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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河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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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14:00: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6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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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郑云龙是被水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是个晚上,天空无星无月,又低又近,浓得像一碗喝下去就说不出话的哑药。
于是他第一反应清了清嗓子,发现还有声音,又清了几声,然后四处张望。
水声不是淙淙溪流,来自一条滔滔大河,在静谧的深夜里喧响如雷,死人听到这声音兴许也能活过来。
郑云龙身下是一台平板车,身上盖着张毯子,可见是被照顾过了。十余米外有火堆,火光雄烈,小个子男人背对着他。
眼神不好,郑云龙眯起眼睛看了好半天,眼前的身影还是很朦胧。但他生性敏锐,靠猜测认出了对方,敞开喉咙喊了一声:“肖老师!”
不知道睡了多久,长时间没说过话,一出声嗓子都劈了。
肖杰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木棍捅了捅火焰,撩起冲天的星辰。
“这啥地方啊?我咋到这儿来的?您怎么在这儿?”郑云龙清醒不少,找回了些力气,满肚子困惑。
“饿不饿?”肖杰统统没有回答,倒是好脾气地关心他。
郑云龙手压在胃上,那里空荡得仿佛可以探进手指,于是点点头说:“啊”。
“想不想吃点儿东西?”肖杰又问。
他在大帅府待过一段日子,当过郑云龙的老师,他曾经告诉过郑云龙,想要的东西可以说出口,但郑云龙幼时不是那样的性格,越想要的越放在心里。十二岁起能敞开喝酒之后改变不少,渐渐会趁着酒意言无不尽。
而这河边深夜哪来的酒,自然而然地,郑云龙又变回了那个固执的小孩。
“有吃的吗您那儿?”他不说想,而是问。
肖杰沉默了很久,又动了动火堆:“吃完了。”
“……”郑云龙说:“我有。”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撕开了包在外面的纸膜,这是在济南十字街上买的,是他晕倒前最后的记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闻着没变臭,能吃。
郑云龙把饼子举高,在头顶上晃了晃,别人没有的东西他习惯亮出来。

二、

这块尝起来发酸的饼子支撑了他们二人的一个晚上。
郑云龙平日一大嗜好是睡觉,但此番睡过了头,整个后半夜都处于高度清醒和紧绷。靠近天快亮时,有那么一阵,他仿佛和水浪的喧哗共存了,它吞没了他,而他却还是他自己。
肖杰迷了个盹,不太久,连同太阳一道醒过来。
这时郑云龙已经用长长的手指头在黄土上连续写了二十九个“为啥”,肖杰起身把那些痕迹用鞋踢平,然后告诉郑云龙这里是九原郊外,只要再一天,他们就能到伊克昭。
“为啥啊?”郑云龙抬起脸张嘴望着他,手指还在泥里。
“山东、河北、山西,这几个地方你不能待了。”肖杰搓了搓手,“胶澳的大帅府也回不去了。”
郑云龙几乎是立刻起了身,他身材高大,在风中晃了晃,头开始发晕。
“为啥就回不去了?我爸妈人呢?”
肖杰抬手压着他的肩:“郑先生和夫人去了南方,应该是安全的。但你离家出走,王管事好不容易才在济南打听到你的消息。找到你时,南下的铁路沿线已经被封了,索性药晕了你,他把你送到了归绥,我前天才接到你。这头靠近蒙人地界,就是军队也查不到这里。”
“帅府到底出啥事了?”肖杰的话像石头一样堵着郑云龙的胃袋,没办法消化。
肖杰用手背在喉咙上比划了一刀:“说是通敌,一个不能留。”
郑云龙脑子空茫起来,那间大院中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一一划过,然后他的眼圈生热,眼泪烫着脸皮,湿了半张脸。
肖杰一直在关外,并不知道山东那头详细的情况,经不起他细问,见郑云龙扔掉了手里的碎土,起身就回头往东跑,伸了伸手,没拦住他。
郑云龙跑了几百步失了力气,听见肖杰在后面远远地说:“你不留着条命,以后就真的再也别想回去了。”
郑云龙顿时跌坐在地上,他刚过了十八岁,说小也不小,原本以为离开家很容易,哪知鬼使神差到了这么大的地方,茫茫黄土,天地无垠,无论面朝哪个方向,全然望不到尽头。
郑云龙一瘸一拐地走回肖杰身边。
肖杰问:“想明白了吗?”
郑云龙吸了吸鼻子:“鞋跑丢了。”

三、

伊克昭是座不大的城市,城墙高耸,城外就是黄河。
这一路上郑云龙把黄河看够了,波浪翻涌,泥沙俱下,很难想象中原人都说自己是黄河儿女,它看上去如此不近人情。
他的家乡也有黄河,一直通向海边,这次却朝着上游而去。不用肖杰说,郑云龙也知道,那一头是草原。
伊克昭四四方方,是从前汉人和北方民族做生意的渡口,一来二去,有了城市,小城矗立在平坦的草原中,有如苍鹰的巢穴。
郑云龙跟在肖杰身后来到城北的一处小巷,巷中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脸上刺青的黑人,金发碧眼的白俄,身材窈窕的汉人女子,最多的是牧民。
他们在一处拴着羊毛穗子的木门外停下,肖杰把门敲开,出来的是个极瘦的青年人,瞧着比郑云龙年长几岁。
那人看上去一脸心事重重,但一见到肖杰就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巷道内明显发亮,伸出手用和肖杰拥抱拍背,很是热情。
肖杰指了指郑云龙说:“之前说好的,让大龙住在这儿,等那边稳下来再让他回去,替我看好他。”
青年点点头,伸手搂住了郑云龙的胳膊。郑云龙吓了一跳,想抽回也没来得及,那条手臂很软,有动物的味道。他如果用力其实可以挣脱,但是他没有。
“这是阿云嘎,大帅的朋友,也是我朋友,你在这儿都听他的。”肖杰交待完毕,脚下生风,飞也似地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郑云龙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距离一下这么近,他瞧了瞧阿云嘎,感觉力气使出去会把这瘦子推折。
等肖杰走远了,郑云龙才提起一口气问:“肖杰都跟你怎么说的?”
单看五官,阿云嘎高鼻深目不太像蒙人,反而像毛子,一开口汉话不太利索:“肖老师心肠好,救过很多人。”
“啊?”对于肖杰这些年在关外的动向,郑云龙其实并不清楚。
“你们汉族人常常讲上辈子。”阿云嘎谈起上辈子仿佛极近,“肖老师说他在还人的旧情,上辈子一定杀过很多猪。”
肖杰走了之后阿云嘎就不再笑了,恢复了拉开大门时的冷峻深沉。
郑云龙向上望着伊克昭宝石蓝的天空,沉浸在还情和杀猪这个吊诡的逻辑里非常长久,直到乌鸦飞过,蓝色墨下,阿云嘎叫他去认认自己的床。
“我最多住一天,我会走的。”他站在狭小的屋子里,直愣愣地竖起一根手指对阿云嘎说,“这儿不是我的地方。”

四、

这地方郑云龙不认得,完全陌生,陌生得像是他要和素未谋面的女人睡觉一般如芒在背。
他甚至不知道路,不过他脑中有概念,因为一天前他同肖杰是从东面来的,伊克昭的东边有个叫归绥的地方,通火车。如果回不了山东,他打算南下,找到他的亲人。
第二天一早阿云嘎就出门了,郑云龙睡到中午起来,发现桌上放着几个馍,房间被人从外上了锁。
昨天晚上阿云嘎凑在他眼皮子底下说:“我答应了大帅和肖老师,会看好你,你不能,你不能走。”他说话尾音粘稠,如他的眼尾一样带着弯儿,乍听之下像在撒娇,但表情却很锋利。
阿云嘎还插了把马刀在郑云龙房间的桌上,用力一扎,半把刀身都陷在木头里。
郑云龙真有点儿怕他,没去仔细看,那刀刃上似乎有血液干涸的颜色,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可夜里应声答应下来,白天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真得走。

这把门锁没把郑云龙难住,用根铁丝三两下就撬开。外面院门果然也锁了,郑云龙抬了张桌子到院儿里,趴在土墙上一点点翻出去。
他恐高,跳下墙没敢睁眼,一屁股坐到鸡窝里,一只芦花鸡被他压伤了脚,他自己脚也崴了,疼痛之下产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狼狈。
他撩起鸡毛看了看那条受伤的鸡腿,上面竟然绑着条红绸,写着三个小字:嘎嘎的。
于是郑云龙和鸡郑重道别,仿佛笃信它会叫唤给阿云嘎听。

伊克昭着实不大,郑云龙一瘸一拐出城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但眼前的风景却很怪诞,和昨日来时不是一个样貌,比如城门口的这颗枯柳先前似乎并不存在。
郑云龙心里最重的两个字叫坚持,他相信只要走下去,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于是放开了手脚,忐忑又坦然地顺着车辙走向东方。
踏过几里草原,进了黄土地就不再见到人影,唯一遇上的一个中年人埋在泥沙里打井。
大叔从洞中探出头,好心提醒郑云龙,他屁股上黏着两颗压碎的鸡蛋。

五、

西北和东部最大的不同,是入了夜就完全换了个人间。
郑云龙燃着一堆火在树下打盹,真实的世界仿若就只剩下这块巴掌大的光明,前后左右俱是虚无。
同肖杰在黄河边的那夜与此时全然不同,河水声会让他好受,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有还不如没有,没过多久,郑云龙听到了狼的叫声。
长那么大他没见过狼,只在画本里看到过这种动物,但他知道那些画都是真的。
说不怕却是假的,郑云龙有些后悔出来之前没把桌上那把刀带在身边,咬开了唇边的裂口,嘴里涌出铁锈的味道。
怕不代表勇气尽失,他从树边拔下一根带刺的木棘,把火堆撩拨得更亮。在黑夜中瞪大了眼睛,自离家出走那天起其实郑云龙就想好了,他可以面对任何事。
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面对过了。
狼的叫声竟然真的渐渐接近,一声连着一声,仿佛贴着背脊。木棘的刺扎在手心,郑云龙全身绷得像石头,求生的勇气战胜了所有畏惧。如果此夜过得去,往后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比狼嚎接近得更快的是马蹄声,也许是过客,或者是野盗,横竖他一无所有,不怕一搏。
郑云龙已经准备好抵御一切扑向他的袭击,木棘呼呼挥动,像是夜色在替他喊话。
就在他要出手时,看到了一匹马,瘦高个青年从马背翻身而下,满脸怒气地蹦到郑云龙跟前,声音哑哑地叫着:“我答应了他们,你不能跑,你跟我回去!”
郑云龙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哪里能听他的,忍不住就要用木棘挡过去,然后看到了阿云嘎腿上的血。
“你……你怎么了?”白色的裤子染得透红,着实让郑云龙心惊,血迹让他的眼皮跳起来。
“狼抓的。”阿云嘎一脸铁冷,“因为找你。”
郑云龙胸口像被人揍了一拳,冷汗刷地流了一背,他受不了这个,他欠不得人。
于是也没心思跑了,把木棘扔下,原地恍惚了片刻,扶着阿云嘎上马。郑云龙随坐在阿云嘎身后,天亮之前他们回到了伊克昭。
回去的一路很顺利,月亮从云后露脸,清白干净,狼嚎似乎再也没出现过。

六、

进了院,阿云嘎不让郑云龙休息,拦在他跟前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
“啥啊?”郑云龙垂着头,阿云嘎想说什么他都知道。他岔开话题:“你不是被抓伤了吗?伤成啥样?赶紧处理,城里有医馆的是吧?”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你先答应。”阿云嘎拽着他衣服下摆,显然郑云龙不点头就不打算放过。
“弄一下你快去吧,好多血。”郑云龙扯着上襟拉锯。
“伊克昭外面特别特别危险,你绝对绝对不能再一个人跑了!”阿云嘎拧着眉毛,眼珠深处像有东西烧了起来。
郑云龙没见过狼,但他想着,狼生气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行行行,我答应。”他瞥见阿云嘎腿上的血渍就头晕,根本不想辩驳什么。
于是阿云嘎松开了他,表情倏忽柔和下来,甚至还笑了,脸颊上浮现一颗笑涡。
“其实不是狼抓的,我骗你呢。”阿云嘎说,“出门找你太急,没装马鞍,马又跑太快,跑太快就磨腿,把屁股给磨破皮了。”
郑云龙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傻傻地弯下腰往阿云嘎腿根上瞧:“磨破会这么多血吗?”
他还想伸手去拉阿云嘎的裤子,被阿云嘎一把推开:“哎呀,已经不疼啦。”
郑云龙指尖上已经沾了一点猩红,红得像花汁。不疼是不可能的,他心咚地往下掉了一层,把它擦在衣服上。
一夜的疲倦连同这一抹血告诉郑云龙,关外的生活与他从前的十八年比起来,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他熟悉的一切在苏醒的黄河岸边就已经被改变了。
天地移位,江河浪回,包括他自己也会变的。

“好了吗?大龙。”数日之后,阿云嘎在外面响亮地叫他。“拉了吗?”
郑云龙确定清晨听到他用一模一样的语气问过圈里的羊,他收起蹲得发麻的脚走出茅房,愁眉苦脸地摇头。
水土无情,在劫难逃,连肠胃都被改变了。

七、

在伊克昭待了几个月郑云龙弄明白一件事,这座城的四面城门处设了奇门,说是奇门其实没那么悬,就是每隔半日东西南北四扇门会来回调换方位,至于切换的规律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难怪那天他走出去发觉外面与来时不同。
不过他既然答应了阿云嘎,便不再研究怎么钻出去。据说有一个算式,并不复杂,连阿云嘎这样傻呆呆指着墙角蜗牛叫蛆的都会,郑云龙没道理学不会,但他就是不去想了。
阿云嘎生活很规律,早上离家去东城门外的牧场放羊,傍晚回来,带着点儿食材,郑云龙生火做饭,两人一起吃。
郑云龙的厨艺是小时候跟着奶妈练出来的,谈不上优秀,但西北边陲小城找不到几个像样的厨子,以至于每次炖肉左右四邻的小孩都会蹲在门边偷看。阿云嘎会从锅里舀出一半给他们分了尝,他说从小他也是这么吃别家饭长大。
环境是很能影响人的,没过多久郑云龙发觉自己竟然用手吃饭比用筷子还多,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吓了一跳,入乡随俗的能动性原来超乎想象。
这天他向阿云嘎提出要筷子,阿云嘎想了好半天,才说:“原本就家里一副筷子,已经扔掉啦。”
“为啥啊?”郑云龙问,筷子是他同中原文化为数不多的牵连。
“你用过。”阿云嘎撇嘴。
“嫌弃啥啊?”郑云龙噘嘴。
阿云嘎指了指他鼻子,连比带划。郑云龙想起来了,上次吃完饭他把筷子插在鼻孔里装大象。
阿云嘎笑着拍桌,眼尾提起笑纹,管他扮演的角色叫骆驼。
“啥骆驼,是大象。”没了筷子,还有手指,郑云龙把两根指头插进鼻孔里,自觉活生生的大象不过如此,“你们这儿没有,京城、胶东、淞沪的动物园都有,以后带你去看看好吧?”
阿云嘎不笑了,郑云龙问了他一晚上他才说话,他说大龙你又想着走了。

原本郑云龙已经不想提走这件事,阿云嘎这么一说像是从他肚子里勾起一条小虫。
虫是被酒曲喂大的,于是和酒有点儿关系。
巷口斜对门有个卖酒的汉人叫老盾,他告诉郑云龙过几天有支商队要来伊克昭,商队定期给他送酒。他们有马车,如果付点钱,可以把人带去归绥。
郑云龙来到伊克昭身无分文,这些日子靠卖柴换的钱都用在老盾这儿买酒喝,但他也可以不喝。
他想了好几夜,翻来覆去睡不好,他答应过阿云嘎绝不一个人走。
但如果和商队一起上路,挺安全的,而且算不上一个人。

八、

商队里有个向导,当然知道哪个门是正确的方向,烈马良驹,出城几乎是一眨眼的事。
郑云龙还是像来时那样,两手空空,胸口上埋着个热乎乎的饼,只是那热量不足以抗衡他胸膛里凉下去的部分。
为什么凉和慌?他也说不清楚,脑子里想的是,阿云嘎放羊回到家,院子里叫不出人来。
慌乱或许是一种预兆,对于不好的事郑云龙往往有种奇怪的直觉,从驶出城门那刻开始,但他已经来不及跳车。
商队朝着东北方向行进不过十里,出现了一群惊飞的野雁,然后传来雷鸣般的响声。
泥土震动,沙尘跳跃,半空中风烟凌乱,商队队长立刻发现了前方的异常变故,拉着马头大喊:“回城!回伊克昭!黑骑,是鞑靼的黑骑来了!”
郑云龙猛地撑起身,扒开后窗向外眯眼,地平线上显现出黑压压的一条道,越靠越近,很快就能看清是一大片骑在马上的人,气势高昂。
他们统一着黑衣,马队的脚程何止是商队的数倍,这头拼了命地往回赶,随着大地的剧烈震动,车仰马嘶,郑云龙差点儿从马车里掉出来。
——他们被围住了。

武器是会让人有知觉的,隔着马车单薄的门板,郑云龙已经感受到了冷,冷得他牙关收缩。马棍撩开车门,压着所有人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外面已经能看到伊克昭的城墙。
商队被洗劫一俱,郑云龙眼睁睁看着一把尖刀插进商队向导的肚子里,他肠胃剧烈抽搐,强忍着没吐出来,眉关紧锁,却反而笑了。
前些日子他还以为遇到狼是最恐怖的事,比起人,狼又算什么呢?
有客商反应很快,大喊着:“我是伊克昭人,把我带回城里!我,我家里会拿钱赎我,我家很有钱!”
其余人纷纷响应求饶,命悬一线什么都说得出口。几名黑骑交换眼神,一人走到郑云龙面前问:“你呢?”
郑云龙吞下嘴里的唾沫,用力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我是在五省被重金悬赏的要犯,你们带我去忻州,一定能领到大钱,把这些人放了吧。”
事实上他都不知道忻州有多远,只是隐约记得在黄河边,更不知道对方信或不信,但这是他在一片混乱中冒出的念头。
黑骑里一个骑着大马但个头矮墩墩的人走到郑云龙跟前,打量了他好半天,风都在半空中凝住了。
“带着他。”那人说,声音又阴又细,后半句话让郑云龙呼吸一窒,“先进城。”
郑云龙知道这些人进城意味着什么,看时间阿云嘎正在放完牧回家的路上,也许到东城口还能遇上他。
迷迷糊糊的,走路不看道的,唱着歌的阿云嘎。
想到这里他脑袋又空了一下。

九、

这时,为首的黑骑又停下马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可以忍住厌恶与惊骇的流露,但忍不住不问话。
“他老看我干啥?”
几名黑骑交头接耳,一位副手道:“你长得像骆驼。”
“但他看了我四十八次了。”郑云龙很不耐烦。
副手道:“首领他近视,眼神不好。”
副手立马被打了嘴,这句话却让郑云龙思索起来,或许他真的可以想出办法。
还有几百米就到城门口了,郑云龙偷偷凑在商队队长身后说:“跟你的人传话,一会儿听到我喊,就朝城里跑,越快越好。”
接着他放慢了脚步,试图拖延住黑骑队伍的速度,被一根马棍敲在脖子上,眼冒金星。
一把刀口直突突地压过来,冰凉地贴着后颈皮:“快走!”
郑云龙闷声问道:“我中午没吃,还挨打,头昏眼花的,进城你们请我吃饭吗?我吃饭不习惯自己花钱。”
“再不走你头就掉下来!”
虽然已有防备,但挡不住一阵锐痛,肩胛处被刀削刷拉划出一道长口,疼得他全身汗毛炸起来。
后背开始流血,火辣辣地烧着,但疼痛来得正是时候,郑云龙需要这个。
还有几步就是伊克昭的东城门,他走在黑骑首领身边,仰首望天。
那人眼神不好,所以还有一线希望。
郑云龙抬起头左瞧右看,双眉紧锁,然后竖起手指,点着城墙高处问:“那儿是啥?”
黑骑首领放慢了马头向上凝视,郑云龙在剧痛中冷汗淋漓地喊:“跑!”

跑什么?往哪儿跑?
郑云龙没有计算过伊克昭城换门的时间,但他打了好多年球,能够察觉出对面的动向。对人是这样,对城也是。
无需算式,郑云龙偶尔路边城门边,都会意识到换门前几分钟空气里的躁动,人们的脚步会改变方向。伊克昭南门是一扇石头封死的死门,正好是个千钧一发的机会。
商队在他的带头下向城内狂奔而去,郑云龙平时跑不了那么快,伤口加速了他求生的本能,待他刚好俯冲过门楼,身下的石头腾然而起,一眨眼的功夫,他被推到了城墙头上。
南门换到了东门,东门换到了北门。而郑云龙和十几名商客,趴在高高的垛口上,下不来了。
他扯着喉咙冲下面喊:“鞑靼黑骑来了,关门,关城门!”
那行人无法从东面进城,必然还会去找别的入口。
下方慌乱起来,一阵喧哗之后伊克昭四门紧闭,被密封成了一座不透风的盒子。
城里的人聚集在这道城墙边,搭梯子放他们下来。然而城墙太高,梯子太矮,对接不上,其他商客选择直接攀援着墙面滑落下去。
郑云龙感觉整个后背都肿大了,像是扛着一枚炮仗,往下一看头晕目眩。
这时听到人群中一个无比响亮的声音:“这儿下!从这儿下!”

十、

阿云嘎就在下面,他长得和别人太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到他,无论穿得鲜艳或灰败。
就像天上的星辰,每次总有一颗特别亮眼睛。
“从这儿下!”那人一直嚷嚷着,在墙根随着郑云龙的动作左右乱跑,指着一处凹陷处道:“这儿,这儿!”
他叫得好大声,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只看着郑云龙一个人。
凹痕比城墙其他地方略矮,但对郑云龙来说还是太高了,他像一只被困在树上的猫,长手长腿卡住不能动弹,背后挨了一刀也没让他这么为难。
阿云嘎站在下面,张开两条胳膊,抬起眼睛看着郑云龙。
他响亮地说:“你相信我吗大龙?我会接住你。”
这声音特别坚定,于是郑云龙信了。
如果换在另一个地方,由随便什么人,无论怎么劝说,他宁愿在城墙上疼死,也不愿意下去,但阿云嘎这么说,他有那么一刻觉得可以把心脏放在肚子里。
于是他松开抓在石头上的手脚,纵身跳了下去。
阿云嘎在接他的时候摔了一跤,两人都掉进了排水沟里……
“差一点儿就接住了,你应该从那儿下!”他俩被人捞起来的时候,阿云嘎还在指着城墙。
郑云龙有点儿想揍他,但全身像被碾碎了一样,没劲儿了。
他是被担架抬走的,去医馆的途中一直在发烧,浑噩但没糊涂,阿云嘎跟在他身边说话,好像谁也不能让他闭上嘴。
郑云龙埋在担架里笑,经历了危在旦夕之间的一日,突然真的踏实了。
他在疼痛中想明白一件事,他应该不会再离开他了。

然而鞑靼黑骑围城,苦了伊克昭人,多数人是牧民,包括阿云嘎,丢失了几乎所有牧群和牧场。外面的人进不来,可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大家切切实实地成为了生活在盒子里的生物,靠着城内的百余亩地和往年的存粮养活着几千口。
每个周五的傍晚,人们排着队在市府门口领自己的公粮,绝大多数人不能吃饱,只能东凑西借想办法。也有人曾经冒死偷偷出城偷猎牲口,可却再也没有回来。
阿云嘎家地窖里有些存粮,然而他能帮助的人有限。此时全伊克昭没几个富人,家家户户过得大差不离。
不少人被饿死,也有新的生命接续,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其实在外面的天地间同样发生着。甚至大家渐渐习惯了不出城的生活,孩子们出生后世界就已经是这样了。

郑云龙说:“我那年离开大帅府,独自离家,就是想看看世界有多大,没想到世界只有这么大。”他拿出一只火柴盒放在桌上。
阿云嘎低着头,捣鼓乾坤袋一般翻着身前的口袋,掏出一颗掉线的纽扣:“你那个大了,这么大。”
郑云龙哼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扣起一块比纽扣还小的小石子放上来:“这么大。”
阿云嘎从桌缝中挑起一粒米:“这么大。”
郑云龙把米粒捻断一半:“这么大。”
阿云嘎不服输地去房里找更小的东西,找着找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郑云龙远远地看着他,两只手合拢比划他脸的大小:“就这么点儿大。”

十一、

伊里奇是阿云嘎最好的朋友,他也是牧民,城外的牧场被占了,日子过得清苦,所以常常到阿云嘎家凑合一顿,或者送点儿羊肉肠互通有无。
郑云龙习惯挑伊里奇上门的时候去老盾店里喝酒,他不讨厌伊里奇,但说不上为什么不爱跟他们待在一块儿。
商队已经没有了,老盾的酒失了来源,但他从树下泥巴里挖出几大坛三十年陈酿,岁数比阿云嘎都老。郑云龙去给他炸豆子,两人喝上几盅。
陈酿性烈,在西北风中滋味厚重,沉甸甸地流到胃里,容易醉人。
其实醉和酒之间原本没有直接的等式,在这样的年月,喝水都能酩酊不醒。
郑云龙从没彻底地醉过,但他喜欢装醉。装醉阿云嘎就会踩着夜晚来找他,有时旁边站着伊里奇,郑云龙故意往人家那边走,然后阿云嘎就会抓住他,搂着他的脖子,架在自己身上。
手软,但骨头很硬,好像怎么也压不倒。
阿云嘎说:“下次再喝醉,保证不来接你,你知道自己多重吗?”
虽没吃饱,却没饿着,体重似乎掉得不多。
这时郑云龙就清醒过来,放开手跟在他后面:“那你长胖点儿。”
“胖点儿干嘛?”阿云嘎人没好气,身体没营养。
“接得稳。”郑云龙挠挠头。
“接稳干嘛?”阿云嘎推他胳膊。
郑云龙咬住嘴皮,只是笑。
伊克昭已经不是那个伊克昭,但月亮还是同样的月亮,他们承受着不偏不倚的月光,高高大大两个人,像两堵墙一样投下影子。
走进巷口那条窄路,两个人开始打闹,你推我搡,卡着墙向里走。
闹累了一回头,后面十几个邻居,有的背孩子,有的牵牛,仰头注视,等着他们让路。
阿云嘎连声说对不起,鞠躬合十,额头撞在牛头上,回到家拉着郑云龙的手往他头上摸。
热烘烘的脑袋,软绵绵的头发,额侧撞出好大一个包块,硬硬的,像是长出的角。
阿云嘎不叫疼,郑云龙伸出拇指夸他:“牛。”
大拇指压得很短,只露出一点点,阿云嘎总这么夸人,他已经学会了。

十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过得极快,春风连同漫天沙尘绵绵到来,盛夏烈日当头,隆冬白雪覆盖。时间虽在流逝,但伊克昭的四面城门却再也没有移动过。
每年开年,都会有人偷偷爬上高耸的城墙向外窥视,鞑靼人还占着伊克昭的牧场,扎了几千顶敞篷,似乎他们也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园。
一晃好几年,阿云嘎窖藏的腌菜都已经吃光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只分到很小的半亩田地,郑云龙没有户籍,连地都没有,光靠种地吃不上饭。他俩这些年做的事就是到环境稍好的人家去帮工,能蹭一顿是一顿,或者用板车把农户的粮食运到市场挣点碎钱。
可是全城没两户富裕松快的人家,常常帮工两三日又要找新的营生。
郑云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盯着太阳不嫌刺眼,仿佛能通过光线与它交流,阳光在他眼睛里汇成细线。他琢磨着不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度过,但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
阿云嘎带回两个馕,兴高采烈的,馕里还夹着两片牛肉。他告诉郑云龙城东有户人要补房子,能挣点儿钱,这些天他夜里可能得出去干活。
郑云龙抬高眉毛,站起身:“我也去。”
阿云嘎说:“哎呀人家里屋顶坏了,要换顶。”
郑云龙想了想,哦了一声,又坐下来。
他已经好些天没吃到带荤的东西,一片牛肉囫囵下了嘴才盯着阿云嘎,对面像兔子似的一口口咬着粗面皮,嘴里鼓鼓囊囊的,对他笑笑说:“市场上今天宰了牛,烧肉,一人分了好几块儿,香吧?”
演技太差了,郑云龙一眼看出他的馕里什么也没有,却又没办法拆穿他,剩下的一半搅合着眼泪咽进肚子里,噎得打嗝。
阿云嘎给他倒了杯水,郑云龙一口气咕咚咕咚把水喝光,水杯被牢牢吸在脸上,眼泪拦截在杯子里,吸得太猛,过了一整天才给拔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阿云嘎都白天休息,夜里出门,从来不知道清早什么时候回的家,郑云龙起来之后他已经闭门大睡。
郑云龙更想做点儿什么了,说是分担也好,共同劳动也罢,他给自己写了好几张简历纸,挨着商铺发给老板们想找一份稳定点儿的工作,人家当着他面把纸扔了。
大概率因为字写得不好看。
最后还是老盾可怜他,让郑云龙傍晚去洗酒坛子,一天给八块,不够稳定,但可以凑合干。
天气还没回暖,每天他洗坛子回到家发现手背乌红一层,血都被冻住了,要用热水泡上好久才能恢复知觉,一胀一缩地疼痛。
这天早上,郑云龙因为手疼惊醒,天还没亮,屋外隐约出现鸟的叫声,大街上有人在刷刷扫地。
郑云龙十根指头来回抓了抓,凸起的血管在冷风中暴露,进行了半个钟头的心理斗争,披上被子扛着冻去厕所放水。
就在推开房门的刹那间,他看到了一抹红色的影子,嗖地一下,飞鸟投林一般钻进了阿云嘎的屋子里。
阿云嘎的房门咔哒锁紧。
是个女人。

十三、

郑云龙对着太阳思考的内容其实不多,想不了太早,想不了太远,眼下就有很多问题。
理论上说,如果他还生活在大帅府,可能已经娶亲了。
阿云嘎也一样,总有一天要和别人生活,会结婚,生孩子,走出伊克昭或者不,未来不可预知,但一定不是两个大男人守着对方,在这间巴掌大的小院儿里过完全部的人生。
去年隔壁那家姓方的人来找过阿云嘎好几次,想把住在城南的表亲介绍给他,方家热情得不行,连日子都选好了,打开一长页姑娘的资料放在桌子上给阿云嘎看。
阿云嘎瞧了一小会儿,拔出一支笔,在旁边一字一字写下:好好生活,祝你幸福。
要在封城的伊克昭过得幸福不容易,所以像是写下了一种理想,十分玄远。
后来邻居小方垂头丧气地偷偷跟郑云龙说:“表姐看了嘎子哥写的字,说还是想找个同辈人。”
郑云龙笑了一整天,笑得帮工时一连锯断了三根木头,但过后转念一想,如果阿云嘎真的成家,未必不是好事。
阿云嘎自幼伶仃,希望有人能让他不孤独。
这事儿郑云龙琢磨完就过去了,他毕竟没有亲眼见到阿云嘎和别人过日子的样子,他连伊里奇来做客都会跑出门。何况是见到这间院子里跑进来一个女人呢?
模样没看清,苗条纤细,穿着红彤彤的裙子,在天没亮的时候匆匆跑过,像是霞光。
伊克昭就几千号人,郑云龙确定城里的一多半都眼熟,但这个女孩儿没见过,如果再让他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他不想去问阿云嘎,问不出口,如果阿云嘎对他说要结婚,他说不定会当作没听见。
为什么会这样呢?
原本以为不在意,但这些天他在街上见到穿红衣服的女人都会愣住。烧乎乎的,也许是冻伤的手,也许是心里,说不上哪儿,已经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郑云龙和阿云嘎在菜市场帮忙,阿云嘎捡起一只红辣椒用火柴棍儿戳窟窿给它画脸。
他画的是那个女孩儿。郑云龙在一旁咬嘴皮。
阿云嘎递过来的辣椒上有两个大鼻孔,还没说话就先笑了:“像不像你?”
郑云龙眼睛一热,连辣椒带手把阿云嘎握住,翻来覆去捏了好一阵。
如果有结,就要解开,他忽然想见见她。

十四、

还是清晨,天没亮。
平日里没有意外郑云龙至少要睡到太阳照窗,这天却起格外提前,或者说没怎么睡着,失眠让后颈的皮肤起了疹子,抓了很痒。
阿云嘎还没回来,房门没锁,里面一张单调的床和彻底的安静。
邻居院子里养着只打鸣的公鸡,醒得比郑云龙早,一声声地想要叫破黎明。
在外面站了会儿,郑云龙觉得凉,揉揉鼻子进了阿云嘎的屋,坐在他床边上,拿起床头一本书看。是一本报纸的新闻合集,四年前的,郑云龙刚到伊克昭那年,此后他们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再也没有更新过。
上面有阿云嘎用笔圈出来的字,生字都被画上了圆圈,密密麻麻,连“闺女”的“闺”字都不认得。
新闻旁边还有感想和备注,比如有一条说某处景区的雪化了,有游客遇见老虎下山。旁边写着俩字:可爱~
郑云龙想了一下阿云嘎凑在纸面上用笔画圈写字的样子,有点儿傻,很嫌弃,又很喜欢。
还没等他看完两则旧闻,门口咚地响了一声。
穿红裙的女孩儿又出现了,这次郑云龙在灯光下瞧清楚了,满脸的浓妆,眼影夸张,口红艳丽,头上还戴着假发,衣服是蒙族女孩穿的,领口一圈绒毛。他完全怔住,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进来的人看到郑云龙坐在屋内同样吃惊,他手指在把在门缝上搓动几下,本能地向后退身,往院子里跑。
“嘎子,嘎子!嘎子——”郑云龙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裙摆。

郑云龙总是在不停地提问,他对世界充满困惑。
但自从几年前被困在这座封闭的小城里,他的疑惑由多变少,渐渐消失,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好奇。
而此刻满脸浓妆的阿云嘎被他拉住了裙子,他的疑问快要撑破脑袋。
“大龙,你,你放开,我去洗个脸。”阿云嘎用手捂着脸颊,露出一双涂着色彩的眼睛。
“为啥,为啥啊?”郑云龙甚至连说话都像阿云嘎一样磕巴了。
“洗了脸,洗了脸,我才好去睡觉。”阿云嘎手放不下来。
“你为啥这样啊?”郑云龙把那一小撮布料捏在手里,他看到了自己说话吐出的白气,但竟然不觉得冷。
阿云嘎左右摇了摇,拧了一下腰,挣开了郑云龙抓着他的手,他突然连动作都很像女人。
郑云龙想笑,又有些想哭。
漫长的沉默仿佛是浸没在海洋深处,阿云嘎曾说他没见过海,但带来的凝重是同质的。
“说话。”郑云龙先忍不住了,他对阿云嘎从没用过这种口气。
阿云嘎慢慢垂下手,脸上的颜色被他捂得晕开,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无论是什么原因,郑云龙已经开难受了。
“我出城了。”阿云嘎说。

十五、

“不止是我。”阿云嘎的语气软下来,像是在和郑云龙商量,却已是事实,“还有好些女孩儿,我们一起出去的。”
但你不是女孩儿,郑云龙呼出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是蒙古人不知道,这些日子,是腾格里祭。”阿云嘎用手背蹭了蹭脸,“鞑靼也是蒙古人的一支,他们在城外祭天祈福,会持续好几天。祭天活动需要人跳舞,有人联系我,本来是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女孩儿会跳舞,价格开得很好,我就自己去了,我会跳呀。”
他还得意起来了,郑云龙眉心皱满:“为啥要用修房的事儿骗我?”
“我想着你不会同意的。”阿云嘎脑袋低下去一些。
“被发现你是城里出去的,会没命是不是?”这句话一说出,郑云龙心跳都变快。
“不会发现的。”阿云嘎忽然笑了一下,“都没人发现我是装成女孩儿的。”说着他转了个圈,带着风,踩着裙子的长摆差点摔了,郑云龙拽住了他的胳膊。
一下子,他们的脸凑得很近,郑云龙的目光在阿云嘎脸上来回看了看:“他们是瞎的,你长胡子。”
阿云嘎连忙在脸上摸了摸:“啥啊,我好好刮干净啦。”摸了半天没摸出来,推了郑云龙一把:“没有胡子啊。”
郑云龙扶着他,声音沉下来:“不能再去了。”
阿云嘎想了想:“还有两天腾格里祭就结束,让我跳完。”
“被发现会死的。”郑云龙摇头。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多少伊克昭人溜出城,又有几个有命活着?
阿云嘎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是我们需要钱呀,搭线的人还没把钱给我,跳完才能拿到,就两天。”
郑云龙的视线已经完全归位在那两片嘴唇上,嘴唇的主人反握着他的手,摇晃着身上的裙子,用柔和的声音叫他:“大龙,大龙,就两天。”
这些天郑云龙好委屈,他以为阿云嘎去帮工修房,想为他分担一些,满城找活干,每天洗酒缸,手上冻得全是裂口。
然后看到了女人,心里乱了好几天,原来是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难怪阿云嘎是个蒙古人。
“大龙……”阿云嘎还在叫他。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无论是生活还是心情,都像是被绳子绑住了。
郑云龙闭了闭眼,睁开,红色的嘴唇还在喋喋不休。于是他用了点儿力气,捉住阿云嘎的肩膀,咬住了那张说话的嘴。

十六、

口红有味道,香的,有些腻,含在嘴里像油脂。
他本能地去咬阿云嘎的舌头,听见呜的声音,脑袋彻底空了,两只手把人抱在怀里。阿云嘎挣了两下,手指在郑云龙肩头软软地垂着,摩挲了一阵,勾住了他的脖子。
对面的公鸡又叫了,打鸣声把两人惊醒,阿云嘎撑开郑云龙的胸口,喘得厉害。他的口红几乎飞到了脸上,郑云龙猜想自己的嘴应该也红了。
阿云嘎用两只手交替着抹了抹唇边:“我,我,我想想,你也再,那什么,你也再想想吧……”说罢转身进了屋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郑云龙也不愿意待在原地,走出了那间院落,那条狭窄的小巷,在清晨空旷的大街上冻得抽鼻子。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再面对阿云嘎,如果要面对就要跟人解释,为什么要亲他?
是不是不愿意看他娶亲?是不是要和他生活一辈子?是不是想带他走?还是更怕和他一起死在这个地方?
复杂的事郑云龙实在不愿意想,可兜里又没钱喝酒,悠悠忽忽在城里转了一整天,不知不觉从黎明到了傍晚。
等发现饥饿时眼睛都开始发花,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在南街买了一块烧饼。
刚咬下一口,还没来得及嚼,震耳欲聋的一声响。
轰——!!!
人群惊叫起来,四散奔逃躲在屋檐下。
郑云龙站在路中间,搓了搓眼睛,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紧接着,又是接连数声——轰、轰!!!
封锁了四年的伊克昭城门,被从外面打破了。

这些年郑云龙常听伊克昭人自豪地说,这座城固若金汤,城墙是顽石生铁,有成吉思汗的战魂护佑,鞑靼不可能攻得进来。
但攻城的若不是鞑靼呢?
城门是被人用炮轰开的,进来的不是耀武扬威的黑骑,而是一群着装整齐走路带响的军人。
开道的坦克上有人用喇叭喊:“我们是西北军,西北军,现在执行清城任务,晚上八点前,所有人立刻出城,执意留在城里的人以战俘论处——”
来人不分青红皂白地从城里拉着人就往城外拖拽,更不分男女老幼,一时间哭声震天,喊声喧嚣,从前觉得城小人稀,但成百上千居民被推搡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没有人能从中脱逃。
“为啥啊?为啥?”郑云龙在人群在勉强立稳脚跟,还能提问。
旁边的大兵吼声震天:“让你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
“那些鞑靼黑骑呢?”郑云龙捂住一侧耳朵。
“打跑了!没看见炮吗!”
之后郑云龙就再也站不稳了,被哭闹的人流夹裹着往城外移去,向回奋力挪动两步,又被推向更远的地方。

十七、

从人群的絮语中,他得知西北军今夜要将伊克昭作为军备战地,所有居民将被带离,至于去哪里,没有人能告诉他。
那阿云嘎在哪儿?
这么多人拥挤而出,怎么能从里面找到嘎子呢?
偶然间郑云龙看到了伊里奇,费了吃奶的劲儿靠近他身边问:“哥,你知道嘎子在哪儿吗?”
伊里奇眼镜都被挤掉,转了一圈才看到他:“嘎子?他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吗?”
郑云龙满头是汗,见到不远处有一位军官样貌的人,他想说出自己在找人,却见到军官身旁有老人妇女,吵吵嚷嚷找儿子、找女儿、找父亲。军官朝天上放了三声冷枪,人群噤若寒蝉。
“干他娘,让你们先出城!找人还是要命?!”
枪声让激动冷却,老弱妇孺擦着眼泪向外走,一旦走得慢又会听见鸣枪,最后干脆是用跑的。
奔跑中大家仍在搜寻自己的亲人,郑云龙随着大势而去,脚下是绵软的草地,耳边是呼呼风声,他的亲人又在哪里?
人群被军队一路驱逐,渡过他们从前赖以生存的牧场,附近还有鞑靼留下的帐篷,此刻荒无人烟,一片狼藉。
哭声消失后变成了剧烈的喘息,生活在伊克昭的人四年没有出过城,而这一跑像是他们此生最长的一段路。
迷迷蒙蒙的,精疲力竭中,郑云龙再一次看到了黄河。

他就是从黄河边来的,黄河在他的家乡汇入海洋,仿佛是伊始的源头。
如同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在黄土大地,孤绝地踏进草原,乍看之下辽阔无垠的天地,他却被关了四年。
这四年过得痛苦或是幸福,郑云龙概括不出口,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是一片红色的影子。
西北军把从城里逃出的人挨个赶上了河岸边的船,郑云龙随之行进其中,失力让他的动作变得机械。
在伊克昭和老盾喝酒时,郑云龙听他聊起过,黄河九成河段是不能通船的,因为这条大河无情得很,波涛滚滚,泥沙淤积,如果贸然下水,一定会出事。
但此时,却也没人能顾得上那么多了,似乎只有上了船还能留住一线生存的可能。
郑云龙被挤在其中一艘的甲板上,脚下水流翻覆,身边人群密不透风,船一开锚,就感觉随时会沉没。
他还在想阿云嘎,其实阿云嘎有很多样子,干活时露出肌肉的背脊,卷曲的发尾,没刮干净的胡茬,浓厚的眉毛,像郑云龙亲爹管着他那样老气横秋,笑起来眼睛很弯,眼尾累积起皱纹,牙齿露出一小段白。
可是此刻能想到的只有最后一面,阿云嘎穿着红色的裙子,脸上花里胡哨的妆容,脖子上白毛毛的衣领。朝夕相处四年,残留在心里竟然是这样的倒影。
身体温暖,骨骼坚硬,嘴唇有香气。
直到此时香气还有,随着郑云龙吃下的烧饼,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黄河潮浪汹涌,隔壁同行的船只已经看不见了,有人惊呼:对面的船沉了吗!也许那条船上就载着他们最重要的人。
郑云龙曾经对自己发过誓,再也不离开他,但又有谁能阻断这条颠沛的河流呢?
天已经黑了,船只在浪涛中起伏动荡,有那么几次郑云龙都觉得会随同整条船上的人一起倾没,水波在耳边混响,嘴里甚至尝到了水中的泥沙。
激浪拍打在头上,如同穿梭在无底的波心,冷风刮着脑袋生疼,全身浸湿,冰寒透骨。郑云龙头昏眼花间隐约觉得身边有人滑下甲板,无声地掉入漆黑的旋涡。
他死死拽着船上的围栏和一面旗帜的旗角,像在清早抓住那条红色的裙角一样用力。郑云龙相信自己,直觉告诉他能活下来。
第二天天亮,人还在,船上大多数的人也在,大家共同度过了一场劫后余生,奄奄一息。
郑云龙旁边有位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是个汉人,名字叫刘令飞。
刘令飞告诉郑云龙:“你一整晚都在揪我的头发。”

十八、

安琪戏院每天都有剧目在上演。
剧院门口挂着巨幅海报,上面是炭笔描绘的主角画像,五官阔大,样貌俊美的年轻人。“郑云龙”三个字龙飞凤舞,乍看之下像是“郑二小”,没钱买票的老百姓停留在戏院外仰头观瞻,通过激烈探讨得出结论,郑二龙成为了大街小巷谈论的年轻演员。
最新的一场剧目叫作《黄河谣》,在安琪戏院连演十日,但能真正走进戏院看演出的人寥寥无几。
硝烟纷飞的战争刚结束没多久,普通人还是想先过好自己的生活。
郑云龙来这里当演员和那位叫刘令飞的人有些关系,他们在船上认识,得知刘令飞原本是西北军里的一名随军文艺工作者,但不愿意打仗了,混在出逃的队伍里偷偷上船。
此后他们一路辗转,从北到南,最终刘令飞找熟人牵线,二人在戏院找到了工作。如果能卖出戏票,一天就有了着落。
郑云龙在伊克昭被关了四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几乎什么也不会,连许多字都忘了怎么写,像是被传染了蒙人的病症。
但他会唱戏,他亲生母亲曾是胶澳地区的名伶,自小耳濡目染,虽然好些年没开嗓,但底子没落下。私下里刻苦勤练,没过多久班主就同意他上台。
在他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外面已经风云变幻,大帅的亲军割了关东军司令的脑袋,一朝翻盘,他们全家原来早在一年前就不用东躲西藏。
可是郑云龙不愿意回山东了,他已经走出大帅府,就不再回头。演戏他挺喜欢,即使没什么人看,站在台上心却是热的。
况且郑云龙有点儿私心,他的海报总是画得特别大,挂得特别高,如果有人到了南方想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

郑云龙不太爱回公寓睡觉,常常把后台当作家,后台常常会溜进一只流浪猫,吃的不多,长得很胖,圆溜溜的眼睛注视他时仿佛心有灵犀。
这日排练完在后台打盹,因为戏里角色需要,郑云龙戴了个假鼻子,累得没摘就这么睡了,在呼吸困难的睡梦中又梦到了阿云嘎。
离开伊克昭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日,阿云嘎常常会出现在郑云龙的梦里,从开始的清晰,变成模糊,渐渐归于一团红色,最后成为种种意象。有时是旗帜,有时是山楂,见到就会牙酸。这次阿云嘎变成了一颗枸杞,小得不得了,在掌心竖起会跳舞。郑云龙怕弄丢了,装在口袋里,没事就用指头拨弄两下,结果还是不翼而飞。
郑云龙满屋子找那颗红色的枸杞,迷糊间听到刘令飞问他找什么,他装模作样,说:“没啥。”
然后疑心是猫给吃了,卡住猫的反关节,掰开它的嘴向里看,被骂声震醒,眼前出现了刘令飞的门牙。
还没来得及把刘令飞的嘴放下来,戏院经理来到后台说:“今天观众会很多,有一群退伍兵约了时间要来看戏。”
郑云龙琢磨了一会儿,是好事,于是点了点头。鼻子坠落,掉进刘令飞嘴里。

十九、

演员演出时很难分心,不过观众一多会不自觉地卖力,一场演出下来,郑云龙满身是汗。
戏院经理进来很开心地对郑云龙说:“你有戏迷了,大龙。”
郑云龙正在卸妆,眼皮还是黑的,满脸迷惑。
“有观众专门来问了,问戴着大鼻子演戏的是不是叫郑云龙,说你演得特别好。”经理给他竖起拇指,露出短短的一截指尖。
郑云龙心脏突突跳动,这个手势他在那间小院子里见过无数次,除非有意模仿,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拇指伸得这么短。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谁啊?啥样的人?”
经理在脸上比划了一下:“男的,很俊,看起来还是外国人……”
他话没说完,郑云龙已经不见了,飞也似地跑出去,连溜达在房间里的猫都吓了一挑,尾巴支棱起来。

郑云龙远远看到那群士兵的背影,他冲着人群叫“嘎子——”
“嘎子——”
没人搭理他,当兵的人走得极快,在郑云龙追拢前就上了卡车,卡车轰轰走远,他连个脑勺都没看清。
“嘎子——”他冲着车屁股喊,冷空气全进了肺,疼得他眼睛都红了。
事实上那些人里可能根本没有阿云嘎,但郑云龙愿意相信有,他总觉得能等到这么一天——阿云嘎出现在戏院中的某个位置上,或许不那么明白,但在认认真真看他演的故事,注视他另一段人生。
阿云嘎又从红色的小点被放大成了单薄的高个子男人,没有裙子和口红,不亲切也爱不笑,像郑云龙见到他的第一眼,利落而消瘦,装着好多心事。
那时他还没有亲过他,还没有爱他,甚至没有交集,只要他活着就好了。

回到戏院后台,郑云龙心不在焉地撸了把猫,听到刘令飞说:“你跑出去之后,有个男的来找你,等了一会儿,走了。”
郑云龙握住拳头,闭了闭眼:“怎么跟他说的?”
经理在一旁接嘴:“你刚刚跑那么快,我们以为是仇家上门,大飞告诉他我们的演员叫郑二龙,没有郑云龙这个人。”
刘令飞右手一挥:“不用谢我。”
郑云龙端详着刘令飞胳膊上隆起的肌肉,想了想,把手放下了。

二十、

《黄河谣》的故事是一位勇敢的青年在战时的黄河边结识了逃难的少女,他们的爱情还没开始就遭遇黄河决堤,家园被吞没,从此一生都颠沛流离。
故事结尾所有演员合唱起一首西北小调,每到此处泪水都会模糊郑云龙的眼睛,以至于他看不清今天到底来了多少观众。
最后一场演出结束,郑云龙收拾东西从戏院离开,他需要在下一个剧目前把自己调整到适合的状态,得回公寓住上几天。
刚出戏院门,走了两步,就发觉后面有人跟着他。开始以为是抢钱的,还挺慌,想了想全身上下没什么值得抢的,内心突然澄明起来。
他不走大路,反而去向人少的地方,他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到了一处小弄堂,郑云龙停下脚,他听到了追在后面的步伐,喉咙咳嗽了一声,缓慢而坚定地开口:“嘎子,是你,我知道。”
而后,果然听到一个成熟沙哑的声音:“把钱交出来!”
郑云龙全身上下就几块钱,都给那强盗抓去了,是真的强盗,黑巾蒙面,眼角有疤,就在他低头数钱的时候,被一把椅子从后面砸了脑袋。
“怎么他说给钱就给钱,你是猪啊!”
一只手拉着郑云龙在城市中心飞跑,四周的街灯一盏盏变亮,像是大河里的泡沫。
等跑到再也跑不动了,阿云嘎转过头来冲着郑云龙笑,笑得近乎不切实际,像是他无法在梦里完成的、最好的心愿。

“我那天去找你……!”两人同时开口,然后乐得说不出话,阿云嘎肩膀哆哆嗦嗦,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郑云龙还是第一次看他哭。
“现在是大明星啦,还认得我吗?”阿云嘎说,眼圈红得像醉酒。
“傻不傻,就是女扮男装我也认得你好吧。”郑云龙说,虽然他曾经认错过,但并不心虚。
阿云嘎听了着急:“我一直穿男装,不对,是男扮女装,哎呀,我就穿过那一回。你说错了,重新说。”
怎么汉语还是讲不清楚,郑云龙偏头看着他,不好意思盯太久,又去张望别的地方,波浪漾在心里。
“那天早上,咱俩分开那天早上,你让我想想。”郑云龙一面说一面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么长时间,已经想清楚了。”
阿云嘎跟在他身侧,拽着他胳膊肘的布料:“我说过吗,我怎么说的?”
“我想好了。”郑云龙胸有陈竹,答非所问。
阿云嘎瞄了他一眼:“那你好好说,重新说。”
郑云龙捂着嘴笑:“重新亲你还差不多。”
阿云嘎好半天不吱声,郑云龙以为他生气了,琢磨着重逢后的进度是不是太快,咬起了嘴皮。
阿云嘎把他袖肘的布料拽出一只耳朵,铿锵有力地问:“走啥啊,亲还挑地方吗?”
不挑了,哪儿都好。
周遭或许还有波浪,但手握在一起,他们已经靠岸了。


END.

发表于 2020-9-7 00:30: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啊这一篇,怎么热度这么低,太好看了我真情实感流泪!!!真的绝了绝了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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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22:36: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绝!!还好最后还是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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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0 00:4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天 我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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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0 02:50: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绝了绝了,五体投地啊太太,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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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3 12:32: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围城那段,四年,绝地 绝望却透着一缕哪怕凌乱的红(与希望/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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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3 13: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茫茫人海中遇到了你,非常非常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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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5 01:12: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表白青花椒太太!出品即是精品!!这篇也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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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5 02:24: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好好!我仿佛看到了每个场景,好真实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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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6 01:43: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去年最喜欢的一篇是真的看到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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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5 01:25: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历经平凡和冲击能重逢携手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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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6 00:08: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遇见你,然后再遇见你,就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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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6 00:30: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绝好绝好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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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2 14:1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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