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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龙嘎)隔山海(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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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18 21:23: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吸血鬼AU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战地记者·外交部发言人AU
16px
10px 25px
*战地记者*外交部发言人AU
*双第一人称//同性可婚背景//更新要靠缘分叭
*本文所涉及国家、军队、事件均为虚拟。本人非新闻专业或者外交专业,涉及的任何专业知识必然有所出入,全都是私设。切勿上升三次元。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一)
刚从新闻发布会场上下来,我们司长面色凝重的找到我,“嘎子,有个事儿要跟你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听他这个话,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惶恐伴随着一股血液直冲头顶,刺得我头痛。
我说,没事儿司长,你说。
他有点不忍,语气刻意放的很柔和,他说霍姆斯H市撤离行动不太顺利,反对派武装比预计更加提前攻入H市,双方正在交火,我国一队没有来得及撤离的媒体在那里失联了……小郑,也在里面。”
我眼前一黑,耳畔尽是嗡鸣。
尽管如此我却没有倒,麻木的站在司长面前,狠狠地瞪着我这双眼睛,仿佛闭上了就是什么不祥的诅咒,直到熬过那段也不知道维持了几秒钟的难熬黑暗,我才缓缓说了句,“知道了。”
司长看我的眼神有点敬佩,“相信国家,也相信小郑他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ZGTV最有经验的战地记者们,应该有自保的能力;而且,国家也在想办法营救他们。”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纷繁复杂闪过很多图景,最后却只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

我的爱人郑云龙,失联在霍姆斯H市的战地记者。

我低低道,“我信。”
除了‘信’,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在亚洲的东畔,他在亚洲的西侧。
鞭长莫及。
司长可能看出来我需要休息和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也没再说什么便离我远了一点,我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感觉舌尖粘腻着有些怪,便抓了张纸巾吐,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出来——我把自己的舌尖咬破了,但我自己没感觉。
我盯着那洁白上刺眼的红色半晌,苦中作乐的想,这算不算辟邪,红色辟邪。
也不知道咱Z国的神仙管不管得住伊斯兰的地盘,我是不是该找家清真寺去祭拜一下。

(二)
微信一直在震,来自各方的关怀安慰现在就像在霍姆斯上空飞翔的导弹,来一条炸我一条。我把手机丢到一边,感觉我头疼的越来越厉害,于是颤着手去翻办公桌里的止痛药。
其实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用到这个东西了,上次去复查,医院说我恢复的还挺好。
头疼是后遗症,之前在N国的领事馆工作留下的,仇恨势力在我们上班的路上丢了个炸,我算幸运的,距离比较远,只是炸成了重度脑震荡,我一个同事直接丢了一条腿。
现在我脑子里还有个血块,医生说没必要做手术,能消,就是过程难捱点,时不时头疼。
我在床上晕了一个多月,醒来人都在国内了,我爱人风尘仆仆的从南美洲赶回来,在我床前守了一个多月,见我醒来啥也没说,先哭了个惨。
医生吓唬他,说重度脑震荡失忆的可能性很大,没准儿我醒来就不记得他了,把他给吓到了。

说起来,那是我们近七年来在国内相守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一次,足足一个月,我晕着,他醒着,可我们毕竟在一起,还是在国内,上一次就是在N国,处了两个月,在领事馆狭窄的宿舍里。
我们两个之前我在国内工作的时候,一年大概有半年的时间能相守在一起;后来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夸张最短的一次相见是在A国国际机场,他下飞机来采访联合国大会,而我接到调令要前往N国,就这么在机场见了一面。
完全异地恋,有些时候自己也会问自己这个爱情还剩下什么,后来我想清楚了,我们的爱情,不是山盟海誓也不是彼此相守,更不是相互扶持,而是当我告诉他我要去非洲最动乱的国家的领事馆工作时,他对我说“加油”;他告诉我他要去南美洲最大的制毒基地探险时,我对他说一句“万事小心,早点回来”。
我们的爱情在于遏制住自己全部的独占欲和掌控欲,放手让对方飞翔。

那一次他抓着我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对不起。
对不起,大抵是因为很难陪在我身边,大抵是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他在我床边算计日子,惊觉我们相守的时光是那样的稀少。
而我却握着他的手,拼了命也想告诉他,没有关系。
因为说起来,他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
我们都上岁数了,承载力低了,也越来越承受不起想象失去对方的可能。烈火燃烧过的青春和理想到了年月,被现实泼上了水,开始降温,我们都更加务实了。
我已经调回了国内,在外交部做新闻发言人;而他本来做完这次霍姆斯H市的报道,就要回来了。
前几日他还跟我说,说要回国当团宠,不当大哥了。
我俩都岁数不小了,但际遇着实不一样,我是外交部最年轻的新闻发言人,三十六了;他是ZGTV岁数最大的战地记者,三十五了。
我在我单位算‘团宠’,他在他团队得当大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老喜欢跟我撒娇的原因吧,毕竟在外没人听。
他说这次回来,单位里就都是比他大的了,他就能当团宠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团宠,也还没有兑现从此以后都陪在我身边的承诺,怎么说失联就失联?

(三)
脑震荡之后其实一般都记不得出事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像我这种重度脑震荡,根本不记得当年爆炸发生后是什么情况。
但是今晚我记起来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我落地了才有感觉的,也只是感觉,算不上‘听’,因为共振或许发生在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非洲的太阳多毒啊,一点都照不进来。
如今我看到的确实郑云龙摔在那里,浑身是血,缺胳膊少腿。
我痛的仿佛那些流出来的血是我流出来的。
但这一夜都堪称没睡好,第二天我依然照常上班了。单位里的同事看到我过来,仿佛看到了世界第八大奇迹。
司长又一次赶到了我办公室,“本来是打算给你放假让你回去休息的。”
我笑了笑,“没必要,我在家待着也没用,不如呆在工作岗位上,还能多获取些信息。”
我笑的太真诚,可能除了我黑眼圈以外没人能看出我是这起不幸事件的当事人家属。
搞外交这种东西,既要会说又要会伪装,外交部新闻发言人更是如此,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气度和形象,简而言之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言辞谨慎温雅,不管对面问出敌意多大和多弱智的问题,都要带着标准的‘东方审美微笑’文绉绉的骂街,争取做到骂,但是让这帮老外听不出来自己被骂。
我要是不精通这几道关,也干不了新闻发言人。
司长看我不欲多谈,叹了口气,一会儿助手给我送来了今天的资料让我看,其中就包括霍姆斯H市事态的发展。
我就这么看,看的心惊胆战。

H市已经完全断了联系,反政府武装与政府军正在巷战交火,政府军试图拖延部队的撤退时间,反政府武装则想着越早占领这座城市越好。
Z国目前明面上还是支持霍姆斯政府的,Z国的战地记者落在反政府武装手里,是真的未必能落到好处。虽然从大局观去看,就算反政府武装最后真的成功占领霍姆斯全境建立新政权,也迟早要跟Z国做生意,闹僵了对于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但是。
能翻过这道逻辑的,肯定不是下面这些手里拿枪的士兵。
更糟糕的是,霍姆斯的反政府武装并不是‘统一’的,而是多股势力的集合。有些势力,还可以勉强称得上‘政党’,但是有些势力,本质就是‘恐怖分子’,其对待反对者的手段血腥残暴,根本是身处文明世界的人难以想象的。他们不会遵守任何‘交战规则’,也不会把国际法放在眼里,至于记者还是外交官,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区别。
而‘出兵撤侨’,根本不是说出就能出的,Z国海军两大驱逐舰蹲在霍姆斯的港口,上面自然有作战力量。但是深入H市救人在国际法上又很难界定,Z国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原则,不是耀武扬威满世界横行说出兵就出兵的A国,Z国更被国际法所制约——出兵,就算取得了政府军的授权,营救过程中与反政府武装一旦开火,这个性质如何界定?国际社会能分分钟炒作成Z国借撤侨之名行武装支持‘专制独裁政府’之实。战场子弹无言,谁都说不清自己这发子弹打在谁身上,如果一不小心跳弹流弹到了政府军身上,更是直接就戴上了‘反政府武装支持者’的帽子——这是巷战,逼急了肉搏都可能存在,跳几发子弹打偏几个RPG算什么?
国家不好明面出面,准备好的稿子上写着‘敦促霍姆斯政府保护我方人员安全’,H市没有Z国使领馆,不知道能不能活动进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此刻,与其像网友一样在网上沸反盈天的吵闹和期待国家‘派兵营救’,不如去期待郑云龙他们运气好,自己能出来。
可是子弹无眼。
我心如刀绞,无能为力的感觉萦绕于心,久久不散。

郑云龙是从普通记者申请转到战地记者的,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孩跪在满是血水的雨地里哭嚎。
他说,他想让这些东西更加被国人所知晓。
战地记者是追逐死亡的记者,将人类最丑陋和最残酷的面貌放给文明世界看,试图唤醒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冰冷利己主义者一丝一毫的同情心。
他们用相机追求并呼吁着和平,理想中的和平,坚持不懈,甚至付出生命。
我看着郑云龙为了‘转行’,健了身,学了搏击,甚至去射击馆联系了射击。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因为这个理想全然改变,我那时便知道,我拦不住他。

他要去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了。

我毫不犹豫的申请了去N国的领事馆,虽然知道那是非洲最危险的国家,我并不是不怕死,也并不是没得选择,可是当招募令下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到的都是郑云龙。
我想,他可能会来,而我在那个领事馆,可以照应他。
可是国际形势风云变幻,他不过也只去了一次,那段日子,N国国内多种势力错综复杂的斗争、纠缠乃至交火,领事馆成为了Z方记者和华侨唯一的避风港。
那是他做战地记者之后我们在一起相处最久的日子,天天黏在一起抱着睡,哪怕他累的浑身泥土却没条件洗澡我都不嫌弃。
爆炸最近的时候发生在领事馆两条街外,震耳欲聋,我在房体颤抖中抱着他的腰,听他沉稳的呼吸。
他说不怕,我就真的不害怕,毕竟就算天降正义,我俩也死在一起。

我告诉自己,我应该信任他,信任他这么多年来枪林弹雨走出来的实力,信任他可以。
可我捏着资料的手还是抖得像帕金森。

(四)
当天的新闻发布会还是由我充当发言人,我能感受到组织对我隐秘的照顾,这个时候工作对我而言是缓解压力的唯一方式,他们明白,我也很感激。
可谁都没想到这场新闻发布会中间会杀出一个意外。
我依照写好的稿子宣读了我国政府对于霍姆斯国内现状的立场以及敦促霍姆斯政府保护中方人员安全,又回答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我提问到了一个A国记者,这个记者站起来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他拿出手机,上面有一张照片,他宣称这是A国战地记者拍摄到的、Z国军队帮助霍姆斯反政府武装的铁证。
这是我们的资料没有准备过的问题,也不在常规问题的范围内,我不动声色,“可以让我看一眼这张照片吗?”
他倒是很是大方,通过工作人员将手机拿上来给我看,我只看了一眼,呼吸差点停滞。
那是郑云龙。
他穿着迷彩,罩着防弹衣,带着军用头盔,看起来确实很像PLA;他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看起来在声嘶力竭的呐喊什么,而被抱着的那个人的腿被炸断了,两截森森白骨合着血肉,看着分外狰狞和令人感到生理性不适。
但从肤色和穿着看,这个人大抵并不是中方人员,而是一个武装分子。
一个奄奄一息,下一秒可能就会去见他们的安拉的武装分子。
我捏在纸页上的手瞬间痉挛,将纸戳了个大窟窿,却竭尽全力的保持着面部表情的正常,我知道,现在所有的聚光灯、照相机,都对着我,任何一个面部表情的失措都将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这照片我从未见过。”我强行将目光从手机上撕扯下来,示意工作人员给记者带回去,“是最近拍摄的吗?”
对方洋洋得意的点了点头,显然对于自己的‘问题奇袭’效果满意,他打定主意知道我对这个问题必然毫无准备,而外交部新闻发布厅的信号我认为不足以支持他去外网社交媒体。所以这张照片基本可以判定,是他那边的人很早就发给他的。
为的就是在我们的新闻发布会上打一个措手不及,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不可能认识每一个Z国军人或者战地记者,只要这个问题无法立刻回答出来,他们就有了时间在外面去造谣。
——好在是我,我心想,好在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是我。
因为就郑云龙脸上那七横八纵的灰迹和迷彩色,若不是对他如此熟悉的我,换个人真的认不出来。
“这张照片是你们在哪里拍摄的?”
“霍姆斯H市,您一定知道。”记者不耐道,“请您对照片上Z国军人的行为作出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
我知道现在不是纠结郑云龙的时候,我严肃又平缓道,“我可以在此做一个澄清,你们拍到的并不是Z国军人。”
我看到A国记者洋洋得意的表情僵硬住了。
“这个人叫郑云龙,”我一字一顿道,“ZCGTZ的战地记者,你们可以打电话去CGTV查,并不是我们军队的人。”
“正如刚才所说,我国有一队记者在H市失联,其中就包括这位郑云龙记者。”我紧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而且据我们所知,现在H市的通讯基本中断,因此我们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方失踪人员。”
“您说您的照片是最近拍摄的,”我更进一步道,“A国战地记者居然能把照片传出来,也就是说H市还有地方能够进行通讯,是这个意思对吗?”
对方哑口无言的看着我,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我笑了笑,“如果是这样,请贵通讯社将这个‘联络点’分享出来给世界各地的同僚,据我所知,困在H市失联的媒体不止我国一国,如果你们能把这个联络点分享给这些受困人员,帮助他们平安撤离,全世界的新闻工作者都将感谢你们的大方和无私。”
甚至如果真的有,求你,秉持着你们一如既往口头的‘人道主义’精神发出来,好不好?
可我不能说,也不能再就这照片问更多问题,我只能转头,不再理睬这个记者,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后结束了新闻发布会,下场离开转到门内,把门关上,我往门上一靠。
我走不动了。
助理蹲在门口等我,急的跳脚。
“嘎子哥,”他凑上来接过我手里厚重的资料,“那照片是怎么回事,我刚才翻外网根本没有相关报道啊?!”
“很快就会有了。”我轻轻道,“小方,扶我一下。”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搭我,没等他碰到我,从膝盖以下翻上来的酸软和麻疼涌了上来,仿佛夜半抽筋。
我腿一软,顺着门往地上倒,小方吓得半死,跟我一起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冲着我喊什么,可我听不到。
我紧紧攥着胸口,满眼都是那照片,郑云龙和他怀里濒死的士兵,那血腥气似乎从照片里弥漫出来了一样,到处都是,窒的我难以呼吸。
我推开小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龙视角】

(一)
我从黑暗中醒来,听到旁边有人压抑着在哽咽,声音很低,可能是怕让人给听到。
是蔡蔡,这孩子这几日的表现一直坚强的过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第一次来做战地记者的行当,冷静又稳重,我还以为是他心理素质极强。
原来他也害怕。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翻了个身抱住他,在他身上轻轻拍抚。小孩颤了颤,没回头,还在抖,抖了一会儿不抖了,大概是不哭了。
我一声没发,他也没说话,四下静谧,远处还有零星的噼啪声,那不是国内庆祝新春的爆竹,那是要人命的子弹出膛。
怀里有个温热的躯体,这个感觉对我来说并不好,因为两日前刚有一个反政府武装的小伙子死在了我怀里,两条腿从膝盖部位整齐的被炸断,那孩子大抵不到十八,看着年轻的要死。
各个国家成年的岁数不一样,但我走南闯北,却依然拿‘十八岁’作为衡量他们的基准,看着不满十八岁的稚嫩脸庞在痛苦中抽搐,下意识喊妈妈,我本能的心痛。
但没有人能救他,我失控的嘶喊着,让人们帮帮我,可是没有人能帮我,也帮不了他。受伤者太多了,他是一看就会被放弃的人。
他就那么死在那里,估计连尸体都没人收。
在战场上人人都命悬一线,平民,士兵,记者,外交官。
死亡是最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事情。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是震动,声音并不高,我开了关机提醒,这个时候手机没电约等于死亡,而我们人多充电宝少。
“起来了。”我晃了晃身边的人,蔡蔡是没睡好的,毕竟一直有哭,我权当没看到他通红的研究,又去晃其他人。大家一路狂奔了太久了,都疲惫至极,其实从睡下到现在也不过三个小时,就这也是因为大家实在走不动了,向导才同意休息的。
我们没时间‘好好休息’,我们必须日夜兼程,才能跑出这该死的交战区。
我们的霍姆斯向导小伙叫穆罕默德,在当地贼特么普通一个名字,约等于Z国张伟。他本来是一个当地大学生,喜欢Z国,动荡中认识了Z国领事馆的工作人员,现在是他在把我们往外带。
他说Z国话的时候歪歪扭扭,别人都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但是我就能反应迅速的听出来,现在基本是他的半个翻译。
因为我爱人阿云嘎当年的汉语水平跟他也差不多。
阿云嘎当年的汉语也说不利落,大家都是z国人,就他老先生脸和发音都很中外友好,放在大街上一开口,北京大妈都要对他客气几分——看着和听着都像外国小伙。
我是新闻专业的,天天要纠正说话口音,阿云嘎就腻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学,有些时候甚至能把我带嘴瓢。
很过分,这男的。
但是到底是我有耐心,有人想拉着你共沉沦,你能做的最好的报复就是把他拉到你这边。我仿佛一个汉语言文学大师,教了阿云嘎四年普通话,愣是把他的‘中外友好’改成了‘根正苗红播音腔’,这成就我能吹一辈子。
但是我发现,这个东西要靠悟性,像阿云嘎这么聪明的学生,不多了,跟穆罕默德认识了这么久,都做到生死弟兄的地步了,他现在这句‘你好’还是拐着古怪的弯儿。

“我刚才听了听枪炮声,情况不妙。”穆罕默德举着手电展开地图小声道,“交战区大概已经到了这条街。”他点了点图上的一片区域,而这片区域离我们所在的区域尚远。“我们必须去寻求政府军的帮助,落到反政府武装中就是死路一条,但是他们已经快要退出这片区了。”
大家都沉默了。
以我们现在的脚程,一个晚上绕过交战区迂回到政府军控制区域基本不可能,如果走直线距离,去前线反而是最快的——但是这也绝不可行,去前线确实很容易找到政府军求助,但是双方杀红了眼,天知道是先给我们一发炮弹还是问我们看记者证和护照。
“所以我建议,我们走东面。”穆罕默德会说Z国话,只不过发音歪歪倒倒,听得很是别扭,“从这边出去就是城市的城乡结合部,再往外就是村庄,现在都在前线跟政府军胶着,这些只剩下老弱病残的村子反对派武装把守不会太严,我们穿过它们,就能出城。”
“可是从这边出去,离哈马就远了。”徐丽东皱皱眉头,她是我们之中唯一的女记者,哈马是政府军控制的城市,也是我们的目的地,但是走这条路,就绕很远。
“近路我们根本过不去。”我沉思了一下拍板道,“去前线,必然吃枪子儿,绕吧。”
这个时候我们必须相信向导,因为除了他,谁也不熟悉这座城市,更不知道如何走出去,除了给向导百分之百的信任我们别无选择。

在反对派武装控制的城市穿梭,其实也没比去前线好多少。
路上一直都有裹着黑巾巡逻的士兵,我们已经尽量舍弃的重型装备,轻装上前,但是绕过他们依然有一定的难度。好在现在前线吃紧,他们需要时刻听诏令上去支援,人也少,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即使如此,在这样的城市里夜行,也是在生死边缘走钢索。
“走过去,就有回家的希望了。”穆罕默德鼓励我们,他一直在鼓励我们,在我们极度疲惫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就能回家了。
我知道对于这个小伙子而言‘家’是多么绝望的一个字。我们曾经经过霍姆斯被反对派武装用大炮轰炸的稀巴烂的文明古迹,那些曾经是霍姆斯这个国家的骄傲,是人类文明的灿烂见证和伟大成就,如今却只是一堆碎石头毫无生气的铺洒在路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霍姆斯小伙子失控,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捧着那些石头想要把它们堆回原来该在的地方。同是文明古国的人,我们理解他的心痛和无能为力的煎熬。
这便是他的家了。
他会趴在水泥残柱上看不远处地平线上零星闪光,那些是地面发射的炮弹,向对方阵地开火,沉闷的爆炸声在远方响起,像惊雷。
我对他说,不如跟我们回Z国吧。
“不回。”穆罕默德很坦然,他敲了敲自己身下的断壁残垣,“这是我的家。”

我从来没觉得一个‘家’字背后会混杂着这样多的血泪和残酷,这样多的深情和倔强。

而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会想很多东西,想你这辈子所有的遗憾和圆满。可是在生命遭受威胁的时刻,‘家’这个字总是那样的富有吸引力。
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也会想,想高楼大厦,想乡间田野,想青岛的啤酒北京的烤鸭,路边烧烤摊大爷的大嗓门。
想很多,想到最后,都不过是一张脸,一个人。
想阿云嘎。
我的家。

(二)
有很多人或许都理解不了我们之间的爱情,毕竟我们着实是没‘相守’这一惯常判定爱情的方式。
跟着我的这帮人都没结婚,我是他们之中唯一的已婚人口。战地记者属于高风险职业,一句‘死亡风险’足以把很多人劝退,毕竟大家想过安稳日子。
那年里比亚发生动乱,总台问我们谁要去做战地记者,一时间大家都面面相觑的沉默。
风险太高,就算是呆在大使馆里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只是在法律意义上特殊的建筑,当年A国说炸就炸Z国大使馆,大家都没地方说理。
综合国力差距在那里。
我左右看了看,举手道,“那我去吧。”

——因为绝不能没人去。

所谓话语权。
一个国家不能只在体量上、在物理意义上站稳在这个世界,还要在精神上、在话语权上站稳这个世界。如今这个世界,西方话语权占主导地位,Z国在这方面,还是守势。
就是守,也得守好了。
西方媒体拍回来的照片,西方媒体会有西方媒体的解读。照片也可以造假,不同的角度拍出来的照片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解读更是千差万别。Z国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战地记者在前线,拍下属于自己的照片,做属于自己的解读。否则,对于同一件国际事件,话语权将永远在西方媒体手里。
价值观是可以传输和洗脑的,这样反噬的必然是Z国自身。

但是这是一个高风险职业。
这的的确确是一个高风险职业,对于Z国记者可能尤甚,因为我们的政府并不支持任何一方动乱势力,而像A国政府,他们暗戳戳的对于这些动乱势力是存在资助的。
拿人手软,反对派武装对于A国记者肯定要比Z国记者客气。
必须去做的高危职业,也是高危职业。

“嘎子也真的是……挺神奇一个人。”徐丽东曾经很感慨的跟我说,“能放着你满世界乱跑,还是跑危险的地方。”

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很神奇的人。
申请去当战地记者,不是一个小事情。我回家跟爱人商量,永远记得那天阿云嘎抱着一本厚厚的外文典籍盯着我看,一句话不说,看了整整五分钟。
他看的我心慌,我想要不就这么算了,我不申请了。
可他最后说了好。
“我是想着,”他后来告诉我,“这辈子,人这辈子,太过反复无常了。有些时候,就算你,在和平的环境下……也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了,对吗?有些时候命运真的就像是天定的,反复无常的。”
“可是我是想着……”他拉起我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这辈子就这么短,我不想你到了那个时候,会遗憾自己这辈子没有做成想做的事情,更不希望你的遗憾是因为我。”

我们对彼此的工作性质了如指掌,也从未说过一句阻拦的话。
我们不强求陪伴,不拦着对方去追求对方想要追求的事物。
这是我们的爱情。
它蔓延过山和大海,在千里之外。
只因为生命的反复和无常,不想让彼此遗憾,更不想让这遗憾来源于自己。

“龙哥你说什么也得熬出去。”蔡蔡很认真的跟我说,“你要是没了嘎子哥多难受。”
这话说的我心里一抽抽的疼,我很大力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也得给老子熬出去”。
谁没有家人,谁的家人不担心。
N国领事馆被袭击的时候,我在南美洲采访制毒基地,刚从那地方出来同事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告诉我N国领事馆被袭击,两名外交人员受伤。
他问我“你爱人是不是就是在N国”。
我差点连个囫囵话都没说出来,浑身冰凉,我跟持枪的毒贩谈笑风生,出生入死这些年,都没想到有一天腿会抖得几乎站不稳。
重度脑震荡,我看他惨白着脸插着管,晕在床上一个多月,医生对我说,重度脑震荡之后的后遗症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些个日夜我握着他的手,看他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呼吸轻到我几乎要听不见。
那是我的家。
我让他经受的日夜担忧,他原本的让我经历了一次,我才知道这有多难熬。

如今我全部的遗憾,都在他身上。
新人如蔡蔡他们,跟着我左右奔忙了一圈也混成老油条了。而我已经过了做战地记者的黄金时间,要退下来了。
本来想着退下来之后,我可以好好陪陪他,弥补一下缺憾。
可惜如今谁都不敢说一句保证。

(三)
穆罕默德是靠谱的,带着我们左腾右挪,还是被我们混出了主城区。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过了一个岗哨,这个时间正值交接班的前夕,眼看着那士兵哈欠都快打到地上了,窜过去的时候我感觉我就像又死了一遍,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狂跳不止。
我们以为我们出不来,出来之后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总能松一口气挺直背走一段路了。”穆罕默德叹道,用阿拉伯语骂了句脏话,“我们走到哈马,以步行的速度大概要一天多……安拉保佑。”
我也跟着他象征性的念了这么一句,在人家伊斯兰教的地盘,念念安拉总比念别的有用,但是相比较安拉,我可能更信任的还是别在我腰间的一把手枪,我的射击水平也就是能打打固定靶,移动的东西打起来总是不大成功的,但是没办法,有个防身的总比没有防身的强。
在我们身前,一望无际的沙漠平原,杂草丛和断壁横塬在交相辉映间映衬出了朝阳的模样,刺目甚至有些发红的黄。
“糟了。”蔡程昱低低道,“朝霞不出门,今天要下雨。”
我们四个人现在谁都病不起,只能赶快走,尽量找个避雨的地方。
穆罕默德带着我们避过大路走,大家都没什么话说,气氛多少有些沉闷,在这个时候我总会想到阿云嘎,我的想象能力其实没有那么卓绝,但是想他这件事上,我倒是个天才。
阿云嘎现在调回外交部,做新闻发言人了。
他很适合这份工作,形象好,气质佳,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认真说话的时候带有不可置疑的权威感。他曾经说不标准普通话,可是如今他的普通话可能要比很多土生土长说汉语的人都要标准,这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们有快三个月没见了,最后一次分别,他把东西一个一个给我收好,那天他其实不舒服,血块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发作,让他头疼欲裂,他摁着不说,我却并不是不知道。
我内疚的厉害,从身后环着他,对他说我下一次回来就一定不走了。
他手一直在抖,最后低低道,好。

其实我不后悔来。
我确实是可以选择不来霍姆斯,我想看新一代的他们能否真的完成所有的任务,我更愿意走的放心一些。
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业和理想这么简单的东西。
现在我甚至都会想着,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拼了命也要把小蔡和丽东送出去,小蔡还年轻,丽东还能带他……只是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可能我就再见不到阿云嘎。
很难受,只要想想都很难受,可我逼着我自己去想,因为这是必要的备案。
只是越想越难受。
我甚至开始后悔当时告诉他我会回来……或许我应该告诉他,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答应他回家了啊。
我从来没有骗过他的。

天渐渐阴了上来,绕上一片高地,下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噼啪声,众人浑身一凛,我挥了挥手,“趴下。”
我们身上的衣服是从海军那边找来的军装和防弹衣,趴在草丛里倒是也算隐蔽。穆罕默德爬到崖壁往下看情况,看着看着突然脸色一变就要站起来。
蔡程昱在他后面,眼疾手快的往前一扑把他摁倒,穆罕默德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像失了控,挣扎着一定要站起来往下跑,我心觉不详,拿过望远镜冲着下面看。

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亦或者,最近的‘无法忘怀’太多了,被土弹中的钢筋设成烂泥的政府军士兵、死在我怀里的反对派年轻武装者、碎裂在地上得不到修补的远古遗迹……可是这一切或许都比不上我此时此刻看到的景象来的令人震惊。

是屠杀。

那崖下不远处是一个村子,裹着黑面纱的人将里面的老弱病残一个一个拽出房子,殴打、射击。
霍姆斯动乱已久,年轻人很多都携家带口的离开了这里,要不偷渡欧洲要么流亡其他中东国家,留在这里的,大多是穷人和没有能力长途奔袭的老弱病残。
他们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也没有任何威胁。
穆罕默德被捂住的嘴里发出一声悲鸣,拼了命的要冲下去——那是他的同胞。
可是谋杀他的同胞的理论上也是他的同胞,只不过他们信仰不同,伊斯兰教内部众多分支林立,而这些分支内部同样存在激进分子。
反对派武装内部,就有这些‘激进分子’组成的‘实质恐怖组织’。
我似乎听到了随风吹来的、无辜者痛苦的求救和呼喊,手一抖,望远镜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恍惚中我想,我所在的果真是21世纪的世界吗?
这果真是21世纪吗?
徐丽东一边哭,一边安慰穆罕默德,“你不能过去……你过去也是死,你绝不能过去……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是,我们四个人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收走无辜者的性命。

……不,但,绝不能只是看着!

我颤着手去掏摄影包,相机里的电不太多了,我把相机举到眼前,调整焦距,高清放大的人间地狱呈现在我面前,蜿蜒的血色从死难者身下流出,而刽子手从上踩过,炫耀着愚昧的力量。
我听不见蔡程昱为了阻止穆罕默德与他的厮打声,听不见徐丽东低低的哀婉哭泣和劝阻声,我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专注,也前所未有的冷血,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滔天的怒火让我极致的平静。我握紧了我的武器,我最好的武器。
我手中的摄像机。
轰隆一声,天上打了惊雷,暴雨接踵而至,劈头盖脸的砸在我们身上,力道很大,像冰雹一样。
如果真的有天谴。
相机兀的一黑,没电了。
我在暴雨中直起身,把蔡程昱从穆罕默德身上撕下来,这个霍姆斯小伙完全失去的力气,瘫在地上,眼泪和着雨水砸在这片古老的土地,带着回响。
中东,人类的血泪,大半都在这儿。
我揪着他胸口的衣服把他拽起来,“看到这是什么了吗?”我一字一顿道,“这是罪证。”
“走出去。”我环顾撑在地上喘粗气的蔡程昱,和蹲在一边流泪的丽东,“我们必须走出去,必须把这些狗娘养的东西干的事情公之于众,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得把这——”我把相机里的内存卡拔了出来,把相机甩了出去,“把它带出去。”
穆罕默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仇恨和悲愤燃烧的火焰,我不希望在任何人眼中看到永久的仇恨,但我知道,穆罕默德有这个权利。
我把内存卡塞进他沾满泥泞的手里。

走出去,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爱人,更为了这片土地无辜消逝的性命。


【嘎视角】

(一)
近几日,我觉得有人跟着我。
一开始有这样的感觉仅仅是感觉,但是当我意识到并开始试探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摸到了我家楼下——我家是外交部工作人员的家属去,安保算一流,但还是给他摸过来了,只是看起来,暂时还进不了小区。

我隐约的知道这应该是什么人。

“你的表现很好,但是他们还是起疑了。”司长听到我汇报的情况,蹙起眉头,明显有些愁了,“他们现在在怀疑你跟郑云龙的关系。”
有些工作的婚姻状态也需要‘保密’,我和郑云龙的婚姻状态便是如此,这保证了在外界眼里,我们两个的工作是绝不可能相交、彼此独立的。
那天AXX社的记者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突袭’,好在站在台上的是我。可是就算我堵回去了,他们之后也会反应过来——就他们所拍摄的照片角度和郑云龙本身的狼狈样儿,一般人还真的未必能这样迅速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除非这个发言人本身跟郑云龙关系匪浅。
如果与此同时他们还查不出郑云龙和我的婚姻状态,那么起疑必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外网已经有了类似的‘推论’,我和郑云龙是两口子这件事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是外交部发言人,是‘政府’;而他是深入冲突地带的‘记者’,还有一张颇有歧义的‘照片’流出。
阴谋论会就此铺天盖地,把郑云龙说成Z国政府披着记者皮的‘代言人’和‘搅屎棍’。
主要是时机不对,Z国有公民在交战区失踪,全世界都在紧盯着Z国官方的反应,别有用心的势力攒着一股劲儿,就等着给Z国抹黑。南部海域不太平,纷争未息,Z国要操心的事儿很多,绝不是在现在被扣上‘干涉他国内政’的名头。

司长建议,给我申请警方援助,然后暂时停止工作。
我笑了笑,“我要是从发言人突然下来,外网就更压不住了,您信么?”
司长沉默了半晌,“我已经和国安那边打了招呼,先看看情况吧。”

看情况。
Z国很多事情大多是在看情况,等情况明晰了再做决策固然是正确的,但是也有可能在等待的过程中丧失先机。
许得是郑云龙已经有多日没有消息,心中的隐忧越来越甚却无从发作,我坐在桌前拿着一支铅笔顿在纸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却一个失手把铅笔给扳断了。
我也没想到我有这手劲儿,扳断的铅笔就像我全部的耐心,一条线无声无息的就这么断了。

国仇家恨。
我跟这些人,确实谈得上国仇家恨。如果没有他们的国家搞事情,霍姆斯也不会乱,霍姆斯不乱,郑云龙就没必要去采访……也没必要如今身陷险境生死不明。
如今他们还想往他身上,往我的国家身上泼脏水。
我一定要把这脏水泼回去。


(二)
连续两天,我都没有‘一下班就回家’,而是在单位多呆了一段时间,直到很晚才回去。
我要给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侦查我家附近地形、特别是混进我家小区的机会。
我没想到在21世纪,还要像老片《潜伏》一样,在自己家门口的地板上撒灰撒面粉,但是我预计着,很快就会有人‘进入我家’了,我需要国安的力量逮捕他。
我把话跟国安的同事们说清楚了,但是不建议他们通知外交部。他们选择尊重我的意见。
这个人必须抓,但抓到的这个人绝不代表抓到背后的势力,我不仅要抓住这个人,还要在第一时间撬开对方的嘴。
我必须有充足的准备。

果然今日就是时机。
他们以为我没有回家,但事实上今天的我也没待在办公室,我就在我家附近的一个酒吧,给自己灌了一瓶啤酒。
这事儿确实需要点胆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国安的同志提醒我,有人进了我家。
我放下酒杯往我家走。
我跟郑云龙的合照不难找,床头柜就放着一个,还是结婚照,我还在枕边放了一个相册,假情假意的堆了些揉皱的纸巾。
我推开家门的瞬间他从我家卧室出来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家十七层。
我猜他是没少拍东西。
我手里的枪就指在他的鼻尖,子弹穿越鼻尖会到达脑干,理论上讲他是会死的毫无痛苦。
倒是也可能有例外。
“居然不是远程遥控。”我颇为遗憾的瞥了一眼他的耳朵,并没有我担心的蓝牙耳机,我还就此做过备案——“我还以为你们会有多谨慎。”
他默了一默,突然就冲着我冲了过来,显然是打定主意我不会开枪,看着也不像是会打架——可惜我确实是不会开枪,但是我并不是不会打架。
我扭住他虚晃的拳头往后一拧,枪托狠狠劈下,直接把他锤在了地上。
“调研做的也不够。”我叹息道,国安的同志们从后一拥而上,给他送上了玫瑰金手镯,我从他兜里套了套,掏出了我家银行卡、存折和小型摄像机。
倒是拿了个全。

“来吧,”我蹲下来,揪着他油腻的头发把人脑袋强行抬起来对着我,“给我讲一讲,你编好的理由。”
“没……我就是图财,就是图财……”他疼的眼泪都出来了,嘴头却还在硬,“就是图财。”
“恩。”我笑了,“拍我和我丈夫结婚照是为了好看,是吗?”
他哽了一下,“我……我有特殊性癖……不信你可以去看我家……我家都是……”
你家都是,你家当然都是,你家可能有很多人的结婚照,甚至还有可能有几套婚纱或者西装上面有你肮脏的液体。
“准备工作合格了。”我扔开他,对着国安的同志道,“接下来麻烦你们摁住他,别让他大挣动,好吗?”
国安的两个同志面面相觑,有点不安,“嘎子哥,我们这个……也不是很支持刑讯逼供啊,这都是能看出来伤痕的,瞒不住的。”
“谁说要刑讯逼供了。”我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水果刀,还是有点锋利的,“怎么着也不能给同志们惹麻烦啊。”
“他们怎么给你洗脑的?”随后我转身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偷’微笑,语气温柔和蔼,“你干一票,没被抓住,重金酬谢;被抓住了,也不过是个‘盗窃罪’,数额不大被判个三年就出来了……反正也是无业游民,进监狱还有国家管吃管喝,是不是呀?”
他被中了心思,眼神立刻慌了,嘴头却还在硬,“不是……没有人跟我洗脑,你,这,我就是偷你点钱,至于这么……你拿刀干什么,有没有人管管他啊!”
“嘎子哥……”国安的小同志为难道,“我们把他带回去了。”
“带个屁,你们能问出什么?盗窃罪?”我冷道,突然附身抓住了带着‘玫瑰金’男人颤抖的双手,将水果刀塞到了他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把刀捅进了我胸口一寸——这动作我这几天有私下练过,绝对迅雷如闪电,保准国安局这两个小伙子反应不过来,地上这个更是没得挣扎。

他被吓傻了。
国安局的两个小伙子也被吓傻了。

血液顺着水果刀迅速向下绵延着粘在了他手上,也润湿了我的白衬衫。惊慌失措的男人奋力的挣动,我却拼死了摁住不让他动,两个国安局的小同志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想要上来拉开我,却被我呵斥了回去——后来我听他们说,我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吓人了,连见惯了不要命的歹徒的他们都有被我吓一跳。
我寻思着,这也算形象崩塌。
水果刀在他的挣动下又割了我几寸皮肉,可我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你知道现在你是什么罪么?”我笑了笑,“如果我今天死在你刀下,死刑是跑不了了……你看,你还是要送命啊。”
“你疯了,你疯了。”他已然崩溃,求救一样的看着旁边的警察,“你们给我作证,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我笑出了声,握着他的手加大了力道,“怎么不是你,刀上是你的指纹,是不是没感受过什么叫做公检法‘沆瀣一气’?你以为你还走得出去?”
他不敢动了,那把刀就这么插在我胸口,握在他手里,明明受伤的是我,可是痛不欲生的却是他。
可他终于不敢动了。
他怕我死,亦或者是,他怕死。
“上线是谁。”我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他们是拿什么威胁你做事——上线是谁。”
“我也……”男人瘫坐在我面前,终于涕泗横流,“我也……不想当汉奸啊,我也不想,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他们说找到了就发到一个邮箱,邮箱我记着……我给你们写……别害我……别害我啊。”
我松了手,那把本来其实没有插入多深的刀子立刻被他失手拔了出来,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染血的刀子丢了出去,惶急的缩到了摁住他的国安小兄弟脚底,仿佛在寻求安全感。
“嘎子哥,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做!”另一个已经在打120,气的直跳脚。
可我捂着伤口却万分冷静,甚至感觉这可能是郑云龙失联以来我脑子最清楚的时刻……也可能不太清楚,这个时候的我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衣襟,突然诡异的想……如果真的上天有灵,我这边帮郑云龙出点血,郑云龙是不是就能不受伤?
“怕什么,死不了。拿着手机吗,给我拍照。”
“拍照?”他又愣了,“拍什么照?您还觉您这样子很帅是吗?”
“当然是卖惨的照片。”我感觉有些头晕,便靠坐在了沙发上,脑袋一阵阵闷闷的疼痛都比胸口的伤口存在感强,我真的没觉得我捅的这一刀算回事儿,不然为什么觉得没那么疼。
“赶快拍。”
不然我这伤,可不是白受了。

就是……
……等郑云龙回来,估计要被他骂坏吧。

(三)
国安的行动效率还是很快,因为闯入我家的这个哥们‘交代的比较及时’,跟侦查活动争取了时间。国安查到了这域外邮箱,随后以‘照片’为诱饵一通顺藤摸瓜,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外籍男子,是AXX社的一名记者,最后还扒出了这段时间,这名男子经常出入A国大使馆。
到了第二天下午,这起案件侦破过程已然完成,该男子躲在了A国大使馆内不敢出来,国内外社交媒体已经有了我满身鲜血的‘惨象’照片,舆论哗然。
这一次我确实是不必充当发言人了,我只需要在医院照料我的‘轻伤’,住个院,顺便看看我的老上司重操旧业,在新闻发布会上怼天怼地怼A国怼XX社。
XX社这一次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国内给他们的剧本是‘为了达到给抹黑Z国,给Z国发言人泼脏水的目的而不择手段’。但是对方躲在大使馆不出来,A国大使馆也不交人,还是狡辩了不少,只不过这些狡辩面对Z国的所有公布出来的证据都显得多少有些有气无力。
总之,可以预见,未来因为这件事,社交媒体会沸反盈天,A国也不得不在这方面‘避避嫌’,老实一段时间。
也算是达到了我想要的目的。
伤确实不重,我自己心里有数,没打算用我这条命给人陪葬,只是威慑,看着吓人而已。但是司长还是被我的‘擅自主张’气的满头冒烟,冲到医院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我笑的乖巧,听一耳不听一耳,只是惋惜这一出出来我到底是还是要在家歇几天,要委托同事帮我收集郑云龙的消息了。

这几天我常常梦到他,梦到他满是鲜血,梦到他断了两条腿。XX社那个记者给我的照片,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是没消息,希望在一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点点微弱,却又坚持不懈的燃着这团火……就算是没了,我也想,还是能把人找到。
至少,给我个尸体也算好的啊。

“有一个事儿还是要跟你说,”可能是看出了我心不在焉的勉力应付,司长叹了口气,总算是放弃了‘教育’,“这一次出来这件事,你和郑云龙同志的婚姻关系就牵扯了别的事情……至少在今年,你们两个的婚姻关系不能暴露。”他拍了拍我的手,“可能,要辛苦你们一年了。”
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这我知道。
就像伊拉克战争的‘洗衣粉’一样,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迟早会被公之于众……包括,其实郑云龙是我的爱人。
可是现在不能。
现在我不能说一句‘郑云龙’是我的爱人,只能等,等合适的时机,等舆论环境的变化,等风险下降,才能堂堂正正的挽着爱人的手。
这是我的工作代价,当我站在台上说出‘这是ZGTV的记者郑云龙’的那一瞬间,这就是我们注定的路。
可我们分明是合法夫夫。
我想了好久如果这一次郑云龙回不来怎么办,郑云龙回不来该怎么办——我想,我甚至都不能去送一送他。
我甚至都来不及去送送他,只能在千里之外肝肠寸断,这是何等的残忍。

等一下。
司长这个话说的……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去看他,司长似乎也是在等我反应,看我终于反应过来了,露出了一丝微笑,“我还以为你自己把你自己捅傻了。”

我半晌没说出话来。

是他回来了吗?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太过期望,又因为不敢期望——我怕司长下一秒告诉我的不是我想知道的,怕我猜的不是正确的,哪怕百分之九十九他妈的可能性告诉我我猜的就是对的,可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一还是堵住了我的喉头让我一句话说不出来,我一把抓住了司长的胳膊,也不知道是不是力道过了头,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此时此刻我仿佛言语失灵。
我甚至都有些看不清他,直到他着急忙慌的扯了纸巾往我脸上怼。
“你别哭啊,他没事——”司长小声道,“海军陆战队介入了,只是绝密,没有结果之前上面严谨外传。现在人救回来了,都没有伤亡,应该在萨瓦纳修养,过几天就搭乘巡航舰回来……你别哭了,知道你等的委屈。”
“他回来了,”他拍拍我的后背,“回来了,完完整整的……或许辛苦你们要避嫌一年,但是他确实回来了。”
我哽咽出声,感觉有些不对,胸口的伤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动静,此刻却觉得疼的难受,好像这几天因为忧心郑云龙丧失的感官一瞬间都回来了,我这才意识到我那一刀捅了我自己其实挺疼。
真的挺疼。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谢,心想,如果真的是老天听到了我的呼唤,如果真的是‘我出点血保他平安无虞’。
我可以把我这条命当出去给他抵挡未来的一切灾祸。
只要他活着。



【龙视角】
(一)
有些行业不能只看人的能力,还是要靠点运气,我一直以来觉得,我这个人大抵是属于运气不差,不然不会遇到阿云嘎,也不会这么平平安安的渡过险境无数次。
这一次显然,运气还是发挥了作用,我们在长途跋涉的路途,遇到了前来接应我们的‘自家人’——Z国的海军陆战队,这一次为了营救我们,一共来了六个人。
马佳,王晰,王凯,洪之光,南枫,李向哲(我认为是他们之中最帅的)。
当然,他们都伪装过。
“我们是雇佣兵,是不是?”马佳,是他们之中最开朗活泼的一个男人,在黑暗里笑着冲我们道,“老流氓了,跟抗美援朝似的,咱是雇佣兵、是志愿军——绝对不是正规军。”
我抱着水壶一边小口喝一边笑,缺水时间有点长了,我不敢喝太大口,“传统艺能。”
穆罕默德却听得好奇,“那你们要是出了事儿,怎么办?”
马佳的笑容浅淡了一点。
“出了事儿,给家里人交代就是训练事故,对外我们还是雇佣兵。”他回答道,“所以啊,就算是为了不‘训练事故’,咱们也得把你们安全护送出去是不是~
都还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我听的心痛,在他肩膀上大力的拍了几下,“对,咱们一定都得活着回国去。”
穆罕默德一脸钦羡的低低道,“我好羡慕你们的军队。”
蔡程昱回头问,“哈,羡慕什么?”
“不知道……”穆罕默德摇摇头,“就这股精神,我就很羡慕。”

绝对服从,绝对执行——以及,从不考虑自我得失。
Z国军人。

大抵是他们来了,我多少有些卸力的疲乏,之前护着这几个人往外走,在缺水少粮的情况下,多少有些感觉要走不出去,我还没地方去说,只能把这些隐忧憋在心里……好在遇到了他们。
不能点火,找了个山洞躲藏,所有人都蜷缩在黑暗中,南枫和李向哲在外警戒,霍姆斯的夜里吹着凛冽的风,从山洞里听,像极了人哭泣的声音。
可这样冽的风吹散了云彩,衬的星光格外的明亮好看,大簇大簇的星元交相辉映着,让我想起了阿云嘎的家内蒙古——从他家的夜里望出去,也是这样壮丽的景象。
我记得我们在草原成婚的晚上,那一天的天气出奇的晴朗,人们在大漠的边缘燃烧礼花,五彩斑斓,而映照在他们上空的星空远比烟花更加璀璨夺目,我爱人有时候很会浪漫,他告诉我,这是长生天给我们放的‘礼花’。
我至今都记得那些璀璨,记得在那些璀璨下的爱人冲我举起酒杯甜甜一笑的模样,无论我走过世界多少角落,看过多少美景,都永远忘不了我生命里见过最美的绝色——星空,烟花,唯一的爱人。

穆罕默德低低的哼起了一个悠扬小调,是霍姆斯当地的一个小曲,他说这曲子他从小就会哼了,好像是在讲述一个背井离乡的勇士冒险的故事。
伊斯兰神话里好多这样的探险者,包括他们的真主,也曾是一个勇士。
“呐,”蔡程昱突然推了推我,“龙哥你唱首歌吧,好久没唱了。”
小孩脏兮兮的脸上满是笑容,自从遇到自己家的军人之后,大概是心理负担也下降了些许,总算不每天阴阴沉沉的了,跟旁边的另一位军人王晰推荐我,“龙哥唱歌可好听了。”
“唱首歌,唱什么?”王晰突然来了兴致,笑眯眯的看我,“会唱歌的,多才多艺郑记者。”
“咳,谁不会唱歌?出门嚎几嗓子都算唱。”我笑道,“哪有蔡蔡说的那么玄乎。”
“哎,唱一个啊。”王凯戳我,“之前赶路的时候,我听你一直哼一个调子,我还挺熟来着……结果没想起来。”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徐丽东戳我,“那是首什么歌啊?”
我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说什么歌,那首歌确实不大著名,但我会时常无意识的哼唱。
我轻缓道,“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歌,凯哥你们应该都听过,叫《歌唱动荡的青春》……是,我爱人当年,第一次送我执行战地记者任务的时候,唱的歌。”
气氛突然凝滞了一下。


我想,其实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理解,纯粹的理想高于一切,是什么感受了。
但我遇到了阿云嘎。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便是我遇到了他。
那日他送我去里比亚,我其实心态极度复杂,我觉得我抛弃了我们的誓言,我最终没有能守在他身边。
他想要一个家啊,我也想要给他一个家。
我那样紧的攥着他的手,可是我的手心却滑腻的出着汗,我总觉得我似乎是要抓不住这个人,他分明没有挣动,那双手却一直似乎就要这样从我手中滑走,再也抓不住了。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要失去他。
我几乎迈不出前往机场安检的任何一步,只想就这样盯着他,失去的恐惧和痛苦与理想带来的冲动和热情撕扯着我,让我举步维艰。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爱人突然抱住我,把我的头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轻轻哼出了这首歌:

“只要我还能够行走”
“只要我还能够张望”
“只要我还能够呼吸”
“就一直走向前方”
“听,风雪喧嚷”
“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
“去动荡的远方”

——在追逐理想的道路上,我遇到的属于我的那个人,他将和我一起前往,勇敢的穿越风和浪。

我的战友,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阿云嘎。

这首歌伴了我多少日夜,穿越炮火的喧嚣和对死亡的恐慌,是他低吟的回唱声穿越时间不曾消散,永远那样清晰的打在我心房。


我在想,在霍姆斯再次唱起这首歌,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是否能够感受到我对他的思念。
如果我回不去,我希望这在同一个地球循环往复的风儿,能把我的思念给他带回去的。
“时刻挂在我们心上,是一个平凡的愿望。”
王晰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像极了大提琴,我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到这个长得看似文秀的男人对着火,擦着手中闪闪发亮的匕首,那雪色光芒直直的印入他的眼中,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继续唱下去道,“愿亲爱的家乡美好,愿祖国万年长”。
“哪怕灾殃接着灾殃,”洪之光,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是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昂扬,“也不能叫我们颓唐。”他冲我伸出手,篝火在他的眼中跳跃着,我笑了笑伸手重重的拍握住他的,接了下去,“让我们来结成朋友,我们永远有力量。”
那双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极其粗糙,大力在我手背上抓握着,力量和勇气似乎都通过这手传递到了我身上,驱散了一身的疲惫。大概是为了打破沉闷的死寂,大家开始小声合唱,“听风雪喧嚣,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去动荡的远方”。

那小小的歌声慢慢一点点的昂扬铿锵了起来,从几个人,到坐在一起的全部人,大家手拉着手,围着篝火,都在唱这首歌——因为我们都是这样的人,我们选择了最艰难的路,去看不寻常的景,哪怕灾殃连着灾殃。
我们确实从不颓唐。
这是属于我们这样的人的一首歌。

“队长!”在外巡逻的南枫突然跑了回来,王凯神色一凛,所有的军人都训练有素的瞬间绷直并坐起,“有部队靠近我们这边。”
“战备。”他皱着眉头低低下令,其实都不必他如此说,一阵稀里哗啦的枪械上膛声在黑暗中已经非常清晰刺耳了,“准备转移。”
我摸了摸裤袋中的手枪,把它拔了出来,我心里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今晚可能是我们能逃离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劫——出去了就是出去了,出不去就是出不去。
结果还没等马佳带我们转移阵地,只听一个呼啸——我完全是靠着本能摁倒了蔡程昱和徐丽东,洪之光的趴下与爆炸声一起响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霍姆斯的反政府武装有些时候经常会干出这种并不稀奇的‘蠢事儿’,由于部队训练水平参差不齐,拿着大炮经常能在慌乱中打错地方,打到己方身上也不是不存在这种事儿——这一次的炮弹之后按照马佳的推断,就是一次悲催的‘偏离打击目标的误伤’,政府军在我们所藏身的山洞下东面几千米的地方,而反政府武装的夜袭伴随着精度不佳的炮火打击,直接掀到了我们这里。
山洞就是个自然形成的山洞,不是什么混凝土碉堡,再加上中东常年干旱土质疏松,在冲击波的震慑下已经有了坍塌的风险,所以根本由不得我们从近距离爆炸中回过神来,这几个兵就拉扯着我们从山洞里一路狂奔的逃了出来,耳朵还在嗡鸣,简直发懵,满嘴都是沙子。
反政府武装派别林立,各系之间经常谁也不服谁,搞出这种严重的‘战略冒进’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我们已经快要接近政府军把守的哈马,按理来说正常的反政府武装连H市都没能完全拿下,来哈马进攻简直是死路一条。
不远处便能看到激烈的火光四溅,王凯带着我们一路后撤,“这群家伙占着道了,咱们还得绕。”他低低骂道,“他妈的。”
“我们可不可以直接去找政府军?”穆罕默德满怀希冀道,“离这么近了,他们会保护我们,送我们去哈马。”
“醒醒小伙子,这是战场。”马佳目不忍视,“在你碰到他们之前,子弹会先来亲吻你。”
“这里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我看着四周的黑暗和杂草,心中不详感愈甚,“我之前跟着政府军拍战地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有些反政府武装喜欢搞偷袭,大炮压上吸引政府军绝大部分火力,然后从后方迂回过去杀人家个措手不及,我们现在这条线很不好。”我比划了一下,知道这帮军人肯定会立刻明白我们此刻潜在的风险,“万一真的有这么一个‘偷袭队’,我们跟他们遇上也会很麻烦。”
马佳他们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李向哲拿着夜视仪看了半晌,表示前面那个小土丘,我们可以过去先苟上一晚上看看情况,等天亮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于是一行军人将我们保护在中间开始向那个方向撤离,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的嘴最近大抵是开了光,也可能是那一次的反政府武装偷袭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只一次就理解了他们的‘新作战模式’——在我们之前,有一列人正在从我们的目的地方向向我们这里走来。
“原地隐蔽!”
好在这片地方杂草丛生,我们三三两两的各自卧倒隐藏,我跟穆罕默德趴在一处,不远处是为我们警戒的南枫,目测这一队人并不多,装备也称不上精良,我寻思着,等他们过去了我们再跑就好,看这个意思他们也不会发现我们。
但是穆罕默德突然成了我们这个队伍最大的意外。
因为他从夜视望远镜中看出来了,事实上我也辨认出来,这一队人穿着的是政府军的制服。
他突然站了起来,我猝不及防,看着穆罕默德仿佛平地自杀一般的用阿拉伯语喊了出来,“嘿——我们是平民和记者——需要帮助——”
“艹!”
我一跃而起,靠着一股本能将穆罕默德扑倒在地,随后不知为何我左心口突的一揪,仿佛被什么东西咯到了一般炸开了一阵痛楚,这股痛楚让我抱着穆罕默德向右滚去,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随后——
——什么东西在我们原来的位置炸开了。
距离太近了,我们被冲击波更是向外打出了几米,胸腔内汹涌翻滚着一股力道,让我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嘴里满是古怪的腥甜。
应该是血。
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我眼前全都是阿云嘎,在内蒙灿烂的星空下,他静静的看着我,向我举着一杯鲜红的酒。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笑了。
眼泪从他的眼睛中滚落下来,砸在滚烫的沙地上。


(二)
我们遇到的那一队士兵是经过伪装的反政府武装,穿着政府军的衣服混淆视听,由于穆罕默德暴露,他们对我们开火,而Z国军人不得不被迫还击,双方交火吸引了政府军的注意——所以到最后,我们误打误撞的,还是被政府军给捡回来了。
后来我醒来,是在哈马外政府军的医疗帐篷里了。
好在幸运的是,大家都大难不死,没有一位Z国军人需要上报‘训练事故’。
穆罕默德这条命全靠我保下来,居然也不过是‘脱臼’了一条左胳膊,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忏悔的痛哭颇为牙疼,又不好开口训斥,胡乱的安慰了他几句。
得救后的日子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具有真实感’,直到踏上Z国海军的舰艇准备启程返航的那一天,看到威武帅气的海军列阵欢迎我们的归来,国旗飘扬在他们的身后——直到那一刻。
我才有了一丝一毫落地的、被拯救的实在感,踏上甲板的那瞬间,真情实感的落了泪。

我回家了。
我可以回家了。

在整个行动中受伤最重的可能是南枫,为了掩护我和穆罕默德第一个开枪被射中了肩胛骨,上了舰艇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了他,那个乐观的小伙子一直在笑,说没关系回了国内这都是小伤了。
“你拍下来的视频都发出去了,包括部分照片,现在国际舆论场非常精彩。”舰艇的海军政委对我感慨道,“简直是重磅武器,立功了啊,小伙子。”
我的内存卡里不仅有屠杀视频,还有别的照片,有损毁的古文明建筑、受伤濒死的士兵、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民——最重要的是,有那么一组照片,我拍的不是战场。
我拍到了一组明显是欧美人,但是看不出来是哪国通讯社的‘记者们’与反对派武装交谈。之后我也曾经在政府军打扫战场的时候见过他们,我扶起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反对派武装年轻士兵请求帮助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拍我。
这些照片,被发出去,自然会引发多方猜测,无论如何猜测和指责,必然对Z国不会不利。
而我个人其实更希望,那段‘屠杀’视频受到更多的关注,能够被更多人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反对派武装’里部分人真实的面目,就算是反对派武装迫于国际压力‘自己收拾门户’,还是政府军武装拿他宣扬合法性——无论什么。
我希望能够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让这片土地的人民少遭受一点点类似的苦难。
“政委,其实我是想问问,”踌躇了半晌,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能跟家里面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们被营救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回国内了,我不担心这个,但是确实很想听听阿云嘎的声音,想到发狂。
可是蔡程昱、徐丽东他们都一个接一个给家里人打过电话报过平安了,我这边却一直没有收到相关消息,尽管我递了申请。
这多少让我有些不安和奇怪。
政委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也是我要跟你谈的,小郑。”他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你的爱人托组织转交,今天才到。”
我愣了一下,摁在那封信上的手突然有些发抖,整个人声音都变了调,“阿云嘎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政委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让我冷静,“他很好,他要跟你说的话大概都在信里,只是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其实,国内也出了不少事,我慢慢给你讲。”

其实所谓的‘不少事儿’与我跟阿云嘎相关的并不多,他也没花多长时间就给我讲明白了,大概连二十分钟都没到。
可这二十分钟我几乎过出了‘度日如年’的感觉,心如刀割。

我没想到会有人会拿着我帮助反对派武装受伤士兵请求援助的照片搞事情,虽然我很清楚,战地记者的政治立场大于事实解读的时候,确实是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一刻在我眼里其实并没有政见之分,我看到的只是一条即将消逝的年轻生命。
一念之差。
而这张照片被在记者会上拿给阿云嘎去做‘问题奇袭’更是让我感到一阵怒火冲头而上,几乎把我烧的头晕眼花。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扛下来的。
他当时多担心我,又要有多难受。
“也正是因为那次发布会,有人开始对你和阿云嘎发言人的婚姻关系产生的好奇心……并且闹出了事情。”政委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刀子一样往我心里戳,“在这次事件中阿云嘎发言人受了伤,所以这几天你看新闻发布会的时候没有他——但没有大碍,给你的这封信也是他自己写的。”
“只是……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低低道,“你们的婚姻关系一直处于保密状态,这件事过去之后你们都成了国际舆论场上的‘名人’,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够尽可能的避嫌,度过这段风头。”
“也就是说……你回到国内,可能有一年的时间,跟他是不能频繁直接接触的。”

我木然的盯着政委,消化了老半天消息,我想我似乎是真的老了,连一句正经的中国话都听不明白了。
不能频繁直接接触,避嫌。
可我们是合法夫夫啊。
我身体里进行着异常剧烈的火山喷发,炽热的愤怒岩浆几乎裹挟了每一寸心脏,可燃尽的烟灰却一点也飘不出去——喉头卡着一块坚定不移的、名为理智的大石头,它让我只能愣呆呆的坐在那里,自我折磨。

我知道。
我知道,我日思夜想他的时候,他也一定想念着我。我多么想念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的怀抱,我想抱着他,亲吻他的眼睛,告诉他我再也不走了,以后我们就相守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
他一定也对我有着同等的思念。

怎么样避嫌,要如何避嫌,难道这一年,就要咫尺天涯不相见吗?
这一刻我真的有一种‘去他妈的一切’的感觉,在一瞬间理解了那些古今中外‘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昏君……可仅仅是一瞬间,内疚和愧疚比疯狂的冲动更加澎湃而汹涌,因为我知道,从我踏上战地记者的那条路开始,我就已经选择了这样的人生,他也默认、甚至与我一样的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有一个更加崇高的东西横亘于我们的所有感情之上,我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它。
我都是知道的。


【大龙:
想了很久要对你说的话,可是笔拿到手里的时候却写不出这万千思绪了。‘你活下来了’这件事,已经是这世间我所见所有美好事物的综合体。
谢谢你,谢谢你努力活下来回到我身边,真的谢谢你。
你可能也知道了,我不能在家里为你接风洗尘,为你抚平伤痛。对这件事的清楚认识,让我心里也很痛苦、沉重。一直以来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太过于残忍和苛刻。我多想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可是最后能给你的却只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不够我所想的万分之一。
我愧对于你良多。
可我还想把我的余生全部交给你,毫无保留,不再隐忍,用最热烈的姿态去爱你。
你可不可以,再等我一年?
再等等我吧,让我把前半生所有的亏欠,都补给你,好不好?
阿云嘎】


我的爱人,是世界上最热烈的人,他喜欢主动吻上我的唇角,沉溺于我给他的无上快乐中;也喜欢在夜里爬起来描摹我的眉眼,与我执手相对;他喜欢夸我,不吝啬任何言语的夸我多么让他骄傲,告诉我我是他这辈子的最爱;
可他又是世界上最克制和内敛的人,他不会做任何阻拦我实现理想的事情,他总是那样大方的笑着,将泪藏在心里,站在机场冲我挥手,祝我一路平安。
他那样的苛待自己,把此生所有的宽容和忍让,都放在了我身上。

抱着这封信,我仿佛就是抱着他的,他的字那样流畅好看,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落款处分明有水迹的干涸,他想念我,那样苛责自己去抒发对我的全部思念,可他太想念我。
我也是这样的想念他。
我也是这样想要把我的后半生通通交给他,每一分每一秒,几乎都等不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痛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但这可能是我长这么大哭的最肆意的一次,哭我人生最大的遗憾和最美的圆满。
直到我慢慢平复下来,政委才将另一份A4纸放在了我手里。
“这是你们单位给你的调令。”他轻叹道,“或许这个,会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中年人在我湿漉的手背上嗯了一下,我擦了擦眼泪,“我理解,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而当我打开那张调令之后,我一时难以置信,又看了政委一眼,看到对方看着我笑,笑容和蔼又温和。
竟然是这样。
我闭了闭眼,满涨的感激一点点充盈了我冰冷的身躯,我将阿云嘎的信和这张调令珍而重之的放在一起,摁在了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等我,嘎子。
我在心里默念道。
大龙这就回来了。


【尾声】
今天是阿云嘎康复后第一次回到岗位上重新主持新闻发布会。
他就像往常一样,看资料,把握最新国际咨询和敏感问题的动态,修改发言稿的措辞,给可能被提问到的问题写预备性的回答……这些,他都驾轻就熟。
只是比起往常,阿云嘎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时不时会拿起手机看一看消息,只是显然,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消息,因此会带着一脸怅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歇一歇,然后继续工作。
被困在霍姆斯的记者团回国三天了,郑云龙没有跟他联系。
明知道郑云龙不会,可是心里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安和自我怀疑,阿云嘎想,郑云龙是不是怪他了。
怪他这样莽撞的把他们的关系摆在了风口浪尖的位置,让他不得不再等一年。
多少还是一件让人气恼的事情。
可是阿云嘎也知道,无论如何,如果再回到当时的情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顶上去——那是他的职责,是他必须完成的事业。
他知道郑云龙会理解,可是他还是害怕……害怕郑云龙虽然理解但是倦了,如果他倦了怎么办?

“嘎子哥,到时间了。”助理敲了敲门,“该走了。”
“好。”阿云嘎回过神来,拿起文件夹走出门,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化妆师多在他脸上涂了些红,也不过勉强增色,身体的伤痛早已痊愈,可是心却还悬在楼阁中不上不下。
直到走到新闻发言厅门口,听到里面有一阵躁动,似乎有什么人来了一样,记者们新奇的厉害,都在探着身子唠嗑。
“这是来了什么大牛啊这么热闹?”阿云嘎没多想,伸手推开门。
就在他迈入会厅的一瞬间,所有的Z国籍记者全体起立,对为了捍卫国家利益而受伤、刚刚康复的发言人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行为一时间竟然把阿云嘎吓了一跳,但反应过来之后不免还是很感动的,他温柔的笑了起来,向大家的好意得体的致以谢意,却在弯腰抬头的瞬间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粉丝的西装外套,带着无边框的眼镜,温柔、稳重,满是思念和爱意的目光直直的打在他身上,丝毫不加遮掩。正是这位优秀的战地记者,造成了之前小范围的骚动,他已经毫无疑问将成为传奇。
那是郑云龙。
阿云嘎一下子哽住了。
不安、思念、恐慌、害怕和更加深沉的爱意,在一瞬间将他全部裹挟,他多想就那样冲上去抱住他,抱住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这么做——可他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有些木楞,看着男人向他走来,伸出手,笑容得体又温柔:“我是中央电视台驻外交部发言厅的新记者郑云龙。”。
他眼中全是压抑的滔天爱意,他相信阿云嘎能看懂。而阿云嘎也确实可以看懂,他只是在怔愣了一瞬,便立刻回握这只温暖的手——他已经有好久好久再没有感受对方的温度。
“你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得体的说出这句话,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他眨了眨眼睛,把所有的情绪波澜起伏都藏匿下去,只是微笑,“我是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之一,阿云嘎。”

只是短短的几秒,他们只能靠眼神,说出重聚后爱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旋即松手。

恍惚如梦境的难以置信,只维持了那么短暂的几秒,更多的是脚踏实地的喜悦,随着交握双手的温度传递。阿云嘎站上他的新闻发言台,而台下就是他不能言说的爱人,他们再次站在同一个战场上,用同样的方式捍卫自身的信仰。
他在他身旁。
他在守着他,等他。
而这一次,没有山海相隔。

发表于 2020-8-19 10:53:4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我是流着泪看完的,太太太厉害了,风雨同路的理解与陪伴,加之其中的家国情怀,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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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0 08:52: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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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0 21:52:3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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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0 22:17: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美好的理想与感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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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43: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这篇文章了,他们之间的真情永远令我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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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喵老师的隔山海真的好感人,彼此相知相惜相投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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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21:2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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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23: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所爱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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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36:5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呜呜 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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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46:15 | 显示全部楼层
爱可以抵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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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58:41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皆可平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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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6:15: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喵太我来啦!特别喜欢这种有情怀有理想的感情。山海不可平是因为山海是故土是理想是归宿,但是只要有爱在,哪怕身所隔千山万壑,心永远在一起,山海皆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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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6:4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爱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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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7:29:02 | 显示全部楼层
吹爆喵老师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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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00:03:04 | 显示全部楼层
啊这样的爱情,温柔又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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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3 17:15: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给老师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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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3 17:3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又红又砖的胖头喵ls哈哈哈,但还是hin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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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3 17:3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呐喵ls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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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3 17:52: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感动了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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