排队等待清洗标记的手术,没有任何怀孕迹象或者不适症状。每次他回复后会收到自动回复的公事邮件,结尾永远是顺颂商祺。

一笔不怎么划算买卖。Michael这样定位自己。他把账户上收到的钱都存在了一起,预备作完戏离婚成功后就如数归还。

十月的尾声天气有些凉,是要把针织衫和厚马甲裹上的日子。Michael为自己换了副眼镜,照常上班下班碌碌生活。突然一通电话意外地贯穿了他安静的手机。

“您好。”女秘书语速有些快,提到了一封来自某寄宿学校的邮件,“这个邮箱由我打理以来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邮件在他的私人邮箱里?是否跟您有关?是否有什么信息泄露?”

Michael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紧张地解释:“那是我女儿的学校,请不要删掉。转给我。我,把他的邮箱更新进了学校要求填写的联络方式里,然后可能Antonio的名字优先级在我之前,所以……”

“好的。”她礼貌地打断。

很快那封邮件就带着FYI三个淡淡的字母转到了他的邮箱。新生首个开放日,邀请家庭成员参与,并欢迎兄弟姐妹和邻居朋友加入。Michael念完就有些焦虑——Frankie并没有那么多亲属可联络,甚至连亲生父母都不在身边。他翻到手机里那条没用过的通讯录姓名,谨慎地发去一条:请问你下周五有空吗?

空空的对话框里仅有这句,在Antonio的名字下面悬着。

至少值得一试,是不是?年轻父亲说服着自己。

他预计大忙人没空守着短信,但是对方回得竟然很快。来信叮得一声吓得教授手抖。

[Antonio]:哪位?

看来他没有存过自己的号码。Michael简单地把名字发了过去,这次对面阅后沉默了许久。教授这才反应过来商务人士的复杂环境,补上一句:纽约那个Michael,大学教授。

[Antonio]:确定下周五吗?我可以安排一天。

这措辞让Michael有些负担,他再次检查了邀请函中的日期地点,完整地把它们粘贴到短信中并附上:你的名字已经在学校的监护人名单里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一起参加。

很快就得到了答复。[Antonio]:可以,Rachel会把航班信息发给你。

原来那位秘书女士叫Rachel。

……而且他答应了。Michael慢慢消化这两件事,被好运砸晕了眼睛。

一小时后,Michael收到了航班的信息:希斯罗转戴高乐机场,停留一天后直飞纽约,周四落地。原来他现在还在欧洲。教授用生疏的地理常识算了算,现在那边大约凌晨四点半,他对此升起了些许感激。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正常地面对对方——在Frankie的校门口,周围极度兴奋手挽手的夫妻们焦急地等待着,而他们用一种奇特的距离并排站在一起。

Michael侧眼瞥了瞥正装笔挺的Antonio,打量着他在强烈阳光下几乎透明的发尖,弧度优雅的睫毛和鼻梁——气质可称得上温良动人。“谢谢你能来,Antonio。”他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腕,控制着眼神在别人脸上逗留的时间。

“这不是什么难事,教授。”Antonio看他又转开。

事实上这趟旅程并不容易。Antonio这个名字跟酒后乱性扯在一起就够夸张了,还要为酒后乱性付出代价显然不可理喻。当他安排开行程前往纽约声称要见“那位Omega”时,朋友们连连摇头,痛恨他作出的一系列决定,痛恨他不适时的仁慈。

他解释过:“整个流程都是我的律师配合他完成的,所有条款无懈可击。我也看了他定时发给Rachel的体检进展,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半点生孩子的念头都没有,你们的反应没必要——他真的,只是个很容易被金钱、法律、权力碾碎的普通人,就跟我曾经某段岁月没什么两样。”

依旧没有人认可他该接受这种强盗婚姻条款。

“你知道美国人对Omega的保护夸张到什么程度吗?他只要戒烟戒酒就能免费接受三次手术,洗掉标记焕然新生。他甚至可能把那个负担不起的孩子栽给你。”谁都觉得不值。

此刻Antonio看到身边这位对着校门翘首以盼的Omega,认为最后一项担忧纯属过虑。

“我还是很感激。”Michael用余光碰了碰对方的视线范围,然后试探地笑了:“还是说你很喜欢小孩儿?”

“不太。”颇为诚恳。

Michael望着前方眼角弯了弯:“那只能请你忍耐一个早上……”

Antonio侧去看他一眼:“她叫什么?再让我确认一遍?”

“Frankie。拜托你假装我经常跟你提她。然后她可能有些吵,但我会管好她。”Michael请求道。

这时候教学楼的门拉开了,花花绿绿的孩子们涌向大门,伴随着教师高声指挥的呐喊:“去领你们的父母,带上他们后去指定的小组报到,你们记得早上刚刚分的组吗?”

“记得——”回答地整齐拖拉。

满眼望去都是……活力四射的……说英语的美国小孩,真是不赖。意大利中年男子动了动下颌,觉得自己正在逐渐迈入恐慌区。

“Michael!Michael!”其中一个声音格外突出。来自人群中略显高挑的女孩,她既瘦又精怪,短短的齐耳棕发像是自己绞断的,拨开人群飞快地冲向一位气质样貌同样出众的父亲,声音响亮极了:“Michael!你没有告诉过我你的男朋友!为什么老师说我有两位家属?!”

周围人齐齐地投来注视,聚焦到一对着装都过分精英正经的“父亲”身上。

Michael突然有些磕巴,他低头望望又抬头望望,把手伸向女儿:“Antonio,我女儿Frankie。”对上Alpha先生同样有些无措的神情,“Frankie,这是Antonio。”

“Antonio?你是个拉丁美裔。”她怀疑地盯着她爸的新欢。

“意大利。”Antonio低头递去目光:“我的英语可能并没有很好。”

“Michael会很多法语、西班牙语,和一点点别的语。他已经被文学搞坏了脑子。”她文不对题地骄傲着,然后拽着两位的胳膊往校门里拖,“我们先去参观教室,然后你们要选一门课跟我一起上。”Frankie揪着两个高个子在人群里穿梭,迅速收获了一路艳羡的目光。

进入教室前,Frankie独自去签到处领访客卡,把两个大男人扔在了走廊上。Michael游刃有余地躲开四处乱窜的小孩,在这片吵闹的危险水域独善其身。可他瞥了眼Antonio,这位西装先生手足紧绷的模样像误入了小人国。

“呼吸,不要紧张。他们的力气都比你想象得大一些,但是很容易、很容易掌控。”Michael指着面前那些精力旺盛来回乱窜的矮小炮弹们,指导另一位成年人。

“我没有在紧张。”Antonio的语调变了一些。说着一对小男孩撞到了他面前,把得体先生吓得发僵。他们俩是某位一年级女孩的双胞胎弟弟,在妈妈忙于对付大女儿的间隙打了一架,其中一位躲在Antonio的腿后面,像哭泣的愤怒的小狗。

Antonio投降一般举起双手,任他们绕着自己这个桩子互相捕捉对方,裤子被揪来揪去。“你们的家长呢?”他试图理智提醒。然后小孩子们回应了一堆带着浓重口音和鼻涕风味的童声英语。

“他们说了什么?”Antonio问在旁笑着的Michael。

年轻父亲扶了扶眼镜,“Antonio,你会活下来的今天。”说着笑眯眯地抓住其中一只小孩,熟练地托起屁股扛起来,然后把另一个试图扑过来打他的男孩的手一把牵住:“你们得去分个胜负?是不是?我帮你们找个好裁判。”Antonio目送教授把双胞胎送回了姐姐身边并全身而退。

“你真的养过小孩。”商人评价。

Michael没在意:“有些人小时候可泼辣多了。”说着Frankie回到了他们面前,一人发了一张挂在脖子上的胸卡。

一分钟后他们站在教室里观摩标本作业和诸如陶艺之类的手工品。学校有一系列活泼的装饰和安排,墙上挂了入学首日的合影,现场还有其他年级的孩子挂着校园记者证拿着相机到处穿梭。

“你不想让你的家长戴一戴吗?”一位三年级女生举起写着Frankie名字的一对盘着花、枝条和各色剪纸的木质王冠,“这个得了A+,不合影留念一下吗?”王冠作者立刻抬头回望。

“可以。”Michael鼓励着两个目露期待的小女孩,“拍吧。”他主动把其中一只作品捧进手里然后蹲下来。

“你们不可以一起戴上吗?”三年级被这个美好的画面激励了。

“我猜我没法拒绝,是不是?”Antonio已然放弃了人格。

小记者见状十分自信地指挥起来,把两位家长框在画面里,要求他们放弃蹲着并平排坐下,女儿则坐在中间那两只几乎相碰的膝盖上,她裙子下细而稚嫩的腿,在两双西装裤包裹的长腿面前看起来无足轻重。Michael面对镜头表情很灿烂,双手托着作品,Antonio似乎信了那句戴上,镜头定格时他正傻兮兮地一手抓住花哨的王冠,在头顶调整着。

“下周我会洗出来送给Frankie。”小记者看起来心满意足,临走前说,“当然你们也可以今晚去学校网站的专栏先下载,用在亲子日记里。”

“好,谢谢。”Michael坐在原地点点头,然后托了Frankie一把让她离开Antonio的膝盖,拍拍裙子后的褶子。

“什么是亲子日记?”商人先生显然充满困惑,站起来问道。

“一个线上作业,大概就是可以传照片的交换日记。新生都要做。主要是为了帮助大家对寄宿生活进行情绪调整。他们都还小。”Michael解释道。

Frankie显然更期待接下来的环节:“我们可以去画画了吗?或者去跳舞?或者上课?”

“我建议你问问Antonio,他是来陪我们的,我们应该挑一件他喜欢的事情。”Michael引导道。女孩儿点点头。

Antonio弯腰研究起贴在墙上的课表,似乎只有数学课能令他不尊严扫地——虽然用美国小学生的数学课挽留尊严听起来就很凄凉。Michael同意道:“好,那我们去吧……”他立起来时脚踝有些麻,得到了商人先生十分有礼的挽臂协助。

Frankie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注意到了她的Michael借到力时的安慰。

“你会跟Michael一直在一起吗,Anthony?”她突然说,“他很乖。他是最好的爸爸。上班从不迟到,晚餐从不缺席,每天会看一百页书,拿手菜有那么几十道。”

父亲摸摸她的肩膀:“这样很没有礼貌,Frankie。”说罢向另一位当事人投去歉意的眼神。

这没能阻止女孩儿清亮的声音:“难道不行吗?你从来没有过男朋友或女朋友,我都怀疑你的心是不是被伤透了。而且他看起来挺有钱的,比那些骚扰你的人也帅很多。”

Michael拉过她的手往前走:“我会慢慢教你这些,现在,不要再去打扰Antonio了。”

Antonio显然没有被一年级学生代父求亲的经历,奇异地未感冒犯。他注意到Frankie在这句训斥后就只紧紧牵着Michael。他试探地向她摊开一只手掌,女孩犹豫片刻,伸手攥住了这份友好的明示。

这是值得感恩的一天。Michael心想。他见到了健康的女儿,摸到了她做的手工,跟她共享了一堂数学课——他已经有些生疏了。而这课显然让Antonio赢得了小女孩的心,他与一切算式沟通完全无碍,她叽叽喳喳地询问着:“你反应好快。如果我也这么快的话可以做什么?数学教授?”

Antonio看看她,重新低下头写下某个解答:“我这么说可能冒犯你的Michael,但是世界上除了教书之外有意思的职业还有很多。数理之美是离财富最近的艺术。你可以拥有的很多,金融业?或许。你可以找找灵感。”

“你不要直接把答案写出来。”Michael小声提醒他,其他什么都不在意。

Antonio抬眼看了看教授,把最后的数字从纸上擦掉,递回给Frankie供她发挥。

“所以,你就是个搞金融的。”小女孩从他骄傲的语气中认清了。

“是吗?”Michael这才反应过来。

“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干嘛的吗?”Frankie严厉地问。

“简单可以理解我的工作为海上掮客。金融只是上层措施。”Antonio抬抬眉毛冲女孩儿笑了。

课堂的最后他们要在一个解析式的答案下轮流签名并写上日期保存,交给老师后就可以奔向午餐。

Antonio这才发现他又要解锁一个恐慌区——美国幼儿食堂。Michael在阻止了Frankie直接奔向甜品区后,按着她一项项在盆子里加三明治、浆果麦片和酸奶,并倔强地拿了三只看起来已被过度冷冻的草莓碗。“去拿餐具,找位子等我们。”父亲叮嘱道。“这儿不是家里,下午茶只有牛奶,不会再有冰淇淋了!”她据理力争。Michael屈服地揭开草莓碗的盖子,“那你去接一点冰淇淋,再去拿餐具。”

教授看她活蹦乱跳地走远,才发现身边那位商人先生局促至极,仿佛已经三辈子没有碰到过会放玉米浓汤的学校自助餐。

“你想吃什么?”Michael职业病似的照顾起人来。

Antonio的眼神扫了一圈,“我只是在想……在一个文法学校的食堂要求一杯咖啡是不是太过分?”语音刚落他们都有一丝忍不住的幽默神情。

“我们会说‘小学’。”Michael犯起另一项职业病,柔声叮嘱:“你去找Frankie吧,咖啡交给我。”

商人先生最终拿着一个菜叶子、番茄和零星烤芦笋构成的沙拉盆加入了女孩的对座。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她提出的奇怪的职业问题,抬头就看到Michael从餐厅另一头走来。高个子半低着头穿过人群,温顺地躲闪着各种小孩儿,然后把散着热苦香的咖啡放到了桌上,解释道这是在教师办公室现做的。

Antonio道了声谢。他拨弄着面前像模像样的纸杯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给女儿擦衣领的男人,觉得有些神奇。也曾有许多人在大夏天、大冬天穿过几个街区去为他买咖啡讨欢心,这杯到底哪里不一样,似乎也说不上来。

Michael舀完了塑料碗里的草莓,用纸巾抹掉自己面前那一点点水渍,然后指导女儿把三人面前的食物残骸都整理干净,然后牵着她走到了室外的绿荫下。教授伸出骨节分明又细又长的手,留恋地捋过女孩儿的头发,准备道别。

Frankie首次露出有些空白的表情,咬着下嘴唇没有说话。

身旁的Antonio突然问道:“你是自己提出要来寄宿学校的吗?”

女孩儿望向那位从天而降的数学天才先生,很肯定地说:“是。”她略微发抖:“我和Michael都需要一些空间。”这话让单亲父亲有些痛苦。她已经晚了一年上学,但自己的确没有时间承担每天接送的任务。

“有人欺负你吗?”Antonio又问。

“没有!”

Frankie斩钉截铁地回答完,就看到对方蹲了下来,那考究的裤脚边和皮鞋之间露出一截织感精良的袜子。他的眼神深邃又诚恳:“我也是主动要求去寄宿学校的,比你还小的时候,从此一直、一直独自生活至今。我父亲换过三任伴侣,无数男女朋友,可从没有一任收到过我任何毕业或者学校活动的邀请。我们互相讨厌。”

“那你可怜多了。”Frankie握住了Michael的手。

“我不可怜。因为我没有什么可想念。”Antonio冷静地说,“所以当寄宿成为一个有些孤单的词的时候很幸福。这意味着你被人爱着。”

Frankie的眼睛有些红。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但我非常明显感受到了。你被爱着——被你父亲。”

Michael感激地吸入一口有些酸涩的空气。

小姑娘甩甩短发坚强地说:“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被Michael爱着是件很棒的事,有些烂人不懂珍惜已经付出了代价。”她把掌中Michael的手塞进Antonio手里:“再见。你们走吧。再见!”头也不回地跑向教学楼。

“再见!”Michael不舍地冲她的背影挥手,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别人手上,倏地缩了回去:“抱歉,她就是比较热情。”周围来来往往的真夫妻和情侣都牵着手或挽着胳膊,笑笑闹闹地衬托着他们的尴尬。

Antonio短促地说:“没关系。”他转头打量了一下身边那位父亲,突然不知该看哪里更为得体,“那或许,下次见?”

“Antonio。”对方喊道。他前进的步伐立刻极有弹性地顿住了。

“我想谢谢你,为今天所有的事情……刚才你也没吃什么东西,请让我请你吃顿饭。”Michael摸出手机开始搜索餐厅,把定位和地图上的门店照片发了过去。“你也可以跟着我的车走。”

Antonio在取车路上打量了一下自己手机界面上那条短信,看起来是家很温馨的餐厅,似乎并不适合太隆重的登场方式。他拨通了正在待命的司机的电话,熟练地用另一门语言吩咐:“……不用了,回去吧。我这三天都不需要……是,不需要,我自己开车就可以。再见。”



5. 延时午餐

Antonio披上了风衣,轻飘飘地推开那扇雕着一只鲜红苹果的沉重木门,走进大约能容纳三四十人的餐馆,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牛肉香味征服了。室内平整古朴的木桌子各自紧挨着,在寸土寸金的纽约中心酝酿着某种亲切氛围,率先到达的Michael选了墙边的位置。他预感这顿饭不赖。

“可能要等一会儿。”教授摸摸鼻尖邀请道:“但很好吃。请坐。你不会后悔的。”伸手接过对方的外套挂在了自己身后的架子上。

“你经常来?”

“嗯。相比那个酒吧而言,这是‘我的地方’……你很少这样吃饭吗?”

“这样的地方不太多。单独跟人出来,几乎不。”Antonio随意地挑了两样菜单顶端的招牌。

Michael观察着他的举动,决定为和谐的合作关系付出些努力。“我……做过很多新生接待的工作,因为年纪跟他们比较近,每一届都会有一些破冰游戏。类似每个人说三件关于自己的事情,两真一假,然后互相猜对方说的哪一件是假的。”

这句话里有Antonio无法理解的单词:“破冰?”

“欧洲人会更理解什么?Briser la glace?……只是为了快速了解新朋友。”Michael解释道。

商人先生不觉得这个语境适合他们:“你确定吗?”他看到那双斯文眼镜背后的目光肯定极了。

他最终还是配合了这个游戏。

“起初我很叛逆地想学医,一个学期后辍学了,第二年改学商科。在商学院我也遇到了今生最重要的朋友们。”

“我最近有一项医院的预约。”

“我母亲是位意大利美人。我父亲,尽管他和当地财团巨头们混得很是那么回事,装得像个土生土长每天‘圣母玛利亚’的贵族旧钱。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无宗教草根家庭出身的混蛋。”

Michael显然被这些描述砸得不知所措。他用过于有限的“Antonio知识”梳理了一遍,“第三个是假的?”

Antonio摇摇头:“什么让你觉得第二条是真的?它太假了。”这么敷衍的谎言明显是跟着第一条顺嘴编的。

Michael心里琢磨着两项正确信息的内涵:“因为你好像有点牙疼。”对方闻言一顿。

“你刚刚没怎么吃东西,在这里选了最软的配菜,舔后牙的动作也很像我备受智齿折磨的时期——这对我们的年纪来说很普遍。”他低着头。

Antonio下意识地就去舔了舔后牙。那两颗对称着横长的任性智齿扎在那儿发疼。“你没说错……不过我还没有预约过拔牙,暂时没有时间。”

“我可以推荐纽约的牙医给你。”Michael提议。对座的人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了下文。

“所以你不打算跟我分享辍学故事和父子互殴的经历是吗?”Michael笑着。

Antonio沉静地勾起嘴角:“不打算,教授。该你了。”

Michael看起来非常有信心赢这个游戏。

“我有一片蔷薇形状的纹身。”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十五岁才开始学英语。我的母语和我目前赖以生存的技能无关。”

“我父亲曾经失业过两年,母亲过得很难,所以高中的生活费基本都是我自己赚的。有一次尝试翻译了两种语言版本的游戏攻略,尽管我根本对此一窍不通,那个文档卖了五万美金。”

“第二个还是第三个?”Antonio微微蹙眉。

Michael看起来被噎住了。这时他们点的菜到了,两份卖相亮丽的牛肋骨躺在盘里,被灵巧地端到面前,一块用于自助加热的滚烫的方石头被安在桌子中间,侍者将切好的油脂作秀似地扔上去,顿时发出滋滋的诱人响声。

“第二个是假的。”Michael边摊开餐具边回答道,“我七岁来到这个国家,然后就开始学英语了,也不算晚是不是?”

“而你现在在教母语是英语的大学生,高级文学课程。”Antonio看着他。

“金融精英。我有一个博士学位,以及跟年轻人斗争到底至死方休的精神。”Michael从边上的木篮子里抽出一柄恰当的刀递给他。

Antonio接过餐具没有言语。

“一般都会猜第一个。”Michael嘟囔着,“没有人相信我会有这么……奇怪的纹身。”蔷薇的婀娜气质和纹身的叛逆意味都不太适合教授。

这话落下,Antonio似乎犹豫了片刻,尔后全神贯注地叉起某块土豆:“你如果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就不会奇怪我知道。”

Michael的脸突然浮上血色。他的纹身在肩胛骨上,看过赤裸后背的人必定一览无遗。

“你的身体还好吗?”Antonio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奇怪。

Omega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给Rachel发了很多体检报告。”

“你没有去提那张支票。”

“我有保险。”

“所以一切都好?”

“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夜情,不会造成什么损失。”Michael拒绝抬头。

这位教授在轻描淡写上的造诣真是高超。意大利人搜寻着自己的词库:“性的确不会造成什么损失,就是,可能会搞坏哪里。”

“我不会被‘搞坏’,Antonio。”教授笑得很含蓄。

这顿饭并没有如请客者的愿。最后Antonio起身抓起自己的风衣,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又掏出厚厚一叠大额现金端正摊在桌上:“谢谢你的咖啡。日安。”

纽约人坐在原地呆了呆。Antonio已经推开了门加入纽约杂乱自由的人流,极有目的地大步行走,最后消失在落地玻璃窗能涵盖的视野。Michael买完单回到驾驶座,刚要转动钥匙,他的手机上弹出邮件提示。线上日记已有更新,滑开一看是Frankie拍的课本和舞蹈房照片,以及他们三人在教室的合照。

父亲露出些许复杂的微笑。



6. 儿童文学

Michael并不抱希望地把作业链接发给了秘书女士,并附上了诚恳的短信,希望她能用一些关于Antonio的、无关紧要的、看起来还算快乐的照片填几个空格。“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对Frankie很重要,一些温馨的生活记录就够了,不需要那位先生真实出镜。我唯一的请求是您不要伪造,诚实对待我的女儿。感谢!顺便,您的声音和名字十分般配,希望不介意我这样称呼:Rachel。”

此后的两天,没有任何来自Antonio那头的消息。第三天晚上出现了第一条新鲜推送:米色环境典雅清新,看起来是头等舱的宽敞座位,镜头很随意,右边露出一角印有姓名的机票,Antonio,纽约-罗马。

他相信这个视角并不是秘书能捕捉到的。

Michael想去道谢,然而盯着自己和Antonio寡淡冷清的对话框,他还是没有说。

此后的线上作业变得格外丰富,包含女孩儿的新宠——两只自制的鹦鹉型书签,她的芭蕾舞鞋、午餐水果、抓到的虫子,她突然爱上的图书馆座位、生物课本,还有一份写了一半无法继续的填词语法作业,最后用铅笔写着:“Michael,能动动你的笔吗?”

看到这条后,Michael破天荒认真地在网页上留了言:我相信这不是一年级的词汇范围,Frankie,停止利用我讨好你喜欢的哥哥或姐姐。

“你很讨厌。”一小时后Michael收到这条信息,来自他女儿。

他笑嘻嘻地准备回复,另一条信息已经弹了出来。[Frankie]:我觉得以Antonio的英语水平也答不上来。

她开始用Antonio开玩笑了。Michael觉得需要控制一下女儿对这个人的心理预期。他在屏幕上敲进一行:Antonio很忙,兴趣也并不在这里,我帮你写。

他把网页的留言删掉,然后对着那张作业照片,在白纸上一字一字地填了一遍,把答案又发了过去。

Antonio在那张机票的照片后没有更新过任何东西,丝毫不曾介入父女亲子时间。

一周后的深夜,Michael突然看到商人先生扔下一张照片:琥珀色为主的老鹦鹉,浑身支着鲜艳的杂毛,神气活现地停在一条细竹竿上,背景是悬空在下的河道和一些模糊的杂物。

那是遥远的威尼斯,Antonio的家乡。Michael出了神。

出于奇妙的冲动,Michael向对方的私人邮箱里投了一个久远的文档——当然如果Rachel觉得这不合适,删掉了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Antonio,如果你看得到这封邮件的话,我会很感激。在前一段婚姻的次年,我找到了补贴家用且能教育女儿的好办法——撰写儿童文学。这期间的作品包括一篇六千字的短文,正是关于威尼斯。突然想跟你分享。”

他算过时差后补上:“正如之前所说,我还是会争取你的友谊。早安。”

那是一篇简单温馨的童话,关于一个威尼斯小男孩,还拥有两幅插图。

Michael并没有希望得到什么特定的回音。他带着困意开始洗漱,静静地完成睡前工序。最后的最后往嘴里灌了一口漱口水,对着镜子边的小钟开始计时,二十八秒、二十九……

这时手机叮地响了。Michael强迫自己停下精准的步骤,低头看了一眼瓷砖台。一条短信提示在未解锁的屏幕上闪动,在凌晨的安静中散发着一丝慰藉。

[Antonio]:晚安。

事实上另一个大洲的商人先生正坐在一座临河旧楼的阳台上。他每次留宿在此都会醒得格外早,似乎执意用脸颊迎接水上升起的太阳,以此揭开休假的序幕。

在这段宝贵的闲暇中,他终于记起了彼岸的名义伴侣,在Rachel精心分类的“纽约事宜”邮件文件夹里翻了翻,尔后点进美国小学内部网站颇为认真地更新了一张照片——Frankie好像还挺喜欢鹦鹉,他想。

而Michael按照惯例更新了许多正儿八经的风景照,他办公室里长高的绿植、从窗口望出去的草坪、换过口种的咖啡豆,以及一叠十分花哨的少女新衣,上面有一张女人字迹的卡片:Frankie,你需要一些好品味。无疑是他前妻Sara的手笔。

“好品味。”骨子里有些品味傲气的意大利人点开图片瞧了瞧,又点下叉。

没多久,他不常亲自登陆的邮箱就弹出了新提示。星标联络人“Michael”文文气气地扔来一篇儿童小说。Antonio点开看了三行就觉得英文阅读令人头晕目眩——文学作品比商业报告痛苦一百倍。他用学术般的探究精神皱紧眉头读了下去。

“结局是什么意思?”

“看完了,可能需要一些解释。”

这两行回复被他打下来,又删掉。

“我还是会争取你的友谊”这句话在邮件正文内静静地待着,就仿佛跟那个古板、有些天真、并且倔强的人生着同一张脸。

他最终简单地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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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7. 圣诞安排

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比当事人想象得更名存实亡,他们此后没再见过面,没有直接通过信,甚至Michael的友谊计划也无半分进展。直到年末的冷空气灌下来,上帝才多了一些闲情逸致。

一直以来Sara并不常使用她的探视权,似乎忙于周旋新旧情人和各种人脉资源自顾不暇。然而临近假期时,Michael接到一通久违的电话——Sara说自己今年圣诞会待在国内,希望Frankie能跟她共度平安夜。在仔细盘问过她的派对计划之后,Michael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我会问问Frankie的意见,再给你回复。”快速掐断了电话。

女儿会同意的,她是个很重感情的懂事小孩。他心想。而且让她接触一下别的圈子也很好……虽然自己十分不愿意。

Michael带着沉思的表情走在校园路上,穿梭于树荫和绿草间,像个出神的影子。突然一堵厚实的“墙”将他撞了个结实,几乎弹回一步,然后毛躁躁的手又把他拽了回去。

教授意识到那是个活人:“对不……”

“嗨,你是学生吗?”过于明快热情的声音响起来。

Michael抬眼去看,这位跟自己一般高的男孩儿捞起袖子露着胳膊,在颇有寒意的天气里带着运动后热腾腾的气息,碧蓝的眼睛映衬浅色发简直青春极了。

“我不是。我教文学课,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他抽回胳膊,退后一步说。

“你不是吗?我觉得你是!我见到过你好多次,从图书馆那边走到教学楼,每周三你都会经过这条路,和我们训练的时间正吻合。”男孩甩了甩空荡荡的书包,开始豪迈地搭讪。

Michael静静地听了几句,一声不吭地绕过对方快步向前走。

“等等,不用这么没礼貌吧?你真的是教授吗?文学课有意思吗?”男孩笑着追上去,甚至开始自我介绍,邀请他周末去喝一杯然后“讨论讨论文学”。

“当然今天就去更好。”对方信心满满地炫耀着一口白牙。

“对学习感兴趣当然很好。但今天不行,我还有课,而周末要留给家人。”Michael拿出彬彬有礼的样板戏婉拒。

“家人?拜托,据我所知你离婚了?”对方摊开手倒着走。

“……你刚刚还说不知道我是职工。”教授放慢脚步,然后果断地快速折去了另一个方向。然而身边某一只锲而不舍的手还在试图拉扯,伴随着“抱歉,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云云解释。

“更新一下你的情报。”Michael索性停下来喘着气,用力推开越靠越近的大学生,差点被自己后仰的脖子倒得趔趄:“我不久前又结婚了。”

男孩儿拽着他的胳膊愣在原地,悻悻勾起嘴角:“至于这么编吗?”

这个消息Michael甚至都没有告诉自己交好的同事,除了人力资源个别职员外无人知晓,此刻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轻飘飘地,像一片风里的透明羽毛。

“是真的。我只是没有跟人谈起。”Michael申明道,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一些。

对方打量着他认真的神情,突然露出不屑的嗤笑,猛一松手把人推开:“明白了,行,我信。”转身扬长时落下一句:“骗子。”

多简明、懵懂又残忍的年轻人。Michael站在原地,为这个任性学生叹了口气。

电话的声音乍现。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耐着性子地接了起来。

接下来一连串陌生语言像失控的炮弹砸了过来。年轻女人的质问声十分尖锐,断断续续,可得不到他的回音,只能自己越说越激动。Michael皱着眉又辨认了一遍号码,贴回耳边,终于模糊辨认出了几个单词:“请问你不会英语吗?你会说法语吗?”

听到法语对方戛然而止。“我会。”她很生疏地答道。

“你,来自,意大利?”他慢慢地说。

“当然了!”她又开始激动地用意语解释。Michael无奈地按下录音键,等待她发作完毕。他听到了不太友善的词汇——圣诞节、婊子、财产、新年、Antonio、无耻——隐约猜到了对方来电质询的原因。

“你说完了吗?”美国人问道。

她骂骂咧咧地终止了对话。

Michael站在原地吸了口气。翻译一段音频并不是难事,他可以导入电脑借助机翻,甚至可以找到语言系的教授帮忙。但他此刻不想。

“我并没有听懂,但似乎与你有关。”他在屏幕上敲下这句话,并附上刚才的录音文件,带着无声的愤怒直接扔去了Antonio的邮箱。

做完这件事他就没再看屏幕,用极快的大步迈向不远处的教学楼,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学生零散地钻进教室,他们身上渐渐厚重的衣衫和脚边日益零星的落叶,都在渲染冬日气息。

Michael在这风景里找到片刻平静。

当天的第三通电话就在此刻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第一次读到了“来电 Antonio”的字眼,默认铃声和这行字一起规律地闪动,应景之下有些刺眼。商人先生竟然打来了电话。

“……”,接起来之后Michael没有开口。

“下午好。”Antonio的声音穿过电流钻进了耳朵,一如既往地好听。

“下午好。”Michael终于回应道。

“那个声音是我父亲某位在野女朋友,具体名字我也不清楚。”Antonio直接解释道,“她说的话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都很粗鲁,也不太适合翻译给你听。”

Michael思索片刻:“好吧,没关系。我去上课了。”

Antonio的语气因为歉意而格外柔和:“真的‘没关系’了吗?”

已经接二连三遭受打击的Omega感到一阵奇异的安慰,甚至让他对自己的脾气内疚:“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找我?”

Antonio那头安静得很异样,不知道是众人屏息的场景还是静谧独处的环境。“因为我跟父亲说了今年圣诞的安排——用一封公司的邮件——十二月到一月都不会待在欧洲,想换个环境。他大概暴跳如雷。然后他大概查到了我的婚姻近况,就找到了你。”

“……你没有跟你父亲说过吗?”

“哪怕拥有你这样的父亲——如果Frankie单身了三十五年之后去另一个大洲闪婚,我相信她也会对家长很谨慎。”

Michael理解地应了一声。

随后他站在校园的墙角鬼迷心窍,拖了一个长长的停顿,决定将上苍的安排转告给对方:“Antonio,我女儿大概要去别的地方过节,如果你的圣诞安排单纯是‘逃离意大利’,也可以考虑来一趟纽约。”他正在掂量是不是暗示得太明显,或不明显,或太刻意,或不够热情,就听到对面一句:“我本来就要飞纽约。”

Antonio解释道朋友要看纽约新年烟花,他并无这项打算,但乐得来住一阵。

Michael有些晕乎,正当他思索能不能邀请对方共度平安夜。Antonio叮嘱他,会给他几个要警惕的号码,拉黑之后不用再接听;在纽约期间Antonio则有很重要的安排,要见不少人,但会给Frankie送一件圣诞礼物,希望Michael能提供些建议。

这已经超出了教授预计的“好”的范畴。“跟你说说我本来的打算:我可以自己去买,然后偷偷署你的名。这样看来好像不用偷偷地了。”他真心实意地笑着,却并没有松口接受。

挂断电话后正巧是上课时间,教授急匆匆地奔进大教室,向躁动的年轻人们道了个歉。

这段通话的最后,他也没把平安夜的邀请说出口。这太过头了,太私人了,太越界了。

而且好像单独跟自己一起过节也真的太过无趣。

Michael边点开电脑屏幕边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因为某些畸形的寂寞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他望望大屏幕上的课件,又望望底下一张张扬起的脸。

“下午好。”他礼貌地说。

教室内照例无人应答。



8. 合法婚姻

年底的日子就和想象中一样琐碎忙碌。经过那个学生的意外后,文学教授决定为自己平静的生活做出一些努力。他打开了床头柜首层抽屉里的表饰盒,为空虚已久的无名指重新套上了戒指:旧的,货真价实的婚戒,上面有他前妻亲吻过精细纹理。

虽然这举动带着一丝淡淡的利用感。Michael伸出手打量了一眼,那节闪烁着已婚讯息的骨头像被空气压痒了似的,提醒他这举动还牵扯一位根本不知情的当事人。

但Antonio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对不对?他想。

随着圣诞气息日益浓厚,提神饮料开始售空,校园里四处都飘着为期末熬到昏头的学术幽魂。此时文学教授就显得悠闲得可恨,每天背着书包穿梭在阅览室间。终于有一天,Michael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教员卡优先预定了近三十本书——把同样急需这些材料的他的学生们挤在后面,颇为惶恐地赶去手动取消。

那位淡定的管理员办理完手续,例行指了指外面的易拉宝横幅:“教授,图书馆正在募资重修。”从窗口塞了本册子给他,“这是学院联会精心物色的慈善界活跃人士,如果您有私人脉络联络他们,或者有新的人选提议,都请联系最下方的邮箱。欢迎贡献。”

Michael点点头,礼貌地装作翻动了一下。这本设计及文案都极其优美的花名册,写满了各种基金会、非盈利组织和活动家的名字,充满美利坚热爱的光明磊落的钞票味。名校永远在精心挑选名誉和金钱铸造的奠基砖。他笑了笑。

然而那随意的指尖突然就碰到了一张熟悉的人像照片,视觉效果极其出众,配文“数年来对教育基金捐款额度名列前茅……”吓得他立刻合上。

Michael调整了一下呼吸,又猛地翻开回到那行字上。

他确信这张冷淡有礼的商务照片上是Antonio,边上的人物档案也写着Antonio,其他身份信息也符合他认识的Antonio。这张脸在整本册子的人物照片里过于突出,简直让一页纸发起光。底下联会给出的评价是“推荐程度:五星;欢迎教职工、学生、家长引荐”,以及一系列略显渴望的语言。这本册子马上被卷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思来想去,教授还是把戒指摘了下来。

再之后的日子就是假期。Michael把女儿接回了家。经历过住校的Frankie不那么黏人了,似乎拥有了不会跟父亲百分百分享的秘密,每天要么在客厅里消耗一些不适合她年龄的爱情喜剧,要么穿着棉靴子在雪地里乱跑。很快Michael就发现她因为悠闲而越睡越晚,偶尔还会深夜敲开自己的门,抱着枕头期待一个新奇、有小动物、最好还带点悬疑的睡前故事。父亲乐于配合。

当然父亲也有别的快乐。Michael起得比上班更早些,为自己争取到更多阅读和发呆的时间,他能琢磨新菜,新地毯,新学期演讲,以及搜刮经费的新条目。这份宁静包围着他,阻隔了窗外的冷空气和许多没必要的遐思,直到开始购买圣诞礼物时另一位无法回避的人物才浮上心头。

[Michael]:Antonio,我会以你的名义送一双舞鞋给Frankie,如果你们还有机会见面的话,希望你会记得这件事。

这条短信像直接被女秘书拦截了似的,只隔了十分钟,Rachel轻快的声音就在他的听筒里响了起来:“我们有一些准备,教授。我希望你看看这个提案。”然后给他发了一张儿童马术会员卡的照片。

纽约郊区知名的烧钱俱乐部。大概聚集了数十位自己家就可以开马场的富家小孩。

Michael感到胃里不适:“我不会假装Frankie不喜欢。她大概在那个线上日记里写了一百次想骑马——你注意到了,谢谢但……”

“我不拥有这样昂贵的品味,教授。”她柔声指导。

看来是Antonio的选择。他停顿数秒:“但是这样的东西不可以从天而降,变成凭空来的甜头。您能懂吗?它需要一个解释,送礼人亲自告诉她这是对学习新技能的赞助,而不是炫耀或……”说着说着他就放弃了。

“那您的想法是?”秘书问。

“我还是想跟‘他本人’谈谈,等他有空的时候。谢谢。”教授不确定地说,然后按下了红色键。

一位定期给教育事业捐款的商人心肠不会坏,这礼物初衷倒不会不堪——但如果意大利人不想联系,那谁也不能阻止一位父亲执行他心仪的礼物计划,Michael决定了。他的手机被遗弃在角落,许久没有再次响起。

Sara的圣诞计划包括一整套派对聚餐和郊游日程,甚至登门拜访她的前夫进行商谈,而Frankie在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中站在了中间,同意去跟妈妈住上一周,过完平安夜就回来。

“Michael,你的假期安排是什么呢?”他的小女儿临走前穿着红彤彤的柳叶边呢子外套担忧地问,也许再犹豫几秒就会拒绝踏上Sara的车。Michael被她肃穆的神情逗笑了,蹲下来说:“我会独自醉倒三天三夜。”

Frankie抿着嘴瞪他。

“我会去买一些巧克力饼干,然后看几部电影。”父亲握了握她的小手,温和地说。

“你也可以见一些‘别的’人,去给自己‘搞点’夜生活,Michael。”她装作看透似地点点头。

他笑了几秒:“去吧。圣诞节当天再见。”站起来鼓励道。然后目送她走向母亲。

Sara倚在门口,散发着窈窕深刻的女性魅力:“假期愉快,Michael。”教授允许自己打量了她几秒:“假期愉快。”

当做好心理建设后这件事也并非不可忍受,他看了看窗外无比祥和的街景,食指勾住了车钥匙。

纽约下着薄薄的雪,室外拥挤的车流走走停停。街道上蔓延着歌舞剧般的气氛,店铺玻璃门炫耀着最花哨的新品,像一排亮晶晶的牙齿迎接着挎着大包小包的顾客,关于爱的爵士乐和圣诞的老掉牙金曲充斥着城市的每一个转角。超市也不例外。

Michael的眼神流连在货架上,喃喃地跟着欢快的背景乐念歌词。他并没有纵容自己走向饼干,用各种根茎蔬菜和莓果填充着篮子,在喜气洋洋购买各种甜味剂产品的顾客里显得自制力过于惊人。正当他拎着沉重的健康食品走向结账处时,口袋里突然响起微弱的铃声。

请不要是遗落行李的Frankie。Michael倍感焦虑地挎住篮子,摸出手机。

最不可能的可能性“来电 Antonio”正在奋力闪烁。

希望他不是来跟自己讨论那个贵得离谱的圣诞礼物——因为父亲的心现在非常、非常脆弱。Michael转到稍安静的地方划开了接听:“Antonio?”

那头的语音模糊低微。

Michael往角落走了走:“有事吗?Antonio?你现在在欧洲还是美国?信号很差……”

“我在纽约。”对方突然说,像终于攒足了力气。

Antonio听起来十分憔悴,跟他平时的语气相比简直奄奄一息。Michael呆呆地眨了两下眼:“你怎么了?”

“在一家医院。”电话里的声音说:“这场手术花了很多钱,但好像有什么不合法的地方……”

Michael被这可怕措辞劈在原地,他的想象力开始腾飞。紧接着电话那头说:“总之执行手术的医生现在不让我走,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许多豪门恩怨枪战黑帮的经典桥段正在半空盘旋。

纽约人再次看了看屏幕,确认那是一个正儿八经、血统纯正的、意大利男人的名字。

“我又能帮些什么呢?”他细声问。

半小时后,Michael站在一家早就停止营业的高级诊所里,与一位神色紧张的医生面面相觑。

医生似乎无法想象眼前的人和里面那位欧洲巨富有些什么关联:“我们今天只有一位病人,请问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教授抬起被寒气冻得微红的鼻尖,诚实无比:“婚内合法伴侣。”



9. 请遵医嘱

年末的运势真是一路飘绿,低开跳水,在危线震荡徘徊。Antonio内心评估道。起初是他的某笔法国生意因为对方公司高层人员更替而暂缓,尔后他的智齿开始疼得无法忽视,他为此中止了规律的健身计划,紧接着发现自己在魔鬼作息下发起了低烧——并且即将踏上约十小时的跨洋航班飞往纽约。

就在拨通Michael的电话之前,他在另一个大洲的候机室揉着内眼角,听女秘书汇报工作进展:“为您在纽约找到一家可靠的诊所,他们在两个月前已经停止了非预约类拔牙服务,圣诞节前夕更是歇业大吉,但在协商下,一位波兰籍的资深医生愿意为您进行移除智齿的手术。单独、迅速的私人服务。落地后您可以直接前往,这个地址。”她发来一条图文并茂的医院介绍。

“代价是?”Antonio的语气倒也不好奇。

“巨额贿赂,先生。”平静极了。

“美国机构的生意头脑我早有体会。”他吞下一口冰水说道。

“还有一件事。”秘书的语气难得地小心,“本月我已经接到了四个来自您父亲的手下的电话,他在关心您的去向。”

“告诉他我都干了些什么。巨额贿赂——他该多么骄傲。”

另一头似乎笑了:“总之祝您旅途愉快,享受纽约。”

“谢谢你的努力,Rachael。”他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头等舱一如既往地舒适,让牙龈神经和发烫的额头没那么难熬。随后他被安排好的司机接到了诊所,两层楼里有三位护士和一位医生在岗,这单独服务显然待遇极高。Antonio直接被带进一间色彩浅淡的麻醉室,又被推进了灯光明亮的手术间。

那位波兰医生的英文带着些熟悉的欧洲味道,不停地向他汇报手术进展并输送言语鼓励。Antonio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虚弱得很,才让对方不停安慰一个成年男性Alpha。

“医生,我并没有不适。”他带着半麻醉的后劲说,这才发现舌头像一条被冻了三天又泡了烫水的死鱼,刚起身要站起来,就被脱力感按回了医疗椅上。他努力呼吸着,感受到医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小包据说是止血的东西,既凉又软,咬在缝合的牙床上带来一阵刺激的锐痛。

原来在时差的困倦中连拔上下两颗牙是这种感受。许久没有伤病的Alpha头晕目眩。

但这好像不是智齿的错——“您原本就在发烧吗?”医生突然很紧张,“您为什么不提前告知?”

“这很严重吗?”他睁开眼问。医生砸过来一大串严肃、复杂的英语单词,包含医疗和法律的各种术语。每个人对移除智齿的耐受度都不一样,他似乎意外地低一些,低烧加剧了这种不适。

“然后呢?”

“我不能就这样放您走。”

“也许赖国际航班?我刚下飞机。”

这解释一瞬间让情形更糟了。Antonio隐约听到医生出门开始问询负责文书的护士,又致电咨询了自己信任的同僚,还是坚持不能让他走。

外国人疲惫地请求道:“请帮忙拿一下我的手机。”然后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拨通了Rachel的电话,把手机递给医生,由他们谈判交涉。不一会儿女秘书的声音又随着听筒贴回他耳边:“先生,他看起来是把从医执照都押上了,必须有家属签字才能放您走。或者?”她换了种语气,“找您的朋友Bassanio,他在纽约吧,扮一下亲兄弟。”

哦,是。本次纽约之行的原因之一就是Bassanio要带妻子来看新年烟花。Antonio虚弱得很:“我不确定。”

“那我再想办法。”她有预料似的。

Antonio强迫自己思考数秒,精确地说:“我有家属……真的婚内家属。”滚烫的眼皮动了动。他面前好像已经有Omega那正经的样子:“而且对履行义务应该并不排斥。”

女秘书怔住片刻,然后流畅地接上了话:“好,马上为您通知那位。”

“不合适。我自己来吧。”他低声说。

医生颇为凝重地盯着病人。看他在安静的私人诊室里咽下混着血的口水,调整姿势拨通了第二通电话。

“教授。”

他说出这个称呼的那刻医生松了口气。教授,听起来就很靠谱。

“……我事先不知道……不是,只是牙齿……不,我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仇家。”商人先生向对方进行了漫长的解释,在护士递过冰袋时还抬头说了声谢,捂住侧脸继续说:“……需要家属签字……好,把地址发给你。”

医生整理好文件后把Antonio带到了另一间更为舒适的休息室,等待着救星到来。护士们聚在前台为这份难得的外快而欢欣鼓舞,已经沉浸在下班的气氛里。没多久,空荡荡的走廊上响起脚步。

Antonio听到外面的动静变了。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请先进去看他一眼……对,如果三天还没有好转需要再次就医……”Michael的脸下一秒就出现在门口,穿得很暖和,呢大衣的领口圈着厚围巾,左肩背着印学校名字的帆布袋,显然刚刚购买了不少日用食材。

“Antonio。”嗓音隔着暖呼呼的毛线震动。

“好久不见。”Antonio抬头说。

“所以你没有惨遭不测……”Michael的眼神像在审核签收贵重物品,然后吸吸鼻子,转头对付起医生。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许多。病人半躺在椅子上观察着他们俩对话的场景,畅通无阻、礼貌得体的来回交涉——Michael认真翻开文件,边听指导,边在四个地方写下名字;然后终于完成营救计划,拎起架子上的羊绒大衣走向自己:“签完了。”

教授停顿了两秒,还是没抖开衣服帮一把,拘束地叠在手臂上递近:“穿上走吧。”

Alpha感受着自己从牙到头的疼痛以及无力的脊背。他坚强地扯过大衣,把胳膊塞了进去,坐在原地缓了几口气。那位看起来非常乐于助人的Omega依旧没有任何要碰他一下的意思。他只能将腿使劲撑起来——然后不由自主地站着晃了一下。

下一秒,他身上那敞开的衣领立刻被揪住,左右裹起来包住了前胸。“你很不好……”Michael终于发现,用一种半搂半抱的姿势扶住了他。

赞美上帝。Antonio说:“谢谢。”

医生见状坚决地建议道:“我认为您应该在照看下好好休息,然后……还有一些饮食建议……”说着从书刊架上抽下一本《后智齿期间10天健康餐》递过去。此刻Antonio连拿冰袋贴脸的力气都难用,正要开口拒绝,那本册子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Antonio十分怀疑自己是否把感激之情表达在了脸上,总之他撇过脖子看了Michael一眼。

这一眼好像让纽约人的理智陡然烧断了。Michael收紧手臂:“你这样真的能吃消炎药和止痛药吗?需不需要先喝点汤或者粥。我的意思是……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在我家待一会儿。酒店没人会管你死活。”

Antonio的理智说这行得通。

“你女儿会喜欢吗?跟一个近乎是陌生人的外国男子分享照料。”他问。

Michael闻言抿起嘴:“Frankie在她妈妈那儿。”满身书卷气的Omega卯起劲来力气还不小,摇晃地带着病人向前走,“我刚为你签了有法律效应的出院保证……总得‘保证’你活到明天。”

在坐进那台陌生的车时,Antonio感到清新的空调气从脚部涌上来,放平的座椅枕藉着自己备受摧残的脑袋,在侧身躺下那刻,他的眼睛几乎毫不挣扎就沉沉合上。路途中超过一小时的睡眠让轻松的神色爬上了他的脸颊。

目的地的街区万分安详。Michael的房门前有数级落雪的白台阶。

男主人开门后给他扔了双拖鞋,指着摆满流苏枕头的沙发说:“请坐。我去看看能为你找些什么。”Antonio踩进鞋里向前走,端详着四周从地毯、壁纸到花瓶烂漫典雅的品味。他捡起整洁的室内唯一散乱的东西——数页色彩鲜艳的儿童画,摆在桌上,然后安静地占据了一角沙发。

客人面前渐渐出现了装冰水的过滤壶,空杯子,冰袋,止痛药。然后Omega坐在地上开始翻找起医疗箱,挑挑拣拣地捏住一卷未开封的纱布拆开:“得把嘴里咬的那块换一换。”努力地动手撕了一下,那块倔强的医用品纹丝未动,“Frankie可能把消毒过的剪刀拿去做手工了……”

Antonio接过来,用精确的角度刷刷扯开数条纱布,麻利地团在手里,倒了些水揉湿,然后看了看怔在那儿的Michael。

“你是不是太熟练了?”那副眼镜抬起来。

Alpha抽了张纸巾,“只是需要用一些力气。”而后含混地张开嘴,“抱歉……”一小团带血的纱布被吐了出来,又被快速包进纸里投进垃圾桶。他咬住干净的布团,立刻被一阵新鲜疼痛贯穿,抬头正对上Michael牙酸嘴咧的共鸣神情。

商人提醒他:“你还是别再看我了,教授。”

那副眼镜带着几缕卷毛闻言飞快调过头。

Antonio见他站起来,然后走进了房间。再出现时Michael穿着家居干活的旧卫衣,像大学活动会发的简单营服,跟那条清洗过度的围裙相得益彰。

[Frankie]:Michael,你在家吗?你在做什么呢?

这条信息弹出来时,父亲正在水池边甩动湿漉漉的手。在做什么?他想了想,然后看了看客厅里的商人先生。Antonio一手捂着冰袋,一手扯掉了被压得乱糟糟的领带,抚平衬衫领口,经过今天一番折腾后他不变的发胶也在逐渐松散,额前碎发支起尖儿。但这一切没妨碍他不停、不停地打电话:先通知还等在诊所的司机,让他把车送到这儿;又向两位类似秘书的角色报平安,整理行程,取消晚上的会议……

多么庞大的上流体系,少他一秒就要停摆。

Michael用力按下锅上煮粥的按钮,然后回复女儿:“在家。”至于家里还有一个男人则是另一回事,与他的小女儿无关。

但接下来的发展好像事与愿违。

接下来粥出锅了,一只白色小碗乘满软乎乎的米被端到了桌上,室内顿时只剩勺子敲击碗沿的清脆响动。Antonio的一举一动都是斯文者的手笔,没有冒犯这间温馨的家庭餐厅,但他缓慢避开伤处的动作还是被注意到了。

Omega又洗了一遍手走过去,示意坐着的病人张开嘴,小心抚住那两片线条动人的侧脸往上捧,顺着餐厅灯光微调角度看了片刻:“缝合处似乎没什么异样。”他按住下巴,把嘴打开得更大些:“没有血水了吧?你还在咽血水吗?”对方表情隐忍:“我感受不到……”

Antonio的眼睛的确属于欧洲人,深色的瞳孔与犀利的眉骨相映得和谐强烈,当一点痛楚浮现时就像蒙难。

天地不容。Michael留恋了一秒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

他为这一秒付出了代价——大门的锁令人惊恐地被打开了,两双迥异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钻进来。“Michael,你在家吧!对不起我忘了件东西……”Frankie的嗓音和高跟鞋敲地声一起戛然而止。穿戴鲜艳的小女孩和她母亲站在不远处的玄关,视线穿过客厅,望见教授正双手抱着另一个背对她们的男人的脑袋。

Frankie眨巴着圆眼睛,目睹父亲被刺到似的退后了一步,“啊?”另一位成年男子同时礼貌地站起来,露出正脸,衣领有些松散。双双立在餐厅暧昧的灯下。

“你忘了什么?”Michael竭力平静地问,手在腰际抹了两下。

“Antonio?”女儿只望着另一位。她父亲单独领回自己家里的人。

虽然解开扣子的意大利人看起来分外亲和帅气,虽然Michael能有别的伴儿很令人欣慰,但是……“我才离开?五个小时?”Frankie震惊极了,“我的Michael就不是我的了。”

“言过其实……”Antonio客观地说。而父亲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连哄带抱地把她往楼上带。小女孩儿有一本父亲不知晓的日记,他理行李时理所当然遗漏了,而她万分需要。

Sara拢着柔软的毛领子打量起门口的皮鞋和Antonio手上的腕表,突然笑了:“所以外面那台很疯狂的车是你的,Alpha?”那台完全不符合本街区气质的豪车。

Antonio也扫了一眼她:“我猜是的。”

这次Frankie离开前拽着教授的手,语重心长地说:“Michael,这礼拜你是不是会过得很快乐?我回来的时候不要忘了我。”

Michael眼里带笑摸她的脸:“我永远都是你的,Frankie。”

Alpha明白了这话的含义,小女孩觉得她父亲要跟自己缠缠绵绵相处一周;并不知道“Antonio”只是不会过夜的无关人士。



10. 私宅空间

纽约的七点,街景渐渐流动起来,炫耀着全世界灯光最密集的城市的傲人繁华,高楼大厦在欲坠的夜幕下似在轻轻摇摆,电子屏和旧海报上交错写满戏剧、小说、诗歌和时事评论。而遥远的、安静的住宅区内一扇窗户透出光——那幢房子的客厅漆黑,只有这扇窗映出里面暖和明亮色泽,隔开另一片天地。

Antonio获得了一碗流食,一粒止痛药,以及Michael用来安慰他的故事。Omega手肘撑着桌子讲话的模样很是温情,给人一股家的错觉。

“牙科门诊是把所有人的智商削成80的地方。我去拔智齿的时候插队成功了——你能相信吗,在纽约。因为我填错了表,在‘紧急事项’那栏误勾了‘因备孕而急需服务’……因为一旦怀孕就不能拔牙,所以制度给了这项优待。离开门诊的时候我甚至拿到了一包印着新生熊宝宝的祝福糖果。”

Antonio坐在他对面,将腕骨放松地挂在桌边,对此不了解的样子摆摆头。

他没能全身而退。教授对他的失足少年时代好奇得要命。

作为一个凭空自己被打扰许久的人,这位Omega实在非常友好。意大利人动了动柔软的眼神,决定努力做一次叙述。

在“忧郁富翁排行榜”高高挂起的Antonio当然也有过脱缰岁月。

分化前他是个伤春悲秋又强硬的矛盾小孩:既可能被低年级当成有钱的懦弱鬼欺负,又可能一把推倒足球队队长打架;既为诵诗真诚落泪,又时刻想翻过学校花园后的高墙;心里总有一些无名的愤怒。

父亲常常说如果得不到“第一性别继承人”就会颜面扫地,仿佛这个瘦削清秀的儿子令他疲惫不堪,可又不信任除了原配外的所有适孕伴侣,一个新子女都不愿意带来世上。

而当Alpha的身份在十七岁姗姗来迟时,Antonio陡然想成为另一个人,史无前例地努力尝试融入同龄人。他曾去夏日的罗马度假,在酒店浴缸里灌满冰水泡住一箱箱啤酒,当日夜不歇的饮料;也曾和歌剧院的年轻演员厮混在一起。但是快乐并没有降临。自此转学商科之后,他找到了理想和平衡,渐渐决定与放纵一刀两断,遵从内心,与秩序、智慧、无趣相抱终老。

他的抒情单词储备并不多,仅仅粗糙地讲了一遍。而Michael竟然被迷住了,露出单纯、善良又精力过剩的人全情投入的模样。

受宠若惊的Antonio决定就停在这里:“很早我就发现有一类人,他们有活力、话很多、大部分时间比较幸运,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未思考过痛苦才这么快乐,还是痛苦本来就离他们很远。而我……是另一种人。”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寻找乐趣、共鸣、成就,但可能只是需要一些爱。”Michael看着他,并未得到回应。

于是他用齿尖短暂咬了一下嘴唇,想要惊艳似的:“好吧,我搜索一下自己最狂野的故事……”

作为普通移民子女,Michael的成长轨迹就像这个街区的主干道,经过一切生活必需的场所,然后通往既定的远方。最艰辛的时期就是中学打工,在各类咖啡厅、校图书馆和99美分杂货店间穿梭,没有半分精力留给恋爱和身体探索。他显然有把各类抑制剂按医嘱科学服用——并混合搞砸的天赋。在高中期间规律的发情期就远离了他,从此“一切都看运气”。

“而当和一位女性Beta结婚之后,这方面的某些烦恼就不存在了,甚至可以有一些……创新尝试。”Omega过于坦诚地说,似乎这就是他最狂野的部分。粉色渲染着两只耳朵尖。

Antonio并没有料到他会说到这程度:“这在谈论‘性’?”

“的确。”Michael努力扫去脸上的赧然,“不用付钱跟人上床,会吓到你吗?这是真实婚姻的一部分。”当然不是在说他们俩,不是。

Alpha露出被低估的神色,微微偏过头:“免费的性不会吓到我,教授。”

一瞬间室内有些安静,他们遥遥交换着无声的呼吸。商人率先说:“我似乎打扰很久了。”他去拿空粥碗的手,碰到了另一只试图收拾的手,Michael反射性地缩回去,将胜利留给了客人。于是Antonio把牙齿健康的人面前的两只晚餐盆一并带走了:“允许我来吧。”

教授用泛潮的指尖推了推眼镜,看到那身衬衫站起来,走到厨房,拎出扔在水槽里的一袋橙子,卷起袖子开始洗碗。后来那袋橙子滚进了餐桌上的玻璃大碗,而洗碗男人熟练地拉开消毒柜,把餐具归进恰当的位置。

Michael不确定那本慈善花名册里的富豪里有几个人掌握这项技能。

最终那件深色羊绒大衣回到了Alpha的肩头,而领带被卷起来塞进了口袋。当Antonio在门口的挂钩上辨认两人的车钥匙以免拿错时,Michael有股奇特的感受:“Antonio……”叫出口就有些后悔。

那双眼睛转过来看他。

其实今天的话题已经很过头了。对方的表现说明根本不感兴趣——他对你不感兴趣,Omega提醒自己。

“这个给你。”Michael拽起柜子上那本诊所拿来的皱巴巴的《健康餐》递过去,揭过这份出格。Antonio接过去后并没有看半眼:“再见,教授。”

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

接下来的日子像结冰的湖面,平稳漂亮,任何波澜都毫无空间。

Michel问候了一下父母,在电话马拉松中听到了他们许多可爱的互相抱怨,还向离家许久的儿子寻求着换车的建议,儿子很是笨拙地逃开了这个话题。然后他翻出了约自己写书评的邮件,着手赚些外快,又给Rachel和Antonio编辑了十分真情流露的邮件,祝他们节日快乐,不出意料没有得到等同的回音。在超市完全关门之前,他在冰箱里储存了足量的菜和莓果。

Omega深知在成年世界里瓜分一瓢关心、怜悯、宠爱实在很难,唯有自己的照料能创造愉悦。

上帝还是跟他开了个玩笑。美貌Alpha显然会对人造成一些侵蚀。在Antonio走后他进入了隐隐不适的类发情期,是近年来唯一一次现象,需要大量药物和睡眠——当然只能如此。Antonio那晚接受了自己的请求,同意亲手把马术会员卡交给Frankie,并跟她解释;商人先生已经好得超乎想象,谁都不配再拥有别的奢望。

圣诞节当天他的门格外早就响了起来,就在男主人难得赖床的时候。

Antonio的确把这份委托放在了心上,准时提着包站在了教授的门前。他大步上前,指节扣了扣门,又退回台阶下。数分钟内毫无响应。

他又按下门铃,静静站在宅前的行道上望着。

这响亮的声音唤醒了楼上的某些动静,没多久门在面前打开,露出教授紧急整理后的仪表。那副眼镜因为勉强遣散的睡意和迎客的端庄而分外傻气。Antonio几乎要转身离开了:“看起来你女儿还没回来?”

“哦……她会回来吃午餐,等,等等,请进。”Michael退进去,为客人留出空间。

没有人能拒绝一位站在雪地里仰头等待的Antonio,尤其是他为了迎合“家庭”气氛,放弃了衬衫正装的时候。房主人的手指蜷缩在一起。眼看着Alpha合上门,脱掉沉重的外套露出细腻的薄毛衣,在地毯上蹭干净鞋底,拔牙的小幅浮肿已离开他的脸颊,此刻一切棱角正确得无法更正确。

而他正站在自己面前……

被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撩拨了几天的人也许没有醒。空气像划出了一个情欲的弧度,饱和得一触即破。他捧住对方带着凉意的皮肤,吻了Antonio。

Alpha怔在原地,显然被脖子上的双手吓到了:“教授?”Michael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但根本不知道如何收场,破罐子破摔般又啃了一下他的嘴唇。Omega生涩的勾引技巧几乎走向绝路,既不敢热烈地吻下去,也没真解开哪片衣物,扯了一下裤子又退缩了,气氛里满是熄灭的小火苗零星落下。Antonio觉察到了对方变化的荷尔蒙。当一个服药控制发情期的Omega主动扑上来,拒绝他的话,实在有些凄惨。

“你确定吗?不会又有人意外开门?”Alpha确认道。

Michael迷迷糊糊地说不会,但似乎怕这是他的推辞,轻轻收回动作。Antonio并没有让他带着这份悲哀离开。

于是Omega得到了一些指导。数分钟后Antonio被舔硬了——文学教授剥掉脸上的眼镜,跪在客厅里,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裤腿,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又认真地握着自己的性器,露出舌头,浑身散发着可被掠夺的温存气息——他硬得滚烫。

这也许是自己为了性爱做出的最绝望的尝试。Michael被抱起来时哆嗦着,脱掉睡裤时也在哆嗦,牢牢吻住时肩膀微颤。紧接着他被按在一面自家的墙上,被抬起一条腿露出穴口,自下而上用力贯穿。粗壮的阴茎顶得他脖子高仰声音飘起,就和模糊的记忆里那场坠入云间的性交触感相同,且似乎因为结合而更为契合。每一处凸起和粗糙的质感都碾过身体深处的悸动,他被操得快流泪了。

室内似乎只有上位者耸动的脊背和承受者悬在半空不断发抖的腿在动作,时不时流泻忍耐的吸气声和呻吟。

“我们的确……应该谈谈发情期。”Antonio有节奏地挺进,嘶哑的声音从侧边灌进Omega的耳朵,“找到无论什么办法,解决……”无论教授准备用什么形式,或者做出什么选择,总有合适的方案。

“我平时不这样……会坚持吃药……”Michael为自己辩解着,头被迫抵在墙上一下一下磨蹭。

Alpha咬牙感受着被包裹的热度,然后选择了最有效的射出来的办法,把人翻过身,从背后重重捅了进去。Michael闷哼着接受了,摇摇晃晃地动了动酸麻的腿,穿着棉袜的脚踩到了后面男人的皮鞋尖,又往前挪了挪。他扶着墙,又抚向身后侵入者的腰,被越发激烈的抽插撞出失控的溺水般的声音,体内的性器显然懂得攻击最软最湿的地方,被强势的胯骨送进深处,而自己的前端碰都没被碰一下就射得毫无招架之力。最后烫人的精液冲刷在他腿间,Alpha的体温没多久就离开了后背,伴随着皮带扣回去的声音。

Michael拣回神志,忽略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然后提起裤子戴上眼镜,“我去给你找条新毛巾……”对方要求借用一下卫生间。

“当然可以。”教授快速答道。Alpha甚至礼貌地换了鞋才去清理。

好极了,现在这间屋子在Antonio眼里可能是一间堕落的Omega巢穴。Michael想。他倚靠在卫生间的门上,用干燥的旧毛巾一点点擦掉大腿上的黏液,似乎真的跟“结了婚”的人在自己家里做了一次。脸和心脏都像在发烧。

他走出去时,意大利人已经退去了情事痕迹,沐浴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打量他的陈列柜。

一部分是Michael自己的证书,有一份小开本个人原创诗集的手稿,以及纪念版印刷稿,签满文评人和同事的祝福;还有一部分是Frankie的照片,每一张下面都有父亲充满爱意的手写记录。Antonio隔着玻璃阅读完这些字,转头就遇上了撰写者本人局促的眼神。

Michael颇为坚强地说:“……你会想跟我谈谈吗?就是,刚才的事情。”像做好了解释的打算。

商人既不解又不忍:“不。”摇摇头,“完全不用,教授。”

说不清Alpha的表情是与人方便的意味更多,还是内敛更多,总之这声拒绝让另一位当事人倏地闭上了嘴,顶着松散的卷毛钻进了安全无比的厨房。

他们的话题很快变成了午餐和Frankie。

Antonio言明下午没有任何安排,不过六点时要赴一个重要的晚餐约。

“你那位,商学院很重要的朋友。”Michael用卫衣袖子蹭了蹭脸颊,对付着一只炖鸡。

“Bassanio。”意大利人教他念道。

教授还真念了一遍。

“圣诞快乐!Michael!”Frankie回家的时候先是扑进父亲怀里快乐地接受了一阵抚摸,像只被线条优美的大手揉捏的小狗,棕色短发软软地贴着脸颊。而见到Antonio时,就像早有预料似的,用那双清新的泛绿的眼睛盯着男人,“嗨,Antonio,果然。你们过得开心吗?”传递出幼稚的竞争感。

“我更关心你过得开心吗?我很想你,Frankie。”那只大手又把她的毛捋顺。小女孩被抚平了心,期待地望望父亲,又望望桌边的意大利男子,跳上了属于她的餐厅座位:“我很开心。”

“圣诞快乐。”异乡人用母语说。

“圣诞快乐,Antonio!你为什么又更顺眼了呢?我猜是新衣服?”Frankie研究着他的开司米上衣。

Michael忍不住弯起眼角:“先节约一下赞美,Antonio有东西要给你。”

Antonio和Michael对视了一眼,非常谨慎地铺垫着,“因为看到你非常喜欢骑马,所以‘努力’得到了这个。这是我的心意,希望你能用它学点新东西……”他像谈判似的用指尖推着会员卡送到了女孩面前。

这其实不算天价礼物。Antonio说完就在心里松了口气。而对座的小学生把卡面的词一个一个字母顺着读,拼出一个梦幻俱乐部的名字,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我可以要吗?Michael?”立刻得到了教授无声的颔首。

欧洲富商得到了迄今为止最高的礼物投资回报:一声近乎尖叫的热情呐喊。

“Antonio?!你是谁?!你是超——级——英——雄!”



11. 熟能生巧

日历翻过新年时,Michael允许女儿抱着甜饼干坐在客厅里跟他一起看电影,熬过了零点。这次发去的“新年快乐”短信得到了Antonio的回复:新年快乐。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Frankie被马术会员卡注入了巨大的能量,在Michael百般拒绝“我不会”之后,开始改而憧憬跟朋友一起骑马的日子。这大概是下学期她的头等大事,父亲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想错了。Frankie下学期有一项更为艰巨的大工程:舞台剧;并且它将在学校所在的社区剧院上映。

“我可能只能帮得上一些……文字工作。”教授委婉地说。他手里翻动审阅着那份花里胡哨的剧本雏形——大概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写的,或者甚至是一位高年级学生。而他女儿的手指非常坚决地翻到一页麦克白夫妇式的悲剧人物,希望他出演。

“你要演我的王后吗?”Michael手指点点那个女性角色,温柔地跟她斗争。

而他的小女儿点点王后身边的男性角色说:“你可以找上Antonio。”

他好笑地起伏呼吸着:“我们是不是太习惯利用Antonio了?”各个方面而言。

在Frankie期许的目光下,教授决定亲自向商人发一遍这个邀请,并亲自把拒绝的讯息传递给女儿。果不其然,Rachel被指派来执行沟通计划,礼貌阻止了所有关于美国小学、舞台剧的所有要求。

为期一年的婚姻看起来终点已不远,让Frankie渐渐忘掉这位遥不可及的人物是最佳选择。Michael甚至觉得秘书没必要编织精致语言来压迫自己,十分顺从地嗯了许久,表示理解,然后结束通话,向目睹这一切的女儿解释:下学期我们就不去找Antonio了吧。

“你不爱他了吗?为什么不找了?”Frankie听到这样的指令惶恐极了。她母亲的只字片语透露过,Michael在恋爱中是感情多么浓厚的人,为什么就“不找”了呢。

一股气陡然就提到了父亲的心口。“每个年纪表达爱的方式是不一样的,Frankie,我现在当然不能像你抱着舞蹈老师那样,把‘我爱你’挂在嘴边。”他看着自己目光明亮的女儿,耐心地解释。

“Antonio很忙。你要允许超级英雄飞走。”

Frankie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事实上爱Antonio并不是一件难事——它太容易了。当见过了不好的人,你就渴望一个好的;经历了一些自以为的寂寞,你就会渴望结束。此时此刻,说服自己已经爱上了Antonio,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Michael想。但Antonio——也许还有他自己,似乎都值得一些更好的。

女秘书的联络随着商人先生的疏远也日渐稀少,此后的下一次通话大约隔了两周。

那时候Michael正在为女儿买新学期的运动装备,眼看着女儿正在远处认真试轮滑鞋,他才低调地滑开了接听。

“教授,我,被要求来关心一下您的身体状况。”女人难得地犹疑了,轻快的声音开始卡壳,“为什么突然有这项要求?请问是我此前的工作有什么遗漏吗?请您明示?”

Michael的视线在镜片后缓慢地动了动,恍然地噢了一声。

“您想说什么?”她急切地追问。

“我把他睡了。”Michael直白地说,毋庸置疑有几位路人刷地回头看他。Omega的肩膀不由地缩紧了些,轻了一些:“又一次。所以。”

电话那头滑过一个长长的停顿:“那您现在的状况还好吗?”

“不知道,我猜还不错。我现在没有任何时间关心自己,女士。”他干巴巴地解释,“或许过几天才会给您发一些体检证明,抱歉。”Frankie穿着心仪的带着翅膀的轮滑鞋向他冲来,在她扑进怀里之前他挂断了电话。

又隔了一周,简单的体检报告躺在了由女秘书管理的私人邮箱里。白纸黑字写着没有任何怀孕迹象,并且那位逐渐变得熟悉的医生附赠了诊断说明,由于青春期损伤,目前受孕概率极低。一切似乎再也没什么可忧虑。

这次开学时女儿没有去找任何朋友结伴,潇洒地大步迈进校园;而她身后送行的父亲也没有被心绪压溃脊梁,转身回到了车里,准备独自面对自己的人生。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就会有些经验。教授心想。凡事都是如此。



12. 意外通讯

走出快速通道之后,Antonio立刻在机场铺满阳光的洁净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女秘书。米兰的三月充满绮思和艺术诱惑,她的飘逸着装显然已经融入了氛围。

“你是不是瘦了?”老板打量了一下。她跑来接过箱子,小腿在浅色大衣和细高跟鞋间飞快摆动,“你这样我不太习惯,先生。”捋了一下头发。

“如果工作太重可以要求我再雇一个生活助理。”Antonio神色自然,然后开始向一位似乎很重要的人物发信息汇报行程,“我知道你……最近事情变多了……”边打字边说。因为他的“生活”范围陡然包含另一位遥远的纽约人。

“我运作得很完美,不需要Rachel 2.0,先生。”她露出抵触的表情,“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从三月开始行程要如数告诉那位教授?这期间您在美国境内的时间还不少,单纯让他知道一下您在哪儿吗?”

Antonio无声地瞥了她一眼。股东里某位老朽的挪威人在接连减持,而他正在接触更理想、实力雄厚的资本,这就是飞美国的原因。至于Michael——至今没跟他提过任何生理要求的合法伴侣,他们之间的问题,发情期这个词似乎也不需要第三个人听到。

“就请你告诉他一下,我会在哪儿。”接下来的选择就交给Omega本人。

女秘书建议道:“行程问题很敏感。如果需要在离婚之前缓和一下关系,方便最后舒心地结束,我觉得关于女儿的事情会更好。对那位教授来说,‘小孩人情’一定会事半功倍。”

“不是这个原因。”

“这是父亲的本能,请您考虑一下。”她继续坚持着。

他没有接纳:“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需要的地方。小孩子可以被任何东西拯救——甚至一颗糖,却总得到最多关注,而成年人的问题只能互施援手。”

女秘书抿着薄薄的嘴唇,一时间分不清老板指代的是谁。

出于奇异的叛逆和怜惜心理,她倔强地问:“这是您让我在这里待命,然后自己连夜飞过来‘施援手’收拾某些烂摊子的原因吗?”

Antonio又瞥了她一眼,这位过度激进的下属似乎需要安慰。

“你说我那两位创业奇才弟弟?向你保证,他们完完全全,不是成年人。”他说。

她紧绷的脸上扑出一个笑。

Antonio的确是来收拾烂摊子的,只不过“弟弟”的说法略有勉强。他母亲离开了三十年,改嫁后生下的那对双胞胎现在正是刚毕业闹腾的年纪。两个人在米兰不知道经营了些什么,收场惨淡、满地狼藉,现在被一大堆无法理清的财务关系和合同埋进了地底,Antonio“借”去的律师也没能令事态平息。

全世界没有别人能把他俩捞回来了。商人先生说服自己跑上一趟。

Rachel带着行李率先回酒店,而这位面色凝重的“兄长”转身打了另一台出租车。

窗外街景拂过他的眼前,楼房、绿荫和地面上的车轨有规律地蔓延,过度先锋浪漫的部分人士已经身穿春意,而某个地下露天广场正在进行松散的助兴演奏,乐声沿着悬空楼梯悠扬飘来,路过时隐约可见底下喝酒进餐的小桌。

车里的男人把胳膊靠在窗边,安静听着,无意识移动的指尖像在原地触摸一个有形的阶梯,爬到某个精确位置和乐曲最后的高音齐齐一停。

其实事情远比想象得轻松得多,在肯付违约金的基础上简直畅通无阻。短短几天内,他那对焦头烂额的弟弟就撬开了负债的棺材板站回了地面,而他和母亲之间的短信对话也增加了一条——从落地报平安更新至事情已完成。

他的亲生母亲浪漫、热情、善良,只是不懂和真实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需要人照料。Antonio心里十分清楚。所以当她打来电话道谢时,他掩去了事件中许多不雅细节,含混报告了进展。对方的声音扬起来,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餐。

Antonio并不想因为这件事得到“接见”,只能表示拒绝。

“我很抱歉,他们是这样一对混账。”她用安抚小动物的语气说。

“妈妈,你挑选男人和培养男人的本事一直堪忧,我深有体会。”长子难得眼角弯弯。

“我有你。”她贴着听筒亲吻。

Antonio动了动柔和的嘴角:“我也马上要走了。”他握着手机抬起头来,在大屏幕上搜寻航班信息。告别的话语在机场里显得寻常亲切。

结束意外任务之后,他就要回到自己的烦恼中去了。商人先生心想。然而一个谜团格外紧凑地砸了过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英文信息:“嗨,Anthony(我实在不会拼你的名字)你要飞去哪儿?”

这个语气不知哪里熟悉。他皱起眉。

在走进候机室的那一刻,又一条叮地滑进来:“嗨,Antoni,为了拿到你的号码我去翻了Louisa桌子里的家庭联系簿,是不是很聪明,所以你回复一下我好吗”。

家族事业的掌舵人对此深感迷茫。

在他转交这桩悬案给秘书甚至安保人员之前,对面补充了一连串:“Michael知道我打扰你的话大概会很不高兴,可是他不告诉我你在忙什么,也不回答我为什么下学期开始就不能找你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Antonio终于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盯着信息最前方的名字看了许久,明白这些语言背后是一个不足九周岁的小女孩,在寻找“爸爸的男朋友”。

经过数分钟慎重的停顿,成年男子决定回复:“Frankie,我在出差路上。”

“你去哪里”

“你跟Michael吵架了吗”

“在我开学之前,他开始戒酒了,你们是因为这个吵架吗,大家都说这件事会引发争吵,可他明明喝得很少,啊,反正他都戒了”

小女孩在得到回应之后,编辑的速度像一个喷射单词的活力豌豆荚。净是不能轻率作答的问题,看得意大利人微微紧张。此刻联系教授本人似乎也不合适。

“短信里能写的太有限了。”他试图给这只小犬打镇定剂,一个一个字母认真敲着:“Frankie。”

Frankie果然被这头的神秘唬住了,许久后才扔来一句:好吧!

尔后他登机、落地,见了一面法国合作伙伴,敲定了年前未竟的合约,又经过一路奔波连夜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中,终于找回片刻规律作息。

数日后Antonio站在厨房里。锅上的平躺的鱼正和浓如浆的番茄汁一起煎得咕咕冒香,桌上等待的餐具摆得端端正正。女孩的短信再次亮起:“Antony你在吗?”此刻美东时间绝不是她没课玩耍的时候。他皱起眉。

“Michael有时候也有脾气,但他的脾气是大,不是坏,让他吼完就行,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还是说,生气的是你呢,你生气需要些什么”

“你还会来纽约吗”

编辑一条能说服小学生又不撒谎的英文短信,实在不是他的强项。Antonio来来回回编写又删除着信息,这显然让她有所误解。

“你不想回复我。你真的离开了,是吗?”

Frankie这次把标点用得很准确,将问号加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像藏着她那双眼睛。

Antonio在这话里品味到了众多古怪滋味。他被一双小手抓住了。

“我没有生气。我还会去纽约。”他简短回复。

Frankie也许上课了,也许没相信,也许陷入了别的沉思,总之失去了回应。Antonio盛出自己的午餐。手机又响了一下。她似乎没什么可给他——

[Frankie]:Antonio,我保证会好好学骑马。

女孩儿收到礼物时兴奋到钻进父亲怀里,被他抱得紧紧的模样还在眼前。商人先生静静盯着这条信息看了片刻,滑开了许久没有投下半眼的私人邮箱。

商务栏目里填满了奢侈品二月三月的热情推销,邀请他用贵宾通道购买情人节限量款,而女秘书管理的行程邀请栏目里多了不少四五月的活动——欧洲人和美国人齐齐开始活络的春天,多么令人焦虑。他果断地关掉窗口,然后点开“纽约事宜”。

近两个月来这里面只有一封邮件:体检报告。极低的受孕率这话不知从何而来,看着并不美妙。

教授在邮件正文里礼貌地表示既然也没有“意外”的可能,希望以后可以不进行这项工作,想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保留隐私。这问题Rachel报告过,她已经沟通同意了——这个决定没错,他有些印象。

接下来的文字也非常简单直接:“清洗标记的三次手术大概会在六月七月全部完成,目前已经拿到了会诊的序列号,在离开这段关系时应该都已经办妥。”

Antonio想到了女孩儿的短信。Omega在戒酒,想必就是为了手术。

一个井井有条的、从婚姻中撤退的计划。简直令人尊敬。

这位教授比他预计得更正派,也更安静。

他熟练地把这封邮件再次转给女秘书,附上叮嘱:“请继续关心一下,如果他需要帮助而你无法解决,可以找我。”

Rachel没有迅速回复一个热情的“好”。

最近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对他的许多决定很抗拒,可能需要谈谈。老板盘算着。

没想到先在他的屏幕上闪出的名字是另一个。

那是商人先生难得的悠闲日子。他心血来潮泡了个澡,在浴缸里解决了所有代办事项,然后滑进毫无褶皱的蓬松被窝睡松了骨头。当一个意大利人决定午睡,他就不打算起来。

此时电话响了起来。他从床头柜上缓缓抓起手机看了看来电者。

史无前例,空前绝后:Michael。

他的通讯录里起码有十数个Michael,唯一没有标注身份职位的是某位纽约教授。这是对方第一次主动通话。事情会不会有些严重。

Antonio把被子揭开清醒数秒,坐起来,用正常的声音问候。

“下午好,Antonio。”Michael的声音传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听起来十分清晰,“希望你没有在忙?”

他用腕骨按着眼角:“没有。”



13.好久不见

步入春天后时间过得飞快,教授享受着上半学期慢悠悠的课程安排,并为自己千篇一律的快乐生活购入了一盒昂贵的茶。虽然冰镇酒品短暂离开了他的菜单,茶总能容得下。

四月给了他一场短暂的感冒,几个失眠的夜晚,两天需要服用药剂度过的“Omega日子”,除此之外一切都好。然而一个新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Rachel突然开始热衷跟他跟进Antonio的行程,为他整理了所有已定的会议和航班,说要让他知道“Antonio在哪儿”。而四月底有一栏在波士顿的安排,商人先生要参加一个私人画廊的慈善拍卖。

怎么会这么巧?

Michael盯着那行字慢慢嚼着一勺软糯的燕麦,决定提醒一下对方。他的手指滑动在女秘书和Antonio本人的号码之间,终于选择了后者。

“……那个活动我也接受了邀请。主办的画家是我教过的学生,这次的拍卖收入大部分也会投给母校。”他语气诚恳,“不想到时候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你面前,所以提前来告知一下。”

Antonio格外迟钝地停了许久:“就是这件事吗?……我没有去现场的计划。”

教授听明白了。线上交易的网页已经发到了每个注册者的邮箱,可以实时静音竞标,和在场的人形式完全相同,那就是Antonio会用的东西,而不是一场举着香槟杯交流文艺品味的集会。他不参加这类活动。

Michael露出不曾预料的表情,一时没了言语。

“所以你不用有什么顾虑,完全不用。”Antonio稳重地说。话音似乎即将要收走。

“噢,那。”心里长久压着另一些琐事的Omega犹豫地开口。

如果八月去办离婚手续,现在可以开始准备零碎的文书工作了,还有一些关于女儿的问题需要讨论——虽然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在晕乎乎地做爱,虽然他们的联络停在冬天。

“近期有时间见一面吗?”教授用尽量客观的语气问,“有一些需要见面的事情。”希望这听起来没有不该有的暗示。

Antonio用数秒空白组织了语言:“你可以来找我,最近我有大把时间往返美东和加州。”

“谢谢你。”请求者本能地说。

“不用。”Antonio几乎同时说。

这通像咬了舌头的对话立刻结束。

Michael做好了打算:他可以不突兀地占据对方一个寻常日子,签好文件,然后让时间平滑、轻快地溜走。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是成熟的第一要义,这其中不包括对一位欧洲富商Alpha投怀送抱。

他的确这么坚持了。

那天忽明忽暗的湿润天气覆盖着纽约。Michael换上了深色薄外套,为周五最后一节课划上句号,然后打车去了市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段。他的背包照例较为饱和,数本书和电脑堆在一起,茶杯、文具收在角落。今天还多了一份文件,以及第一次见面时Antonio借他的衣服——挂着干洗的标签,叠好压在边上。

即便百米之外就是中央公园,酒店大厅安静极了,四面暖色灯光浓郁地凝聚在各种装饰及木材上,令诸如花束之类的轻快物件都无比端庄。他被一位女士接待了。

“您的名字在预留的访客名单里。”她抬手示意另一位侍者带路。

Michael欣赏了几秒电梯里的版画和转角柜上摆放的东部气息浓厚的花瓶,然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他被女秘书提醒过,可能需要等待一会儿,然而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景象。

古典、庞大、铺着白色地毯的客厅深处坐着一位陌生人,满头松软的浅色卷发,面庞俊美,在堆满广告页的桌子边研究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刻抬起头来。两双讶异的眼睛隔着空气对视了。

“抱歉,也许我找错了地方。”Michael没有转动眼神,礼貌地准备退出私人领域。

“噢没有!等等。”他笑着站起来,“你来找Antonio的话就没有走错。我也在等他。他消失好久了。请别走。嗨!”几步迈近后甚至向Michael伸出了手。

一点点意大利口音,高个子,明快大方,Beta,熟悉Antonio。Michael伸出手握住对方:“……你是不是Bassanio?”那只手掌陡然松开了:“看来你和Toni是朋友,太好了。”

Toni。教授心念道,随即收到一个热情地道的贴面礼。他忍不住也笑起来:“您好。”

“来,告诉告诉我,找上门来的Omega是不是我朋友最新的艳福?”Bassanio邀请他坐下,“我只是在这里等他看几间公寓,没有别的意图——我妻子要来纽约工作了,她因为旅行而爱上了这里,我们要置业,但说实话我对钱真的一窍不通,一直以来只有他帮忙……”

这一连串开朗袒露砸得人发晕。Michael点点头:“可以理解。但我找他是有一些不算很有意思的文书工作。”

Bassanio探寻的视线投进Omega眼里,又看了眼挂在包上的学校钥匙扣:“你是那位‘教授’……”他的语气很像Antonio,然后似乎开始搜索记忆。

“Michael。”教授为他接话。商人先生没有当面喊过这个名字,大概私下也没有。

Bassanio露出极为友善的笑容:“没错。”

Michael被这神情感染了。他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那些房产并不是非常昂贵的类型,跟自己的常识储备非常吻合。“我或许能帮你看看,或者推荐几位代理人,既然我们都要在这里等的话……”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自己的电脑。

当事人对此深表谢意。

这感觉很奇妙。Michael点开几个房产商的网页,听到Antonio最为亲密的朋友坐在身边询问、反驳、闲谈,分析美国人精致的销售陷阱,夹杂着对商人先生的赞美和自身投资能力的贬低。

“Toni一直是那种聪明的类型,我常开玩笑说他距离最顶端的成功只差一副不计代价的铁石心肠,哈哈,虽然他也足够成功了。”

“他身边的麻烦可太多了,单是周旋至今就很了不起,如果我能这样,就不会因为一套房而手忙脚乱了。”

Bassanio听起来既信任又依赖对方。

“不需要太紧张。”过来人安慰道,“我也根本不懂钱,还是找到了特别心仪的住所。”

“哦,他提过。”Bassanio笑着说。

Michael不确定这句是指房,还是房子里发生过的事,转头重新看向网页。

“你跟他聊过天吗?我们好像都劝不动他了。”意大利人突然说,“不是要评价你们的关系,教授……我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些别的关爱。”

这句话一点点沁进了纽约人的心,但他没有找到立足之处:“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某天他心血来潮想找个人上床,而我正好心血来潮主动找到了他。”语气坦荡,如果没有在不自觉地捋袖口就极为完美。

Bassanio对此惶然,“不是,Michael,他并不是那种到处搞‘付费性爱’‘美元派对’的有钱混蛋。”

Michael想笑:“看得出……”

“说不定你们非常般配。”金发男人理所当然似的,“他向我表示过对你的惊叹。”

“我们不需要这样的谈话,Bassanio。我没有在尝试、揣测,或者期待什么。”Michael阻止了他,“没有。”

Antonio的朋友看起来很受伤。

Michael强硬的防御计划还是没能成功。南欧人显然很知道打动一颗本来就很动摇的心,活像安慰自己的情人似的追着他解释。

Antonio幼年并不是个无忧贵少爷。他在头十年的时光里饱受读写障碍的折磨,阅读能力止步不前,落笔的每一句话都错字连篇。在母亲离开后他失去了陪读,用了许多办法极其刻苦地矫正,甚至包括尝试乐器。往后症状被克服了,没有影响学业,可离开母语还是会略有恐慌。

“他现在依旧会一点小提琴和钢琴。”Bassanio捕捉着Michael变化的神色,“或者你试试让他亲手写长篇幅的英文,还会有一些……‘痕迹’。所以你的经历对他而言是多么神奇。”

Michael短短地吸了一下鼻子。听到身边的人继续说:“当然,如果你能看到他的专业天赋,就会知道这一切是公平的,他是最好的,唯一阻止他白手起家成功的也许就是跟我一起的经历的见鬼的借贷——看,另一个优点,重情重义。”

的确优点很多。Omega觉得自己正在“Antonio魅力冰山”的水域危险地探索。他抿着嘴赞扬:“了不起。”

他真切感到了Bassanio值得交往的原因,能将这样巨大的人情直白地讲出来,需要多么饱满的自信和爱意——互相的爱意。Antonio的确有一位无可取代的好友。

他分不清眼下哪种情绪更多,几乎就要忘掉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这时门开了。

此前不在场,却无处不在的男主角终于迈了进来,带着他布料轻柔的西装和白衬衫。

Antonio大概也没料到这场景,看了看两位站起来的人,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好久不见?”

Bassanio十分自然地笑着走去:“落地之后你就失联了,真的好久不见。”左右贴了贴他的脸,不顾友人的问候大胆要求道:“Michael正在帮助我的房产大计,请你一定要请他吃顿很贵的饭好不好,就像一个正经的约会。”

Michael咽下到嘴边的话,在Antonio转来视线的时候说:“下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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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40:07 | 显示全部楼层

14. 纽约的雨

Bassanio和妻子有既定的晚餐计划,就在距离这里一条街的地方,在他一再请求下,这顿饭变成了双重“约会”:“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们先去,你们把什么文书做完了就过来。”说完便离开。

“文书?”Antonio正儿八经地问,边拿起桌上花花绿绿的房产宣传页,边坐下来。

“是这个。”Michael从包里抽出一叠订好的纸,“不过我想先获得你的口头承诺。”

他在商人镇定聆听的注视里开口:“Frankie上学了,不是被完全保护的幼儿了。如果解除关系的过程中有任何地方需要她表态或者参与,哪怕你的律师建议了,我都希望你不要答应。”

Antonio的语气可靠得令人欣慰:“没有问题。”他的面前立刻被递上了一份合同,一支钢笔。

原本他对轻率签字非常敏感。Antonio翻了两页,发现只是一份身份变更声明——当一个写诗的美国人拿出印有小学标识的文件,简直无法想象里能有什么陷阱。他拔开笔盖签完。

Michael显然有一套优先级别鲜明的程序,又开始翻背包。

Antonio看到了就快被自己遗忘的衬衫。它被好好对待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躺在透明袋子里。“谢谢。”衣主人只能说。然后Omega把其余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包中。

“教授。”意大利人看向身侧,对上了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在镜片后认真眨着。

“我很愿意请你吃顿饭,为了刚才的帮助,但如果……”Antonio礼貌地停住了。

这副不想勉强的模样让教授弯起嘴角。他说:“Antonio,也许下次见面我们在被离婚手续反复折磨,不停痛恨对方为什么要出现……一顿饭不错。我们吃顿饭吧。”最终书包被留在了房间地上。

Michael奇异地期待跟有Bassanio在场的Antonio吃顿饭,但这件事未发生。

走出室外时天色还很亮,初夏的风清爽极了,在都市心脏都能想起刈割的田野,适合一杯清凉的饮料和沐光闲谈。他们安静走到了目的地。Bassanio和他娇小干练的妻子在角落双人座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另一个采光更好的双人空桌,以示推荐。

看来也并不是“双重”约会。教授觉得上腹哪里收紧了。

Antonio熟练地站在点酒的柜前把两桌的帐挂好,才加入座位——过于熟练。Michael观察后说道:“你的确很习惯照顾朋友们。”递给他桌上的菜单。

Antonio稳稳接过:“只是因为Bassanio总是用得上一些照顾。”

“刚才Bassanio说他等了你三个多小时,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对,每个红绿灯都有七八台出租车排在我前面。”Antonio平淡地摇头,“勤劳、繁忙、日夜不歇的纽约出租车,我应该去买它的股票。”

Michael突然被他严肃的神情逗乐了,侧过脸笑,甚至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股票。

Antonio从菜单上小幅抬起头,对自己的幽默毫无意料。

“你要酒吗?”他问。

文学教授露出委婉的表情:“不,我不能……”掌心摊开无措地动了动。

为了那个手术。Antonio会意地没再问。

他们面前很快出现了一份被黄油和红薯汁香味衬托的牛肋排,一道无花果、鹅肝和烤鸡构成的招牌菜。

Bassanio的确是个好话题。教授发现了。可以串联起商人先生的许多线索,比如他从学生时代就坚持的健身计划,当一周跑步公里数掉到红线以下就会警铃大作;比如他的确也很喜欢做饭,不仅会请朋友吃饭,也曾为对方下过厨。

Antonio脸上总有股淡然,并且因其中不含欲望、怨怼、敌意而显得颇为高贵。当这样一张脸微微被点亮时,神采简直惊人。Michael静静地收藏着这些片段。他距离Alpha的快乐和哀伤从未这么近过,也从未这么远过。

经历了几分钟空白后,Michael主动提到了刚刚得知的乐器情报,表达了赞赏,而Antonio严格地说许多人都会些不入流的小提琴。文学教授表示自己不会,他和乐器唯一的缘分是学过两个月手风琴,为了顶替朋友去小学代课。

小学。这个词提醒了意大利人。

Alpha尽量自然地开口:“Frankie最近还好吗?”

Michael看起来对女儿和“法律丈夫”的联络一无所知,寻常地擦了擦手:“很好。她近期的梦想是去迪士尼,我答应了。”纸巾安静地停在指尖。

反正忙完离婚手续后时间还很多。Michael扔开纸团。然后他寡淡的表情迎上了举杯走来的明媚的Bassanio,他搂着妻子邀请:“我们边上的桌子终于空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大方的女人盯着Michael介绍自己:“Portia。”

“我们大概不打算喝酒。”Antonio抬头说。Bassanio见到教授面前的清水和好友已经见底的小高脚,大声抱怨起来。

“我也必须提醒教授,Bassanio只是想为自己的幸福多找一个见证人。”Antonio难得用这语气说话,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举杯的男人。

这场邀请最后作罢。

夜色和意外降水同时降临,整座城市突然之间就被倾盆豪雨浇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要离开时风大得甚至推不动餐厅的门。Michael借走了餐厅最后一把伞,正要递给Portia,她就感激地摆摆手,灵巧地钻到丈夫的风衣下面。Bassanio潇洒地说:“我们先走了。Michael,下次见!Toni,明天见!”

教授倏地抬起头摆了摆手。Antonio应道:“明天见。”

Bassanio像电影似的兜着妻子冲进了雨里。

不得不说这位先生拥有的友谊和爱情都让自己羡慕。Michael看着那背影顿了顿:“那我们也走吧。”他用背抵开门,走进风雨里。

“我很怀疑……”Antonio话音未落,刚为两人撑开伞的Michael就被手里疯狂舞动的伞骨拽着走了两步。

Michael分不清是自己先扶正的眼镜,还是Antonio先扶正的伞,总之瓢泼的水泼了他大半身,腿跟着某个方向走了数十米,才找到些方向感。他看了看左侧,那片可怜的伞布简直紧紧贴在Alpha肩上,自己也几乎依偎在对方身边,有力的风从侧面呼呼吹来,在伞下他们能保全的仅是脑袋。

“没有想到这顿饭的结局这么糟糕……”Omega嘀咕着挪上人行道。伞被牢牢地攥在另一个人手里,而他能攥着伞。

“什么?”意大利人皱着眉,试图捕捉到清晰的声音。

“我说。”当事人提起嗓子,在狭小的空间里和Antonio近距离对视了一秒,直直对视了一秒。突然糟糕这个词很难再说出口:“就快到了。”这条街就快走到底了。

“的确快了。”

由一把伞和两个男人组成的破碎避风港终于回到了室内。重新走进酒店的灯下时,Michael恍惚地抹了抹镜片。Antonio正在叮嘱侍者去还伞,塞了一把极为慷慨的小费。然后他们走进了熏着类似荔枝的香气的电梯,伴随着服务人员的晚安问候。

Michael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抬了抬被泡软的皮鞋,放弃了所有仪态,身边人那套精致昂贵、湿得更透的西装更为凄惨。他不禁想对园景套房里的地毯道个歉。

即便换了鞋,他们的衣服还是在不停淌水。教授只能快速地整理东西,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伞,准备停止残害这个房间赶紧告别。然而柜子上一本厚厚的纪念册看起来非常眼熟。

Michael看了眼身边正在摆脱外套的Antonio,又看了眼封面上盘着花的方尖碑图案。这是波士顿那场拍卖的纪念册——他也有,那位主创作者亲手送的。其余纪念册则邮寄给了贡献超过一万美金的买家,这大概就是商人先生获得的渠道。

Antonio转头就见到了小心打量柜子的教授,对那本拆了封的纪念册颇感好奇。

“我读了。”他低声说。

那头卷毛把雨水挂到了本已擦干的眼镜上:“你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

Alpha带着不想冒犯的眼神点点头。

这里面有一长段阐述,以此为开头:“本系列画作的第一幅不予出售,谨在此赠予我十九岁的珍贵知遇”。后面不点名地讲了许多激励作者灵感的往事。这位年长知遇是Omega,在十五岁时经历了第一次失控发情期,有非自愿的边缘性爱,也曾被最初互相触摸的伴侣伤害,出于恐惧而服用了大量药物。

尔后Omega爱上了一篇俄国小说。男主角在年轻时听闻了纯金铸造的蔷薇能赋予人爱与幸福的故事,一直铭记在心。后来遇到了心爱的女孩,而他此时只是一位年迈的贫苦清洁工,于是每日每夜在尘土里筛选金粉,最终用遗弃的数以百万的粉沙和自己卑微的双手打造出一朵真正的金蔷薇。

“珍贵的微尘,这是我的知遇挂在嘴边的话。每一分钟,每一个无心的流盼——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只要未将其放弃,终将铸造盛放的花朵。”

原文就停在这里。作者显然对这位“年长知遇”传递的爱的希冀印象深刻,甚至表达出了无法抑制的爱慕。

Antonio立刻想到了Michael。他相信这就是某个纹身以及某些损伤的来历。

“你的部分非常精彩。”他不带评判地说,“好的意味的精彩。”

“我的学生进行了很优秀的渲染,其实只是我高中做的傻决定之一。”Michael诚实得很:“但你刚才的点评……意义很大,谢谢。”

Antonio正被半透明的湿衣服贴着前胸后背,头发也乱得像划了赛艇,和绅士二字大相径庭,但点头的模样谦逊极了,充满了理解。这无疑是温柔的。Omega感到胸腔深处窜过一阵悸动。

下午Bassanio为了澄清好友的人品,说清了嫖妓事件的来龙去脉。于是Antonio最初的话回响在他耳边:我有我的好奇。

Antonio的好奇显然源于对Bassanio选择的好奇,从始至终与自己无关。Michael明白过来。

这就显得眼下这份“注意”格外珍贵。它是属于他的,属于Omega本人。

事实上——可以不可以今夜也是他的?反正还有数万个他们毫不相关日子,商人先生会离开这个婚姻烂摊子,他也会遇到新的也许挺好的人……

他突然很不想走出这个房间。

“Antonio。”他喊道。

文学有时候无用。没有一本著作教导人如何说出性暗示。

鉴于他们仍然很稳固的标记,契合度和满足感大概不会很低,不会是笔亏本买卖。Michael给自己了些信心。他在对方的注视下咀嚼着自己的内嘴唇,又抬起头。“在手术之前,应该只需要一次……做完也许我可以停药几天。”他听到自己说。



15. 雨过天晴

Antonio在Rachel来预约的时间就有了意料,也许这次见面的确关于性。她精确地说需要一个周五,“这是那位教授要求的,您看哪周合适?”他完全没有挑选的立场,让她把权利交给对方。

于是现在发生了。

文学教授其实有股奇特的气质,在袒露欲望时总是带着矛盾的自尊和温存,像做好了许多准备。如果得到拥抱就会放下一切跟你走,被拒绝则会立刻离开不再回头。

此刻就是这样。那副落汤鸡般的眼镜边缘有些雾,映着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其实不赖——Antonio听到了窗外的风雨拍打的声音,而室内的恒温空气干燥而舒适,他们刚刚从一顿寂寥的晚餐归来,即将度过一个同样寂寥的夜晚。Omega的邀约真的不赖,完全没必要用这样的表情。

当Antonio的视线仔仔细细在自己脸上扫了两遍,Michael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没有拒绝。他的胃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热度。他颇为果断地挪近了两步,没去看商人先生,而是全心投入了解开他的皮带的工程。

那些情场老手会说什么:我知道你喜欢什么。Michael想。他起码知道怎么让对方硬起来。可他还是没能娴熟地扒了Alpha碍事的裤子。

Antonio显然对碍事的理解不同。他安抚地抓开腰间的一只手,退后一步,开始摘自己的表和戒指,金属敲击桌面的声音清清冷冷,一件一件落下。

Omega开始腿软了。

他并没有得到施展稚嫩口交技能的机会,跪在床上被抵住的时候,那性器已经硬得过分饱满。这次Omega十分清醒,没有任何催动荷尔蒙的助力,只能格外细致地体会着被插入的过程,心脏随着坚决的挺进不断起伏收缩,紧张得像初尝性爱。然后用力的撞击持续了许久。Michael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胳膊像棉花,曲着的腿颤个不停,脚被迫压在床上绷得很紧,腰塌下去又抬起来,急促的呼吸声和隐隐含着痛意的呻吟随着抽插深入而愈发明显。他感到快乐,他被打开了,也许这是Omega性别和结合的意义,此前从未体验过。

当然还得到了些别的。陷落在床单深处的吻,和正面做爱时带着雨水味道的相拥。

Antonio的身体满是锻炼的痕迹,好像指尖靠近一点,甚至都不用碰到,就可以摸到坚实漂亮的线条,所以伸手把他抱紧时总令人莫名紧张。多么醉人的Alpha,这简直不是真实的。

也许是被这感觉冲昏头了,Michael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坐在Alpha身上,扶着对方的前胸,试图摸哪儿似的,然后被顶得更深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眼镜都没摘,歪歪地挂在脸上,收回手和扶眼镜的混乱需求让人猝不及防,十分不协调地努力了一下,终于把手撑在了Antonio的耳朵边。Omega几乎红着脸,贴近另一个脑袋配合着动作,上下吞吐着粗壮笔挺的阴茎,清晰地、深刻地感受着身下的男人——在自己身体里摩擦着滚烫性器的男人,度过的情潮;然后缓缓地移动腰臀,让他射在里面。Alpha释放的神情脆弱又沉醉,让人想奋不顾身解救他的忧愁。

Michael不知道自己眼角是不是湿了,反正有些迷糊。如果今天可以苦涩,就苦涩这一秒。他要主动且认真地吻一吻Antonio,这两项条件缺一不可。

他立刻俯下身这么做了。

他们明天不会见。后天、大后天,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

下半夜雨停了,只不过意大利人不拥有这部分记忆。他既没有听到伴侣出门的动静,也不知窗外转晴渐明的天气,享受着接连数日紧张行程后最安稳的睡眠。

凌晨的纽约市中心已在酝酿繁华与骚乱,新闻界与政坛人物们的车正在主干道飞驰,夜生活的痕迹因为狂欢后人群正在归家而拖开长长的、色彩丰富的影子,白昼正随着阳光向夜交叠。而城内最为昂贵的酒店之一,大门轻启,一个高个子迈了出来,狼狈的衣物没有妨碍他端正的仪态,侍者将他送上了出租车。

接下来似乎就没有联络的理由了。Michael坐在车里释然地、空荡荡地想。上一次他从Antonio的房间里落荒而逃然后打车回家,已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

不久后,美国小学那长到恼人的暑假如期来临,而大学还有最后一段期末时光。Frankie像只羽毛又丰满了的小鸟儿,在家里飞上飞下,还提出了要帮上班的父亲做饭,坚持在他的午餐盒里浇奇怪的东西。Michael阻止了几次之后,就不再剥夺她这项乐趣——在同事问起蛋黄上时的草莓酱时,他大方地提到了作者姓名。

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轨迹发展。Frankie偶尔提到Antonio时也不再咄咄逼人或者伤心至极,可喜可贺。教授祈祷着。虽然她似乎有些别的秘密还没说。

唯一不可控的就是Bassanio,继续执行着“你们很般配”计划,坚持不懈向他投放Antonio百科大全。从学生时代参加比赛得奖,到帮朋友的创业公司拉风投;从被西班牙妓女追求,到拒绝家族联姻安排;从爱吃的甜品到爱喝的酒。还给他发了商人先生曾经的高中年鉴,看衣服就知道是那种球队统一拍的照片——意大利男孩的表情真的从那时就没变过,不苟言笑,只不过那时神采略带桀骜,穿着卫衣留着短发。

纽约人饱有兴致又很内疚地看着这张他不该看到的照片,给Bassanio发了回复:“我曾经最避而远之的陌生群体就是球队,我讨厌球队。”

[Bassanio]:他也很讨厌,只运动,不社交,你看,多么般配!

Bassanio的英文水平的确也并不太高。教授笑了笑。他不确定如果Alpha知道他们如此频繁联络,并且讨论的是这样的话题,会不会深受冒犯——但也许冒犯的机会都不存在。

Antonio没有任何音讯。Rachel也不再对他的任何事情“表示关心”。在合适的时机,他主动向女秘书提了离婚程序,希望安排咨询避开上课时间,避开他第一次手术的时间,请她协调Antonio的行程。

女人甜蜜悠扬的声音久违响起:“没问题,还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告诉我。”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教授认真地说。

而在这期间Antonio格外忙碌。他在加州和弗吉尼亚的新项目之间徘徊了许久,考虑了一些冒险的决定后还是回到了纽约,在咨询公司和投资人之间斡旋。纽约无疑是福地。Bassanio的置业计划推行得格外顺利,家庭和睦无比,与之相反的他的生活则面对截然不同的困境。

Rachel非常得力地敲定了手续办理时间,预约了咨询,并通知了教授。他信任地没有过问。

直到日期临近时她突然汇报:“那位教授遭遇了一个小小的交通事故。责任似乎全部都在他,目前驾照被扣押了。首日咨询当天的晚些时候正好要出庭,所以……我为您提前了两小时预约。”重新安排后的确认函立刻转入了他的邮箱。

Antonio不解。他不能想象那个人会跟全责事故联系在一起,但没有继续追问:“我可以去接他,请你转告。”这份好意被领下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出现了几个月来第一条更新,带着大学校园里某条路的定位。

[Michael]:谢谢你,Antonio。[图书馆定位]



16.临时通知

第一次咨询比想象中更顺利,名叫Leila的咨询师在了解他们的基本情况后,神情像在处理一项小儿科感冒,根本没将她处理复杂纠纷的专业能力发挥出来。

“你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女人评价道。

教授用讲题似的语气理性地说:“这有客观原因,我们本来就是两个大洲的人。”

“这段婚姻中没有感情纠葛。”她的手掌点了点另一位,“鉴于您的职业,也没有金钱纠葛。”

商人给了她一个冷静的对视:“我不会这样形容,‘纠葛’。”

女人的眼神在Alpha和Omega之间来回转动。

“是这样,通常在第二次第三次后才会开启这个流程,但你们似乎比较特殊。”她将交叉的十指放在右腿的膝盖上,“我希望下次直接进入单人咨询,你们可以商量好之后各自来进行,预约方式完全相同。”

双方都配合地点点头,然后起身握手告别。

咨询师目送他们离开。教授去角落弯腰拿起了饮料杯,又拎起书包,然后走向为他一动不动留着门的伴侣,“谢谢。”从他面前钻了出去。商人的胳膊这才离开了门,有礼貌地在它砸向锁之前抵了一下。于是室内归于安静。

Leila在原地困惑地对这场景品味了片刻——完全是两个不相干又具有吸引力的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挖掘他们之间爱情故事还是诈骗阴谋。她也丝毫猜不到下一次走进门的会是其中哪一位。

走出大门时,Michael往身边看了一眼。Antonio好像瘦了一些,轮廓更深了,这张脸穿行在浮华的美利坚,完全就是一个英俊忧郁的欧洲靶子——这儿的豺狼虎豹大约比西班牙妓女更难缠,不知道他体会到了吗。他无声地收回视线。

“我很想问问你过得怎么样,Antonio。”教授又正了正肩带,“但是……我有些别的事情要做。下次见。”

Alpha自然地表示可以顺路带他去法庭,说着已经走到了车边。

Michael吸吸鼻子站在原地。棒极了,Antonio知道他的“车祸”。眼看着大太阳又将晒出汗,那头卷毛把自己又塞进同一个座位,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迎接当日的第二个战场。

“你介意吗?”后座的男人谨慎地摸出一支烟。

“不介意。”Antonio边驶出停车场边划开车载导航,顺便抬眼瞥了后视镜。这位大学教授的紧张写在了脸上,将刚才走进咨询前的局促升级成了慌张。

“很严重吗?”他皱着眉问。

Michael对着一条恰好的车窗缝吐着细细的雾,“追尾,一不小心。”也许是对犯错者的身份不习惯是教师职业病,一走下道德高点就会过敏。他闷闷地想。

Antonio听了一遍事件经过:当事人在驾驶中突然身体很不舒服,蹭了前车车尾,本来可以直接报保险,由于症状太像酒驾而被受损方报了警。他似乎觉得没必要:“那你大概一小时就能交完罚款走出门。”

Michael犹豫了一下:“你上过法庭吗?”

威尼斯先生平滑地融入了另一条车流:“上过,而且非常惨烈,教授。”

鉴于他丰富的创业还债史,好像的确很可能。Michael勾起唇角。但他没有允许自己继续保持好奇,往后靠了一些,然后投向那支烟的怀抱——这是他生命中目前唯一的陋习,连自己都不舍得剔掉。需要剔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在合规停车的地方,他们再一次告别,背着包的修长身影和挂着欧洲车牌的海运豪车分道扬镳。

也许是因为车内隐约不散的味道和冷气缠绵太久,也许是他从未见过教授抽烟而印象深刻,这支烟在意大利人心头莫名萦绕了大半天。他拨通了女秘书的电话。

在解决了其他代办事项后,Antonio站在酒店的窗前翻开了Rachel的邮件。她神通广大地摸到了保险公司——可能涉及不少灰色操作,老板闭着眼摇摇头——查到了医疗记录。Omega清洗标记的手术在前几天被强行中止了。怪不得他抽烟。

商人先生的指尖在自己的律师的名字上犹疑数秒,果断划了下去,找到了同样对美国律法熟悉且更有人情味的Portia。

希望Bassanio原谅自己这番打扰。他深呼吸着,接通了一个熟悉的清澈声音。

Portia听完后,体贴地没有过问具体人物。她用温柔的声线开始排除:“可能会出现的原因,保险过期或者未续费,行为不端而被取消投保资格,或者有其他生理原因,在事先体检时发现了异样,清洗手术会造成生命危险,那就需要重新评估能不能进行手术。”

Antonio理智判断道:“前两项可能性几乎是零。”

她闻言停顿了一下:“第三项的绝大多数原因只有一个——如果这位Omega没有突发残疾或者查出绝症——怀孕。”

Alpha突然不知道自己的理智是否可靠。他呼吸了片刻,努力弥合着这两个概念在常识中的鸿沟:“可他在抽烟。”

Portia懊悔似的哦了一声。“Antonio……不管我们在谈论谁。”她怜爱地说,“这没什么难理解的。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不在乎。”



17.“意外惊喜”

人生第一次出庭的经历实属难忘,尤其在经历了离婚咨询的语言洗礼后。Michael体会到了。

所幸诚实牢牢地保护着他:一位无污点普通市民,数个月内没有饮酒记录;意外怀孕后,没能及时调整自己,驾驶过程中因为突发反胃而发生了摩擦,怎么听都无处苛责。最后这事故没有留下污点。那位女法官表示理解,只要求最轻程度的罚款。他松了口气。

“你对本庭还有什么疑问吗?”她淡定地问。

“没有。”教授说。他很希望自己能在五点前回家。

法槌干脆地敲下,将Omega还给了自由时光。他立刻奔向了背包和被静音的手机。

最后引导的法务人员是位年长女士,矮墩墩的模样看起来很适合安慰人:“不要急,为我签完这个字,你马上就离开这儿了。”见他仍迫不及待,她咯咯轻笑:“希望你好运,年轻人。戒酒备孕得到的宝宝都很健康,我有经验。”甚至亲切地挤弄了一下眼睛,“你的伴侣一定会为此骄傲。”

Michael用礼貌的下垂视线看了她一眼,缓缓把背带勒回肩上:“祝您的孩子安康。”腼腆地勾了勾嘴角才离开。

这一天真长。教授心想。他赶去超市买了一些芦笋和培根,还有女儿心心念念的某种杏仁巧克力——他准备藏进柜子里,过几天再给她。

“Michael,你看看我。”打开家门的下一秒,他精力充沛的小女儿就蹦到了门口,充满弹性地昂起头。父亲不动声色地保护着购物袋,然后被她头顶彩色毽子般的头饰逗笑了:“哪儿来的羽毛?”她嘻嘻地跑远,嘀嘀咕咕地说邻居给的;邻居养的小狗可真壮啊,扑到身上像被一颗矮木桩拱了,还会舔她的脚跟。

Michael颇有智谋地聊着天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悄悄打开厨房最高的柜子,把糖果收好。尽管小狗的故事很有趣,可是他还是觉得女孩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模样,兴奋得有些异常。高个儿若有所思走过去蹲下,“Frankie?”故作正经妆眯起眼。

那双亮亮的绿眸子眨巴着,跳舞似的双腿交叉一站,手背在身后,“Michael?”

她一定取得了什么巨大胜利。Michael忍不住边笑边捡拾严肃:“你干什么了?你在我的床上吃饼干了吗?还是把我的东西埋进了花园?”

小女儿缺掉的门牙缝狡黠地对着他:“不告诉你。”

“我最终会知道吗?还是我永远都发现不了?”他引导着。

“也许你会知道呢?”Frankie精怪地说。她的确心情很棒,甚至雀跃到亲了亲他的脸颊。这个短短的吻好像触发了什么。Michael突然就淡去了一些表情:“Frankie……”又轻又哑。然后女孩儿被一双格外长的细胳膊搂住了。父亲跪在地上,珍惜且安静地把她抱在怀里。Frankie用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肩,故作老练地问:“今天这么想我吗,Michael?”

对女孩儿而言每天都差不多,早上Michael会去上班,十一点邻居则会来看看她有没有吃父亲做好的午餐;然后他会努力在傍晚前回家,做一些别的菜,基本都好吃到可以舔手指;最近的晚间活动是低阶数独游戏,他们俩会拿两支铅笔,在收拾干净的餐厅桌子上头挨着头填数,填到七八点。她很快乐。

所以今天是怎么了?超市购物伤害他了吗?

“对,今天特别想你。”那个怀抱离开了,露出挂着眼镜的笑脸。

“Michael。”女儿碰了碰他似乎更瘦削了的侧颊,然后热热的指尖胡乱撸了几把,试图安慰着他。这显然很奏效,她的Michael立刻就灿烂了一些。

Frankie大方极了:“你最近几天精神都很差劲,我们可以吃披萨。”

“我们约好的‘快餐日’还没到。你得吃蔬菜。”教授又站起来,非常熟练地换上了家务专用的薄短袖,捞起围裙走进厨房。女儿仰起花里胡哨的头顶望着他。

她没告诉Michael的秘密其实很简单:一个约Antonio见面的邀请。虽然Michael好像已经跟意大利先生冷战了好久好久——她还是发了,万一呢?Antonio忙起来会消失很多天,但每次回复都很诚恳,这次说不定呢?

她充满期待地跑回了自己堆满手工的小房间。

对这邀约毫不知情的教授,两天后则在处理另一项属于自己的邀约。

学校附近的中式面馆总是人气颇高。午间热闹的时候更加拥挤,仿佛每走两步都会踩到一只书包的背带,乘着热汤和辣椒的盆子几乎就在头顶飞来飞去。

Michael进门后找了找,在角落发现了约自己的人——那位比自己年岁稍小的男人:瘦高,气质内敛,红色卷发和棕色瞳孔气韵丰满,完全是一位艺术家该有的模样。上一次见面还是波士顿,在他的作品拍卖会上,谁想到短短时间内又能在纽约相约。

“Ethan,你到得很早。”教授友好地说。

对座的人用敏锐的神情注视他坐下:“而且已经点好了,跟原来一样。”像要印证这话似的,两碗油盐恰好的面这时候就被端了上来。

“好久没来了。”Michael不无眷恋地拿起筷子,“这话你可能听腻了,但是你比我们上一次坐在这儿吃饭的时候——你的大三?真的……成熟太多了。”

“大四。”红发男人微微笑,“而你和当时根本没有变化,Michael。”

教授抬头也笑了笑,礼貌地嚼了几口,咽了几口,又面露不适地停下。“你怎么会来纽约?”他掩饰般问:“准备来这儿办一次展吗?”

Ethan还没有动餐具,只是看他:“暂时不会。不过你还想再去看看吗,为你而生的一号作品?现在更换了最新的策展设计。我很满意。”

“下次吧。”老师并不想令人失望。

“波士顿更适合艺术发展,Michael。”对方依旧温文尔雅地坐得笔直,“也更适合学术发展,想想我们有的学校。你应该来,只不过几小时搬家车程。”

Michael摇摇头:“波士顿的确有排名最顶尖的学校,但专业资质探讨是另一回事……”解释了片刻。

这位曾经的学生和数年的朋友没有接上话,只能开始问Frankie。

Michael表示Frankie眼下最期待的事情是学校组织的舞台剧表演,她是唯一的一年级演员,因为长得高而被选上;社区剧院为这台“艺术作品”空出了暑期一周的场地,虽然所有演出者的年龄加起来可能都没有那座建筑大。

“Frankie开心坏了,简直要培养出演员的志向。”Michael好笑地说,“有一些她母亲的性格。”Ethan曾去他家吃过不少顿饭,认识Sarah也知道他们后来的境遇,没什么可掩饰。

“那也很好。”学生眨眨眼,“但如果要真走上艺术的道路,她还需要改变一些东西,需要一些特质。”

父亲看向他。

“艺术家和政客之间唯一的共性:需要一个让人铭记的姓氏。”Ethan神情自然却又意有所指,“特别一点的,但不能拗口。像Halvorsen。”

Halvorsen是Ethan的姓氏。Frankie为什么要跟随这个姓氏?Michael困惑地笑了:“这个玩笑我并不喜欢……”立刻得到了对座的道歉。年长者没有借题发挥。他很想多吃几口学生盛邀的情怀大餐,筷子尖努力了拨动两下,还是没能成功。

这顿饭将零零碎碎的话说了一遍,就像更为青春的往日时光。也许在自己露出什么不恰当马脚前得见好就收。教授心想。

“我昨天拜访了Sara。她说你有非常出色的约会对象,我很惊讶,Michael。”对方见他话语减少,突然说道。

这话在Omega胃里翻起一阵酸搅。“不是她想的那样。”他解释道。

“如果能得到你的垂青,让你愿意敞开心扉,一定是位贴近灵魂的知己?”学生猜测着。但他在老师脸上看到了勉强。

“对不起,我不应该问那么隐私的问题。”Ethan用柔软的棕色瞳孔端详着,“你今天脸色非常差……”他关切地握住老师的手。

在礼貌阻截理智之前,Michael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也许现在不是想念某位进退有度的欧洲Alpha的时候,但他想了。

“我没事,我该走了。”教授把自己从椅子上突兀地拔了起来,压抑着苗头十分危险的腹部和喉咙跟学生道别,走进室外新鲜空气里。

来自学生的朦朦胧胧的仰慕或依恋,他见过不少;可那些渲染过度的感情并不真实。比如Ethan大概不能想象,刚在坐在对面的是一位身处契约婚姻,不拥有什么知己和爱,还粗心怀了孕的Omega。Michael不由对新晋艺术家抱以歉意。

这倒不意味着他认为自己不堪。师者心想。

他倾诉过的人生故事,都会把初体验说成青春期莽撞“边缘性行为”。实际上真相更为残酷一些,那是一场半强迫的——以较为宽容的标准——真正插入式的粗暴的性爱。他被一位平时亲近的人伤害了,毫无防备,毫无应对的常识;为此付出了拼命服药的恐慌,最终又得到了一纸极低怀孕率的体检证明。

那朵代表着希冀的蔷薇,偶尔看起来像个淤青。

但事情竟然还能出现转机。

在许多年后——不年轻了之后,他和自己选择的人自愿上了床,还有了一个孩子。多么像一帖良药。

发现这个意外的时候,他在那间事先体检的诊室里怔坐了十几分钟,仔仔细细回忆着自己的各种行为,以及另一位许久不出现的当事人。医师的声音似乎得敲击着井盖才能传进他埋在水下的脑袋:“请记得走合法程序……这是接下来的生活建议……您在听吗?”当事人猛然侧过脸。

“你没计划过怀孕,是不是?这很正常,深呼吸。”医师和蔼地安抚着,“这是好事。”

Michael听话地大口呼吸着。

如此饱蘸甜蜜和苦涩的意外惊喜。虽然……可是……必然……

Omega用向医师点点头:“这本身的确是件好事。”他的肩膀在呼吸起伏间发颤,无声的嘴唇抖了又抖,既幸福又失落;最后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脸,独自走出医院。他有一份热爱到近乎忠贞的全职工作,忙碌且需要投入,还有一个女儿,无法对别的负责。既然只能跟这个意外惊喜相处短短一阵子,他也只能允许自己沉浸几分钟快乐,接下来就要割舍。

如果无法割舍就努力割舍。

这个计划进展还不错。

他用一些烟和阅读缓解了焦虑,没有被嗜睡折磨,没有过激的人生计划,没有向任何人越界倾诉的冲动,还物色好了终止妊娠的医院——进展得出乎意料地好。

在从面馆走回学校的路上,Michael抵御着隐隐的头晕发着呆。这时手机叮了一声。他反射性地立刻摸出来看了一眼,只是无关紧要的广告,又放回了口袋里。



18.特别演出

Portia走进酒店高层的健身房时,瞬间就被恒温的空调闷得喘不过气。她永远无法理解住在纽约还选择在室内跑步的男人:Antonio挂着毛巾站在跑步机边上,挂着薄汗的脸垂下,正在不停滑动手机,像屏幕深处有什么缓解症状的药剂。

她走近些,看看仪表上的数据,他用过快的配速跑了很久。“你的确有点焦虑。”她笑着说。

Antonio瞥过一眼,放下了手机:“早。”他表示占用她的时间很抱歉,可实在需要一些建议:翔实的就诊记录表明他目前的合法伴侣的确怀孕了。

矮小漂亮的女人亲切地望着他,“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事情很简单。一个带着稳固标记的Omega除伴侣外根本不可能拥有别的生育搭档。对Antonio而言最坏的打算是对方决定留下孩子。但鉴于铜墙铁壁的婚前条约,这个孩子出生后能享受的也很有限,不会拥有额外财富,也不会对他们的伴侣关系产生约束。

“我大概用不上这个‘最坏’打算。”男人平静极了。

Portia温和地说那就更简单了。纽约州拥有最为宽松的法律,如果他不打算留下孩子,只需要履行法律义务征求伴侣同意,亲自签完免责文件,就可以抹掉身体里的痕迹。

“他瞒着你可能是怕你反对。其实你不介意,对不对?你还为生育权益协会捐过不少钱。”她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

Antonio把头微微撇过来,却没有撞到对方的眼神。“我没有跟他共同抚养后代的计划。我会同意。”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这不意味着我毫不在乎。”

他愿意赞助那些举着牌子在街上静坐的堕胎支持者,愿意给随便什么正当的Omega法案投票,愿意在电视台打电话做“富豪民调”的时候带着宗教立场表达公共政策倾向——但这不能使他此刻对一个跟自己有关的孩子无动于衷。

“我希望做些什么。”Alpha颇为诚恳地说。

Portia贤明地说:“Antonio,你可以给他一些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关心,直到他……我们聊点开心的。”她拍了拍朋友,决定去在旁边那台跑步机上奔几公里陪陪他:“Bassanio不用锻炼就能保持的好身材是不是很讨厌?我恨透了。”她笑着按下启动键。

“我们下周就要办乔迁派对了,而Bassanio每天在享受试吃甜品的工作,还抱怨挑花了眼。”妻子挑眉。

Antonio闻言笑了笑。他和Bassanio拥有的苦恼永远、永远不同。

向自己标记的Omega提供一些关心——这的确符合良知。Alpha翻开了自己和那位单亲父亲的女儿的对话列表,最新的一串信息在数日前:

“antoni,你能不能来看我们的舞台剧,这非常重要!”

“最近Michael不知道怎么了,像只强打精神的可怜茄子”

“不是说他真的像茄子,他最像的东西是一条有骨头的大毯子,可他不会抱着我看书,会叫我坐直”

“演出结束后我们还会在家里办派对,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来吗”

“我已经告诉所有演员了,Michael有个很棒的男朋友”

……

看完这堆奇妙又热情的句子,“男朋友”深吸一口气,回复了好。他起码要有一个机会跟Omega谈谈。

两天后的早晨,意大利人跟着导航在镇上绕了好几圈,终于锁定了一家类似学校礼堂的温馨社区剧院,驶入了充斥着各档次SUV的停车场。蓬勃的夏日阳光媲美托斯卡纳,宣传墙上贴满了北美文化产品的海报。大概已经开场了,院内隐隐传来掌声,可以想象里面激动无比的小演员和更激动无比的家长。

Antonio把外套和领带留在了副驾上,为这个非正式场合卷起了袖口并解开了两颗衬衫扣,然后快步走向观众入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后一阵掌声的浪潮袭来,台上的小孩正扭做一团,他快速、低调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在时间地图上针眼般精准的一刻,Antonio莫名地往斜后方看了一眼。Michael竟然就跟他对视了。在一众家长中他显得颇高,装束也颇正经,鼓掌的手还悬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自己。然后台上的动静把他们震开了。主角从高处跳下,砸进道具棉花里,无数家长惊恐地噢了一声。

Frankie很显眼。Michael的眼神重新牢牢盯住女儿。在这个童话喜剧里她是个雅典人,可裙子边不小心挂在了她手中的剑上,然后一直没放下来,露出里面不属于古希腊的牛仔裤。父亲窘迫又怜爱地笑。

Antonio的到来应该与他女儿有关——他机灵的、主意很多、渴望观众的小女儿。Michael猜到了。虽然……他没想到还能和Alpha用离婚之外的理由相见。

Frankie也注意到了新进门的意大利男人,突然就更兴奋卖力了。Michael在她和反派“打斗”的桥段里捂住下半张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剧本里她没能把对方打倒,失败后会去寻找主角的帮助,可眼下,她猛一推那个穿黑斗篷的男孩,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武器被甩到了台下观众席。台上台下都凝固了数秒。接下来恢复正常的台词和故事线都无法拯救响彻剧院的笑声。

Michael立刻把整张脸都捂住了,抖了好久肩膀才缓过来。

这场缺乏逻辑的演出竟然很成功,鞠躬谢幕时家长们都在难掩愉悦地疯狂鼓掌,似乎在一小时里经受了了不起的艺术熏陶。教授参与了起立喝彩的行列,并且目睹前排的商人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拍手。

接下来就到了家长们最爱的环节,大家纷纷夸张地扑向后台。Michael决定搭救在这气氛里局促不安的意大利先生,“Antonio?”他走过去问候。

Antonio看了看他,用一种有些陌生的眼神:“教授。”顿了顿,“抱歉,其实应该征得你同意再答应Frankie……到这儿来。”

Alpha身上的香水味很淡,被晒出了皂味,彬彬有礼的神情和成熟的气质衔接得恰好。Michael没有直视那双深色瞳孔:“愿意接受一个不相干的小女孩的邀请已经非常善良了,不需要向她父亲道歉……她怎么联系你的?”

Antonio简单地说家庭联系簿。

Michael觉得Frankie必须对此表示感谢。

然而还没等他们出发,一蹦一跳的棕发小精灵带着黏糊糊的妆容扑了过来。“Michael!”直冲冲抱住了教授的腰,换来他一声惊呼,而后在安全的怀抱里看向另一位:“Antonio。”这甜甜的语气让父亲很是意外。

更意外的还在后面。

他女儿不是跟Antonio“联系”了,而是跟他发了整整几个月的信息,不仅把Antonio拽来了剧院,还希望他参加下午在家的派对。当缺牙的Frankie笑嘻嘻地举起那台不允许安装任何游戏的手机,炫耀般给他看证据时,文学教授觉得自己被美国小学生和欧洲富商欺骗了。

人来人往间,一位瘦高的父亲开始深呼吸,好不容易才绷住脸:“我不会在这儿发脾气,但是你必须给我看你们都聊了什么。”大手一摊,向女儿要手机。Frankie委屈地咬住了嘴。

Michael觉得火烧到了心口:“除了今天来看表演之外,你还讨过别的东西吗?上课聊过天吗?问过不该问的吗?”女儿瞪着别处:“我都是为了你……”她要哭了。

成年Alpha显然有很强的保护他人的自证意识,把自己的手机滑开,翻开信息递了过去:“没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Michael没有拿,一动不动地等待女儿听话。最后Frankie用力地把手机砸进他掌心:“你毁了今天……”她难过地抹着眼睛,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

Antonio看了一眼同样很难过的Michael,叫住了女孩儿。Frankie找到安慰似的挨过去,侧靠在他身上,被一只温和的手拍了拍。

Michael刚划了几下屏幕就后悔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可爱极了,很天真、很恰当,有教育性质的交流,还有不少对他们“恋爱关系”的劝说。“Frankie……”他转变了态度。可女儿伤心到不想理他。

其他家长和同学渐渐走空了。他们来时搭的是Frankie的朋友家的车,对方打了数通电话没能联系后,已经先行离开。意大利人动了动自己沉重的胳膊——哭得抽搭搭的小学生拽着他不放,谨慎地提议自己可以带他们回家。两个成年人莫名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歉意。

Antonio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设想过的“关心”:他从驾驶座的后视镜望去,自己的后座上一对赌完气后和好的父女正搂在一起,端庄温柔的成年Omega正拿着车上的丝质方盒,抽纸巾给女孩儿擦脸,空气里浮着皮革和香薰混合的味道,有男人哄的声音,有小孩抽噎的声音,而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幢称为家的房子。

不一会儿就到了。

“好了,回去玩一会儿你的客人们就该来了。”Michael用指腹摸摸女儿的脸,然后向前排道谢。可Frankie执着地想邀请Antonio参加派对。

家里现在有一个巨大的蛋糕,好多包平时不可能供应的巧克力,一只料理到半途的鸡,一整盆待炸的洋葱圈……即将迎来大约200分贝的幼儿庆祝盛典。Michael觉得这是一个“谋杀意大利人”计划,平静地问她:“你确定吗?你有几个朋友要来?八个?”

可这善意的警告没吓退Antonio——他转过头来说自己本身就答应过Frankie,似乎今天决心颇足。小学生响亮地耶了一声。

房主人摇了摇头。



19. 花园傍晚

也许是心虚作祟。Michael从没觉得在家里穿T恤如此单薄。他在储物室里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前胸,手指从心口摸到十分平坦的腹部,最终吞了一颗抗反应的药才走出去。然后合上了厨房的门。

此刻他厨房里的景象较为梦幻。

提出要帮忙的Antonio正卷着袖子,对付那只卧倒的鸡以及包围着它的佐菜。Michael决定去洗紫甘蓝。

意大利先生的确会做饭。单亲父亲瞥了几眼鉴定了一下手法。而看到对方开始切奶酪块、拌香料和面包屑时,他又拿出来一条围裙。

Antonio并没有身高优势,可是面对纯色围裙低下了头。很难形容站在Alpha身前并把围裙颈带套上他的脖子的心情,Michael安静呼吸着,所有的指尖都避开了衬衫领子,手背蹭到了一点点柔软的头发丝。他们短促地对视了。Antonio道谢之后转回身去,用粘了些碎屑的手在背后摸索着腰带,碰到了另外两只凉凉的、正在帮他系的手,又放开。一个蝴蝶结立刻收在他的后腰。

“谢谢。”投入烹饪事业的男人再次说。

一个由衬衫背脊、颇为干练的腰线、高个子笔直的腿以及围裙腰带组成的背影。要抵御这个的确很难。Michael看了两秒,吸了吸鼻子,走回水池边开始扒菜叶。

不一会儿外面就热闹极了,Frankie换了新衣服迎接她的朋友们,有几位还带了家长。大家都礼貌地进厨房问候了一遍,然后各自出去玩耍。还有同学问小主人“除了你爸的另一个人是谁”,Frankie介绍得骄傲得很,客厅里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不伦不类的,类似Antonio名字的咿呀呐喊。

Michael发誓意大利先生那刻笑了。

厨房里寡言少语、井井有条的合作非常顺利,甚至可以一人顾着油温和锅,一人拿着滤网和盆子,配合着捞洋葱圈。Frankie还会主动奔过来帮忙端盘和分餐具。可真是比想象中轻松多了,教授心想。他抹掉额头的汗,从冰箱里捧出沉重的大盒子,和蔼地走进横冲直撞的孩子堆里,为他们揭开惊喜:蛋糕。顿时传来一阵高昂的尖叫声。

Antonio和小孩儿也并非不能相处。在大家为公平地切出13块蛋糕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提出了某个奇妙的办法,还说服了在场个顶个都很倔强的小学生。当他扶着Frankie握刀的手开始执行这个方案的时候,一颗颗小脑袋凑过去看得无比认真,然后端着盘子排队,一个一个去接“完全相同”的蛋糕片。

旁观的文学教授觉得可爱极了。

吵吵闹闹地折腾到傍晚,涂着蕃茄酱、奶油、肉骨头和各种可疑东西的盘子在水池里叠起来,高高矮矮的孩子们渐渐被接走,一片狼藉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最后那位滞留的男孩儿独自拥有了Frankie,两人一起拼了好久乐高部件,还是没能凑出一条能拐弯的战车轨道。他们看看正在整理的Michael,看看在窗边打电话的Antonio,最后放弃了求助。

Michael抽空望了他们一眼。他相信那个男孩就是刚才被Frankie推倒在地备受屈辱的反派,不由地勾起嘴角。

这个男孩儿也被接走之后,对派对过于满足的Frankie抱着父亲的后腰晃了好久,把他洗碗的手都晃得一摇一摇。她甜蜜的表情隔着薄薄衣料挤压在他的皮肤上,令人几乎就能想象那笑容。那副眼镜抬起来,在面前的窗上看到了他们俩,在傍晚天色和室内灯光中紧紧依偎的父女的身影。他的心皱巴巴暖呼呼的。然后另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不再裹着围裙的正儿八经的Antonio。

Frankie懂事地嘻嘻咧嘴:“好吧好吧留给你们……”一溜小跑奔回了楼上。

事到如今这种误解的话竟也不令人尴尬了。Omega坦荡地放下了手里的活。

“Antonio,别管了,我明天会继续理。”他阻止了对方继续帮忙收拾的举动,“今天……所有的事情,非常慷慨,非常有帮助,谢谢。”

“你褒奖得太过了。”商人先生不习惯。

“Frankie一定很难忘。”教授看向他,“你真的距离‘不好相处’这类词很远,你得调整一下认知。”声音渐渐低下去,“以后遇到别人不要再这样介绍自己了。”

Antonio确认了一下无人的客厅和楼梯,转头用欲言又止的神情凝视着他,像文学作品里会大施笔墨的那种充满艺术的停顿:“教授。”他走近了一步,“我们需要谈的不是我,也不只是Frankie。”突然预感不良的Michael摘手套的动作停住了,湿漉漉的橡胶裹在他的手上,和短短的、空落落的袖子之间露着一截胳膊,此刻淌着水。

成年人间独处的时间比他预计得晚很多,谈话机会也比他设想得更难得到,但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第一优先项。Antonio终于开口:“还有,也许,‘另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Omega神色凝固了,玻璃镜片背后的眼睛像两颗上漆的玻璃球,干涩地动了一下:“哪一个?”

“前不久刚刚……的那一个。”他不愿露骨地说,只能将眼神在教授身上委婉地上下一扫。

Michael像被人提起才想起来似的,噢了一声,脸上闪过短暂的愧疚,然后坚强地扯掉了手套往外走:“我们去花园说吧。”

通往小花园的绿门距离楼梯很远,锁上之后格外安全。草坪上种了两小片花和一棵树,还摆着一只大大的空鸟屋,而他们一人拥有一边台阶扶栏。夏日的傍晚送来微风。

Michael听明白了。他的合法伴侣已经向医院验证过了情况——他的确有权利知道,尔后觉得有义务对此负部分责任,希望Omega不用独自面对这部分压力,有什么决定可以一起承担。这就是Alpha今天要解决的最重要的问题。

Antonio的声音好听极了,说外语的微微隔阂令每个词都被裹了一层独特渲染,于是这句“承担”听起来可靠得让人想流泪。可惜自己用不上。Michael半垂着头:“我计划好了,会去,‘拿掉’。没有别的需要承担。所以……没打算告诉你。”

“那告知伴侣的免责文件你预备怎么签?”Alpha微微蹙眉。

Omega诚实地说:“撒谎。”他靠向木栏半垮着肩膀,让胸膛陷进T恤里的空气,为表情武装平静。

Antonio脸上露出很博大的怜悯:“你可以有你的处理方式。我只是……很抱歉。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痛苦。对你对它都是。”

痛苦这个词意外刺痛了另一位父亲。把这件事单纯定义为痛苦,也许比失去这个孩子更令人难受。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却什么都没说。

合法伴侣见状不忍地问:“你还需要什么吗?”

需要向一个人倾诉这个孩子背后的快乐和悲伤;倾诉“孩子”这个词,对他而言,是如何从不可能到可能,从可能到不能。但这个人还没出现。

Michael努力找了找声音:“不需要什么。”

Antonio在一阵沉默中注视着对方:“那有任何需要帮忙的事吗?”

没有。这句容易的话就在嘴边。Michael却调用了些离别的勇气才说出口:“没有了。”

商人先生端详了一下他拒人千里的脸色,体贴地站直了身体准备离开,“有的话可以找我。我也可以……陪你完成那件事。”他此刻表情看向Omega的神情的确是安慰。

对于一个被意外怀孕事件砸中的富豪而言,他太过好了。纽约人用自己苛刻的道德标准一一对照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他无法想象两个月前雨夜一起撑伞的人,答应做爱的人,当初允许结婚计划的人,今天赴约出现的人,现在施展安慰的人,都是同一个人。而今后他会是自己认识的最完美的陌生人。

一个值得很多爱的陌生人。

“Antonio。”那副眼镜又有些雾气,而一只不由自主的手竟然抓住了Alpha的小臂,“等一等。等一等,我还有一些话想说。”

意大利人意外地停住了脚步。他在这位教授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神情:笃定,认真,以及支撑神采的自尊心。

“Antonio……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没有为爱结合过就掉进了跟我的‘婚姻’,实在不公平,不过既然它即将走向尽头,我还是想告诉你:这段时间你被爱着,你被人爱着。”发言者努力地说,“不太纯粹和饱满,混合了许多杂质,但他思考再三觉得这依然是一份爱。”

“也许那个人自己也没有料到,甚至不想承认,也许他对你而言平淡无奇,但……”Michael不停地小幅点着头,眼神从空处勇敢地挪到了Antonio脸上,“他是个独立、有灵魂的人,并且在这段时间里,的确爱着你。”

按照此刻情真,就算落泪自己也不会以此为耻,就像年轻时候为爱痴心那样。教授心想。可他滚烫的眼眶送不出泪来,也做不出别的可以打动人的表情,只能这样看着对方:“如果……今后回忆起这短短一年,可能会质疑它的意义,回味它的荒唐,起码还有这件事:当时你是被人真实爱着的。”

这无疑是一场绝望的表白。

欧洲人深而漂亮的眸子倏地动了一下。

“教授。”他的手臂轻轻用了些力。

Michael立刻放开了。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Antonio摇着头搜刮起措辞,“从最初看到你那一刻到现在……”

“是我看到你的。”Omega轻声说,“是我走向你的。”他早预料到了拒绝似的进入沉默。

Antonio见状露出一些揪心。他根本无法找出恰当的语言,刚才那番话里的爱陡然像一个陌生词汇:“对不起……对不起。”他继续摇着头,“我无法回应。”

一股酸涩的释然从心里直接涌向了眼睛。成年Omega后退回栏杆上:“你不用回应。”语气就像想过一百遍:“你应该有更活泼、有趣,更完整的爱人,那种能填满你心上的空缺的人——我看得出自己不行,所以也不想允许自己追求你。但我会找到合适的。你也不要放弃,Antonio。”

“心是可以被修好的,我试过,虽然之后它会有点不一样,但的确是可以修好的。不要放弃。”即将二度结束婚姻的男人真诚极了。

这场表白的结局必然很是破碎。

最后的最后Antonio终于找到一句正确的英文,找到了他们最初似乎比较和谐的样子:“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教授。”

“没什么必要,先生。”纽约人柔和地说,“我马上会退出你的人生。”

离开时商人先生用很轻很得体的脚步穿过客厅,走出了房子,没有让楼上玩耍的小女孩发觉,而男主人在花园里站了好久。



20. 七次敲门

在第二次走进咨询室前,Antonio收到了不少Frankie的短信——集中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她显然经历了一场认知洗礼。

“送到家的花很漂亮,嘿嘿!”这条附着大约两行不同的花花草草的emoji图案。

“可是为什么要去波士顿?我们会搬去波士顿吗?Michael为什么没提过?我会转学吗?”

“Michael出门了还没回来,也不接电话”

停歇了五分钟。

“为什么不是你送的?”

最后一条她终于想起来要拍一张照,他们家那熟悉的客厅里正摆着一捧庞大的纯白系的鲜花,预留的藕色卡片上写着一首文风极其矫情,绝对不属于外籍人士的表白诗,大意就是邀请Michael搬去波士顿共同生活。署名对于Frankie而言可能是陌生男子,而意大利人记起了这位画家。

一位追求者。很明显。Alpha冷静地想。他当然希望两天前在自己面前说着说着几乎要流泪的Omega得到幸福。相信Omega届时也能给女儿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推开门,再次与Leila迎面问候。

首先进入单人咨询的是更不容易敞开心扉的Alpha。女咨询师拉开微笑的弧度,像迎接挑战似的,紧盯着他坐到同一个位置。

走过事实陈述的阶段,单人咨询显然更接近心理评估。Leila问了一系列关于生活习惯、恐惧、喜好的问题,校准了认知标尺,然后提到了伴侣的名字。

“对你而言,Michael最显著的特征——身心都可以,是什么?”她问。

Antonio在词汇表里筛选了片刻:“正直,有才华,好老师。”

“带有感情色彩的呢?诸如可爱、冷淡、开朗、内敛?”

“很难客观形容。”他只能说。

“能不能从你的角度,再向我描述一遍圣诞节?”

Antonio隐去了情色情节,表示这是个成年人间互不送礼的平淡圣诞。

她立刻问到了是否有别的礼物。

他回忆了片刻,那篇威尼斯童话似乎算是。但没说出口。

这样简洁的对话接连发生了好多遍。咨询师笔记本上划下一道道横线,渐渐耗尽她准备的问题。这场婚姻中竟然无法挖掘出别的故事,下次见完另一方就能快速出具报告。她心中评估着,然后用不带攻击的试探视线将Alpha扫了一遍。

“如何评价婚姻期间的性?”女人继续温和问道。

Alpha突然回忆着他们寥寥无几的见面时光,其中二分之一都见到了床上,似乎有些神奇:“好。”他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下重复了一遍这个中立的形容词。

Leila面对自己满满一整页的速记停顿了数秒,前面三十多项问题没有一个答案在支撑这句好。她不动声色地放开纸页,扬起下巴想了想。

“Antonio,有一个也许不太准确的环节,我们试试?你的回答不会影响我对你们离婚程序的判断——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请尽量保持诚实。”

这是她喜欢的“感性部分”,幸而Alpha颔首配合了。

“如果……你现在进入暮年,失去了现在的容貌和头脑,体重剩下瘦骨嶙峋的五十多公斤,饱受苦难,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等待天国降临。有一个人坐在你身边,年纪相仿,关系不明,用手指不断梳理着你的白发。这个人不会令你因病痛而感卑微,不令你紧张,不令你对死亡恐慌。”她在男人的脸上看到了变化。

“这个人可能是Michael吗?你可以想象到吗?”问道。

身为一个三十多岁、不太有依赖他人经验的Alpha,这题花了商人先生许久。

他回忆起某双手。在女儿头上抚摸,攥着书包背带,在腰后系围裙……有力地抓住自己为了开始表白的手。

奇妙的思绪让他抬起眼睛,向那位隐有期待的咨询师轻轻开口:“我可以想象。刚才的场景。”简短地点头,“可以想象是他。”

女人露出感慨的神情。

他们对视了许久。

Antonio并不确定自己回答了什么问题。他甚至在这段想象中迷失了一分钟,然后这段格外短暂的单人咨询就此告一段落。那位咨询师站起身来颇为高挑,用微妙的表情跟他握了个手,说对下次与Omega的见面万分期待。

那是夏日难得的阴沉天气,傍晚湿闷的低压让衬衫领口蹭得格外燥热,停车场上方的云像积蓄着墨水的棉花团。一切都没在助力优美心情,而他迫切需要调整——Bassani和妻子的乔迁派对计划从六点,他答应会“完完整整地参加”并认识起码一个新人。

拯救Antonio计划可以让他的朋友们得到一些慰藉。他乐于成全。并且有Bassanio的场合大抵不至于无法忍受。

意大利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拥挤,熟练地加入车流。当他拿起手机想跟友人致歉,自己必须先回酒店换身合适的衣服时,秘书精确地掐着行程缝隙拨了进来。

“Rachel。”他沉稳地问候。

对方开始用比往常更干练的语气向他梳理接下来的行程,她在显然跨洋汇报的日子里,打起了过分紧张的十二分精神;甚至查了八月的台风天气,把有50%以上取消可能性的航班全部改了时间,还加了保险。

“谢谢。很好。”老板有些无奈地赞扬着。一项项工作听下来都很顺心。如果继续在美国待下去,必须考虑把Rachel带来。

“还有最后一件待办事项。”她继续说,“八月结束后那位教授的号码和邮箱我会从联络人里清除,不会再接听他的电话,这点我会跟他沟通。所有邮件和体检报告都已存档。”

Antonio脑中是那个木扶栏边的身影,这个人并不需要再接一通“您已被清除”的电话。“不用。你完成就可以,不用特地告诉他。”

她会意地答应,然后结束了汇报通话。

半小时后,Antonio走进酒店房间开始寻找最完美的领带,翻开整洁得令人畏惧的衣橱,为自己更换了隆重些的装束。一小时后,他精确地踏着时间点走进了Bassanio的新公寓。

纽约的房产行业蓬勃得难以置信,短短时间内就为这对夫妻在优良地段安了个家;他的朋友的人缘也不可思议,在Portia只邀请了新同事的时候,Bassanio有各式各样的新交涌进了家门。Antonio遥遥就看到了老友那头瞩目的金发,然后跟那双有神的眼睛默契地对视了。黑发商人举杯,为对方游刃有余的幸福喝了一半香槟。

在他准备逃离到安静的地方开始公务通话时,Bassanio遥遥地追了过来,搂了搂他的肩膀。“Toni,你喝出了什么不一样吗?我担保全场只有你知道。”

Antonio小心地又尝了一口,熟悉的甜酸层次将舌头不同部位刺激了个遍:“你婚礼上的酒。”

“是!是!”Bassanio呐喊着母语,“太好了。”他假装伤心地抱怨起妻子不记得——新的城市,新居新启,必须像互换誓言那时那样坚定;这是他的浪漫用意。

Antonio嘴角上扬地说,因为当时准备婚礼时,选酒选到舌头都发麻的日子她没有参与,是他们俩千挑万选才相中的最老少皆宜的好酒。“我差点要去给你做市场调查了,你记得吗?”

Bassanio大笑着说记得。

其实他参与的部分还有很多,比如首席伴郎的演讲。那三页稿纸上写满对Bassanio的赞美,他们的过往,他们的成长,然后把自己的部分一点点剔除掉,变成一位奉献给新娘的完美郎君。他改了好多遍,每一遍都较真地找人编辑核对过文法。最后站在那儿讲出来。

“想忘记都很难。”Antonio云淡风轻地说。

金头发开始关心他的离婚事宜。商人只能说在进行中,就快完成了,得到对方一个十分惋惜的眼神。

“我很喜欢那位教授,Toni,不知道为什么。”Bassanio用意语略微正经地说。他原本想在这个派对上邀请Michael,却怕适得其反。

“但是……”Bassanio一如既往地善意灿烂:“要你跟人一辈子说英文好像是有点勉强?反正我只是希望你找到幸福。注定要离开的人,我们就不必挽留了。”他给了黑发男人亲密有力的拥抱,松开时又拍了拍腰。

Antonio注视着那双令人沉醉的蓝眼睛,报以微笑,然后目送朋友走回人群的怀抱。不怕失去也不怕付出的人方能得到更多爱——这令Bassanio闪闪发光。

然而他的人生经验有一些不同——比Bassanio年长一些的Alpha非常平静地想——不明言挽留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

现场放着一些怀旧的歌。也许是它们令人想起家乡,也许是咨询师的话题,Antonio想到了来自文学教授的童话。那个语言过于精致玄妙的结局,他还没读懂。

这场意义非凡的派对,Antonio信守承诺地待到了最后,并加入了女主人收酒杯的行列。Portia在管好自己的杯子后就果断地叫了停:“其他都是服务商的东西,请侍者来收就可以。”Bassanio则在轮番和剩下的人告别,包括他的首席伴郎。

半小时后,商人先生解开那个昂贵的领带夹,松了松领口踏上了归程。在驶入细蒙蒙的夜雨时已经近十点,夜灯隔着水雾璀璨闪烁,人行道被冲成了一块闪光的黑色镜面。而他看了看车载导航,点开近期使用地点,去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个街区在深夜安静得就像一排熟睡的猫儿,卧着一座座相似的住宅,亮着一扇扇方形的窗户。

其中一座拥有极具辨识度的白台阶。车就在那儿停了下来。

Antonio走进室外,立刻被扯成长长丝线的雨滴挂了满身。如果此刻有人朝街上望一眼,会看到豪车边有一位衣着不凡气质不凡的高个欧洲人,在室外静站不前。

楼上卧室里的小女孩必定已在梦乡。楼下房里还有灯光,最大的窗户深处亮着一个焦黄圆圈,不是直接临窗的客厅或者餐厅,应该来自里面的储物间或者书房——男主人应该还没睡。

指节叩前门的声音小小响了一遍。

敲门者照例有礼地退回阶下。皮鞋扬起地面上薄薄的积水。

这举动并未引起任何响应。于是他又走上去一遍。微湿的袖口贴在腕骨上,手背也有一些水渍的光,依旧小小叩了两下。

Antonio并不记得自己走了几遍,也不知道准备第几遍放弃,像跟一股无形的希冀较着劲。他只是想做一些友好的尝试,终止对方“退出人生”的宏大计划;至于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样,他尚未思及。

终于有一遍敲击后,房间深处传来了些微动静,像有人正慢吞吞地走出来,然后门被谨慎地打开了。

Antonio隔着几步之遥,见到了玄关暖灯下全然怔住的Michael,他那被空调冻过的眼镜片猛地浮起雾,连忙摘下来擦了擦,还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脑袋,才重新聚焦起眼神。

清晰的镜片让Michael在自家门前见到了Antonio。

意大利人有张让人不想挪开眼睛的脸,混合着可公认通行的英俊和独一无二的克己特质,总在维持极端镇静与极端公正。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用另一种眼神站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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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40: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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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40:40 | 显示全部楼层


21.为时未晚

在打开那扇门之前,Michael用一种私密的方式在回味着Antonio的名字。

广大吹捧“深度结合”的健康迷信也不全是糟粕——成年已久的Omega突然体会到了。虽然那场突发的表白把他折磨得不轻,每次想起意大利先生抽回胳膊的表情胃里都要抽两下,但是在特殊时期跟Alpha近距离相处的感觉真的不错,接下来的两天身体格外平静,抗反应药物突然能减量大半。

那些遭受抨击浪潮的电视广告,诸如抚摸着圆滚滚的腹部、拿着锅铲、带着产业化笑容的Omega向大家兜售AO婚姻的幸福稳定,具有一些客观的生理依据。教授认可了。只不过他的立场的确与之对立。

紧接着一个消息砸进了他的邮箱,那是题为《关于副教授职称委任》的通知,提醒他可以提交升职审核材料,里面还附着刚入职时的照片,上面是一张更为年轻、骄傲、莽撞的脸。Michael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划,笑得很真挚。

这提示像是特地要在灰败的日子施与一些激励。他觉得。

然而这个夜晚,Antonio毫无预兆地站在了他的家门口,像一道被嵌在雨里的不真实的幻象。

Michael不确定自己的心跳声是惊讶还是困惑,还是准备直接让他晕过去,“Antonio?”对方点点头。教授本能地让开路,却没放开门把手,身心极其不协调地传达着矛盾。

“我不用进门,教授。就是……一些话。”商人没有上前,似乎在酝酿语言。

事实上什么都不需要再说。Michael嗅到了风险。但望着门外的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地说:“下雨了。”然后让出了门。

希望Alpha知道自己在做什么。Omega干巴巴地想,弯腰拿出一双特定的拖鞋,再次分配给了这位客人。而这位客人用踌躇的神情礼貌地走进门,像在做一件自己都很不赞同的事——夜雨像把他整个人沁透了,没有哪儿真滴水,却凉得很,湿润的气息在鬓角和衣料慢慢下滑着,对一位端正成熟的富商而言的确有些狼狈。

“……”主人竭力忍住了健康提议,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里,又走出来向对方递了块干毛巾。

Antonio握着这份好意似也无处可领,看了一眼又随手垂下。

“你为什么来?”

再次站在这间房子里的Antonio先生格外动摇,“我也不太确定。”语气坦诚,眉间聚着焦心,“也许首先要道歉。就像上次那样走出去然后坐视不理的话,我需要忏悔好久。”他打量了一下Omega的精神状态,没有看到多少血色。

Michael用同等的认真回应了:“人们并不为‘无法接受一个无关人士的表白’而道歉。”

“但可以为‘让人难过’道歉。”Antonio用挂着水汽的眼睑看着他,“我真的很抱歉,教授。它整个都不太对。”头顶的玄关灯用暖光削过欧洲人的轮廓投下阴影。

Michael的嘴唇张了又合,欣慰和困惑流连了数秒,视线还是落在了那身正装上:“让人愧疚不是我本意……你从哪儿来?可以烘干衣服回去。”

对方答道是Bassanio的乔迁派对,但已经结束。

“他要在这儿长住了,是不是?祝他们夫妻好运。”教授试图笑了笑,“只不过你们未来大概见面的机会很少。”

Antonio似乎早已平静接受:“来纽约不难。”

Michael钝钝地吸了吸鼻子:“是不难……你的道歉我接受,擦一擦头发再走吧,也可以拿一把鞋柜上面的伞。”他退后一步,“我不送你了。”

“我们能谈谈吗?”Antonio几乎同时说。

Michael的肩膀无声地塌下去一点点:“谈什么?”

“那天你说的话。”

表白者又退了一步:“我知道莫名其妙的感情会给人很大压力,你值得一些谅解,但我……”他的声音很低:“我真的不想谈这个。”

Antonio镇定地站在那儿,可下颌和嘴唇的细微动作像克服口吃人士会经历的小小挣扎。这表情让纽约人的心开始搅动。

“这是一个请求。”意大利先生真诚地说。

他在这段关系里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哪怕总遭受盘剥。Michael咀嚼了几秒犹豫,走过去打开了没开冷气的房间的灯,对着餐桌说:“请坐。”

这只是一份寻常的体谅。Michael说服自己。Antonio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确实需要跟人谈谈:他垂着头擦干手,然后带着湿发轻轻滑进椅子前的空间,把自己放置在对座,抬眸的动作坚决却不太有把握。

Michael接住了这个眼神。

“这可能听上去很‘方便’,很像利用,教授。”商人的神态清楚表明着无措,“但如果我对你而言不是巨大的负担。”这大概是他惯有的情况,值得一个停顿——“能不能重新思考跟我告别这件事。哪怕结束关系之后,暂时不要。”

Omega长长久久地抿着嘴:“……这是不是关于那个孩子?”

Antonio望着对面那张线条清晰的脸,未经修饰的头发卷在镜框上,过大的眼睛过薄的嘴唇都很审慎。他至今都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张脸当时对感情欲渴欲泣。

“这关于你本人。”他说。

我本人。Michael彷徨地扬起双眼:“人们通常不挽留一个意外标记、意外结婚、意外怀孕的契约伴侣,Antonio,尤其是还对你有所企图的那种。”

“关于这个,我知道我‘看起来’的样子。”Antonio闭了闭眼,刻薄的嘴角和眼尾同时收紧,像在解决一个常遇的杂难问题,“但我和我的生活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真正了解一下你就会有别的想法——根本不是恋人的料。所以……”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别的想法。目前的打算是请求你留下,做一个朋友。”

这有些残忍。Omega心想。

“也可能了解之后,你会觉得一团糟、枯燥难忍,连做朋友都没有必要。”挽留者轻轻说。

Michael几乎就要无奈地笑起来。他用手肘撑着自己前倾的身体垂下头:“也可能我会发现你其实令人生厌?”镜片后的眼神游到了对面湿漉漉的手腕和肩膀。

“这是我现在决定承担的风险。”好不容易袒露心声的商人说道。

一位并无被爱自信的Alpha先生。Michael又把视线移上去了一些,对上另一双注视自己的眼睛——温煦又严肃的欧洲人,不自在地眨啊眨着的眼睛。

热热的空气吸进肺里,牵动着房主人的胸膛。他可能听到了水滴落地的声音。

“Antonio。”Michael缓慢呼吸着,“另一个版本的挽留你愿意听吗?我唯一能做到的版本。”对此坦诚并不可耻,他想。“原本没有真想过或者留在身边,或者追求你,可是……可是现在非常像你在给我机会。”

Antonio陷入沉默。

雨珠开始清脆地拍打玻璃窗,意大利先生的衬衫却还覆着细蒙蒙的水汽,保留着今夜最柔和的一阵风。没有人会在此时渴望与他诀别。Michael想说得动听些:“如果要我留下就让我试试吧。”

Antonio又听到了爱字。那位文文气气的美国人说想继续爱他,想留在他身边,哪怕婚姻结束之后,而他要做的仅仅是不要抗拒,允许这一切发生。

他的人生的确一团糟。Antonio并没有说谎。从自己的性格到处事,从家族近亲到合作伙伴,从因为种种关系而无法摆脱的不良资产,到上下两三代人盘根错节的制衡关系,从学生时代无法放手的依恋,到几经波折后再也不去深究的性和情爱;与其说这种生活令人忧郁,不如说它助长讽刺。

而眼前这位生活幸福的成年人,对这个泥潭跃跃欲试。

房间里发热的自然空气在烘干自己的衣服,在对方的鼻翼留下细密的汗。多么自然、习惯的体贴。Antonio看了一眼:“这行不通,教授。我郑重怀疑。”

Michael已经没有别的心可再掏:“如果愿意当然很好,如果不愿意就……不用再找我谈什么了。我祝你好。”

Antonio近乎难过地怀疑着:“对我而言真的行不通。”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爱上我。”镜片后湿润的眼珠坦荡地动了动。被告白者的胸口瞬间塌了似的,随后皱着眉开始摇头。Michael见状顿了一顿,只能承认:“你可以拒绝,然后离开。”

一而再地自我剖析,Omega的情绪显然有些透支,嘴唇坚强得苍白。Antonio看得出。如果此刻离开,这也许就是他见到的最后一张带着私人感情的Michael的脸,就像那个挥之不去的木栏边的身影,而他会为之继续痛心。

如果上帝不亲自出面阻止,有一些不太应该的选择就即将发生。

“我确信你不需要追求任何人。”Alpha突兀地评价道,“有别的很好的人爱着你。”这话让对座的人倏地眨了一下眼。

他看到了客厅里纹丝未动的巨大花束,卡片被收走了,而造型丰盈的百合、白玫瑰和奶酪菊正在黑暗中盛放,纯净且恬静,与此地十分相衬。如果这位追求者看到教授眼下的模样,会做的也许比自己多得多,也甜蜜得多。他想。

“只不过……所以……”意大利人又开始跟语言搏斗,沉静且认真地张开嘴,“决定留下就不能是‘你’……不应该,只是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出这种话。但如果要论到爱,他认为应该是这样的表达:“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们试试。”文学教授一定听懂了。

Antonio放开了无意识攥了好久的毛巾,安静地将手放到了对面另一只看起来过分紧张的手边,翻动骨节露出了掌心。另一只手跟着主人怔了许久,然后迅速、动容、不可思议地用四个指尖攀上了那个慷慨的虎口。它们攥在一起。

Michael把脸低下去,下颌几乎贴着自己扶桌的胳膊,肩颈和脊背在微微起伏,除了被人握住的手之外似乎哪儿都无可安放。他用数分钟清醒了一下神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还没有放开。可贵的触碰迢递远途终于到达,哪怕最终相爱的结局可能不会来。

“也许行得通,Antonio。”他说。

被喊名字的男人用克制的力道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手;温热的脉搏,就像在掌中一跳一跳的心,因为被接住而庆幸地收缩不停。

他凝视着对方发丝柔顺的头顶。空气无比真实。他的胸口也在起伏。



22. 酒与果汁

既然走到这步,Alpha值得更多解释——Michael觉得自己该对Antonio生命中第一次出现的、极为短暂的父亲身份负责。

“我想了很久,还有个重要原因是Frankie。”Michael支着肩骨说,“她知道自己不是我‘真的’孩子,她一直都懂。我能给的资源本来就有限,她被送去了寄宿学校,如果现在莽撞地开始养育另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就是在拿我女儿一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心理健康冒险。”单身父亲的计划十分坚定,并不会被一段悬而未决的关系打断。

很难说清这是什么心情。商人问道:“你想过别的可能性吗?”

“我……”教授似乎哽了一下,“我也并没有对‘这个孩子’很负责。没有别的可能性。”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陪Frankie一天?”父亲试探地问,“假期里我走开一整天的话她会很奇怪……而我应该,从审查到手术到走出医院需要一整天。”他看到了对方犹豫的眼神:“相比邻居她一定会更喜欢你,也期待见到你。”

Antonio交错着十指抵在唇边,又松开,最终轻声问:“什么时候?”

“下周你哪天有空,就哪天吧。下周该去了。”

Antonio说好。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Antonio。”Omega珍惜地说,“今天是非常好的一天。”

从对座的人到窗外的风都对此无声赞同。

门再次打开时夜色已经被雨水涤荡出一派清新,街道安宁如常,房子里无知的孩子还在熟睡,而底下要告别的成年人四目相接。布满干掉的水渍的皮鞋敲着台阶,拖动略有留恋的脚后跟。Antonio在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上停留了一刻。

“Buenas notte?”教授并不太自信。他大概把别的语言混进了这句晚安。

“Buona notte。”意大利先生颔首。

那副眼镜折射着柔和目色:“那就是buona notte。”

如果他没有在自作多情,此刻Antonio眼睛里得体含蓄的欣赏十分动人——Michael凝视了数秒,在脚步渐远后才合上门。他转身回去给自己喂了颗药,关掉楼下所有的灯,开始漫长的寻找睡眠的旅程。

第二天他们就定下了日期。于是教授将预约安排在了距离住处十分遥远,并且不太拥挤的医院,有条理地开始这项工程。他告诉Frankie,某位神奇的、怀揣麦迪逊广场花园前排票、还会亲自开车来接的英俊长辈想带她出去玩一天;然后把开心的女儿交给对方。

他接着用新鲜草莓、橙子和蛋白粉榨了一杯充斥着美式营养学的果汁,灌进保温杯,扔进皮包,像上班似的穿得颇为认真,打车去了目的地。

在候诊室里,Michael坐在几对携手谈心的年轻情侣中间架着长腿发呆,用干净的皮鞋底对着空气,显得过于镇定淡雅,此时一位与现场气氛极不相符的女士踩着细高跟走了进来。她被米色的正装裙包裹着,松软的卷发披在线条姣好的肩上,随着动作左右摇曳。直到她在自己身边毫无缝隙地坐下,教授才认真看了一眼。

“教授。”她微笑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声音莫名令人熟悉。

Michael皱起眉:“您好?”

“我得到指示,来关心一下您的情况。”她终于把头转了回来,格外亲切友好。

“……Rachel。”他略微惊讶地张开嘴。

“我老板显然认为我的形象相比他自己而言,更适合在这个场合给人抚慰。”Rachel看着他,“需要的话请握住我的手。”

Michael腼腆地调过眼神:“不用,谢谢。但……有人陪是不错。”突然感官就放松了下来。

Rachel有技巧地品鉴着这位略显内向的纽约人,用比往常真诚得多的语气说:“是我要谢谢你允许我陪。这对我的职业生涯非常重要。”

“请别这么说。”教授神情很温暖。

不,你很重要,虽然自己发现得有点迟,对利好嗅觉灵敏的聪明女人想。她自然地发问:“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位先生是派对结束后开车去找你的,是不是?”

“是。”他用闲谈语气应道。

女秘书维持笑容:“在那之前他喝酒了。据派对主人回忆,起码有三杯香槟。”感谢她老板稳定的驾驶演技以及纽约松垮垮的交管系统,现在一切才平安无事。

文学教授脸上露出一片凝固的震惊。

当接到待命的司机疯狂质问“Antonio先生在哪儿,他走了吗”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还连忙给散落各地的法务和公关们轮番打了警告电话。Rachel对眼前的景象很满意。

“他还是自己开车走的……就像没有这回事。”当事人后怕地说。

她客观极了:“因为他忘了。”

那晚Antonio失联了数小时后才接电话,平淡地说刚刚去了别的地方,让下属们休息。秘书现在回忆起来还胆战心惊。尔后她私下接到了一个神奇的要求。Antonio希望她继续关注正在走离婚程序的伴侣,原话是“尽可能对他好一些,你可以理解为处理长期关系”。

女人拥有的细腻皮肤与细腻心思都无懈可击——这两样东西让她绷着精致的脸飞快地说:“完全明白。”

于是她照办了。

此时单身父亲摇头笑了:“但愿不要发生第二次。”

“以我对他所有的了解,这是‘一生一次’的事。”她对他弯起眼角。

多么巨大、奇特的欣慰。Omega坐在等待手术的队伍里发起呆。他得到一个试试看的机会,还得到了商人先生千载难得的一次“走神”。当人走过三十岁,能心神不宁或失去理智的机会实在不多——有时候感觉也不错,是不是?他想问问Antonio。

Antonio在经历另一场洗礼。

单独面对亢奋又热情的准二年级小学生,说不紧张是假的——意大利人用标准姿势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目送小姑娘窜进座位,小心合上门。她高兴坏了,扒着前窗的风景说:“Michael从来不让我不用座椅就坐副驾!你太好了!”

Antonio边往回走边困惑:“什么叫‘用座椅’?”

Frankie用漏缝儿的门牙音跟他比划着解释,“那种放在座椅上面的座椅,然后我就会被它卡住,其实我够高了,不用那个了,可是他不放心。”

成年Alpha熟练地重重拉上驾驶室门,低头和她期盼的小脸对视了一眼,突然犹豫极了:“可能他是对的……”女孩儿的面色火速转变了。他只能俯身过去伸手扣上她的安全带,看看位置,又看看她随时准备反抗的神情,“好吧我们走吧。”

Frankie听到了一阵陌生语言的喃喃祈祷,露出胜利的表情。

在平稳驶入大路后,Antonio开始向她解释行程,现在不到十点,而下午六点他会送她去找父亲,当晚七点半有一场花园音乐会,他们父女各有一张头排票。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Frankie张大圆圆的绿眼睛,“你晚上不跟我们一起吗?”

意大利人将深色的眸子侧过来,“晚上我会有点工作。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去个……你会喜欢的地方。”非常快速地转进了奔向近郊的车道。他的后座正放着一个教授为她理好的淋浴用品包裹,显然与运动有关。

女儿的心情简直随着窗外绿树的倒退而起飞。路过草坪上宽敞整齐的马舍时,她开始发出细细的欢呼声,连声说自己去上过两次室内跳栏跑圈的基础课,可俱乐部不允许十四周岁以下的学员单独跑出户外,和朋友结伴也不行。

Antonio决定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被皮质家具包围的贵宾室的长沙发上,翻着纸页挑选服务。对座有一位负责介绍的小伙儿,据说是伤病而退出比赛的骑师,健壮帅气颇有魅力,大概能迷倒不少带着孩子来的主妇。然而Antonio的眼神从他那显眼的皮靴子开始向上扫了一眼——对方跟自己差不多高,在轻盈矮子统治的马背行业毫无优势——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Frankie先是跪在他身旁,然后很随意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左脚背扣着右脚踝,凑过去看文件的时候软乎乎的头发挤在男人的肩膀边。“这些人都是谁呢?”

“今天我可以陪你跑户外,下次就不行了。你需要一位私人教练。”Antonio捧着档案,感受着女孩儿极为信任的小动作。

介绍人突然建议道:“这位经验非常丰富!”

意大利先生非常镇静地端详了一下照片,是个过于明媚的中年男子:“墨西哥人。”不太信任地翻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另一位貌似很讨喜的中年男子同样被拒绝:“穆斯林”。那位开放的美国人坚强地接受着直白无比的歧视冲击,开始为他推荐肤色最白面相最友善的教练,最终一位年轻女士得到了青睐。Beta,娇小干练,并且得过青年组别的奖,说明家境优渥,和幼年小女孩相处风险很低——Antonio直接递给了介绍人。

“为什么他看你的眼神这么奇怪,Antonio?”Frankie在对方出去拿合同的时候,好奇地直起身体。

因为作为白人男性Alpha,为便于拒绝可以说一些过分的话。商人谨慎地看着她,最终说:“我不知道。但刚才这段……你可以不用告诉你父亲。”

Frankie对拥有一个秘密十分兴奋,立刻点点头。

“走吧。”他伸出友好的手,把弹簧似的、纤细活泼的小姑娘牵进场内,挑走了俱乐部刚买入的周岁小马。

事实上Antonio已经与诸多户外爱好阔别已久。约人一起略显无趣,单独去就会演变奇怪的传闻,似乎大家默认所有身价走高的成年男子不是在睡前台小姐就是在钓别的富豪。于是此时这位美国小学生显得非常宝贵——她给了他温情可人的正经理由:陪小孩。

Frankie很勇敢,将脚踩在摇晃不止的马镫那根细细的金属杆上,十分果断地冲向外面。

高大的男人对草坪上撒欢的小孩儿保持着关注,而后将腰悬在迎鞍骨上,手指夹紧缰绳,后臀一缩,颇为潇洒地追了出去。

直到下午,他们才在俱乐部的餐厅吃了一顿迟到的、丰盛的午餐。在咬香肠的时候,Frankie突然抬起油光光的嘴角问:“可是如果我告诉Michael,会发生什么?”

Alpha问:“告诉他什么?”

“穆斯林。”她大声说,像刚学会这个词。

多么危险的好奇心。欧洲人冷静地捏着叉子:“他不会喜欢的。”他对饱读诗书、正义澎湃的知识分子只能报以敬意。

“他没有特别不喜欢的东西,除了……卷心菜,太妃糖,嗓门太大的人,还有恐怖片。”女儿掰着手指,“不过你一定要喊他看的话也可以,我妈说……”她打量了一下男人无恙的神色,“她喜欢看。他会紧紧抱着她看。”

“那他喜欢些什么?”Antonio转移着话题。

Frankie懂事地给自己切着肉,开始念她的Michael。他喜欢很多茶和酒,家里的酒柜常年上着童锁;喜欢小故事,会抱着她轻轻地讲到她睡着;喜欢聪明的学生;喜欢东方菜,不包括太油的咖喱;喜欢拍一些可爱的短片,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去年的内容就很好玩,因为蛋糕送来的时候蹭掉了一片奶油,Michael用自己家的裱花补得很精美。

“你瞧,他真的很爱我。”她骄傲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厨房灯下那个将无奈之举淡淡道来的男人,此刻浮现在脑海中。也许手术正在进行。Antonio略显认真地说:“你也一定要很爱他。”

女儿点点头,然后期待地向他咧开嘴:“那你也是,好吗?”

Antonio沉默着放慢了动作。他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孩儿。她好像对自己的发言十分理所当然,鼓鼓的嘴继续嚼啊嚼,掉了一口的时候会拿纸巾抹掉。那动作认认真真地,就像她父亲会做的那般温柔。

当六点临近,近郊的这对奇妙搭档回到了市中心,走向约定见面的餐厅。在占用了一个收费高昂的停车位后,女孩儿拉着Antonio往一条人流密集的街上走,放眼望去完全没有餐厅的影子。

“我们需要导航吗,女士?”被拽得紧紧的男人建议道。

Frankie坚持说不用,她和父亲常去。然后他们来到了一处转角,突然隔着宽阔的马路与挂着欧楂树标记的餐厅遥遥相望。在那面颇有的风情的店门前,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在车水马龙之外扬起脸来。

在身边的小孩踮起脚振臂呐喊Michael的时候,Antonio也端正地向那儿投去视线:丝毫看不出异样的文学教授用一只肩膀挂着包背带,细细的五指正捋着额边发,隐约闻声就转头过来,抬起手朝女儿和他一挥,又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于是他们隔着车流一齐往那个路口走,逆着大部分行人的方向避避让让,快步向前。

Michael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了太多次,每两步都夹杂着侧瞥,将对面一高一矮手牵手的身影映在眼里,又跟那位高个子时不时扫来的视线撞见又撞开。

信号灯令人舒心地恰好。Antonio的脚步几乎和转绿的灯光同时落在斑马线上。刚走过一半,他牵住的那只柔弱的小手就雀跃地脱开了保护,奔去了前方等待的另一位大人怀里。

站在路边的Michael企盼极了。Frankie换了清爽的衣服,发丝上还留着汗,今天的玩耍大概非常尽兴,而后面那位稳重走来的意大利先生依旧散发着令人向往的气息,卷起袖子下露出晒过太阳的小臂。他接住扑来的女儿:“开心吗?”“开心!”她说。

“那很好……”Michael摸着怀里小孩的肩膀看向Alpha。他克制住了想拥抱对方的冲动。

欧洲人那双漆黑的、明亮的眼睛带着些关怀打量了一番。

茫茫人海中只有他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好像也算一丝默契或甜蜜。Michael站在那儿心想。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一定要他开口,这天称得上幸福。“谢谢,Antonio。今天要道谢的事情有很多。”他最终说。



23.跨洋电话

Rachel为自己构建了一整套规范工作流程,比如事项整理。桌面最左边的清单上列着红色的“进行中/紧急”,最右边则是“待办”——意味着它们将在冰窖里待到不得不面对为止,或者再也不用予以理睬。

现在左边清单列着一长串任务,诸如她老板昂贵的新车需要纽约州的牌照,她老板的家人的出游计划,八月的紧张行程需要跟另一位工作助理协调,还有……她的视线移到那行“跟进单人离婚咨询”后停顿了许久。

这项工作显然需要调整。她对其必要性深感质疑。

女秘书立刻致电教授本人,极其委婉地提到了这件事。电话那头传来迟疑且礼貌的声音,说这件事想再跟Antonio谈谈,希望她不要催促,而且他还跟女儿约定了加州迪士尼乐园,可能会离开本市一周,不方便现在预约。

“预约不急,暑假之后或者更晚都不迟,不如交给我安排——事实上,您可以考虑把私人行程也交给我,教授。”她建议道,并在对方迟疑时进行了一系列甜蜜、强势、有技巧的劝阻。Michael松口时,她立刻将咨询事项改成灰色,扔进了待办列表底部,尔后为Omega先生的亲子旅行搜起了机票。

高级秘书的狭小行业圈如果知道她老板的合法伴侣如此纯良省心,大概都会嫉妒到抹脖子。Rachel边熟练地狂敲键盘边想。相比对付烧钱,有心计,或者默认女秘书每天睡领导的神经质而言,迪士尼算得了什么?

于是数日后,Michael带着一只简单的行李箱和一个黏糊糊抱着自己手臂不想放手的女儿,站在了一台耀眼的新车前。根据Rachel的安排,他们去加州和Antonio的跨洋航班的时间差不多,可以顺路一起去机场。

“照顾你是我目前顶级优先的工作,教授。”她的话回荡在耳边——的确感到了照顾。Michael察觉到一丝来自她老板本人的心意。

只不过这次气氛有些不同。在司机恭敬地把父女俩送上后座后,车里维持着难以冒犯的安静。

Antonio同样坐在后座,倚在窗边不停严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处理事项,除了上车时礼貌的问候外一言不发。教授打量了一下,这是台空间更大更适合居家用途的车,司机戴着没有毛或者线头的皮手套,车载用品都换了布艺包装,所有带着木具或金属的装饰细节擦得发亮,显然是车主人顽固洁癖的成果。教授非常理解,并在途中保持着距离。

而坐在中间的Frankie就不太配合。

她爬过去用手指戳戳意大利人:“Antonio?”“嗯?”他短暂地抬了一眼,然后继续工作。女孩儿毫不自知地软声嘀咕,从“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玩吗”,到“你在做什么呢”问个不停,甚至还跪在那儿看了几秒他的手机屏幕。

“Frankie。”教授开口阻止。在她那双绿眼睛眨巴眨地转过来时,他比了个嘘,示意她回来。女儿扁着嘴。他无声地笑着威胁:“回——来。”女孩儿顿时也无声地张大嘴,像要咬他的手似的,嗷嗷扑回来,然后被父亲长长的手臂困进怀里,歪着身体响亮地咯咯笑。“嘘……”Michael盯着她温柔地提醒。小学生终于被制服。

Antonio侧过脸来,视线在父女俩对碰的鼻尖上逗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没有在做很重要的事。”

只是想留下好印象,这是追求者的自觉。Michael带着含蓄的表情望了他一秒:“你继续吧。”于是这段路途在和谐的沉默里结束。

机场大厅是Frankie享受的地方,她一手牵着一个高个儿走在人流中,并对机场里巨幅广告牌上的爱情电影表现出惊人的兴趣。“你们就没有什么恋爱故事可以跟我讲吗?”她仰着头左右一望,“为什么从来没有呢?”

因为的确没有。她的父亲心想。如果很幸运的话,今后能有一些。此时他只能游刃有余地逗女儿:“出门的日子你很听话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些。”然后和Alpha交换了一个颇有自知之明的心虚眼神。

登机前南辕北辙的路线拉到尽头,只能分别。趁Frankie蹲在地上跟四条鞋带奋战,Michael看向自己目前仍然合法的婚内伴侣。对方即将飞回家乡,且归期未定,而自己还没有对这段关系作出任何有效推动——Antonio穿着薄而悠闲的高尔夫球衣,手上提着轻便优雅的旅行皮包,让人几乎能想象他在南欧夏日中独身自在的模样;不知哪儿令人隐隐忧心。

“那……”文学教授尝试着一些不同的话,“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打电话。”

“好。”欧洲人点头。

“我真的会打……”那副眼镜框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好像在树立什么信心。而对方没有拒绝。

Frankie终于把球鞋摆平了,揪着Michael的小拇指站起来,然而她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另外那位方向相反的欧洲人,发现他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她问。

“在说我们或许该给Antonio打电话。”Michael不太坚定地说。

“晚上吧。”女孩儿扬起期待的眼睛,“晚上!当我们吃到特别棒的晚饭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会是意大利先生的午餐,用甜丝丝的童音保证着:“我提醒你。”

父亲瞧了瞧自己开朗的小女儿,得到鼓励似的:“好。”

这个承诺极为柔韧地牵起了横跨大洋的时光。

Michael有预感这个保证与美食无关。果然在加州落地的第一天,餐后甜点都无法转移她的注意力,举着冰淇淋跟他讨手机。“Antonio还没有落地……”他边擦着她手上淌下来的甜冰浆,边承诺明天晚上试着打打看。

第二天六点整,重获手机的Frankie接通了不知在那儿独处的欧洲人,大声介绍说他们正在世界上最梦幻的音乐喷泉边,把过分活泼的迪士尼乐曲灌去了电话另一头。Michael直想笑。

“我该怎么给你看呢?”女孩儿试图打开摄像头。Michael俯身指导:“不能……这不是视频通话。”贴着听筒向对方解释:“对不起,这里真的很吵。”道歉的声音里其实满是幸福。Antonio大概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清。

第二通电话从Antonio那儿拨入时,他们正在景点闲逛的间歇,灼人的热浪舔着地面,行人帮父女俩拍了张握着加冰饮料的照片,电话另一头表示他那儿同样炎热。

而旅行结束前的一天,Michael站在酒店窗前首次拨出了一通视频通话,得到了平躺在办公桌上的视角——像在仰瞰Antonio的天花板,时不时有衬衫下的手肘、袖口,以及笔和纸页从镜头前掠过,而Alpha的声音意外地近,温和地应了一句又一句,像平淡的日常陪伴。中间有一位男士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于是Michael听到了商人先生流畅至极的母语,清晰和模糊得都很迷人,抑扬得体,其中并没有他能捕捉到的基础词汇。遥远而令人向往。

美国人环顾四周:Frankie正坐在地上整理本次旅行收获的无数小玩偶和小玩意儿,窗外渐暗的黄昏在酝酿日落,而某个显眼的旅游广告牌上正在循环播放不久前的独立日烟火的视频。他被一股恬静而勾人的思绪浸没了。

“我看到了纽约烟火的广告,Antonio。”他说。

对方顿了顿,说他今年看了纽约的新年烟火,似乎这个城市生来就万分适合庆典。

“新年烟火……我上六年级的时候看了千禧年的新年烟火,终生难忘。”Omega音带笑意。

这次Antonio停顿的时候更长了:“我也看了。那是我第一次去纽约,走向2000年1月1日的零点,的那天。我很小就见识过宾州和加州,但那是第一次到纽约。”

“历史记载那天有200万人在场。”Michael眨了眨眼,“……不是每个人都可能再相遇,是不是?”不知道这话听起来是否传递出了思念——如果可以称为思念的话;或者是否有些露骨。

“纽约很好,真的很好……”商人先生良久才说。

“是很好。”纽约人应道。然后在问候中挂断了电话。纽约的晴空与雨夜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其实还有不少事需要跟Alpha正式谈谈,教授心里明白。比如清洗标记:目前他还处在等候名单中,只要通过事先体检——他目前的状况显然可以,就能随时进行手术。比如离婚咨询,他的进度好像有些可疑。然而他们目前的关系距离不需要这些程序似乎还很远。

而能走到哪里,对他来说仍是未知。

在旅行之后,熟悉的暑假尾声又来到了面前。这次Frankie的升学礼物有两份。

一份漂洋过海的来自Antonio。他送了两套东方茶藏品,和她同岁,预计到她成年时会价值不菲。

而Sara照例送了新衣服、新拼图、一套许多孩子梦寐以求的音乐游戏,并打来了一个久违的电话,希望今年家长开放日得到探望的机会,原因据她所说,是“有一位差不多可以稳定下来的优秀人选”,想带去见见女儿。

Michael在惊讶后对此表示祝福。

“你呢?”女人问,像给他让渡炫耀机会似的,“说点更好的东西让我心动一下。”

“我喜欢的大概都不是令你心动的东西。”教授平静诚恳地说,“但是……还在进行。我们的年纪说‘开始’太晚了,说‘放弃’却太早了。”

某种程度上是伤心知己的前妻笑了笑,用异常温存的声音告别:“你也拥有我的祝福,Michael。”



24.墨鱼汁面

经过一个夏天照晒的校园郁郁葱葱,阳光烤热了所有可见的翠绿的表皮,走在这样的环境里很难心情太坏。在女儿走向二年级的同时,Michael为办公室更换了一套茶壶,迈向又一届迎新工作,他可能要为今年额外的外籍学生联谊做些准备,这令人紧张。然而最先唤醒他的焦虑却是另一件事。

“我没有对此做出过什么贡献。”在学术界颇为年轻的助理教授握着手机坚持道,“没有寻找过名誉捐赠人……”

“我不清楚,教授。”联络的是一位学生代表男孩,“也许你认识什么有钱的意大利家族?总之数额非常巨大,会留在名单上的那种。我推荐了图书馆和你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厅,可对方坚持要私下见你一面……意思应该是办公室……”

某几个关键字攥住了教授的胃。“你已经答应了,是吗?”他用不想为难的语气说。

“对,她正在去的路上。”

她。情况陡然更令人困惑了。Michael并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去猜。他用忐忑的心情整理了一下桌面,对着电脑屏幕无心地划了几下。而就在他拉开窗帘试图调整室内光线的时候,门轻轻地响了。

“请进,门没有关。”教授背过身,用中立的表情站在那儿,直面沿着门的弧度展开的视野。

“你一定就是Michael……噢你跟我想得太不一样了。”来者宛然。她是位长辈,拥有地中海式明媚气质,在皱纹下满身仍是窈窕未散的风韵。深栗色卷发和黑色连衣裙相得益彰,层层叠叠的珍珠项链和铂金包也没有显得盛气凌人。

穿着最为端庄的正装的美国人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您好……?”

“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让我瞧瞧你。我马上就会走,可现在得看看你。”她笑着合上门,感慨地仔仔细细盯着他,神情亲切到毫不令人感到冒犯。然后男性Omega感受到了年长女性Omega十分体贴的带着岁月感的手,从他的肩膀一路摸到手:“我一直觉得Antonio比他其他兄弟姐妹们多得多的成就,都在谈恋爱这项技能中被抵消了……”她抬起优雅的脖颈,伪装着懊恼:“看起来根本没有。”

Michael呆着脸站在原地。

“你不会不认识Antonio吧,难道他是用另一个名字跟你相爱的?”她用口音浓厚的英语忧虑地问。

“我……”Michael只能一动不动地立正,努力地跟上这位长辈过于浪漫跳脱的思路,“您是他的谁?”她并不是当初那个在电话里谩骂他的女人。

“他真正的母亲。”与意大利先生相似的黑眸子盯着他,“你也该叫我‘妈妈’。”那是意语。

Michael被这庄重的感觉牵住了心,但他不确定她知情多少。“您好,真的很荣幸,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他的婚姻状况?最近有一些改变……”

“最近?一年前他就告诉我他结婚了。”她皱起细眉,“他说,妈妈我必须告诉你我结婚了,具体情况很复杂,不是为神圣的原因结合的,但我想妈妈你会想知道的。”

合法伴侣起伏呼吸着:“那您要找的Michael的确是我。”他感到自己手背上轻柔摩挲的手,就像相伴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亲昵,伴随着女人安慰的声音:“给学校捐的钱都是你丈夫的,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我最令人心疼的孩子会被什么人爱着。看看你是不是那种会抛弃人的薄情鬼。”

这措辞实在太浓郁太甜蜜,令人无法招架。Michael简直不知道往哪儿看:“……您对我的定位可能……有些偏颇。”

“所以你不会抛弃他。”她向往极了。

他露出难言的神情。然后接受了一系列信息不对称的长辈对他们未来的预判。Antonio的母亲显然是在旅途中间临时发现了儿子的秘密捐款,临时决定利用它来见见自己的,临时发表了以上婚姻宣言。他希望给她泡杯茶,被拒绝了。她还有许多“约会”正在等待。

一位温柔、天真、略有软弱的母亲。Michael正在逐渐拼凑Antonio的人生。他没法叫出口妈妈,只能用安慰的力道握住对方的手,承诺自己不会无故主动抛弃伴侣。

母亲用微微摇头的动作带出一层层微妙神情:“年轻时的爱情故事经常有好多个结局,可他们总是看到最容易的一个就离开了。”她依旧笑着,“我最年长的儿子是个很寡淡、很有原则的人……可他开始了就不会停止。他一直一直都会是那样。”

这是很深情的表述。文学教授沉醉了一秒。他被长辈捧低脸颊印下一个额头吻。

这次意外拜访除了这个吻,还留下一个令人心动的信息。

Antonio现在在纽约,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联系自己——或许是因为行程太短暂,或许是有别的优先项,或许……教授没有往下想。

“他说他住在全纽约做墨鱼汁面最棒的酒店里。”母亲的原话如此。实在算不上什么线索。

于是他拨通了电话。

“教授。”没过几秒,意大利先生清清秀秀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Michael停顿了一下,“Antonio,出于某些原因我突然知道你在纽约。就,想问问你,想见一面吗?”

Antonio并没有过多疑问和解释,“我去找你。”

这好像是个很不错的句子。文学教授觉得。他动了动开始发亮的眼珠,将听筒贴紧自己的耳朵:“我还在学校,大概十分钟下班,图书馆那儿有个咖啡厅。离上次停车的地方很近。”

对方说好,只不过他的路程地图上显示需要半小时。

接下来的十分钟像一颗浓缩胶囊,小巧,不可察觉,密度惊人。然后Michael背上包走进了自己无比熟悉的阅读场所。学期伊始,这儿的气氛一片祥和,散落着薄薄的阅读材料和美术纸,数台亮着花花绿绿屏幕的电脑。剩下大多是在享受清闲的教职工。

他按照最初在小学里的印象,点了Antonio似乎会喜欢的咖啡,然后坐在角落较矮的沙发里出了神,过了会儿又往自己身前填了个抱枕。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门被无声地推开了。来者摘了墨镜,一双浅口皮鞋敲在木地板上,有技巧地维持着音量。尽管风格在此略显突兀,他还是低调地靠近了背对大门的某个沙发座。

这样看Omega的肩膀十分瘦削挺拔。也许才在这儿待了一刻钟,或者五分钟,可他静静坐着的背影就像已经守候了许久。既不歪头,也不瞄看,就这么坐着,等待着谁。

这儿的教授实在太多了。Antonio的声音比自己预料得低一些:“Michael?”

名字主人反映了数秒,然后扶着椅背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镜片后的大眼睛慢慢眨了两下,“Antonio……”他们的确又多时不见。

Antonio相信对方是为了礼节才站起来迎接的,可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真的很想要这个——Michael往心口摸了几遍,跟良知和道德确认过后,还是觉得很想要这个。他等待很久了。

他伸手给了Antonio一个拥抱,试图做得像一对公开场合表达亲密的寻常老友,于是被环住了。许多失丧与意外在他怀里积累了许久,许多想念也在他怀里酿了许久,一度觉得它们经过风吹日晒,碰一碰可能就会碎掉;此刻才发现全都完好无损,在这短暂相拥的片刻。

他希望拥有一个“开始”。



25.手作豆腐

在教授的电话响起来之前,商人先生正在另一张座椅中喝着另一杯咖啡。

“所以你要在这儿开一个办公室?”Bassanio讶异地问。对座穿着正经的友人架着腿,点了点头。

他们正坐在Bassanio纽约新公寓的阳台上,露着胳膊和脚踝,享受阳光暴晒。意大利人显然在此保留了极为西西里的品味,从地面的藕色几何瓷砖到纯白的椅子和铺着刺绣亚麻桌布的茶桌,以及那壶巨大的浸泡着冰块的圣培露都能得见。

房主人试图给自己倒了杯饮料,但不称心:“为什么你调的就是比较好喝?”

Antonio从另一个玻璃罐里夹起两粒树莓,放进对方的杯子,然后听到了极为满足的声音。“是的,这样对了。”Bassanio感叹极了,“说回你,你也被纽约迷住了吗,就像我那位心灵受伤后爱上自由美利坚的好妻子?”他们夫妻搬来纽约都是因为意外流产事件后的一系列旅行和新心情。

这话似乎触动了哪儿。Antonio谨慎地说:“她最近没有再提之前的事情。你也没有。”

好丈夫笑着反问:“你说差点让我误入歧途的那件事吗?”然后难得露出认真神情,说他们夫妻谈开了,在新居的陌生感淡去之后才会继续尝试备孕;至于他原本在意的“不公”则是子虚乌有,他爱的女人分明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有一阵子我非常畏惧她流露的坚强,Toni,那感觉简直可怕。”Bassanio开始倾诉对妻子的理解。怀孕带来的责任感是旁人——哪怕伴侣都无法想象的,她承担的一定多得多。他用不太调侃的调侃语气说:“你知道她身体并不好,所以为此等待了很久,我怎么会觉得这样的妻子对失去孩子的痛苦不深刻,真是个混蛋。”

Antonio用不太镇定的镇定表情抬起脸。

Bassanio读到了异样:“……你怎么了?”然后他听到了一番足以令多年老友震惊的坦白,关于Alpha那位契约婚姻伴侣的体检报告、较为艰辛的病史和最后的手术。

“Antonio?”金发男人哭笑不得:“你准备跟我建个‘威尼斯伤心爸爸俱乐部’还是怎么着?”

被点名的男人继续解释了许久,才得到体谅。

Bassanio叹着气:“你们目前的情况,特别是他的条件……这个可怜的宝宝的确没有多少机会,是不是?”Antonio没有接话;然后他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发现一粒不明粉尘,开始用指尖捻它,轻轻地一下一下,似乎不维持洁净就难以为继。

“他并不打算和我分担。”当事人停下动作后说。

Bassanio苦巴巴地咽了一次口水:“他应该需要分担……你们有机会可以谈谈。”

Antonio打量着好友——一位丈夫,共鸣的、深有怜惜的眼神。他的胃部感到一股凹陷。也许是为十字路口某句平淡的谢谢,那双搂着女儿肩膀的手,或者那份习惯的、哪怕摇摇欲坠也未脱轨过的安静。Alpha的背顺着吐息滑下去一些。

“不,这不是坏事,Toni。”Bassanio见状安慰道,“你能有这样的‘尝试’非常好。说真的。”俯身过去说,“这次来你见过他吗?”

Antonio表示还没有。

“好吧好吧!”对他知之甚深的朋友要求也不高,“至少保持着联系。你肯定会对他很好,但是需要用点心。”他舞动着振奋的胳膊:“毕竟这是……恋爱。”

Antonio并未赞同或反对,仅因为Bassanio的表情笑了笑。尔后拿起眼前那杯用威士忌酒杯装的深度烘焙的加冰咖啡,真像喝酒般一饮而尽,卡着时间站起来:“我该走了。”

Bassanio也习惯了他匆匆忙忙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今天来的原因。以防生日那天见不到你,还是提前说。”Antonio离开前向即将迈入三十五周岁的老友问候,他眼俊鼻挺的脸上原本有一番成熟气韵,此时却带着烂漫:“生日快乐。”

准寿星抬起头来:“哦,对。”他兴奋地微笑着:“对,谢谢,我的生日的确要到了。”

满腹心事的Antonio一出门就被电话绊住了,像有什么灵犀似的,他的手机屏幕上闪烁起一个毫无备注的单词:Michael。最近这个名字拨入的频率并不低,但每次都是识趣的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像一个时不时提醒“我在”的小闹钟。这次他则要求见个面。

Antonio答应了。

没过片刻,他就站在知名高校书卷气扑鼻的咖啡厅里……和Omega抱在一起。Antonio感觉到了自己后肩膀上轻搭着的手,来自一位高大儒雅的成年男子,可触感就像一只蝴蝶。他莫名想给予些安慰,拉近距离时却嗅到了别的讯息——教授身上带着某股精心选择过的细微馨香,他熟悉的味道,属于母亲。

他们见过面了,还有亲密接触;而这大概是对方知道自己在纽约的原因。一股神奇的感觉贯穿了Alpha的心。

Michael先离开了对方的前胸,却被背后僵硬的手臂阻拦了。他内敛的笑意和意大利人的微妙神色正面一撞,陡然收回去不少,“怎么了?”

Antonio带着歉意松开。

“我知道很突然,希望你没在做什么要紧事?”主动打电话的人有些不安。

“只是在跟Bassanio闲谈。”商人说。然后他看到Michael站在那儿不意外似的点点头。

拥抱的余温显然助长了勇气。Michael试图直白一些:“那,周围有不少不错的餐厅……你有时间吃饭吗?我们可以带着咖啡。”声音不太响。

这邀请被接受了。

于是他们各自握着一只印着可回收字样的塑料咖啡杯,穿过图书馆边的草坪和飘满文化衫的年轻人群,树立着换季正装典范。途中Antonio同样收获了不少“教授”问候,陡然脚下那双昂贵的皮鞋就像落了书灰。

“感觉还不错?”真正的教授问候道。

“……感觉我一生从没这么正直过。”商人先生说。他没有看到身边人无声的笑容。

这就像约会;像寻常、没有苦涩、没有捆绑条款的约会。Michael感到了胸腔深处的一丝雀跃,就像绷住背脊的丝线般拉直了他的腰。然后他继续带着路,在到达时为身后的人推开了玻璃门。点完餐后看向对座时,却突然感到场景很熟悉——夏末,餐厅,和隐隐想向对方走去的心情。

“Antonio,你愿意再玩一次那个游戏吗?”他问。

意大利人将菜单递回给侍者,在这股凝视中思索了片刻:“在三句话里猜哪句是谎言的,破冰游戏?”他犹犹豫豫的眼睛对上Michael认真的神情,只能抬手示意“请”。

“这次也许会难猜很多……”Michael用食指刮了一下侧脸,又在嘴边逗留两秒,“你有没有想听的话题?”

Omega今天不知为何心情不错。商人盯着他微微发亮的双眼说:“快乐的事。”

那位单亲父亲笑了,一个带着赧意的表情衬托出他令人安心的端正。他想说说最初还未破碎的爱。

“我是在酒吧后街遇到Sara的。”丈夫的语气亲昵,“在她吐了我一身酒的时候,我不知道将来会用近四个月的薪水为她买戒指。”

Antonio在这家温馨吵闹的食店里陡然感到了安静。

“我曾经拥有一个很可爱很娇气的妻子,黄油炒鸡蛋的原料比例都要较真,而我记得所有她喜欢的东西,包括浴缸外面的地巾字母是该朝里还是朝外。”

“拥有Frankie的第一年她喊过爸爸,然后就成了Michael,当时我大概每晚讲完故事都要强迫她念几遍Michael,因为发音难很多。”

听得投入的Alpha思忖良久,以上画面就像缎子一样结实、柔顺地缠着他的心:“都很像你会做的事。”

Michael露出幸福的挫败,在一碟碟菜被端上来时垂着眼睛:“的确都是真的。”希望这些句子里的自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人,不错……的伴侣。他想。然后习惯地抽出一柄勺子递过去,自己则拿了双木筷。

接过餐具的Antonio不禁开始想象眼前的男人刚刚和母亲在一起的场景。他妈妈只能到他的肩膀,会用温柔到让人不知所措的语气说个不停,甚至可能伸手摸晚辈的耳垂和脖子表示安抚;而教授惊人地适合这慈爱气氛。他们大概能互相应付得不错——多么神奇。询问的冲动还是被忍了下去。

“该你了。”Michael想了想,“如果你允许我问的话,我想听的是忧愁的事。”

“这方面我好像资源丰富。”Antonio沐浴在对方善解人意的注视里,突然想提不合时宜的旧事。

“我母亲……”他张开嘴,随即看到Omega流露出一丝紧张,于是语调平了些:“我母亲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标准的妻子。她继承的财富是我父亲赖以成功的根基,此后不久他却抛弃了她。”

“我毕业后两年左右才知道这件事,当时就有了重新继承的想法。”谈到近似报复的心情,他并不自信。

“所以……五年前接手家族事业不全是因为我和Bassanio的财务问题。那场危机是契机。”

Antonio盯着桌面没再言语,许久才说:“不用猜,它们也都是真的。”

Michael表示Bassanio曾直率袒露过,他认为Antonio作出这个决定完全是因为和他共同经历的负债。

“因为我没有反驳过。”Antonio几乎没有眨眼,“我让他这么认为了。公开场合也是这么说的。”也许这件事足以向对方论证他的亲密关系不仅少,而且经营得差劲。

Michael看到了他像告解的神情——其实这不过是付出巨大代价的人要求一丝铭记作为回报。“算不上什么‘黑暗秘密’,家族长子。”他评价道。

方才那位和蔼动人的母亲瞬间又出现在教授眼前。她的神色像个小女孩儿:“我从来不单独飞跨洋航班,旅伴数来数去还是大儿子最好一些,这次飞纽约就是同他一起来的。他可真会照顾人。”企盼地教导着,“你们也去旅行,坐有八种餐后甜品的头等舱,然后说上二十小时的甜言蜜语。”

她充满信任的神情和拿着房产资料的Bassanio真像。商人先生一定过分习惯被自己爱的人依赖,甚至是被亏欠。

“有时候……”Michael寻常地捏起一只杯子,又捏起一只,提起水壶,“从别人那儿得到些什么也是很应该的,Antonio。”

Alpha闻言看他,看着自己的合法伴侣为两只杯子添满水,把壶的位置归好。然后那副眼镜抬了起来,“我的意思其实是你可以依赖我,偶尔也好。”声音依旧不响。

收到这份邀请的人端详着比自己年轻几岁的Omega:微卷的黑发,干净的细镜框,瘦而轮廓分明的脸上陷着一双眼皮薄薄的大眼睛,坐正时会不自觉用指尖扶着桌面,其实是俊秀严肃的长相,但因眉心很少聚焦而显得有些天真——包括这个“我想对你好”的神情。

“我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求助,教授。”Antonio的眉毛顺着温和的尾音一扬。

这眼神说不出哪儿特别好看。Michael奋力把自己从那两汪优柔沉静的黑色中拔了出来:“也可以是小事。就从……这顿饭我买单开始。”起初牛排店那叠冷漠的现金真令人耿耿于怀——“请尝尝这个。”他将一碟淋着汤油和山葵的豆腐推了过去。

意大利人的勺子刮了一口。

Michael期待着:“你喜欢吗?”

Antonio认真且诚恳地皱起眉:“非常。”

会买单的男人用下嘴唇扁扁地顶起上嘴唇,用下挂的嘴角勾出一个像微笑的神情。他的指尖按着豆腐盘子,往对面又轻轻一推。

接下来餐具互相敲击的声音规律极了,两只茶杯里的冰水降了又升,四只卷起袖口的胳膊交错着在桌上移动,偶尔挪动碟子牵就着对方的口味;此时心好像已完全属于胃。简直就像一个家。

Omega突然开口:“我……刚刚偶遇了你的母亲。”对面的动作停住了。

Antonio用耐心的神情顿在那儿,“是吗?”

“她只是用捐款人的身份来转转,碰巧就相认了。她提到了你在城里,然后提到了那笔钱。”Michael脸色真诚,“这金额在近些年见过的图书馆捐款中,算得上非常巨大……”

Antonio表示这是秘书和他的顾问们筛选了数十封邀请邮件后筛选出的提案,而他看到学校名字之后当即首肯;未来这笔款项名义上就是母亲的,用他的身份或许会有麻烦。

“相信贵校在公开名单之前会做背景调查,我不确定这么‘公开’的方式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教授。”商人说。他完全搞不懂学术界、文艺界的美国人对这种婚姻的看法,又会对一位年轻清秀的教授产生什么判断。这份低调得到了理解。

另一位当事人代表教育事业欣然接受了好意。他显然沐浴在惜物惜学的感动中。

“无论实名与否……”文学教授对此赞美:“这笔钱值得富丽堂皇、纷坛万状的人类阅读传承向你致谢。”

一句价值数百万美金的颁奖词。

Antonio看了看对方。

他谈钱的模样严肃矜持:“我只付公正合理的金额。”语音顿了顿,“这个金额……完全值得。”



26.生日快乐

Antonio说会在纽约待一段时间。Michael对此感到奇妙。自从那顿日料晚餐得知后,这件事时不时就会在脑海中溜达。如果不是新课程调配的繁琐流程令人绝望,也许他已经开始搜索“九月纽约游乐指南”寻找约会灵感。文学教授脑子里冒出一些践踏他品味的词汇,然后一哆嗦。

令人意外的是另一位意大利人的来电。

“所以下周六你有空吗?”Bassanio的声音传来,抛出一个派对邀请。

Michael高兴又困惑:“生日快乐,但……”然后对方灵活地接过话:“Michael,来吧,午餐。没有酒宴。只有Portia的两个女朋友和你和Toni。”

一股悸动掠过他的左半边心脏。Michael试探了几句,确定Antonio已经向他的朋友告知了他们俩的“关系现状”。

“我妻子刚刚挂断Toni的电话,他答应了——努力推开别的安排答应的——事实上你们俩谁来不了的话我可以改一天出生。”Bassanio夸张地说。

“不不,当天就很好……”Michael退缩了。他控制着语气中的期待:“那到时候见。”

于是这一切即将发生——数日后他抱着鲜花和酒站在了公寓门前,并且为素未谋面的女士们,穿得颇为正式。最可能的情况是女主人Portia来开门,而最好的无疑是……当门打开时,神情放松的Antonio出现在面前,无扣衬衫开着低低的领角,握门把手的动作都格外轻盈。

这对视似乎有一股弹性的磁力。

“早上好。”Michael站在那儿眨眨眼。

Antonio也眨了眨眼,为这位手捧奶黄色大丽花和白鸢尾的高个子留出空间,“请进。”然后目送他被Bassanio夫妇左右拥抱、接连欢迎,反复亲着双颊。这间开阔的公寓被装修得像乡间别墅的底层,洋溢着活泼氛围,不远处的女客们直接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而Michael感到了自己脸上重重的吻。

“希望这是你们会喜欢的酒,虽然并非产自你们的祖国。”纽约人将心爱的藏品递了过去,男主人目不转睛地接过两件礼物说喜欢。Michael对这甜蜜的敷衍笑了。

“Penfolds的混酿从来不会错。”Antonio在旁说。

多体贴。Michael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其实意大利先生今天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没有发胶,或者是无戒备的神色,或者走向厨房时不经意的母语对话,似乎……心情很好。他跟着走去:“我可以帮忙。”颇为自然地接过女主人手上的白围裙。

“我觉得你做不了这个。”Bassanio嬉笑着推他,“不过你可以去陪我们的首席大厨。”厨房的玻璃门骨碌碌地被拉上。

令人舒心的空间里存着不少海鲜,堆着高高低低的橄榄油、葡萄酒、意面、鸡蛋和白蒜,还有一品脱不明身份的黑乎乎的酱汁。“我也认为……还是我来吧。”Antonio已经洗干净了手。Michael用奇妙的神情站在他面前,想到一条重要线索:“墨鱼汁面?”

“是的。”Antonio倏地看向他。

他现在肯定很快乐。教授心里一软。于是他捏起围裙,再次看到了Alpha发丝细黑的头顶,再次为他套上颈带,并在一臂距离间得到一个对视,这次对方没有转身。他把视线落在眼前的肩膀上,稍微又靠近了些。

Antonio配合地抬起双臂,感受到隔着空气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拥抱似的摸索到身后,松松打了个结,然后那头卷毛儿和热热的体温从身侧挪开了。“谢谢。”他说。再度和他站在同一间厨房里的Omega挂着腼腆的期待:“我们应该会合作得不错。”

于是教授走向了那堆冒着清爽腥气的花蛤和青贝,熟练地料理得当,按照身边人的提示切蒜、打鸡蛋,为那道备受期待的意面做好准备,尔后负担起了其他菜式的工作。Antonio在朋友的厨房里很自如,坦言这些年Bassanio做过很多饭。墨鱼汁面是他们共同的最爱,但只属于私人聚餐的菜单,公开场合不会吃。

“为什么呢?”教授好奇。

“是我的问题。”正弯着腰的男人承认道。他用叉子搅动着酱料,又看了一眼像猫盯鱼般聚精会神观察面条的Michael:“你会发现我的问题和毛病真的很多……教授。”

一位英俊善良的欧洲富商说这种话很难令人信服。听者决定闭上嘴,把别的菜先送出去。而当裹着浓郁墨鱼汁的意面被端上来时,它已经一改其貌不扬的煤球模样,成为和贝类汤汁、蒜酱香草、一层细碎奶酪融为整体的黑肤美人,“大厨”解开围裙又洗了遍手,走向餐桌上唯一的空位,将自己安置在另一双裹着正经长裤的腿边。

Omega的膝盖不自觉地往自己这儿一撇,然后挪着挪着归回原位。

女士们都很开朗健谈,而她们极其捧场的品尝意面的举动,都付出了黑牙黑唇的代价。喷香的墨鱼汁就像个染黑一切的美味陷阱。Portia和朋友们边互相提醒妆容,边耻笑对方。“Toni,纸巾在你那儿。”另一头的Bassanio笑着喊道,在场唯一的Alpha伸开胳膊递过去:“这就是我不会去餐厅吃的原因。”

Michael想象着一丝不苟、颇有洁癖的商人先生咧开两排脏牙的模样,突然笑了。他望了望自己碗里那一卷黏糊糊的诱人面条,莫名跟左边的Antonio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

Antonio显然对自己的幽默天分一无所知。

只不过Michael期待的画面没出现。Antonio卷起细面和送进嘴里的动作都很熟练,只会在侧牙沾上一点小小的黑渍,露出来还会显得有些可爱。纽约人决定认命,十分正常地、投入地吃面,享受这无伤大雅的狼狈。

Antonio瞥了他一眼,又把纸巾盒抓了回来,放在手边。

“真好吃,也真可怕。”一位女士调侃,“这是不是‘约会最差餐品’第一名?我愿意赞扬另外几道菜,比如烤蘑菇和牛腰肉太美味了。”

“谢谢。”Michael礼貌地说。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约会最差餐品”的争论里,Bassanio正在大声力证有些人约会也可以吃墨鱼汁面:“Toni!你抬头!”五人的视线齐齐投向独善其身的Antonio。他完美的洁白门牙令人艳羡。

Antonio抬头扫了一圈,视线落在右边那位脸上:“需要一些技巧。”Michael对他非常克制地笑了,露出并不绝对齐整的前排牙,嘴角抿着一丝细细的黑,但看上去奇异地端庄。大概是因为表情。

“偶尔可以不那么介意。”Michael说。反正它过会儿就会退掉。

女客们纷纷表示同意,说分享这种戏剧性的食物,关系说不定能突飞猛进。

突飞猛进。教授品味着这个词,并允许自己临时对号入座。虽然……左边这位今天话也不多。

“一开始我就谷歌过你……Rachel让我谷歌你,Antonio。”他开口。然后获得了对方极为专注的凝视。

“有什么收获吗?”Antonio好像挺在意。

“你的生日也快到了,十月底。”

“欢迎三十六岁。”商人语气平淡,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那天我在欧洲……”

Michael为自己语中的暗示窘迫了一秒,低头切着一块被奶酪填满的蘑菇。

Antonio看着他:“近期我也查过你,教授。”原来助理教授的履历如此不易——本校博士绝大多数都下放到了别的州立大学,而得到导师力荐的公开长文,还成为留校一员的Michael实属佼佼。他名下最为卓著的学术贡献之一是波斯诗歌中的赠礼文化研究。

这一串拗口词汇显然需要意大利先生不少力气。原作者笑了笑。

然后他看到对方用巨大、优雅的金属勺子往盘子里也捞了两朵蘑菇。温暖的成就感浇灌了Omega的心。

即便这顿饭慢如地中海的午后聚餐,时间还是过得飞快。

Bassanio看起来没有吃甜品的爱好,餐后端来各式各样的苏打水和饮料,并拉着他的老友站到了中间举杯,大方地向自己妻子邀请的客人们致谢:“你们都是地道纽约人,Michael也是,可以保持联系或见见面。”然后快速地溜过一条低声补充:“但他不在约会市场里……别误会。”

“我和Portia在这儿真的感到快乐,希望你们也是。”寿星总结道。

“生日快乐。”Antonio熟练地把控着这句祝福,然后四散的杯子各自仰倒。Michael隔着玻璃望了望正微笑着和主人夫妇交谈的“Toni”,也想扬起一个微笑。

“生日快乐!”教授用新学的意语问候了一遍,然后提出离开:“今天真的超乎想象,谢谢你们的邀请。我该走了。”Bassanio有力的胳膊立刻伸来一个拥抱:“是我今天太幸运拥有你了。”Portia同样如此,简直要把他的脑袋抱歪。

在南欧热情中被摇得昏头的纽约人扶正眼镜,然后看向不太爱亲密接触的另一位意大利人:“下次再见。”抬起手动了动指尖。Antonio的视线一动不动,但因为线条柔和,好像在顺着眼角流散笑意:“下次再见。”这就是Michael带走的最后一句语音。

“令人如沐春风……”Bassanio望着那离去的高挑背影,勾住了Alpha先生的肩膀,“Toni,挽留他是对的。我好喜欢他。”

“你表达过很多次。”Antonio客观地说。

金发男人连连“好吧”,将手里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关键是你表达过吗?”他决定坚持对友人拔苗助长。Antonio拿手指捏开眼前那一缕摇乱的头发,然后又猛地被晃了一下。

商人先生依旧按照既定的时间安排离开了,从高层开始经历了一趟漫长的电梯。走进车库之前,手机屏幕上弹出了Frankie的名字——她近日有些安静,不再热衷于弹射式短信。据Michael描述:“二年级可以上的课变多了,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不少。小孩子的心思每年都会变很多。”

于是这条短信好像令人荣幸。Antonio滑开看了一眼。

“生日快乐!!!”加了许多幸福的emoji图案。

他挑起了眉。

不一会儿,熟悉的叮叮叮声响了起来。

“Michael让我记得祝你生日快乐,这有什么记不住的呢”

“他记性很好,有时候好到吓人,但这不意味着我不好,对不对”

“生日是最棒的!”更多幸福的emoji图案。

“哦是十月,我搞错了,可Michael为什么要把信息分成两条发呢?”这条之后安静了片刻。

“Antonio,对不起”

坐在驾驶座上还没启动的成年男子握着手机,注视着短信一条条浮出的动效,似乎耳边已经有女孩儿又倔强又甜美的声音。多么稚嫩善良的真心——是她父亲用许多睡前故事和数不尽的爱培育的。

“不用道歉。”Antonio违背原则地捏造了一条意大利习惯提前祝福的文化,并加上:“谢谢你,请你也替我谢谢Michael。”然后他打亮车灯,缓缓驶入公共道路。

新的一岁的触感分外鲜明。Antonio突然知觉。

当储备好了尊严、坚韧和独立,时间就会在成熟中静止,曾经不停追赶着脚步的东西会这样不疾不徐地跟在身边,每分每秒凝视一切。

但此刻它好像又流动了起来——新的一岁的确即将到来。



27. 大学小学

十月伊始,Rachel从酒店前台取来了一个扁扁的小纸包,据侍者说递来的人行色匆匆,只是签署给了特定的房号。她饶有兴致地打量它片刻——这样的情调风味大概特有其人,尔后上楼递给了她老板。果然Antonio并不惊讶,接过去拆得小心:那是一卷久经摩挲的粗裁刊物,标题带着诗集二字,气质像个见过世面的流浪汉。

这是为Michael的学术声誉助力颇多的其中一本波斯诗歌文集。全美只有一个译本,停印多年,所幸其作者是一位和他从事语译行业的父亲相熟的学者,才拿到这样的孤本。

Antonio翻了翻。送礼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在扉页盖了学院图书馆的章印,又请求另一位级别比自己高的终身教授签了赠书箴言。

“想给你一个有我校诚意的纪念。”当时Michael在电话里这样说,依旧针对那笔昂贵的名誉捐助。于是一本意义浓郁、轻轻薄薄的册子眼下躺在了他的桌上——一位活在单纯学府的助理教授的浪漫。

欧洲人抚了抚封面,将它收进了抽屉。

站在一旁的Rachel看他隐含珍惜的神情,清了清嗓子表明自己的来意,在汇报任务之前想看看他的领英账号——她老板唯一的、因事业而迫不得己拥有的社交账号,早就转交下属运营,然而已有近三个月寸草不生。

“好。”Antonio信任地递过更为常用的工作手机,走向了书桌。

女秘书深吸一口气,勇敢点开那个蓝乎乎的图标,然后被数百条好友申请和访客记录淹没。她快速滑动着各个待处理板块,转发了纽约新办公室的官方新闻,并点开手机相册开始寻找一个优雅的营业灵感。

有他本人的脸的照片是痴心妄想,她早明白。那个相册永远贫瘠正经……猛然一张突兀的照片引起了注意。

照片上是教授牵着他女儿。天空中的绯红晚霞就像油画中的睡莲会有的颜色,街景懒散生动,并非纽约,父女俩各握着一杯吸管高高的冰饮料。温柔的高个子低头笑着,女孩儿对镜头咧着嘴。她抬头望向皮椅子上架着腿沉思的男人。

这位先生竟然还会存照片。Rachel又看了眼屏幕上的甜蜜景象,想象着它出现在他主页上的盛况,忍不住问:“我看到一张Michael和Frankie的照片……”

“哪一张?”Antonio问。

她强装平淡地说:“看起来像旅行留影。”

他解答了下属的疑问,那张是在加州拍的,发给他了,所以保存着。他还找到了很久之前三人在小学公开日的合影,也存了。

他正在主动往自己生命里刻画旁人的痕迹。Rachel聪慧的眼里露出几分柔软:“先生……”转而又看向手机戏谑道,“您不是在为玩心过重的美国合作伙伴头疼?可以把这种照片设成手机桌面,讲不定那些人看到就认为这个男人有和美的家庭,该知趣而退。”

“那类人真的不会在意我有家庭。”Antonio下意识地答道,转头开始阅读行程安排,意识到时差又将走进他和一位纽约人之间。

十月伊始,送完礼物的Michael则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经历了一场类发情期——自从手术之后从未有过,也许是某些生理复苏的信号。Omega对此持积极态度,并吃了药。可第二场立刻又卷进了身体里,就像一场褪不去的痛苦低烧,剥夺了大半睡眠时间,接连两周便击溃了本很坚强的教授。

为了维持正常工作,他终于再度走进了诊室。

那位年轻的男性医生翻动着电脑屏幕上的档案:已婚,已标记,长期服用抑制药物,发情期常年不规律,怀过孕,不久前终止妊娠,正在等待清洗标记……混乱的逻辑简直让人困惑,与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男人完全不搭。

“有人在刻意伤害你吗,先生?无论家庭内外。”医生认真地问,好像下一秒就会报警。

教授惶恐地否认。

“如果是这样……我对私生活不做评判。”医生维持着专业,“但是在有伴侣的情况下,我强烈建议停药,通过自然方法度过。”他表示病人目前的状况大概率是手术积累的后遗症,完全无法承担更多药物。如果需要的话,医院有心理专员可以协助他跟伴侣沟通。

“他不在国内。”Michael平静地拒绝。

事实上就算对方在,一位本就比较平淡的Omega追求者主动地、病怏怏地要求跟人上床也非常扫兴。他不想破坏最近还挺和谐的恋爱尝试。于是医生要求他每周去顶楼特殊病房输液两次,“直到可以拥有规律的伴侣抚慰为止”;待情况好转可以考虑完全移除标记,减少后续风险。

医生甚至委婉提醒,不要为了性爱的契合强行保留标记。

这不是他们面临的问题。病人没有接话,只是要求把输液安排在夜间。

手术后遗症。这个词在当事人心里揪起一点感伤。对这场手术释怀还需要些时间。

幸运的是跨洋电话依旧在进行。

Antonio陪母亲飞了回去,她不愿意独自面对飞机起落时的颠簸,还担心儿子独自旅行很孤单;Michael表示自己那位强势的母亲性格完全相反。

Michael说今年的校友演讲非常成功,他还见到了那位在波士顿办展的画家Ethan Halvorsen。这个本该有共鸣话题没有得到商人先生的回应,他说没有印象。

在生日的午夜,Antonio接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问候。美国人的语音在他的凌晨五点竟然很清醒,就这样跨进了新的一岁。

……

一通通简短的电话在换季难耐的天气里穿梭,为见不到面的日子渲染了一些欢欣,也陪伴着Michael独自打车来到医院,打卡、登记、等待,然后进行两小时的输液。只不过被许多疼痛神经反复刺激的时刻,Omega也会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偏执,为一丝希望投入了不成比例的努力。

或许该跟Antonio谈谈。

十一月,冷飕飕的晴空日夜都飘荡着微风。下班后,Michael穿着长风衣走进了输液室,挂上针,安宁地窝在角落等待两小时结束。意大利先生昨晚又落在了纽约,他期盼着自己更有精神些,能见对方一面。此时手机铃声突然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来,他立刻调成了静音模式,仔细一看,电话来自Frankie学校的老师。

联系人备注是“班级心理导师Louisa”。

单身父亲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按下接听的时候胸口堵得慌。

接通后,对方快速地柔声解释:Frankie在舞蹈课上摔跤,磕破了额头和左膝盖,校医仔细鉴定过,不需要缝针或者其他治疗,可她现在贴着上下两片纱布躺在单独辅导室里,有些沮丧。

他的小女儿的确很勇敢,但也很怕疼。Michael吸了口气:“请把电话交给她,我想跟她说说话。”那头窸窣片刻,立刻有女儿软软的声音传来:“Mi—chael……”

也许是自己也在医院而带来的脆弱,这声呼唤让教授胃里发酸。他扬起乐观语气:“Frankie,你现在感觉怎么样?Louisa和我都非常担心。”女孩儿嘴硬地撒着娇,不疼,可是很丢人,也很凄凉,因为只能自己在辅导室吃晚餐……发泄着发泄着哭腔就淡了。她得到了父亲的安慰和鼓励。

“你想回家住吗?我可以来接你通校一天。”他建议,想了想补充道:“晚些时候。”

懂事的小孩儿没有接受,只是要求道:“你现在来见见我好不好?就一会儿会儿。我现在是个花猫脸。”她好像被女老师打断了,确认着探访规定。

手机重新回到Louisa手中,提醒他七点半前可以进校,她会在门口相迎。

Michael感受着不断注入自己静脉的冷冰冰的点滴,镇定地说自己正有事要做,但会想想办法,请她继续陪伴Frankie。

在被护士反复拒绝中断治疗后,父亲看了看时间,无奈地拨出一通求救电话。

“Antonio。”在对方开口之前,他就呼唤了这个名字。

“我在。”Antonio好像感受到了声音中的紧迫。

“也许你在忙,可以判断要不要帮我……”Michael坚持着,“但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解释说只需要进学校见受伤的Frankie一面就可以,他眼下没办法做到。

“你‘没办法’去?”Antonio的背景音很安静,就像在酒店房间。

“对。”求助者轻声说。

商人可靠地说他现在就出发,小学的地址很早之前就存在了导航仪里。

Michael挂断电话松了口气。自己也许不是个优秀的约会对象,两人同城期间第一个要求就是这样的事,但……Antonio是个优秀的契约伴侣。安心顿时填补着身上空落落的风衣。

他这才发现刚才交涉的护士还为自己举着吊瓶架子,连忙道歉,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不到一小时,受到Michael嘱托的Louisa就来电称见到了“Frankie的另一位家长”。此后没多久,她非常赞赏地发来信息声称这种家庭教育令人感动,附着一张在贴着花朵墙纸的辅导室内拍摄的照片:Antonio用还算标准的姿势扛抱着Frankie,女孩儿的额头和细细的膝盖上各覆着一块纱布,但正搂着他的脖子甜滋滋地笑,门牙又长出来不少,球鞋还蹭着人家的西装裤。

为了独自上学后的心理健康,Michael好久没同意这么抱她了——意大利先生的款待显然让她高兴坏了。

父亲端详了许久,心里的笑容终于浮到了脸上。

突然手臂上的针就失去了苦涩。这个不太幸运的夜晚渐渐走向圆满。

他思索着如何向对方有艺术地致谢,可这次长长久久的出神却付出了些代价。再次低头时,静音的手机上排着整整齐齐五个未接来电:Antonio。

一阵莫名的紧张在心间发着颤。他挪了挪被药液灌得冰凉的胳膊回电:“Antonio……”

对方没有问候,用有些异样的声音说:“所以……你在哪儿?”他对父亲无法履行对女儿的责任感到反常。

“我在。”Michael反复掂量了一下处境,好像坦诚也不坏,“我在医院,所以刚刚走不开。”

Antonio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需要我吗?”

一份并不自信的关心,来自相处超过一整年的合法伴侣。Michael突然就允许自己说出这话:“需要……是的。”他们可以谈谈,因为自己已有结论。

“需要。”他又轻轻说了一遍。



28.夜间门诊

灯光明亮的顶层走廊很安静,两侧玻璃窗透着室外的夜色,来往者十分零星。此刻见到高而英俊的男士还挺神奇,尤其他还步履匆匆,就像一路都有所念。

在这位Alpha先生路线锚定的终点的人则刚从输液室走出来。他一手用棉球摁着拔针的伤口,一手歪过去拉正披在肩上的风衣,正在努力打起精神,迎头却正遇上对方。

病人看着刚才还在照片里的意大利人走近自己。

“晚上好……你来得好快。”Michael吸吸鼻子,气息并不顺畅。

大约一个月没见,文学教授的眼皮更薄了,大概是睡眠不佳和变瘦的双重作用,说话的时候鼻音和眼角的血丝都很重,但带着颇为眷恋的神情。Antonio打量了一下他,又打量了一下输液室的门:“这是功能指向很明确的诊室,教授。”Omega必然遭遇了某些苦恼。

此时另一对互相陪伴的夫妻挽着胳膊从门中走出来,Michael本能地碰了一下身前人的手,往旁边拨了拨,于是他们齐齐站到不打扰人的角落。

Antonio看了看那位在丈夫怀里的憔悴女人,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碰到自己的没有温度的手,又调整了一遍对这间输液室严重性的判断。

Michael坦言自己见面的原因。他将医生的话精简地修饰了一番,又补上了自己仍在手术候补名单的事实,得出结论:“我不想下次见面时,你突然发现我失去了标记,所以必须当面说。”他努力维护着他们正在尝试的感情:“应该会从这月底开始清洗,然后就可以少一项顾虑。”可这样的表述没能得到理解。

后遗症、发情期、输液……以及另一台手术。

尽管竭力平和,这些词还是伤害了Antonio。他想了想:“好像有更无害的解决方式……”

方式就是带有目的的抚慰式性爱。如果对象是Antonio——自己试过,好像也不能说不心动。可Omega站在那儿安静地摇摇头。

Alpha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开始随着皱眉而紧缩。

“洗掉不是要离开的意思。”Michael的胸口正在认真地起伏。我甚至向你的母亲保证过,不会主动无故放弃;这话被他藏进了记忆。“只是身体不允许。”

Antonio侧过身动了动皮鞋尖,垂头又抬起,仿佛考虑了许多问题:“Michael。”加了些决心似的。

这声呼唤牵动了名字主人的心。他的气息变短了。

“上一次我被你‘通知’某个决定的时候,没有反驳。”Alpha那张温和面庞还是很冷静,“于是这件事……”他的嘴唇动了动,“一直没有真正离开。它挥之不去。”

Michael明白他在说什么。在说那个留下如今的后遗症的决定。

“所以我目前不是很信任这种沟通方式。”商人微微摇头。

Michael往前挪了一点点,放开了被自己按麻的那截手臂,尽量不带情绪地说:“那个决定是最好的。你不用难过。标记则是小事。”

欧洲人的心碎非常含蓄,只藏在变深的呼吸里:“不光是你的决定,是。”他的手像在空气中抚摸着对面的人的侧身。他不知道如何让面前这个人停止。

“……我本人。”美国人为他接着话。

他不仅想听爱,还想听听痛。Michael终于明白,并感到腹部发紧。

那位站得笔直的意大利先生拥有坚挺的鼻梁和线条动人的肩膀,集合着最让人想依赖的种种特质。他说:“我只是……想用你愿意的方式,一起分担。”为什么不呢?

分担是太动人的词,足以让所有成年人心折弯腰。Omega在干燥的鼻腔里汲取着空气。他已经在Alpha眼中看到了光,可此时又该如何把心结解开?世界好像在缓缓地转动,就围绕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不是为了跟人分担不幸,才追求你的。”Michael闪动着神色说,“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做出这些决定的,Antonio。”那双镜片后的大眼睛失散了一部分聚焦,但仍然坚持着:“是因为……”这次却没往下说。

Antonio知道是什么答案,是对方说过许多遍的一个词——他竟然已经幸福地听了许多遍。对方已经独自走了很久很远,而他却才刚开始寻找自己的声音。

“在真正‘在一起’之前,我大概无法再负担标记。”这是教授数分钟前的原话。

“你们这是恋爱。”Bassanio则反反复复对此强调。

“他一定是位忠诚无比、甜蜜无比的伴侣。”母亲谈到Michael的时候喜爱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可这些陈述里面充斥着Antonio不会轻易去碰的词汇。他要换个方式说。

告白者观察着意大利人不停纠缠的表情,决定将今夜的对话收进匣子里:“不是不愿跟你分享不幸的意思,Antonio。”他抬起镜框抹了抹眼角,又恢复了寻常神色:“只是觉得眼前的东西更宝贵。我们下次再谈吧……”

Antonio那极其适合多愁善感的眼睛在挽留。

“请等等,教授。”他靠近了些,决定把自己拿出来试着说一说:“可能我言语行动表达的跟想的不太相同,所以……”所以没有给人该有的感受。

“我常常怀疑爱根本毫无其物。”Antonio真实地盯着对方,脑中无数过往片段纷至沓来;从年少时盛夏喝下的酒到成年后接连躲避的酒,从友人偶尔的迷惘到自身意志的冷漠,从家到简直没有家……他很少能体会让人充满欲求的爱的幸福。

“现在觉得,或许没有‘爱’其物,但有‘爱人’其人。”他还是盯着对方,把那双感情极为丰富的眼睛印在自己眼中,希望对方能在这奇怪的语法中懂得。

Michael的眸子动容极了。看得他也动容极了。

“这个人,我觉得出现了,还站在我面前。”Antonio的心就像在身体外怯生生地晃荡着,“如果他走掉,我正在成长的爱也不会存在——不会存在了。”

“Antonio……”Michael突然艰难地吸着气。

这是个极为常见的意大利名字,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这声呼唤。自己一定拥有着残缺少许而尚完整的灵魂,所以会听到这样令人心跳的呼唤。这是福音和指引。

“我知道眼前的东西更宝贵。我真的知道。”Antonio将呼吸不均匀地送进胸腔,眼睛仍然没有动,“我所恳求的只是你把现在的情况认为是‘在一起’……不要再谈自己是‘追求者’,也不要执行今天的决定。”他重复着:“不要。”

Antonio感到他想念过的那双骨感、亲切的大手,正试探地安抚着自己的脖颈。

手很凉,是被裹在风衣里仍然没有捂暖,还经历了一场输液的手。

非语言的表达方式——爱多么美妙。

“Antonio。”对方依旧在柔软地呼唤。他一直没有创造什么亲昵的称呼,只是认认真真地喊Antonio,就像一路认认真真地经营着一切。

“这次我说明白了吗?”意大利人再次确认道。

“我听得非常清楚……”在生命前三十一年都与他相隔重洋的纽约人回答道。

接下来的数秒没有人闭眼,轻轻的嘴唇碰在一起又松开,确认的视线在空气中侧着一点点衔合,尔后温热的触感才倾心相接,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吻。搂背的手臂和抱着发丝的指尖都在试探交缠,然后安心地用出力气,互相依恋的意愿就像系在一根没有尽头的线上缓缓蔓延至窗外无边的夜。

路过的人会看到一双拥吻的伴侣,其中一位披着的薄风衣已经从他肩头滑落,坠在地上,仅剩一只袖子被另一个人的手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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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41:13 | 显示全部楼层

29.触发词汇

走廊笼罩在钢筋水泥的安谧之中,医院特有的白炽灯仿佛增添着严肃色彩,但心很轻,像要离开地面,像要被一个吻带去旷野……Michael在染了水汽的镜片后呼吸着,感觉置身在音效格外清晰的舞台中央,心跳声震耳边。

如此真实。“Antonio。”他留恋地碰了碰对方正在放松的手肘。然后他们同时离开了这个拥抱。

意大利人散乱着几缕发丝,此外仍然端庄,神情既迷茫又清晰,花费许多力气才扬起脸。他刚刚获得了一份理解,一双干燥柔软的嘴唇,此刻还被一位心意相通的成年人注视着。他脖子上停留的凉意都显得亲昵无比。

只不过说到凉……“你该穿上。”Antonio有些歉意地递过被攥皱的外套。他刚才对这件可怜巴巴滑下去的衣服毫不理会。

而Omega接过去后就没了动作,晕眩地站在原地:“我感到不可思议。”

作为刚刚突然说了一大通表白的人,大概没资格说这话;但Antonio还是诚实地张开嘴:“对我而言也不可思议。”

教授站在礼貌的距离,凝视着伴侣——笃定又脆弱的Alpha——简直就在引诱人说些昏头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Antonio。”

“我在。”欧洲人没有移动眼睛。

Michael听到自己又喊了一遍那个名字:“这或许是‘最好’的一天。最好的。”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Antonio说。格外坚固的地面支撑着他的双腿,令脊背没有一丝晃动。

这个对视分外甘甜。

Omega最终决定对此满足。他伸了两下胳膊才找到正确的袖子,然后把风衣裹严实,表示会珍藏着这份心情回家。

眼前这位的身体情况不像适合驾驶。Antonio皱起眉:“如果你今天没开车,我可以……”他对上那张病患略显苍白的脸。

可病患低头吸了吸鼻子,“我会去打车,Antonio。在美国,表露心意之后继续提出‘送你回家’的话……还是要对其中的暗示谨慎。”他确信Alpha先生此刻没有关于性的意图,可依然提醒了。

Antonio眨了眨眼睛,恍然般加快语速:“当然,当然。”于是真的谨慎不少,“……下次再见?”他把“希望很快”寄托其中。

教授把手揣进外套口袋,神色扬起期许:“后天你有时间吃晚餐吗?周六。”

“可以做到。”Antonio点头,并检阅了自己空空如也的“约会餐厅”备选清单——真是好极了。

然而Michael并没有对此进行考验。他问:“在家?我做饭。我们可以开另一瓶混酿。”

富商先生颇为诚恳:“这次我会带上司机。”

对于酒驾一词的联想让教授露出笑意。他摇摇头,刚想对此安慰又收住了声音。“或者……”纽约人轻轻地往侧边挪了一步,“也可以不带。”你可以过夜——他不确定意大利人对此理解得如何。这才是关于性的暗示。

从Antonio闻言的表情来看,似乎理解得还不错。趁热度还没爬到耳朵尖,文学教授拔起腿迈步离去,原本一跳一跳折磨着脑神经的疼痛还在隐隐发作,但什么都无法摧毁他此刻的心情。他走向电梯,走过明亮的医院大厅,走进室外顺利打到了车。

城市的夜色和灯光交织成一片繁华的海,而一台普通的出租车在其中淹没得很幸福,走走停停,不慌不忙。

Michael仰头靠在窗边毫无目的地望着。他在回味那个吻,回味意大利先生发出的音节,回味刚才扎进手臂里冰凉的针头和已经不再疼痛的针口。一切多么完美。完美到他愿意跟自己就地和解。

Omega最渴望被爱的时刻藏在未尽的话中——在放弃那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的时候。

如果这个意外发生在安稳的家里,源于一份真情,拥有父亲,该是怎样的幸运;如果他有能力得到自己合法伴侣的爱恋,是否就有勇气抓住这个机会?……这份渴望时不时就会质问、刺痛,让成年Omega对自己做出的一系列选择,甚至对他本人饱含怀疑。

而此刻……无愧的心分外无愧,坦荡的人分外坦荡。车窗外灌进秋日的风,在男人脸上清爽吹拂,就像有许多许多东西正在向他涌来,就像许多许多无声的呐喊陡然得到了回音。他安静的双眼为此渐渐湿润。

车窗又被开得大了一些。

接下来的工作日显然让人无心流连。

空荡荡的周五下午,助理教授正埋头回复积攒了数日的邮件,焦虑的眼镜低了又抬。办公室突然被敲响。

“请进。”声音彬彬有礼。

一位更为年轻的女职员推开门:“教授?有五分钟时间吗?”

她是人力资源的协调员,极其认真又有探索精神的棕肤法国人,拥有黑卷发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Michael顿时有些惊讶:“Jamila,有,当然有。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在学校里他们的关系算很不错。

对方困惑地偏过头,拿聚精会神的左眼盯着他:“难道不是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Michael呆呆地听她说明来意。原本他跟她说好九月开始办理离婚手续,并请求她对此保密,可迟迟没有动静。鉴于他现在证件上的伴侣实在出格,她认为Omega需要别的协助摆脱对方。

这些措辞让当事人脸发烫。“因为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的情况一直很复杂。我现在不打算‘摆脱’对方。”教授镇定地说。他无法解释追求契约伴侣这件事,无法解释他们在婚约存续期间断续的感情波动,也无法解释前一晚刚刚发生的奇迹。

对座的女人笑着皱起眉:“真的吗?你不是豪门丈夫的料,Michael。你也不需要一个豪门丈夫。”她常觉得自己这位朋友除了有些不可救药的浮士德般的求知病,以及时常冲突矛盾的浪漫主义倾向之外,没有任何毛病——说得这两样不够严重似的。

“这位先生拥有我的人品和信誉作担保。”教授坐得颇为端正,“这与其他附带条件都无关。”

“Michael。”她叹气,看他的眼神顿时就像研究一块走向真理路上的绊脚石。最终还是向友谊与信任屈服:“你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吗?”

年长两岁的男人神情温和:“确信。”转而腼腆地看向空处,“有机会你可以见见他。然后自行判断。”

“我‘见过’他。”Jamila睿智地说。

她跟他的信息摄入频道显然不同,早早就在社交平台搜索了一遍,但只有领英头像能搜刮到寥寥几张照片。有巴黎知名穹顶餐厅碧空映照下的侧脸,有威尼斯河道上拍的侧影,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精致阳台上的侧影……作为各处榜上有名的富豪,这零星无比的电子足迹显然很难让人信任。

“帅是真挺帅,可是……认真的吗?”女人挑起眉毛。

Michael盯着别人的手机屏幕看了又看,有些想笑:“的确是他的风格。我向你保证,这就是他本来的风格。”

当晚,按照宴请的习惯,Michael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清单,写写画画地为采购酝酿起来。上次在Bassanio那儿吃到的贝类全部上榜,酸柑汁和柠檬汁可以自制,需购入意式黑醋,主菜那栏则被划掉了两次。他最终还是决定直接挑战意大利先生的品味,把龙虾、帕尔玛奶酪提上日程,并勇敢地列上:意面。

这些菜耗时都不少,但星期六依旧显得很漫长。

临近六点时,常年整整齐齐的餐厅弥漫着湿嫩海鲜、清爽酱汁,以及食材融炖的味道。今天好像会是一顿很棒的晚餐。主人擦拭着杯子心想。而他听到敲门声时更是如此确信。

Antonio再一次站在白台阶下,海军蓝色的风衣下是同色系的西装,皮包革履,像要转入哪幢金光灿灿的大楼上班似的正经,带着刚刚结束工作的气息——但神情颇为惬意。“晚上好。”客人问候道。他打量了一下穿着薄马甲和衬衫的教授,大约是做完饭后特意换的。

房主人的视线则从上滑到下:“晚上好……”

当站在那桌意大利风格鲜明的晚餐前,Antonio庆幸自己并不两手空空。

在定下行程之后,他委托Rachel在纽约联系了客制的匠师,为一只不算昂贵,但非常罕见的古董起瓶器刻字。年轻女士会意极了:“我会敦促他完工,今天内您这件藏品上就会出现教授的名字。”该方案得到她老板的连连摇头。三十六岁的男人不在礼物上写约会对象的名字。

于是……此时,那只泛着暖光的铜管鸟头起瓶器在收礼人手中转动。

文学教授端详片刻——金属上刻着这间家宅的地址。古朴且忠诚,就像要在他的厨房抽屉里待上二十年,等待迎接他女儿的丈夫时,再开一瓶好酒。“非常老派,欧洲先生。”Michael颇为感动,小心翼翼地又转动了两圈,提出立刻用它开白葡萄酒。

“这就是它的使命。”Antonio点点头,提议第一次使用还是由他演示;伸手接过瓶子,把红包装缠着的木塞子一点点绞了起来,又交还给主人。

然后他注视着教授连贯地摆杯子,清洗醒酒器,试温度,开瓶……混酿酒诱人地杂糅着橡木桶香味和果味——就像他在威尼斯的家中偶尔款待自己的气氛。唯一的不同是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倒出酒后才回到桌边,用期许的神情:“请你尝尝菜。”

Antonio打量着对方认真的表情,决定无论如何会产出一些赞美。但尝到沉浸在奶酪和香草中的龙虾肉的时候,他完全没有修饰:“非常美好……”他的地中海胃此刻就降落在纽约人手中。

意大利先生熟练且优雅地用两把叉子又卷了一团面。看起来的确很喜欢。Michael允许自己的心又跃起一秒。

酒杯空了三次,微醺才晕染到成年人的胃里。这份干涩、暖融融的陶醉感主宰着神志和长长的对话。

“你今天在忙吗?”教授问。

Antonio表示在和美国合作伙伴开会。他们除了无法兼容语言系统外,还无法兼容工作习惯。美利坚金融体系中尽是高腔调人士,做财务的都像做投资的,做投资的则像从政的,总给人公事公办的错觉,可一切最重要的决定都在酒桌上发生。

“还有很多细节,好像也不适合跟你倾诉。”商人面色镇定。

教授猜到了,并且隐含笑意:“你可以跟我聊桃色消遣。”

相比其他州,纽约已经有格调多了,但他们应该去荷兰学一学;虽然自己也不会参与。他只能这么概述。

这些连一位文学教授都可以想象。“Antonio,遇到无法跨越的人际鸿沟,我通常只有一个办法:坚持自己的原则并贯彻到底,然后久而久之别人——无论讨厌或喜欢——就会对此接受并体谅。”

Antonio品味着氧化后的白葡萄酒,用细微感慨抿住了嘴角:“这也是我会做的事,教授。”

Michael顿了顿,愉悦地垂下头。

他决定把握这个气氛继续说:“有一件事,Antonio。不知道你的想法会不会跟我一样。”长长一顿,“我们得想个办法讨论性,是不是?如果……有孩子在,或者别的不直言的场合。”要长久在一起就需要这类原则。Omega忍住了那股让喉咙发痒的赧意。

小学生的寒假的确要到了。

Antonio放开了酒杯,不知道表情该更严肃还是更随意,只能先坐近一些:“什么办法呢。”他们似乎需要一个定期做爱的计划——从生理层面开始,每一个层面都需要。

对方突然询问意语的“做饭”这个动词。

“可能听起来有点复杂,我们会说‘下厨’,还有不同的用法。”意大利人演示了几种人称指代。然后他看到文学教授开始努力阐述。

“那比如,说‘下厨’的时候,我们的意思的确是,做饭,料理食物。”Michael不知道自己脸红吗,总之冷静地、讷讷地继续说,像在准备教案:“而如果用英语那个动词提问,‘你今天会想做饭吗’,那么,其实是询问……”

其实是问你想上床吗。

Antonio听明白了,并且不需要对方继续努力。

“想。”Alpha先生非常简短地说。


  
30.Deja vu

数分钟后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中学时代应该多跟人上几次床,积累点经验,就不至于现在表现得不够性感。Michael对此后悔。

比如他刚刚梦游似的把人带到主卧,梦游似的把人推在房门上——虽然Antonio也没反抗——开始亲啃,梦游似的脱了对方的裤子,而现在……正在小心、缓慢地往另一个男人的性器上裹避孕套,双手主动和那发烫的肉棒保持着紧贴,推着胶质的边沿往前撸,还撸得略显笨拙。Michael不确定该不该低头看,眼神该落在门上还是看着Antonio,不确定手中生机勃勃的性器是不是在抚摸中惊人地更硬,只能短促地呼吸着。

这天他比任何一次都更渴望。简直反常。

然而一副经历过失败怀孕的身体……希望没留下令人扫兴的痕迹。Omega想。然后他那动作不畅的手被握住了,Antonio帮了他一把——有力地握着那握着阴茎的手往后用力一动,整个套子完美地绷到了底。Alpha显然准备好了。欧洲人的眼睛分外靠近。

Michael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递上另一个吻,边试图抱住对方,边节节退倒在床。背落进他自己清洗过的洁净床单,裤子被扔到地面,眼镜就这样砸在鼻梁上。

Omega敏感极了。Antonio观察着,那穴口几乎没有触碰时滴滴答答的粘液就沾了他满手。敞开的衬衫露出毫无肌肉的前胸,比原先显得更为圆润,发红的乳首挺立着,稍稍触碰就会让教授瑟缩。“有点……不一样,你。”Alpha将手指陷入胸乳收拢,指腹碾过那软尖。这令对方开始面露难言的恳求。

怎样合理有度地操一个对自己持有万分真心的Omega。真是个新难题。Antonio分开那双无力的腿,倾身摸了摸对方的脸:“Michael?”

Antonio匀称的身体凝聚着魄力,当这样一副身体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覆上来——而下半身不着寸缕的时候,谁都会心脏收紧。这不是自己过度饥渴的错。Michael安慰自己后,开口说:“这样可以吗……?”主动伸手抱住了右腿的膝盖。请你进来,这话实在讲不出口。终于Antonio的上身退回去一些。紧接着就有被插入的感觉抵在了Omega身后。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Alpha翘挺的阴茎在湿得一塌糊涂的臀缝中毫不犹疑地找到入口,慢慢顶了进去,形状就像要令人终生铭记般坚挺巨大,火热触感紧紧地挤压着这庞然异物。适应性的浅浅动作就带出双方一阵满足叹息。
       
Omega的身体格外渴望,连矜持的呼吸都像呻吟。Antonio向前重重一顶,立刻听到了愉悦的呜咽。紧接着被撑到变形的穴口给予了令人满意的收缩款待。有力、强势的抽插不仅调动了上位者漂亮的肌肉,还打开了身下的人的喉咙。教授克制再三地挤出啜泣般的回应,并且随着冲撞的节奏越来越快,而愈发失控。

这次好像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插到了底。Michael拽着不断被摇晃的床单,歪过视线,欣赏着主宰性事者的情态:坚实的肩膀和优美的腰杆,将挺立的粗壮一下一下送入深处,大腿跪出了紧实的线条;而自己正竭尽全力裹着他,享受着Alpha此刻的专注,就像唯一一个被衔接的支点。这想法让Michael湿得更透了,亲密无间地收缩包裹着挺入顶弄的肉棒。他身体内的碾压和厮磨既痛又痒,脆弱的内壁不断遭受着撞击,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精液飞溅上腹部,仍然想要更多。

“Antonio……”Omega更为难耐地抱紧了自己的腿,但他被解放了。Antonio示意他放开,伸手扶住了两只发抖的膝盖。

眼露渴求的人被完全填满了,被有技巧地顶撞着,头发在床上蹭得一团乱。一阵阵快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可仍然看不到这场性事的尽头。Michael挺了挺腰,试图取悦在身体里摩擦的硕大,然后被紧紧按住了腿根。

原来当性爱与个人意愿显著挂钩时,会成为一个黏糊糊的、心灵与肉体揉捏在一起的谜团。Alpha固定住对方,享受着自己阴茎表面不断收紧的吮吸,被撑开的甬道深处正分泌出一股股热液,一切都浓得发烫,搅得发烫。他腰背的肌肉正在有节奏地收放,胯部果断又快速地挺弄,全身只有埋在Omega身体里的粗壮性器集合着无数感官刺激,饱满的顶端正在开合中不断深入,每一次大进大出都被黏腻感挤压。Antonio几乎听不到水渍声,被Michael的喘息灌满了耳朵——不用品味也能知道是因为被做爽了。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汗珠顺着额角细细滑下。

一瞬间Michael被温度包围了。神情颇为投入的Antonio附身贴了过来,那双嘴唇却没全然落下,隔着半寸亲密的空气递过呼吸声。身下的抽插愈发凶狠,Alpha的气息就在自己耳边,这令文学教授失去了语言,他抱紧对方的背,在发白的视线中一下一下随着操弄发声。没有弥合的距离一瞬间比吻还动人,交缠着节奏相近的鼻息。Omega半睁着眼,在激烈的交缠中捕捉到数个对视。

意大利人湿润且沉迷的黑眼睛。

Michael顿时觉得自己要被操得化掉了。从里外到外化掉。正在颠动的身体正被顶撞成一滩水。

“啊……啊……”Michael叫起来。他甚至不知道Antonio还能更有力。越来越强烈的麻痒和快乐从被插入的器官传递全身,他的激素腺体和四肢神经都在颤抖,然后承接着巨大的性器开始射精。一地狼藉的性欲在体液喷涌中收拢,在缓缓碾磨的过程中平息。交融的信息素静静挥散,提醒着这儿刚刚进行了多么符合基因构造和生理需求的性爱,没有晕过去是他们的幸运。

很难形容Alpha先生剥了套子之后倒在自己的床上的情景。Michael收起腿,打量着发丝凌乱地躺在枕头上调整呼吸的Antonio。然后挪过去占据了另一个枕头。

挽留他过夜是多么明智的决定。Omega汲取着空气里无声的温情。现在也许还早。

此后室内只剩下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散发着光。第二次戴套就顺利多了,高材生学得飞快,立刻克服了自己的窘迫,坐在意大利人身边把他的阴茎裹进带着润滑的薄乳胶里,然后扶着柱身慢慢捅进了身体。他坐稳之后,身下那位试探地向上一送,越收越紧的湿热内壁再次被粗糙摩擦,深刻的快感立刻直冲向教授的大脑,鼓励着他继续摆腰吸裹吞吐。

Antonio不确定这双高度近视的眼睛能不能看清自己,但他把对方看得颇为明白:脸上带着过分满足的精疲力竭,眼角通红。他握住Omega缺乏锻炼的腰放慢了动作。细致磨人的性事撩拨着备受考验的神经,拖长的节奏就像刚才混酿的酒味。隐约的呻吟类似哼声,从被侵入者的喉咙里飘出来。

Michael被刺激得双腿发颤,立着脊背在性器上起伏。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器官的兴奋,以及自己逐渐支离破碎的理智,时不时就会因为一个顶起深入而惊喘。多么正直又下流的情欲,在这间卧室里流淌——数年没有其他成年人踏入的卧室。这个事实让房主人心脏发紧。

再一次释放在火热的肉穴时,Alpha不自觉地叹息着,在蹙眉表情下睁开失焦的双眼,就像经历了被颠乱的一场美梦。那位居高临下的教授许久之后才脱力般从自己身上爬下去。

如果把今晚当成替代输液的“抚慰”就太贬低它了。教授想。他重新躺下,闭着眼轻声说了些什么,还伸出黏糊糊的手摸索着欧洲人的脸。

他们的理智剩余得显然都不多。没多久,Michael就情不自禁地张开摇晃的双腿继续乞讨着一切,并为慷慨的插入而不停颤抖——有力极了,毫无顾忌,像要把人拆掉。他迷迷糊糊地看向胸膛都淌着汗的Antonio,自己体内滴滴答答的滑腻液体裹着正裹着这个人的性器进入前所未有的深处,嘶哑的嗓子陡然干渴到失去声音。吻降临在他的眼角和脖颈,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气息。

缝隙里钻进的风拨弄着窗帘。相叠的身体在张弛中互相突破着界限,像复调的高歌和谐共振,而紧绷的欲望贯穿始终,见证喘息声一次次止落平息。

做爱并不复杂,但是在别人家的卧室里做到深夜则是另一回事。Antonio平复着呼吸退了出来。他拂开躺在身下的人那湿淋淋的卷发,再次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教授张开茫然的眼睛,脸上的血色看起来煽情至极也狼狈至极。Antonio只听到了一句认真的嘀咕。

“左边。热水要开左边。”

希望拘谨严格的意大利先生对这儿的浴室不抗拒。房主人说完就勾起被子,准备冷静一会儿。如果自己失态地睡着那也无能为力……他想着,然后昏迷似的合上了双眼。

Antonio见状没去打扰,抓起自己还在东一区时差中的手机,看了看屏幕。距离另一个大洲同事们的周末汇报会还有不到四小时——多么和谐的协作习惯,用了许多早午餐才培养出来,他不想打破。大概来得及洗干净之后休息那么一会儿。

商人关掉手机铃声,将它留在了床头柜上,安静地走出了房间。

滑动手机屏幕时手上残留的安全套润滑液还留下了一道痕迹。他决定暂且不去挑剔。哪怕放进最为宽泛的性爱范畴,他刚刚度过的那半夜都算绝顶美妙。

那些时不时就投进垃圾邮箱的公益教唆,总是试图操控Alpha们“筛选、锁定、标记、保护”稳定的伴侣以提升身心健康——虽然大约目的是用结合关系减少失控率和犯罪率,降低第一性别的危险系数——但看起来似乎挺有道理。可靠的伴侣能让几小时的肢体潮热充满舒适……和温情。Antonio公平地想。

他在盥洗台上看到了和自己住的昂贵酒店特供的套装很类似的盒子:皮壳,吸水布,中间躺着一次性刀片。能为留宿者准备另一套剃须刀的会是怎么样的人?大概是一位认真且有品味的男士。

Antonio打量了一下那块洁白的地巾才走进浴室。

许久之后水雾气散尽的浴室才迎来真正的男主人。

他睡得不饱,十分困倦但不疲惫,慢吞吞地洗完之后抓了抓湿头发,又换上干净的睡衣慢吞吞踱了出去,独自面对卧室里空荡荡的谜团——空得很彻底。只有旁边枕头上软绵绵的凹陷,表明意大利先生的脑袋在那儿睡过。

他应该没有离开,但不知道在那儿。Michael望了望床头柜上属于对方的私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种欧股和新闻的推送。真令人焦虑。

出于奇特的灵感,教授走到卧室窗前拨开了一角帘子。自家的花园顿时尽览无余。

清晨的秋日凉意弥漫,质量颇好的草皮这个季节也没有枯败,垫着一层厚厚的绿。去年夏天换过漆的椅子仍在角落,此刻上面坐着一位架腿的高个子。头发松散的Antonio换了悠闲的衣服,正用工作手机接电话。呢软的布料挂在肩上看起来柔顺极了,令他像一位坐在茶点店的快乐富人;只不过神情还是很严肃。

Michael在窗棂后又看了一会儿。

意大利爱用夸张表情和手势比划的血统,显然在这位黑发Alpha身上遗留得不多,但偶尔也会溜出来。Antonio真正希望论述什么的时候,会把手向上一摊,配合着颇为倔强的脖子说上一会儿,隔着好远都能看到他削似的下颌。

大概是一个重要的电话或者会议。

教授笑了笑,不再纵容自己进行观察。再度入睡的计划显然行不通。他决定下楼选择些别的。

当厨房的窗被打开,咖啡机的研磨声清晰地响起来时,阳光和清涩的苦香同时在室内四溢。男主人用与伴侣相似的姿势交错着腿坐在桌前。他挑了本好读的书,作者在简牍之上相当轻松活泼,可自己却略有辜负,因为还有一丝心事绷着弦。

眼前有两只干净的杯子,而他的指尖之间捏着一枚钥匙……一枚格外害怕越界,或者给人造成压力的钥匙。Michael静静地思索着。

其实他和Alpha过夜的经历都不算美好,结局也都较为惨淡。Omega从最初那杯波本酒开始,仔细想了一遍,复杂又轻松的神色爬上那张架着眼镜的脸,变成一个垂头的笑,又抬起来。

这次一定会不一样。这次会好不少。他对此笃定。然后下决心似地伸出手,把那枚钥匙放在了即将递给别人的那只杯子边。

钥匙上并没有刻地址,但有一条十分稳固的胶布,上面有Michael在搬进来当天手写的“备用2”——是这间房子的大门钥匙。

拿与不拿则交给对方决定。

“我只是希望你今后不用再敲门。”待会儿Antonio走进来的话,他准备这么说。


31. 终身职位

晴朗而冰冷的天空,让花园的早晨有一股无人交涉的美感。Antonio打量着细细密密的濡湿的青草尖,觉得心就像枕在上面般适宜,连带着会议进展都顺利不少。随即第二通电话就拨了进来,来自急而不燥的女秘书:“您的另一部手机无人接听。”

“抱歉,它在楼上。”老板实事求是地说。

“那您在哪儿?”

“草坪上。”

她老板把私人手机留在别的地方,然后自己在别人家的草坪上,真是绝妙。Rachel坦荡地说:“听起来心情不错?”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女士。”Antonio的语气不太严肃。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的停顿,“您真的心情很好。”于是她格外灵巧地切入了话题——不太好的话题。十二月的安排很紧凑,源于Antonio先生此前对父亲的承诺。目前那位比儿子更固执的老头儿刚经历了一场小手术,正在远方海岛疗养,扬言回到城中过圣诞的时候一定要见到长子,并把许多“重要事项”交给他。

重要事项通常意味着麻烦。

Antonio记得这回事——他在夏天之前曾向父亲作出过“今年会回国过节”的保证。当时这个决定完全是出于理智衡量……而眼下有些不同。他望了望那扇通往花园的后门,不知道此刻房里那位是否醒了。

“你排了多久?”Antonio冷静不少,要求把须回欧洲处理的事情一并归进这次行程。她敲击键盘间歇地响起,随后甜美专业的声音传来:“十六天,截止新年前三天。”于是坐在木椅上通话的男人动了动脚踝,安静了片刻,“两周吧。”

“可以,需要我去和教授沟通吗?”Rachel体贴地请求道,“这是我的职责。”

“不用,谢谢。”Antonio挂断了电话。这不是她的职责。他边想着边起身推开门,轻声穿过走廊。

门内的景象就像一个早晨该有的模样。房主人正在桌边读书。他显然有打开窗帘的爱好——每一扇玻璃都熠熠生光,让室内的咖啡味如此新鲜动人——但没有吹干头发的习惯,柔软的卷发带水就更卷了,导致那镜片后专注的眼神也带着湿气。

“你也起得很早。”Antonio竭力避免着暧昧,但眼角颇为柔和。

教授立刻扬起脸来:“……早!”神情明快,“请倒咖啡。”

意大利人的确这么做了。身为管理层要付出诸多代价,包括海量专业精力、苛刻的体力支配、复杂的情绪管理,早晨的第一杯咖啡则堪称躁郁症免疫药和职业镇定剂……但对解决某些问题毫无帮助,比如和伴侣讨论圣诞离别计划。对方还对自己有部分生理依赖。

Antonio往杯子里心不在焉地冲下热饮。

然而Michael先开口了:“Antonio。”神色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然后指了指桌面,希望为某件物品引起注意。

Antonio再次低头时看到一把钥匙,抬头则对上一双隐隐发亮的眼睛。

“备用钥匙。正门的。”教授解释道,带着克制的向往,“我只是在想,以后……”

商人猜自己把犹疑写在了脸上。因为对方停住了:“你有话要对我说?”

成年人交出家门的钥匙的意味再显然不过了:收下钥匙的人有权利介入这间家宅,有权利走进某些房间,并且主人会一直一直接受,甚至欢迎这类事发生。某股温柔的分量摁住了Alpha的肩头。

Antonio看向眼睛眨动的Omega先生:“的确有事要说。十二月我在纽约的日子有限。”也许与这份好意不匹配。

教授的表情收回去不少。他的四肢像收紧线头似的往里缩了一圈,脊背直起来,“请说。”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Michael低头吸吸鼻子,聆听着一位家族长子的圣诞安排,包括不少公私责任和不可回避的聚餐,其中涉及的关系比旁人意料得更复杂;基于去年的任性安排,今年没有再逃离的理由,也并没有与人分享烦恼的打算。

“但我不希望十二月下旬的天气里你走进医院。”Alpha表情认真。

“请第三性别多些信心,两周完全可以。”Omega同样认真。其实可能昨晚就够身体安宁好一阵。说完后他向前看了看,Antonio依然有着唯恐令人失望的谨慎。

一张英俊的脸流露怯意,多么过分的景象。教授决定给双方一个台阶。他伸出手,按住那把钥匙,沿着桌面将它挪回自己面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Antonio说。

“我知道。”房主人没有表明失落,用指尖抚摸着热腾腾的杯子,又把两只手掌整个裹了上去:“但……你不需要有压力或再额外负担一个人的期待。”他并不想加入商人先生难厘的毛线团,对行程安排牵牵绊绊;他希望说些开心的:“距离你飞回欧洲还有很久。”

Antonio注视着对方一连串的小动作,极为短暂地摆摆头:“你随时可以找我。”

那副眼镜在杯子的热气上方露出笑意:“我们可以……保持联络。”

在此之前,他们可以喝一杯安宁的咖啡。

——也许太过安宁。文学教授反思着。跟自己共同度过的时光总是波澜不惊,而一个“敞开家门”的邀请也牵绊大于心动。

说毫不伤心也是假话。睡衣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钥匙质感格外清晰。提醒着主人,或许需要一些可贵的运气才能真正走近对方的生活;或许在找到更好的技巧之前,他该保持安静。

Antonio的日常无论多么高负荷都从不吵闹,当大多数下属隔着大洋的时候更是如此。然而另一个周末来临时,富商回过神,被奇异的孤独浸没了。他那只摆过别人床头柜的私人手机悄无声息,所有通话记录中都没有熟悉的会主动拨来的“Michael”,文学教授似乎陡然忙得不可开交。

这股奇异感受在夜间独自驾车的时候格外鲜活。

此时Bassanio适时地打来一通慰问电话雪上加霜,“你的恋爱计划进展如何?”

Antonio瞥了眼手机屏幕。Bassanio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极其开朗快乐的照片,正冲他笑。

进展是非常不专业的表白,非常难忘的晚餐,非常满足的性爱,然后他整整一周没有收到那位惯于体贴的伴侣的任何联络——说不清哪儿出了岔子,总之出了岔子。Antonio对自己的疑难案例评估后说:“我不知道。”

婚龄六年的友人噎了两秒:“是好到没法分享还是差到没法分享了?”

婚龄短暂、恋爱经历更为短暂的男人想了想:“可能两者都有。”

Bassanio又噎了两秒,决定施与鼓励:“其他你按自己的原则就好,但是Michael不会对你冷淡的,相信我,Toni,你要对这一点保持信心。”

这番断言让Antonio无奈地道谢,挂断电话后他重新投入了驾驶。

也许要谢友人吉言,在漫长的拥堵过程中,一条格外罕见的短信弹了出来。来自多日不见的教授——多么难得。他放开方向盘拿起了手机。

[Michael]:Antonio,晚上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张照片,Bassanio很久之前很善意地将它分享给了我。[图片附件]

Antonio认出了这张照片。他颇为敷衍的高中年鉴照片:那是球队刚刚结束训练时被迫拍摄的可怕影像,汗和风混在一起,发丝散乱,表情不耐。简直令人头疼。

然后第二条信息出现了:如果那时候相遇的话,我真的会很讨厌这个你,但是,Antonio,我实在好奇极了,照片里的你在不开心些什么呢?

语言真活泼。Antonio再三确认这的确是Michael的号码后,打字回复道:当年球队的训练服都有不到膝盖的短裤,这是意大利学校特色,比英国和德国都短。

如果Michael能想象照片没拍摄到的腿的话,大概是个不错的娱乐。三十六岁的男人摇摇头。可还没等他看一眼路况,Michael的名字再次亮了起来。

[Michael]:那么你会想看我的年鉴照片吗?作为交换 [图片附件]

一张经过再度拍摄的模糊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十八岁的Michael已经在黑框眼镜上拥有些许文学教授的气质,头发翘着卷儿,大眼睛笑得很明亮,平平的嘴唇和上勾的嘴角构成的线条几乎像个卡通人物,一看就是神气的优等生。

Antonio仔细看了一会儿,慢慢打着字:在你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已经快从大学毕业了,但是,Michael,照片里的你在开心些什么?

[Michael]:因为那天我作为学生代表接受了社区报纸的采访,还公开了自己运营的写作站点,所以过分骄傲了,你可以看得出来。

直觉告诉意大利人此刻的教授有些异样,果然快速跟上的下一条短信就印证了猜想:美利坚的飞行员都需要本科学历,小时候我很想大学毕业之后去密歇根考航线飞行员资格证——如果后来没有走上研究道路,可能真的去了——所以曾经的笔名叫‘飞行员麦可’,是麦可,跟我的名字差一点点。

Antonio的眉毛顺着讶异的神色一点点抬起来。

“你为什么想做飞行员?”

[Michael]:这是我能负担的最大程度的冒险。

这句话里的矛盾十分尖锐,而由Michael这样的人说出来就更尖锐了。Antonio尚未品味,接下来的文字弹跳地过分迅速,活像Frankie拿了她爸的手机。

[Michael]:明天有机会见面吗?有不错的消息想说。

[Michael]:你喜欢新西兰吗?热气球节。

[Michael]:你怕虫吗?我可能会带Frankie去昆虫园。

……

Antonio没能读完信息,就匆忙地跟着前车开始挪动位置,而后转入更宽松的路。在酒店门前把车交给礼貌的泊车侍者后,他终于在没有杂音的大厅里再次摸出手机,拨通了“飞行员麦可”的电话。立刻有人接了起来。

但不是教授。

“嗨,谁?”一个干练动听的女音响起,而匆忙热闹的背景音像酒会或者派对。Antonio没有出声。

“哦Antonio,我看到你的名字了,你好。”她似乎正扣什么金属配件,可能是背包,“我叫Jamila,是Michael的朋友,他现在没空接电话,在扶喝醉的同事上车,请你稍等。”

“请问你们在哪儿?”Antonio阻止了她收线的意图。

Jamila报出一个距离不远的地点——很近,甚至距离酒店不到两条街。欧洲富商第一次知道名校教师队伍也会在市中心的酒馆里聚众喝到烂醉:“我还是希望跟手机主人说句话?”

她发出一声不带冒犯的嗤笑,音量低了些:“好吧‘意大利先生’,如果全校只有一个人知道你和Michael活像肥皂剧的真实关系并且自愿把它带进坟墓的话那就是我了,请不要管他叫做‘手机主人’。”

Antonio感受到了她的重要。

“他不算很醉,就是刚刚坐在桌子边上傻乐呵地发了好久短信,我猜是给你。”女教工放柔了声音,“不知道你是这么把我这位内向朋友迷住的……真是,天旋地转了。”

意大利人不确定回应什么才不会被高知女性误解。他只能说:“我就在附近。”

对方解释道这是Michael和另一位年轻教授的升职派对,大部分人已经散了,而交好的同事则准备沿着大街散步谈天。Antonio一边听着,一边已经走出了室外。

行程则比预计得短,他没多久就隔着灯光闪烁的马路看到了不远处那一群风格鲜明的知识分子:大约七八个成年人,互相紧挨着走路,各个着装简单正经且面带微笑。在夜街上颇为显眼。

最右边的高个子文学教授。他神情温暖,胳膊上挂着身边那位醉醺醺的娇小女士的外套,并被她挽着手,看起来极度受到信赖。在某个瞬间,教授抬头望到了马路对面的男人,眼神和脚步齐齐定在原地。某位棕肤女人探头看过一眼,立刻推了他一把:“跟你说了,他的确会来,Michael,去吧。我都告诉他了。”

Antonio停在路口没有再往前,心中希望这个意外会面不令人抗拒。结果完全超出了预计:Omega匆匆交还外套,匆匆道别,然后匆匆向他奔来,一切发生得简直毫不犹豫。

看这轻快的脚步大概喝了不少。商人想。他在Michael来到面前的时候扶了一下对方摇晃的手肘:“祝贺……”一个热情的拥抱猛地扑向了他——热情到难以置信,就像那股散发着甜香的酒气,撞得Alpha不知所措。他瞥了一眼那头频频好奇回首的大学教师们,抱住伴侣的肩膀拍了一拍。

“谢谢,我是副教授了,这是一个终身职位。”Michael的声音远没有动作那么奔放,腼腆而快乐地挪开一些距离,“虽然……本来是想单独约个好地方告诉你的。抱歉这次依然平平淡淡地相见了。”说到这里他收回了手。

“是我突然来的。”Antonio维持着客观,“因为你此前没有联络。”

“噢……”Michael微微低落了一秒,又明亮起来,“Jamila说你会来。说她接到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很礼貌。很绅士。听起来是个很好的男人。我说我非常同意。”他为朋友不走心的赞美感到雀跃。

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直白让Antonio一顿。他提议道再散散步醒酒,但没成功。

“Antonio……”对方站在原地。

“你不想走吗?”

Omega极为快速地扯住了Alpha的小臂,扯得还颇为霸道。

这力气也的确是喝了不少。Antonio被戏剧化地拽了回去,歪了一步又站稳:“Michael?”

文学教授瞬间恢复了文静,甚至把双手收拢在身前,抿了抿期待的嘴唇:“你想一起喝点酒吗?”



32. 圣诞安排

“请问还需要什么?”酒店电梯中的侍者抬起丝绒手套拦住门,询问着一位尊贵的常客。

这位先生显然拥有不少财富,高挺的鼻梁,寡言的性格,一双看起来冷淡又多情的眼睛,一位经常出入房间的女秘书……以及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一位伴侣。侍者用专业表情掩饰着好奇。

“只要冰块,谢谢。”Antonio礼貌地说,然后带着身边的人迈向了自己的房门。

意大利人不确定在美国把一位不完全清醒、纯良、看起来极为顺从的成年Omega——哪怕处在婚内关系——半夜单独带回酒店房间,并要求送一桶冰上门接着喝酒,会不会被平权协会追着接连唾骂一个月;如果明天教授身上出现一块淤青,门口的侍者大概就会报警。

但又能怎么办呢?

他摇摇头,打开了自己的酒柜:“你之前喝的是什么?”

Michael已经好奇地走到了露台上,在冷空气里发丝飞扬,回头说威士忌。

于是Antonio拎出一瓶威士忌,捏起两只玻璃杯,把它们提到露台的桌子上,熟练地往其中一只杯子里倒了个浅浅的底。然后这杯用量委婉的酒立刻被Michael喝了个干净。文学教授今晚买醉的志向格外坚决。他感受到了。

Antonio想了想,又为那只杯子添了个底,举起自己满满的杯子向它碰了一下,“正式一些,祝贺你。”然而这次他一饮而尽之后,对方还在盯着他出神,痴痴空空的神情维持了许久。

“你今天怎么了?”Antonio问。融化的金属般的酒精一到胃里就开始燃烧,导致他的声音略显喑哑。

Michael握着杯子摇头,将背倚向阳台栏杆,过一会儿把酒喝空,又靠近了对方一些。

在商人的范畴中看,自己被灌酒的经历实在不算多。意大利人再次倒酒的时候有些感慨。他的手肘支着上身,面朝外享受着白色栏杆外的夜风。而身边这位显然更为快乐——文学教授酒品不错,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但十分擅长高谈阔论。从文论界的奥林匹斯山讲到《纽约时报》电影栏目的衰落,从论证自己如何痛恨日耳曼式权威,又如何构建高卢式清晰逻辑……Antonio猜自己大概只能跟美式威士忌共度良夜。

“我以为你喝醉的话会开始不停地说意语……”Michael突然说。

“我很少这样。”顶多也就是闷声不吭地坐到酒会收场。Antonio省下这话,“而且我现在没有醉。”

Omega看了看地面,开始自言自语:“所以你醉的时候话很少,所以你现在也没怎么说话……”

“我没有醉。”Antonio几乎要笑起来。

Michael的神情就像在那双欧洲眼睛里迷了路:“那怎样才会醉呢?”

意大利人似乎觉察了意图:“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家族长子侧过脸瞧了他一眼,决定尽兴诚实:“曾经很多人说他像某某电影明星,所以我猜,一半电影明星……一半墨索里尼。”这话让文学教授无声地笑了好久。而发言者看了好久。

“我有机会见到他吗?”

“你可能不适合应付他。”Antonio竭力没有作出诸如“看起来太温和”“不够强势”等评价。

“我怎么了……?”文学教授绷着背,用三十多年的好教养说出了挺了不得的话。

“我……一个被人付过嫖资、堕过胎、过激平权的第三性别人士,主动跟第二性别提过离婚,主动胁迫过第一性别结婚,享受过自由移民主义政策还因此接受了最高等教育,并且是随时可以为工会走上演讲台的左派大学教师。”吸了吸鼻子,“其中几条违反了他老人家的致命原则?”

“大概每一条。”Antonio宣布。他也不知道这话哪里可笑,总之他们对视着,每一道撞过的视线都更可笑了。

“那对你父亲而言我显然是个狠角色……”教授抬起镜框揉着眼角,嘀咕道,“完全可以应付。”

狠角色。Antonio只能望向夜空远方,抿紧的嘴唇却没有钳住眼中的愉悦,最后摇摇头快速地把酒灌进喉咙。以上要素中我需要负责的有很多——他刚想说,然后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Omega开始为自己的醉酒豪言付出代价,在冷风里哆嗦着咳嗽。并且拒绝伴侣的搀扶。

请不要对一位意志力薄弱的男人动手动脚。Michael倔强地在心中警告。然而欧洲人线条结实的手臂还是环了上来,希望带他走进室内;然而此刻夜中月色和室内灯光交错映照着对方分明的轮廓,以及深邃成熟的双眼。他看了那么几秒,很快就与意志力分道扬镳,抬起气息燥热的鼻尖试探又试探地靠过去。Antonio刚侧过脸,吻就迎头而来。

真是突然……Alpha无奈地把摇摇晃晃的醉鬼搂紧。

这次自己大概性感多了。教授心想。他刚才十分潇洒地整件剥了意大利人的外套,把自己的西装也留在地上,然后把对方按在床的深处。落地露台的窗帘在身后随风翻飞。

被砸进床上那秒Antonio发出一声闷哼,他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后腰别扭的位置,屈起腿,然后把跨坐在身上重心不稳的人扶稳“摆正”——刚才发言狂野的眼镜先生显然希望做一些“狂野”举动,固定着身下人的脑袋开始乱亲,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啄到了嘴角;其实力道很小心,但啄得颇为陶醉,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把手指揉在黑头发丝里,然后啃起了下颌和脖子。

Antonio仰起头承受着湿漉漉的吻,感觉到自己被一具分量不轻、骨头硌人的身体紧紧贴着,那身体既烫又渴望,带着小心翼翼的情色磨蹭,仿佛巴不得就这样融化在自己肩膀上。在衬衫逐渐被解开时,他抓紧对方的手提醒道:“床边第二个抽屉。”

一般那里会放避孕套或者酒店专供的事前事后的药品,去拿出来,就能实现又一个不眠之夜的梦想。Michael钝钝地停下动作,两腿夹着对方的胯骨,“可我好像还有话要说,刚才还记得。”

“……”Antonio试图起身谈谈,但被阻止了。Omega愣愣地按着他的前胸,又开始不痛不痒的亲吻计划,短暂地吮吸着嘴唇,似乎只是想亲近,还喃喃自语地呼喊着意大利名字。喊得名字主人心脏发皱。

“你要说什么?”Antonio问。然后他竭力撑起身体,直起腰;身上的人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

镜片后的大眼睛动了动,然后痴心的神色就褪了下去,显得认真得很。

“噢……好像知道了。最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刚刚问你的家人也是这个原因……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件事……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有多少个圣诞节,Antonio,也许……”也许敞开心扉的意大利先生未来也会迷恋上别人。他不想说。

“所以邀请我们去你会去的圣诞节。我和女儿。”他在对方反驳之前轻声解释,“下一个,不急,下一个。”

Antonio凝视着上方那张绯红和苍白并存的脸。

半醉的人眼睛清清静静的,居高临下地说:“我明白自己不是那种让人看第一眼就很想得到的人,也不是时刻很有趣,但是久一点你会知道……”带着神奇的呆呆的骄傲,“我的确还不错。”点点头,“要久一点。”希望这听上去不是一个平淡无味的恳求。

这话让Antonio安静了数秒。

“今年的计划完全是我的原因,如果你是在意这个。”Antonio向上望着,视线却没有直接落在伴侣眼中。

Omega把额头轻抵在对方额头上:“没有人的生活是完美的……爱人也不能完全互相填补。我只是希望你把门打开。这是我在意的。”带着浓厚的鼻音,“就从圣诞节开始。”

这个对视在失焦的距离传递着一股执着。Antonio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事实上有一个不错的解释方法,此刻就躺在他的底层抽屉里——厚厚一叠新名片。每一张都用英文印着新办公室地址,新固定电话,新联络方式,相信纽约人能认出来这些信息统统属于纽约。明年开始自己的行程就有所不同,不会常驻欧洲,甚至年底大概也会在这儿。

但一张纸此刻显得太敷衍。他需要回答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在眼下的场合说这话是不是很轻浮——然而一个基本事实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浮,是不是?一个基本事实永远严肃,他想。

“你比‘不错’好很多。”Antonio的音色无意识地低柔,“非常多。”

Michael感受到了更热的呼吸,在下巴那儿散发着与自己相同的酒气。他低头露出期许:“其他呢?”观察意大利人认真、回避的表情好像充满乐趣。

“明年。”Antonio简单承诺道。

“明年。”对方复述道。

Antonio没有机会说别的话。因为感动得醺醺然的Omega投入了紧紧的拥抱和轻轻的吻,并且为每一次皮肤触碰发出深长的呼吸,像已经忍耐许久,又像还在继续忍耐。Antonio相信纽约此刻数百万人中深度结合的伴侣也能成千上万,并不是每一对都会一个吻而发颤。他纵容着教授继续粗暴地搓揉着自己的头发,倒回了那张平时空荡荡的大床。

如果上门把他灌醉,得到了一个承诺,再把他睡了,我今天好像得到的就太多了……Michael认真地盘算着,但他非常想允许自己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性包含一系列顿挫曲折,包括拆不开的陌生避孕药,Michael用牙咬开一角后才剥出一粒;以及怎么也找不到的开关,Antonio试了好多遍才找到只剩床头灯的效果;好不容易回到原位时,他们才在迷蒙的双眼中互相摸着后腰,一点点衔合。

原本怕自己借着酒劲胡言乱语,然而被插入的时候其实脑海中一个字母都无法成型。Michael跪在对方腰间大口喘息着,把肿胀的性器缓缓吞进自己的身体,被撑到极限的入口还在一点点突破极限,直到接近底部。紧接着一记深入让他完全失了理智,抱紧身前的人竭力地配合着抽动,一边被欲望折腾得昏昏沉沉,一边被固定在阴茎上接受快感冲击。

“你出汗了……你……很少出汗……”Michael在颠动中无力地垂着头,摸到了对方颈间又热又冷的皮肤,贴着腺体的气味钻进鼻子,立刻令窜过脊柱的酥麻和痛痒一路钻进心脏,钻到最深处,钻出了眼角的泪。“因为我们刚刚喝的是浓度高到任何寄送方式都算非法的烈酒……”Antonio在耳边说。

的确很好听,这个声音,Jamila你真的没错。文学教授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朋友的夸奖。他几乎会因这句“非法”的发音更硬一些。心就此开始狂跳。在这短短的分神后,然后主导权完完全全从Omega手臂间撤走了。他张开腿,为对方再度插入的动作发出呻吟,然后神志似乎就在一阵阵情欲中被震碎。

许久后酒味和各种体液的味道在室内飘散。黏糊糊的衬衫和床单贴合着肢体和脊背。Antonio放松身体躺了下去,格外通畅的呼吸和思绪主导着高潮的余韵,配合着酒精悠悠的松弛感,简直要把骨头全部蚕食掉。

摘掉眼镜的Michael喘着喘着就安静不少,薄薄的胸膛缓缓起伏,几乎下一分钟就在睡梦边缘徘徊。

曾经他也睡过醉酒的Omega——意大利人打量着纽约人的脸,回忆起更为年少时买醉的经历,最终的结局很狼狈。对方在AO荷尔蒙对冲和酒精的双重刺激下发晕又干呕,爬下床缓了好久,回来又迫不及待地扯他的裤子,往自己身体里塞。当时他那股淡淡的抗拒感简直能在心中徘徊多年。

今夜有什么不同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标记,也许是体质契合,也许是运气……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清醒的黑眼睛放心地注视着近处的睡颜,却意外地看到了对方睁开一丝眼缝。

Michael显然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然后就像搂长久同居的人似的伸出手臂,摸索着试图垫到哪儿。Antonio稍稍抬了一下头,温暖的胳膊就枕到了他的脖子下面,枕得一动不动,似乎可以在此安心地睡到天亮;这陌生的触感让他静静地躺了许久。

次日早晨,文学教授拥有了一套从商人先生柜子里翻出来的、尺码合适的衣服,一杯贵宾服务送来的果汁,和一张印满了纽约痕迹并有“Antonio”名字的新名片。名片主人却已经离开了房间。

醒酒后惺忪迷茫的神情在他脸上久久不散,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把眼镜推了又推,开始仔细拼凑自己的回忆。如果昨晚有过激言辞或者行为,那也……来不及了。

“谢谢衣服;名片更是个非常好的消息。这个威士忌之夜我的确得到太多了。”Michael把这条短信诚恳地发了出去。

回复许久之后才跃上屏幕。

[Antonio]:那么希望那张名片值得交换你的家门钥匙。

Michael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用宿醉后干涩的鼻腔吸了口气。他需要高兴一会儿再回复“好”。



33. 特殊情况

十二月的开头,Antonio的私人邮箱里有雪花片似的上百封购房广告亟待查阅,全部堆在“纽约事宜”的星标文件夹。自从开始为他寻找纽约住所,Rachel就在不停地处理各种置业中介人和私人卖主的来信。

“你的工作还顺利吗?”老板实时地关心了一下任务愈发艰巨的下属。

“如果您的要求更具体一些就会更顺利了。”Rachel立刻说,“仅仅‘楼层高’的范围实在太大了,先生。”

“我并没有非常挑剔。”Antonio颇为坦诚,只是建议她去跟理财顾问商量。

“懂了。”挂断电话后,妆容精致的女人立刻转向了房产代理人——看起来极富工作激情的年轻男人。

“所以买主是意大利人,哇,我有很适合……”

“他不是很意大利。”Rachel冷静地打断,“除了对部分衣服和食物的品味之外,性格特质跟国籍基本无关。”

“您说他有家庭,有没有再养育子女的打算?或许需要……”

“他大部分时间看起来跟‘儿女双全家庭美满’毫无关系,但是有时候你会觉得他是那种要生八个小孩陪自己看球的男人,完全猜不透。”

年轻男人被这位嘴皮飞快的女秘书说得一楞。

她露出甜美、冷酷、斗志昂扬的微笑:“很难,我知道。你觉得合适的都可以带我看看。”

挂断电话的Antonio则在另一番景象中。他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等待一个会面。室外曼哈顿早间繁忙的人流带着几经迭代的流行颜色的痕迹,冬日的气息已随着呢子的飘飘衣角悄然降临。每个人的脚步都笃定,坚决,就像有一个前方在等待。意大利人缓缓地品尝了一口苦而不涩的咖啡。

十二月的开头,一只厚实的信封投进了文学教授的家门。他刷着牙捡起来瞥了一眼,Antonio的姓氏被大大地印在封面上,大概是投错的广告。他随手放在了柜子上,想了想又后退一步瞧了瞧,收件人称呼是“小姐”——是给Frankie的。

撕开信封后,马术俱乐部春季夏令营的广告露了出来,有室内活动也有骑术课程,优雅活泼,足以吸引一位二年级小学生。看起来今年的春假也能有个好去处。教授含着牙膏沫研究了片刻,觉得不错。

至于该俱乐部让他女儿错误地拥有一个意大利姓氏,大概是信用卡的错。毕竟是商人先生付的钱。

年轻父亲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盥洗室,开始盘算女儿回家的假期安排。

Antonio表示可以加入接孩子的行列,遭到了婉拒。

Michael直觉今年又是一场战争,成年人简直无法想象小学生们对“放假那天如何离校”的在意,这是他们一整个学期的谢幕演出,必须高调且成功。

果然……校门打开时,熟悉的小女儿戴着有水钻边的、在这个冬日毫无作用的黑墨镜,并在黑毛衣下裹着红手套,极为自信地拖着小箱子向他大步走来。Michael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情绪,“很不错的橡胶手套,Frankie。”

“是吧?万圣节活动留下来的,我从隔壁班拿来了。”女孩儿用不再漏风的门牙灿烂地看他。

思念心切的父亲摇摇头笑了。

这并没有阻止他们去吃顿好午餐迎接假期的计划。Michael要求她把墨镜摘掉,保留了其他挂钩自尊心的饰品,然后大方地走进了小学生日思夜想的餐厅,扑向厚底披萨和甜品的怀抱。

趁着Frankie专心致志地左右拉扯着芝士丝儿,并把餐盘搞得一团糟,文学教授照例开始研读她的手机记录,点开了最长的短信列表之一 [Antonio]。

十月的主题显然是生日,她时隔几天就会给那位成年男子发一条倒计时提醒“你又要长大一岁了,Antonio”,语气就像所有人会祝福她的那样。而生日当天则有五条……十条……十多条不同的emoji轰炸,甜蜜快乐地表示“新的一岁你会更棒的,Antonio”。

意大利人的回复在这热情内容的缝隙里看起来极其虚弱。

[Antonio]:谢谢,Frankie。

[Antonio]:我感受到了。

……

Michael打量着对面正吃得舔手指的女儿,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十一月看起来是小学生较为低落的时期,除了谢谢Antonio去学校看她之外寥寥无话,往下翻则到了近日。

Antonio甚至主动联系过,内容是“新西兰的热气球是你的愿望吗,Frankie?”

[Frankie]:不是噢,你要去看热气球吗,antoneooooo?

[Antonio]:也许。

Michael想到了自己醉酒时的糊话,带着奇妙的心情又看了一遍这几句短短的信息,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它的小主人。在意大利先生飞走之前,似乎应该让他和Frankie见一面。

圣诞假期档蓬勃的电影市场立刻给了他们机会。

Antonio首度接到有小孩儿在场的观影邀请——一部辅导级爱情喜剧片,Frankie需要Michael带入场,而Michael将这份“父亲”的参与感分享给了他。多么神奇。当欧洲富商走进一座闪着璀璨灯光的影院,挤入众多牵着孩子的家长和年轻情侣,并迫切寻觅一对熟悉的父女时,他对自己的人生作出了一些新判断。

人群中的文学教授相当显眼,他的套装过于典雅,而手中牵着的女儿则满身粉扑扑的颜色。

“Antonio!”Frankie响亮地呐喊道。

Michael安静笑着:“晚上好。”

小学生把焦糖爆米花慷慨地分享给了意大利人,然后一手牵着一位俊气的家长,骄傲地走过了检票口。她在进入影厅那刻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座位,留下两位成年人空荡荡的手垂在空中,甚至惯性地一晃。

短促的对视之后,Michael快速地轻轻地把指尖滑进了另一只掌心,然后拉着对方往楼梯上走。这似乎会是很好的一天。他想着,然后坐到了神情期待的女儿身边,把她的裙子往下捋了捋。

的确很顺利。散场后Antonio向女孩儿进行了告别,蹲下来望着她解释了许久。他的航班就在明天一早,接下来会在欧洲待两周,下一次跟他们父女见面会是新年前。

“我们还会过很多个圣诞节。”他看了看她,承诺似地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很多个圣诞节?我们?”Frankie扬起水润的眼睛。

两位高个儿对视了片刻,像有什么默契似的简单地达成了认可。“对。”Antonio动了动眼睛。

Michael把软乎乎的女儿搂紧:“新年见。”他神色轻松,只不过Frankie看起来陡然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心事,呆呆地一言不发。他安慰她,今年的节日单独属于他们两个,可以抱着冰淇淋和饼干一起看电视,但好像效果甚微。

美好的电影日在归家那刻急转直下。

“Frankie……”

“Frankie?跟我说说话。”

“Frankie,怎么了?”

在父亲声声呼喊下,十岁小孩站在自己房门口红了眼睛,用细弱的声音说:“Louisa说你们结婚了……上次,他来学校的时候,Louisa随口一说,他跟你结婚了……我还不相信。”

这痛苦的语气让人心碎。高个儿立刻曲起膝盖把视线放低,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为什么?”语气试图引导,“结婚是件坏事吗,Frankie?不要哭。”他抚摸着她的胳膊。

“你们结婚了。”她垂头抹着眼睛。

“我们……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他叹息着试图把她搂紧。但小学生格外抗拒地把背贴在墙上,一丝缝隙也没有,像要钻进去:“为什么今年只有我们两个,妈妈也没有联系对不对?因为我跟她没有关系了……”

“因为你们结婚了。他不是‘男朋友’,他是……新爸爸。”女儿绿莹莹的眼睛盛满了未知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地淌,“他为什么是爸爸?……这次又会发生什么呢?你们会分开吗?为什么我要跟他过很多个圣诞节?”

这措辞让做了数年单身父亲的教授明白过来。家长的婚姻与恋爱对她而言完全不同;婚姻令她恐惧,因为意味着转移和交割。Frankie亲生父母的关系破裂得非常迅速,而后他和Sara也没有长久,她辗转了两个家庭后能依赖的大人只有自己。

刚才的对话让她以为她会再一次被抛弃,前往一个新家庭,成为别人的孩子。

“妈妈只是在忙别的。而我,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Frankie。我发誓。”Michael忍住酸涩,十分郑重地凝视着她,“婚姻只会带一个新的人来到我们的生活中,绝对没有人要离开。”

小孩特有的嚎哭响了起来,既不解又不安,并不断委屈地拨开父亲伸来的拥抱。“那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么久了还在骗我……我总以为他会走……我一直想他留下……结果是你会走……”年幼的头脑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混乱。她付出的许多许多努力好像都成了空掷的心愿,一个都不会实现。

看起来她对Antonio的确很喜欢,但对爸爸这个词也很恐惧。Michael感慨着叹气。他从房间里拿了个纸盒,坐在地上耐心地一遍遍哄着“我不会走”,直到女儿哭累了,才把那双细胳膊细腿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抽抽噎噎地擦干眼泪。

当天深夜,Frankie久违地抱着娃娃站在了主卧的房门口请求进来睡,像回到了没上学的小时候。Michael立刻同意了。

这阴影显然一时半会无法消散。他心中明白。也许等Antonio的跨洋航班落地后,他们可以想个方式跟Frankie解释;或者更幸运的话,他女儿会主动向这位意大利“父亲”要个说法。

然而第二天的Frankie根本没有要联系的意愿,不愿意谈论任何关于家庭的话题,甚至拒绝谈心,蔫蔫儿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画画。第三天依旧如此。

作为教育工作者兼任父亲,Michael对此深感不安。

来自Antonio的报平安的短信在手机里静静躺着,就像一个时差分隔符。而每一项通信、通话、影像介质看起来都那么单薄,没有办法让另一位当事人注视着女儿,为他那句“我不会走”的家庭承诺作证。

文学教授翻开电脑,用平静的表情呼吸数下,然后点开了预订机票的网页,在各种色彩鲜艳的度假胜地中精确地点击了某个水上城市的图片,用空白的勇气选择日期、航班、人员,不带犹豫地——根本不能犹豫——按下了支付。

当提示网页弹出来时,屏幕前的男人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似的,划了一下触控板,轻而又轻地按下“关闭”。然后静坐了好久。

前些日子他还在烂醉如泥地跟伴侣谈心,话说得肯肯切切,好不容易对圣诞节计划达成了共识,转眼就开始策划“冲进威尼斯”的不速之客攻略。真是棒极了。他干巴巴地想。此刻加速的心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忧虑。

接下来就需要重要人士帮个忙。Michael把自己的话捋了几遍,接通了女秘书的电话。

“教授,你找我。”她的声音几乎兴奋,似乎已经接了上千个讨厌的电话,对这个可爱的号码分外亲切。

教授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表情,露出些许笑意,“有一个请求,Rachel。”他表示自己定了来回六天的行程,计划在威尼斯待三夜,其他时候会带女儿去别的城市走走,要请她帮忙的是看看约Antonio哪顿饭合适。“我知道他这些天没有任何做闲事的打算,但是很重要……我真的需要见到他。”

“噢。”Rachel用小事一桩的语气问,“这三夜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呢?”

“明天。”Michael维持着冷静,“对,明天。”

女人发出哼似的轻笑,十分动心:“不得不说我有些惊讶,教授,好的意味。”

她大概以为自己想去为爱情加码——但这似乎也没什么可争辩。他正直地保持了沉默。

“如果你到那儿换电话卡的话,打他的工作号码而不是私人手机,这是我唯一的建议。”

这番描述让文学教授心里一抖。

商人先生大概不喜欢惊喜,但他相信对方一定明白这是甜蜜的负担,十岁的小女孩真的不能在这种误解中度过圣诞节;而且……只是一顿饭。

冬日的威尼斯拥有满是湿气的温和清晨,黑发Alpha用毫无戒备的神情蜷在自己阔别已久的床上,鼻尖刚巧埋进被子,在巨大的白色床铺中露着半颗脑袋。整个房间笼罩在冷冷的宁静色调里,唯一颜色突出的地毯像介于蓝绿之间的浅灰。

苛刻的闹钟应时响起。他非常迅速地按下停止键,慢慢睁开了眼。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入手机屏幕,活像设定了一模一样的闹钟。

[陌生号码]:Antonio,今天有空的时候可以回电给这个号码吗?任何时候都行。

本地号码,却用着笨拙的意大利语。富商皱着眉坐起身。最终出于对工作号码的尊重,回复道:没有问题。

下一秒几乎就出现了回复。[陌生号码]:谢谢!

看起来是一位有礼貌的合作伙伴。Antonio看完就放开手机,把腿伸出了床沿。

傍晚,这通回电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您好?”Antonio用意语问候道,不经心的语气十分商务。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早上听起来我们有事要谈?”

“抱歉,不是生意要谈,Antonio。”那头响起标准的英语发音,活像可以讲课的优秀教师。

“对不起,不是生……”商人困惑的句子顿挫在中途。

并不是像,电话那头显然就是一位顶级学府的副教授。

“Michael?”



34.船上的人

“Antonio?”

“难不成‘沉默是金’现在是你的生意招牌了吗,Antonio?”

母亲带着抱怨的关心语气再一次响起。她坚持不懈地往大儿子的盘子里舀浸泡着橄榄的鳀鱼,过一会又开始加薄饼,并在上面不断浇榛子奶油,但似乎都没有得到青睐。她那位惯于离群的长子,在这顿热热闹闹的晚餐上分外寡言,动了两叉子羊排,然后按着手机屏幕不停刷新、刷新、刷新。

“是股市崩盘就快倾家荡产了吗,我的孩子?”女人面露怜悯。

这话就不能乱说。Antonio顿时像被掐了一下脖子:“不是的妈妈。”

令他心不在焉的另有其事——来自三小时前的一通电话。

“真的很需要你。非常需要见你一面,越快越好。”Michael说。虽然他的每个字都听起来很无助,但态度坚定,每一个字都在刺激听者的血压。

“……请说?”Antonio有些难以想象。

“我们和你在同一个城市。我和Frankie。”年轻父亲的声音陡然低微。

这完全出人意料。威尼斯人静静倾听着对方的求助。小女孩对家庭生活的理解非常脆弱,觉得婚姻是陷阱,教授的承诺是陷阱,一切都是可疑的陷阱。

“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空闲下来就很难过。”纽约人平静而痛心,“她现在就像只等待被遗弃的小动物,太可怜了……”语气十分诚恳,“请求你明后天找个时间见她一面。如果你安排不开,我们多待几天也可以。”

多么令人惶恐的责任,竟然还找到了家门口。Antonio像寻找什么答案似的环顾四周。

“Antonio?”教授不安地呼唤道,“你不要拒绝。”

当一个自尊心过强的成年人说这样的话,哪怕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都会让人不忍拒绝。“当然。”商人短促地说。此刻他已经站在了母亲的家门口,只能提出:“明天?”

Michael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表达了感谢。

“……”Antonio沉默数秒。然而电话那头已经快速挂断,简直唯恐再多说一句就会发生变故。

Michael那极有个人特色的语气——认真、坚定、固执己见——回荡在他耳边:“请你跟我们见一面。”

见一面不是问题。可这通电话似乎少了些什么。

于是他现在带着困惑的心情坐在席间。

母亲在圣诞节前保有聚餐的家庭传统。这个庞大聚会邀请了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甚至这些子女的子女。那些吵闹活泼的小孩儿们在石地大厅里来回狂奔,举着甜饼干到处洒碎屑,还时不时过来问候寂寞的“Antonio叔叔”。

“我爸爸说你很有钱。”

“可我妈妈说你很奇怪。”

“能不能说说你有多有钱?”

“你真的继承了最大的房子?”

……

这些评价早就习以为常。Antonio应付得很顺手。他对小孩儿的策略唯有和蔼以待,敬而远之。

Frankie显然可爱许多——这个念头挤入他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焦虑,仿佛那张欲泣的小脸就在眼前。这感觉就像握着一块滚烫易碎的玻璃。

“他们是不是又长高了?”母亲痴痴地盯着几个小学生。

“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年变化都很大。”Antonio切着鱼说。原文援引自一位美利坚高水平教育工作者。

她看起来饶有兴致:“当然。你也开始注意小孩儿了?”然后她收获了来自大儿子的微妙、坦然的眼神。

所以他现在是有家庭故事的男人,了不起,多么了不起。母亲笑着。如果她有更多Antonio在这个年纪的照片或者故事,会毫不犹豫地发给那位纽约甜心瞧瞧……可惜当年他们母子已经分开了。她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来,一副下过许多遍决心的模样走进房间。再次出现时,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

Antonio观察两秒,往后坐了一寸,带着呼吸声抬起头:“妈妈?”

对方用隐隐憧憬的语气说:“我早就决定要给你。”

那是她的订婚戒指。Antonio明白极了。集合双方家庭财富购买的昂贵婚礼戒指,早就在她和他父亲决裂时被变卖,而一枚简单的订婚戒指却长久留了下来——这不一样,这是最初的、未曾体味过背叛的爱。

Antonio的视线垂下片刻,抬起来对准了妈妈的眼睛。她不再年轻的眼尾饱含天真:“我不能扔,不能戴,不能爱它也不想恨它,只能把它给你。”说着覆上来一只微凉的手掌叮嘱道,“尺寸不合适就改,你想买更贵的,就拿它去换。”

“如果这颗钻石今生还有任何办法让我开心,那就是……献给你的爱人。”母亲怜惜地睁大眼睛,“我摸过他的手了,空荡荡的。”

“这可能……”不符合他们之间的气氛。Antonio欲言又止。

“哦不,不。”这份犹豫受到了抨击。母亲看起来无比向往,“从来不会有错的。如果不是钻石,就是别的,你要‘拿出去’,你要给很多漂亮东西,很多连你的钱都看起来渺小的东西。否则怎么算爱情?你是一位丈夫,这是使命的召唤。”

Antonio对此番饱和度过高的演讲笑了笑,“妈妈。”他的心揪在一起,为这位遭受过痛苦却仍甜蜜的女人。

“你不要这样笑。你要答应。”

“我……”儿子微微摇头,带着安抚的声音:“我答应。”他从来无意追求美满爱情或模范婚姻,眼下还有过分复杂的情况要处理,但这又哪儿妨碍了一位母亲的幻想?“我答应。”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的脸颊恢复了明媚:“这就对了。从你小时候给每一枚蝴蝶甚至花朵标本作业取名字,悄悄粘在塑料膜背后开始,我就知道我儿子是个很浪漫的人。”低头重新享受起面前的薄饼。

那很不幸是三十年前的事。Antonio注视着妈妈回味无穷的表情,把奶油壶挪到了她手边。

夜风正顺着落地窗的缝隙钻进来,丰沛的水汽令其湿润——天色如此温和,与早就开始酝酿雪天的纽约截然不同。他抬头望了望户外,又看向手机屏幕,一片繁忙的推送中没有新短信或电话。

这顿饭显得很安静。

最后那只装戒指的小布袋落进了呢大衣的内袋,被一颗装饰性的扣子守护着。而呢大衣的主人敞着领子慢慢走回了家——散步足以,在本地大家族成长微不足道的好处之一。他的确继承了一幢房子,就在砖石稳固的旧城区,距离靠近港口的工作地点相去甚远,但十分敦实漂亮。当站在黑漆漆的玄关时,防水的皮鞋渐渐沁入凉意,让人一瞬间忘了开灯。

他数了数自己目前拥有的东西:一堆节前必须解决的工作,一个意外来访,一个难过的小女儿,一通被挂断的电话,一枚很难打动知识分子的戒指。

美妙极了,Antonio。

商人站在原地想了想,尔后划开了手机屏幕,将它放置在高高的齐身柜子上,轻按下一个新存入的号码。唯一的光源就此亮起。如果此刻有某位得到授权进入家宅的秘书突然造访,会看到自己的老板用手肘撑着柜子沿,观察似地凝视着平躺在面前的手机。夜间时间10:32的字样不断闪烁。

片刻之后,电话接通了一个非常喧闹的场景。

“Antonio?”Michael似乎很忙乱,纸袋窸窣的声音很明显。

Antonio分辨了一会儿:“你在街上?”真令人惊讶。

“Frankie很早就睡着了,我出来走走。”教授有些忐忑,听起来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你找我……?”甚至紧张到脚步都停住了。

主动联系的人突然失语。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许久才说:“刚刚挂得比较匆忙。”

Michael松开一口气。鞋子敲击石板路的轻轻脚步声又响起来。

文学教授显然对威尼斯有过研究,对这儿古老、地位显著的出版行业报以崇敬,深夜慕名前往了某家书店。现在正在回途中。路边热情的本地人在不断讨论诸如猫、跳舞、皮酒壶之类的话题,导致这位内向的美国人格格不入。

“你们住在圣马可附近。”Antonio判断道。那儿商业区的工作者们也许说中文都比英文流利。

Michael竭力表达着友好:“对……希望没有离你太远。”这酒店是Rachel的建议。

“其实很近。”

“所以明天……”

“我会尽早出发。”

“谢谢你。”这位父亲终于轻松下来,袒露出温柔:“这是座很值得的城市,Antonio。哪怕是出于这样的伤心原因来,好像也很幸福。”

Antonio用不自知的神色盯着屏幕:“你喜欢这里。”于是他得到了一通文学教授对家乡的赞美,寥寥几句略过在此积淀的宏伟与美丽。

“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纽约,但所有人都拥有同一个威尼斯。”美国人感慨。

关于人与地的记忆瞬间纷至沓来。Antonio抬起头,在微弱的手机光线中眨了眨眼。城市各个角落不断亮起、熄灭的灯都好像在隐秘牵动心弦,仿佛他自己的一小部分灵魂正被摊开铺平在街道上,无限细细延伸。

这一切可能很过头……但他这次不希望带着困惑挂断电话。

“你想见见我吗?”

在任何因素阻拦之前,这句话滑出了嘴唇。Antonio将身体与柜子挪开距离,然后把保持沉默的手机握了起来,贴到自己耳边,用不太确定的语气:“比如现在?……”

Michael的步子迟缓地顿了顿。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没有恼怒:“Antonio……我之前很怕被拒绝,所以说话很强势。”傍晚简直就是一通威胁电话。

“突然来这儿找你真的很对不起。”道歉者吸了吸气,湿漉漉的寒意立刻钻进鼻子,可能还带着被体谅的酸楚。

“使命的召唤,我猜?”Antonio用就事论事的语气,裹着一丝在意。

这个词让教授笑起来。他吐着白气,望向身后的大街,各色人群与通明的灯火缀连,蜿蜒通往桥、廊道、古楼。河道里的水正连绵起伏的小小波浪推向墙角,发出均匀而安闲的声响。到这儿旅行的确很幸运。

至于除了伤心原因之外的原因,城市值得之外的值得——当然,当然,当然是有的。

“威尼斯。”Michael呼唤。

“是的。”Antonio应道。

“那么……非常想。”Michael站在原地说,“回答你上一个问题:非常想。”

电话另一头站在家门口的男人感到心跳在一点点加速,毫无理由、毫无目的地向胃部传导着悸动。他还未作出回应,就听到了对方的求助:“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没有汽车的城市见到你,Antonio。”

“在威尼斯总有办法。”意大利人把这话说得像一句谚语。

十几分钟后,Michael跟下榻酒店的前台用标准、清晰的英语确认了数遍,“北门?”

前台小姐再一次果断指向走廊尽头最不起眼的门,小且精美,大概只有半人宽,怎么看都不像会有访客来的样子。美国教授飞快地看一眼,又飞快地撇回脸。

“公共河道,北门。”她讲解道。

于是一股历险奇遇的心情攥住了他的脚步,把这位沉稳的知识分子送到了门边。那扇小门根本没有上锁,推开之后豁然开朗——过分豁然,河道的风呼呼地直灌而来,黝黑清澈的水流就在不到三十公分的台阶下一拍又一拍。不远处就有游客船经过,晃动的白船身只露出水面上的一半。

Michael无声感慨了数秒。

而他要等的人显然非常准时。

没过多久,河道上滑入一艘和水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细长黑色小船,做工流露出私人财产特有的精美,剖开水面的姿势都更轻盈;持桨船夫看起来精瘦优雅,匀速靠近时甚至向文学教授短暂地脱帽执意。

Michael想象过在威尼斯再次见到Antonio的场景,在餐厅或者酒店,幸运的话对方会走过来跟他和女儿打个招呼,而不是这样……在船上舒展着双腿的商人熟练地侧倚在座位里,穿得比在纽约时随意许多,选择了会引起社交猜测的浅色丝绸衬衫,甚至开了两颗扣子;他挂在椅背上的手握着手机,专注地结束某条信息,然后抬起了头。此时船轻轻靠岸。

一切好像有哪里不同。

“晚上好?”Michael耳根发热。

Antonio决定做个当地人,站起来迎接道:“多么好的晚上。”



35.蓝色大伞

文学教授扶着船夫踏进来的时候脚脖子一抖。

他的眼镜在月色下发光,信息素单薄,在西装外面裹的大衣倒很厚重,配合不太矫健以及语言不通的模样;如果这艘船直接开往那不勒斯并把他转手卖掉,大概也会成功。Alpha先生摇了摇头,上去搭了一把手,维持着两头平衡慢慢坐下。

“你难以想象Frankie有多喜欢船……”Michael在座位上笑了笑,“今天每一位同行乘客都在阻拦她去摸水。”

“听起来心情不错。”Antonio大胆地说。

“十岁小女孩就是夏季欲来的大雨,玩得很开心,哭得很大声,随时可能给你带来一阵撒娇无理取闹……或者晴空般的感动。”Michael略带腼腆,“明天你不要紧张。”

这个女儿守护计划发展至今还能怎么办?富商先生垂着鼻尖:“好。”

在此之前是属于成年人的时间。

从海面吹来的风阵阵相拂,掠过飘在冬夜中的一艘双座船。

船夫按照既定路线到达了终点,在一番美国人跟不上的流畅交涉之后,Antonio率先跳上了水边的台阶,然后为身后动作笨拙的人打开了门。他们一钻进去就被塞了两张纸单,酒味和食物香气满溢室内。这里显然是越夜越闹的买醉圣地,却很有脾性,吉他、曼陀林和手风琴都很入调。

至于酒……像品尝了一根浸泡在蜂蜜里的火柴。Michael喝完第一口就被刺得低下头,在果香的回甘中渐渐回神,半晌才抬起湿润的眼睛:“好特别。”凶险、甜蜜、迷人,怪不得是对方声称“只要回到这座城市就会想念”的酒。

“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这样……”Antonio想了想,决定向远道而来的伴侣坦白那是十五岁。当时所有人都很向往酒精,背着老师们走街串巷到处寻觅,他每次都是最保守的那个。唯恐它搞坏自己的脑子,未来没学可上。

“据我所知你属于最聪明的队列。”文科生咳了几下,忍不住又试了一口。

“那是……很后来。”理科生非常坦诚。

其实Antonio从来没跟自己直接提过读写障碍的童年。Michael心软地抬起头,将对方躲闪的神色收在眼中。他想了想:“假设同样十五岁,当时的Antonio会不会跟一个镜片很厚、瘦得可怜、总被分进最冷门的社团,却爱发表自信演讲的美国中学生说话呢?”

这语气就像和蔼教师的心理访谈。Antonio露出近乎笑意的神情,视线从对面的杯子沿着手腕往上描了一圈,“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我当时的生存信念就是‘无事勿扰’,恨不得纹在手臂上。”

Michael想象了一下,抿起嘴:“那么,嗨,十八岁。那个时候的Antonio会喜欢一位成绩很好、脾气很好、每次假期游学都热衷做背景的优等生吗?”

“我那时候一个稳定的朋友都没有。”Antonio连连摇头,表示他的游学生涯都很凄凉,要面对不同人的原则挑衅。比如在瑞典,天知道无趣的北欧人怎么玩起来比谁都疯,派对来到深夜,他是唯一清醒的男孩,被迫负担起“保证没有人醉到冻死路边”的任务。

美国人无声地弯起眼睛,说他也遇到过动如脱兔的北欧人——非常惊人的女性Beta。在研讨会结束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大冬天把毛衣卷到了胸口,露着雪白的肉对他大方地说“亲亲我”。

“然后你?”Antonio问。

“我只能把她的衣服卷下来,送上出租车。”男性Omega的生存环境你大概不懂,这是容易被错位的性别。Michael缩起肩膀,“……接下来呢?二十四岁?”

回忆的神情慢慢攀上意大利人的脸颊,沉静的睫毛扫了几下深思,“二十四岁,我是一位社交稀少、毫不幽默,在‘事业’和‘完全荒芜’中选择了前者,所有账本里记满差旅支出的商人。”

那是他遇到Sara的前一年。纽约人用奇异的心情又喝了一口酒。之后的故事他们互相了解得太多。

“也许八岁可以,Antonio。我们会成为朋友。”他突然勾起嘴角,“当时我刚到美国,英语比幼儿还差,害羞得一塌糊涂,却练就了不错的肢体语言和大嗓门——不得不说,这是目前职业需求之一。那时候我每天忙于痛恨每一个字母。”

意大利先生表示他的八岁忙于痛恨皮鞋。

最初的寄宿生涯中正装是常态。学校有唱诗班似的着装规定,只允许在户外活动中穿球鞋,这双自由之鞋,平时藏在操场边的更衣室。男孩们会不定期挤在一起刷鞋面,在鞋底写名字,然后系在一条绳子上晾干。如果要逃课,就得找机会冲过去把鞋摘下来换上,将皮鞋遗弃在草丛里,火速翻过后墙——多么惊心动魄的快乐。

那股阳光下干净的胶味,总让人心脏猛跳。

“而你现在……”Michael比划了一下对方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模样,笑意从眼角流出来。

“而看看我们现在……”Antonio用自嘲的视线柔和地盯着对方,“都适应得不错,是不是?”

很难形容在威尼斯的酒馆里,跟商人先生对座谈心的心情,也许跟坐在他的床边相差无几。Michael端详着对方棱角分明的脸庞,看起来就是那种惯于承担许多的重要人士,不能拥有什么哀愁。他低了一会儿头,“说不定真的可以,Antonio,八岁。我每天都在钻研自己跟别人有何不同,想变得独一无二,想被人爱。我会迷恋你这样很酷的朋友。”

他其实不会喜欢结结巴巴并无法拼写别人姓名的朋友。

Antonio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出于某些还没告诉过你的成长经历……”认真停顿着,“我在这世上学到的第一课也许就是‘我和别人都不一样’,这课的后遗症非常强……但很多时候,你让我觉得自己跟每个人都相同。”

不远处抱头痛吻的情人,刚才摔门而出的夫妻,独身徘徊在角落的男人,在台上弹唱情歌的女人……人追求的东西大概本质都相似。

Antonio不自觉地颔首,像一个掩饰怯意的惯用动作。

如果没有理解错,自己刚刚得到了一句情话。故乡的空气的确能创造奇迹。Michael用温暖又犹豫的神情笑了笑,“Antonio?”

对,这是我的真名。商人抿了抿嘴。

Michael的呼吸细微地起伏着,在心里问候着自己的三十二岁。“我爱你”很难说出口的三十二岁。他会攒一攒力气再把这句话还给今天的爱人。

相比那个狂野的威士忌之夜,这次显然克制得多,走出户外时没有猛然受凉的心脏抽紧感。微微醺意笼罩着两张眼神清亮的脸。夜间绵绵的细雨几乎不可察觉,走上一会儿才会感到肩头发凉,而城区的桥面和街道都带着湿漉漉的风情。

沿着河就能走回酒店的友好城市。纽约人过分羡慕地抽了一下鼻子。他们甚至能顺路去借伞。

意大利庞大家庭关系带来的便利:城区里大概有十多位亲戚拥有显赫家宅,而其中一座距离此地只有短暂步行路程。“关系很好的舅舅在这儿住了许多年”,Antonio介绍说。走过铺垫着漫漫青草的石板路后,那间古朴大房子露在眼前,一面临水,而三面被园林环绕,走近才会看到下沉的宽敞大理石台阶,连接路面和地下风格清淡的绿油油的花园。

“这家人看起来睡了。”Michael望着众多漆黑的窗户说。

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在石墩边上的桶里抽出一柄蓝色大伞。

Antonio说他跟船夫约好了还是在酒店北门见面。船夫是个叫Lamberto的本地人中的本地人,为他家服务也许超过了三十载,和这位舅舅也是旧相识。他们总是互相拍打肩膀,说些南方口音,警告对方喝得太醉会被人泼水或者掉进河里。

“你们的家庭关系真的很紧密。”Michael推了推沾了水的眼镜。

“所以也很复杂……”实地考察之后你可以重新评估一下自己的婚姻。Antonio正视前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泼水不复杂。”美国教授斯斯文文:“你知道苏格兰俚语会用‘屎头’吗,形容喝得烂醉的人被泼粪。”在同一把伞下看着对方笑,“威尼斯是多么温柔。”

语罢迎面而来一阵风。

凌晨的水城却并未沉睡,船桨拍打水面的汩汩声仍不停息,热闹的街区灯火通明。来往集市的旅人和从百货大楼鱼贯而出的夜班人群汇聚在一起,成为一片嬉笑的路上海洋。此时在酒店的底层告别也毫不寂寞。

但……显然没能沉睡的不止这些。

“Michael?”

文学教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寻常名字如此牵动人心——当他那位本该躺在小房间里的女儿,此刻走出了家庭套房站在楼梯口,光着脚,抱着一只枕头,居高临下望着他,那么依恋地呼喊。

“Frankie。我出了一趟门。没有走远。”高个子迎了上去,一手捧着刚刚寄存在前台的书袋子,一手
维持着平衡,熟练地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又细又软的头发丝贴着他的脖颈,打了个哈欠,“我刚刚梦到了豹子……”

“你怎么知道是豹子呢?”

“她有白白的圆点。”

Michael立刻笑了,表示认可。

“那么你买了什么?是比今天早上更好吃的早餐吗?”Frankie扁着嘴,试图扒开那个装满艰深西语著作的神秘纸袋。

这个问题让父亲酝酿起另一种表情:“明天我们可以尝试一点别的。刚有很好心的本地人推荐了不少,比如鲜奶果挞,玉米碎拌蒜奶酪,黑橄榄面包……”

身负两颗蛀牙的小朋友咽了咽口水,试图说服对方多给自己一点甜食:“这个人听起来是个可信的家伙,Michael。”

“对,我很相信他。”Michael盯着她,又好笑又有趣地点点头。

那么希望明天这个可信的家伙跟我们顺利见面。他想。然后为女儿掖上了被角。



36. 桥上的人

一切的确很顺利,从充满甜味的早餐开始。

刚过八点,Frankie就戴着手套围巾,踩着明黄色的雨靴奔上了船,身后着装正经保守的父亲则问候了新见面的船夫——据酒店前台打包票的“当地找路最老练的船夫之一”,除了英文不太灵光之外十分完美,带家庭亲子游再适合不过。

于是文学教授摊开了庞大、精美的纸质地图,颇有兴致地用自己基础的意语水平迁就着对方;从广场到博物馆,再到卖牛奶芝士的小食摊,大半天过去他们的沟通神奇地毫无阻碍。而四点时,一条短信弹出屏幕。

[Antonio]:该去哪儿见你们?

魔法、奇迹、冒险故事、美丽结局都是真的,Frankie;你想见的人真的会来,所有问题都有好答案。此刻搂着女儿的Michael在心里对她诉说,就像掌握一切的神气作者。他带着慢慢被填满的心情握起了手机。然后对照着文字路线,认真回应了一连串地名,表示这是他们接下来会路过的地点,随时可以下船。

没一会儿,Antonio发来定位:“这里就很好。”

船夫闻言外国父女要见“一位本地朋友”,热情似火地拍了拍胸口,立刻推动起长桨。Michael对这份可靠报以了信任,直到熟悉的人影映入眼中——Antonio在当地人群中没那么高挑,微卷的黑发依旧格外显眼,长长的深色羊绒大衣滚动着冬日阳光,正左右顾盼,像一道桥上的风景。

……桥上。

他在桥上。

美国人的笑容凝在半途,并随着船接近桥底而缓缓抬起视线。

他低头看向围绕船身的深水,所有建筑的墙根都浸没其中,青水渍正严丝合缝地裹贴着砖面,没有任何窄岸可以登陆;抬头看向那座桥,就像悬挂在两端建筑中的一条廊道。处处都是绝路。

“Michael……那是不是……”Frankie像发现了冰原的小北极熊,从他胳膊下面探头钻了过来。

在乘客从呆滞中回神前,老手船夫挪了挪位置,让别人的船穿过去,然后开始向桥上的游客大嚷,流利的弹舌和高低音节就像弹琴似地飞快,大概是质问谁有约会。Antonio终于低头看了一眼:“Michael?……”

一时间说不清两端的视线谁更无助。

船夫找到了沟通目标,便开始舞动着双臂作出什么指示,Antonio顿了两秒才捡回镇静,开始竭力回应——端正、礼貌、气势不那么高昂的语气,跟对话另一方相比简直听得人心焦。不能加入的Michael从未对自己的语言能力如此绝望。然而最后两位风格迥异的意大利人隔空说着说着竟然达成了共识。

Frankie张大了嘴,事态发展好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而在船猛地向前穿过桥洞时,Michael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光线再度照亮世界后,父女俩齐齐换了一个方向回头仰望。

“Antonio?”教授陡然提起声音,而商人先生给了他一个局促又坚定的眼神。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把外套脱下来,把手表戒指塞进口袋,像给木头披衣服似地挂到了船夫高高举起的船桨上,交托成功;然后给桥上一位年轻男孩塞了几张现金,叮嘱了两句后颇为果断地翻出了桥栏。人群的第一次嘘声来自他双脚离开桥面,像一个跨栏和攀岩的连贯动作,悬在了半空,而那位年轻人挺讲义气地在栏内拽着他的手;第二次嘘声来自他在船夫的连拖带抱的帮助下,跳进船舱。

船和船上人的心都一晃。

“哇……”小女孩儿主动地抱紧了父亲的腰,不知怯还是兴奋,圆圆的绿眼睛眨啊眨,“哇……”

“这都是为了你,Frankie。”Michael的声音像被闷了一拳,似乎两头都怜惜。

然而第三声嘘声随之而来。

那件装满昂贵饰品的衣服十分失衡地滑脱下来,像个飘动的人影,沿着水流慢慢沉没。船夫咒骂地撑了两下,追得很灵敏,而衣服主人坐在船边危险地捞了两下,打湿了半只袖子。

“能不能不要了?”Michael喊道。

如果只有钱和手表当然……Antonio皱起无比懊悔的眉。他不知道自己坚持把那个小袋子随身收在内袋是在想什么;也许昨天喝下的是愚蠢汤剂;也许刚才约那座桥的时候,他被什么恶灵附了身;总之目前他的持有物清单上实在无法承受失去那枚戒指。

各种意义上都无法承受。

“不要了。”Michael非常坚定。在冬天玩水显然不是什么游戏。

然后下一秒他就改变了想法。

“哇!”Frankie的呐喊再次响起来,简直是惊叹。

而她父亲困惑地挺直了腰,一时间哭笑不得的心情捏碎了他紧绷的胃。

希望Antonio不会被冻出什么好歹……

希望他不是来自那种一举一动都受关注的家族……

希望在场使用社交媒体的诸位对这种渺小八卦没有任何兴趣……

因为这位不算绝顶年轻的先生此刻在水里,还算娴熟地潜下去扯住了那件沉重的外套,用湿透的手捋开头发,露出视线,尔后摸索了一下衣服某个地方,才游了回来,用力地把千斤似的呢子扔了上来。而他撑起上身想登船的时候,得到了大大小小四五只手的帮助。

Frankie看起来完全忘了难过。

而船夫甚至更为兴奋:“Bravo!Bravo!”夹带一连串美国父女难以理清的俗语赞美,然后他挪动着Antonio的肩膀,帮这位浑身湿得冰凉的落水者滑坐在软垫上。

如果曾经拥有过“父亲的使命召唤”,那么现在也算父亲的尊严扫地了。Antonio拧了一下鼻尖的水,感受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干燥外套裹了上来,并且焦虑地裹得很紧——来自Omega伴侣。

可能扫地的还不止这些。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Antonio在寒战中试图拿稳声音,然而效果甚微。他用泛红的眼睛看了看Michael忧虑、紧张、无话可说的表情,还是忍住了解释的冲动。

“Michael,给。”Frankie举起自己的带着白色小花的围巾,像模像样地往他脖子打了个结。

“谢谢……只要你不冷。”Michael短暂地笑了一下,重新搂住女儿,自己却许久才从呼吸甫定中平静:“去换衣服吧,Antonio,我们送你回家。”此情此景当然还是人命要紧。

Antonio刚从座椅下面的急救包里抽出两块纱布顶用,正在擦皮肤表面的水,闻言停住了动作,眼神在父女俩的注视中左右逗留。

“回家?”

“……”Michael吸了口气又停住。

他转而观察了一下女儿,那双好奇、试探的眼睛看起来完全放下了抗拒。成年人只能在心里苦笑:看来这场水幕演出的确有个被取悦的可爱小观众。于是一口气被叹了出来:“Frankie,所以你看到了。这么不容易的见面,是为了当面告诉你,我们都很爱你,都不会离开。”语气带着珍重。

小女孩扁起嘴,继续往父亲怀里钻。

“跟Antonio说说话,他为今天付出了很多。”Michael耐心地低下头,寻找着她的眼神。

于是小学生看了Antonio一眼,又看了一眼,露出不知是害羞还是勇敢的模样,似乎被对方笃定的表情说服了。“是吗?你们说的?”她问道。

Antonio忍住了咳嗽的冲动,点了点头:“是。”

“真的吗?”

“真的。”

被抛弃的感受、害怕失去的感受、家庭被撕裂的感受,的确不适合一个稚嫩小女孩来承受。意大利人对此毫不犹豫。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Frankie不再看他,隐含着笑把脸埋进Michael肩膀里,好像还需要时间消化。她立刻得到了父亲手掌的爱抚。

而Antonio接到了来自伴侣感激的眼神:安静且动容,像一种无声的默契。

无声而庞大。

他的黑头发淌着水,身上刺骨的凉意正在钻入背脊深处,但在真的“回家”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

“Michael……”湿透的男人抬起带着水汽的黑眼睛,似乎在酝酿非常重要的告解:“蓝色的伞。”

文学教授用清清白白的眼神看着他,就这样等待了半晌。

“是我的伞。”Antonio用看似空白的眼神望向远方,快速地把这话说出了口。

那副眼镜就这样呆呆地、讶异地又看了一会儿,在脑海中再次描摹了一遍昨晚见到的宅子、花园、石墩,以及那柄修长的蓝色大伞。

“你舅舅在那儿住了很多年。”Michael用好记性复述着这句话。

也许因为一把伞太轻飘飘,也许因为别的,总之昨晚的词汇表里完全不存在“我的家”这个词组。Antonio微微张开嘴,又合上,最后不经意地咬了一下唇角,“然后我在那儿住了七年。”

Michael不知道是戴着儿童围巾发抖的自己更可笑,还是披着自己外套发抖的落水Antonio更可笑;他真的笑了出来。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腹部交缠到了心脏。

“是你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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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58: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太太您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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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0: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几何附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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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3: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几何题,我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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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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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6:32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赶来为安麦初心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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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8: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飞速赶来!好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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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飛速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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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13: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嗷嗷几何ls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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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14: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雏婚!雏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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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20: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 太太 等这篇等到花儿都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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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27: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最爱的安麦文!感谢太太搬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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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28: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火速赶来!!!可太喜欢这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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