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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天使摆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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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18:13: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6px
10px 25px





ooc归我,爱归他俩

——————————


【1】

阿云嘎觉得自己三十多年来没有睡过这样的一觉,很神奇的感觉,梦里什么都有,有过去,有未来,有真实,有幻想。被光怪陆离的洪流席卷、包裹,他化为了小小的一只蜉蝣,躺在一片火红色的秋叶上,随着着五彩斑斓的洪流飘荡,心里无牵无挂。做梦总会累,这种有关迁徙和运动的梦更是,可他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感觉,又好像是一夜无梦了,很踏实,很轻盈,飘飘然,被埋在羽毛里一样的。

窗帘是半透明的白纱质地,清晨的阳光覆盖它、穿透它,带着一丝神性,像天国。

他听见身边的另一个呼吸声,绵长而均匀,还在睡。

他看着窗帘发了一会儿呆,脑子缓慢地转动,回忆了一下昨天的种种,可能因为酒,可能因为梦,那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又像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他们好像在梦中结合,又好像生来一体。

日光变换了一点,阿云嘎反手把郑云龙捅醒了。

郑云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出一段不情愿的哼唧,看到阿云嘎,愣了好一会儿,半个脑子还以为还在大学的时候,这天杀的老班长又要逼着他在寒冬里晨跑了,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另外半个脑子时间线正常,全是昨晚上阿云嘎绯红的眼尾和打着旋翘上天的尾音。

这也不怪他,才经历了大悲大喜,还宿醉,四点过合的眼,这时候还不到八点,能记得自己姓什么,已经实属不易了。

这一愣愣了好几分钟,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

郑云龙被酒精和瞌睡麻痹着的反射弧终于跑完了全程,意识到,他男朋友叫他起床了。

他蹭的一下坐起来,一下子就清醒了,急急切切地抓住阿云嘎的半边肩膀,问到:“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阿云嘎说:“我想喝咖啡。”

郑云龙大翻白眼,一头栽回去,拉起被子蒙住脸,全然抗拒的姿态:“这么一大早,喝什么咖啡!”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阿云嘎又在被子里捅他的腰:“我想喝咖啡。”

郑云龙一阵乱拱,还用屁股撅了他一下。

又三分钟,阿云嘎再次锲而不舍地捅了捅他。

“成成成!”郑云龙认命地坐起来,怕后悔,破釜沉舟般跳下床穿裤子套衬衫一气呵成,最后坐回床边扣扣子。做完这一切,他还没有醒透,迷迷瞪瞪看了纹丝不动的阿云嘎一眼,“那你也快起啊!”

阿云嘎就窝在被窝里看着他笑。

郑云龙,在这个成为阿云嘎男朋友第一天的早晨,完全清醒地看到的第一个就是这样的画面——在天国般的晨光的逆影里,阿云嘎抠开了一点被子,只露出了一只眼睛和一撮黑发。雪白绵软的被子包裹着他,像是云。天光照在那堆云上,有些氤氲。

阿云嘎就在那堆云里,古灵精怪地露出了一只眼睛,对着他笑。明明看不到脸,但是郑云龙就是无比清晰地知道,他在笑。

于是,他也笑了一下。


郑云龙一直觉得自己很怪,认识他的人或多或少都这么觉得。他从小就跟个神仙似的,跟常人的思维不在同一维度,独,且散漫,对一切事物都漫不经心,不是说眼高于顶看不上,是真的不在乎。仿佛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云雾,拿得起放得下,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跟着狂风乱飞,风吹到哪里,他就飘到哪里,没有半点意见。


包括“家”这个东西,这个所有人都无法割舍的部分,对他的牵扯力,都远远小于同龄人。他爱他的父母,爱青岛的那间老屋,也爱故乡的微风,但他很早——过于早——就冷静且理智地认识到,他是会离开的,他不属于那里,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会离开那间老屋和妈妈做的饭菜,自己有自己的房子,跟一个别的什么人组成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他大概是初一还是初二的某个周末想明白这件事的,那时他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桌前正对着一扇窗,外面是一棵将将黄了的梧桐树,复读机循环播放着听力磁带,到一个地方老是卡顿,他注意到了,没管。他妈在隔壁的厨房炒菜,油烟和肉香从窗户飘进来。


他对着那树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没有被酸楚和眷恋席卷,心底无波无澜。


遗憾的是这么多年,他想象不出来自己的那个“家”会是什么样子。他的想象力的丰富程度一直远超同龄人,但他从没想象出来这件事。


哪怕是在跟xx谈恋爱的时候他都没有片刻有关于这件事的想法,他追她的时候,也是那么云里雾里的——好像身边的朋友都在谈恋爱了,到这个时候了,她是班花,对自己也有点意思,风吹到这儿了,该了。


他年少轻狂,她风华正茂,就谈了。到哪儿算哪儿,他就没往后想。

郑云龙没想到,“家”这个概念第一次在他心中生成、出现具体形貌的时候,竟然是在这样一个战后的日子。那场战役不比他经历的任何一场更凶险,这天的阳光也不比其他时候的阳光更灿烂,可他就是记得很清楚。他在冬天的早晨习惯了做一摊烂泥,可在这天,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宿醉、头疼,还被人折腾起来去买他根本不喝的咖啡,而那个始作俑者舒舒服服团在被子里,跟他笑。

让他在即将踏出这个房门的瞬间,就有了回头的冲动。


可笑的是这样神圣的感觉竟然产生在一间酒店。

随即,他干净利落地斩断这股没头没脑的矫情,因为他意识到他们还可以有无数个这样的早晨。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站起来栓皮带:“那我去给你买……你要啥?还是美式?”

阿云嘎有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他,在他拴好皮带转头去看的时候,阿云嘎也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赤身裸体站在床的那一边套秋裤:“还是一起吧。”

那身体笼罩在光里,上面全是属于昨夜的痕迹,像勋章。



【2】


“啊啊啊大龙大龙你看到凯哥发的照片了吗?”

两个人从星爸爸买了咖啡出来,沿着长街散步。阿云嘎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手机,郑云龙无处抓拿,索性把自己的手插进了他的衣兜,任他拖着随便往哪儿去。

阿云嘎苦恼地皱起脸,把手机往他脸上怼:“这怎么给拍下来了!怎么办啊!”

郑云龙扫了那条微博一眼,全不在意:“这有什么的?我们哪里没亲过了?嘴角怎么了?”

“别胡说八道!”阿云嘎急得奶音都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呀!”

郑云龙看他那个样子就想亲,好歹记着这儿是大街上,光天化日的,就忍住了,还轻描淡写装个逼:“就好兄弟之间说个悄悄话,都这样的,你翻翻咱以前的照片,挨得更近的海了去了。”

阿云嘎萌呆呆地看着他:“可那些时候就是在说悄悄话啊!”

那阵想把人按到墙上亲的感觉又上来了,凶猛得几近烦躁,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嘚吧嘚个不停的嘴,理智的弦越崩越紧,说话都有点不耐烦:“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咱俩是在亲嘴儿?你这什么心理素质?做贼心虚!”

阿云嘎:“可是……”

“都晓得这是好哥们儿说悄悄话,最多借错位这事儿炒炒话题,你动动脑子,别的不说,要王凯当真了,他敢发吗?他都不当真,你怕什么?”他指着那图,又分析了一下,做了总结,“你就什么也别说,当没看见,懂不?总有人为你自圆其说。”

阿云嘎急得耳朵都红了:“什么自圆其说嘛……可这次就是真的啊!”

“听我的,别管了!出不了事!”郑云龙看着他的嘴唇,视线里好像就只有那两片嫣红的小肉片,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揣在他兜里的手一扯,阿云嘎整个被扯得一偏,肩膀撞肩膀。郑云龙就扯着他的衣兜往回拖,“回酒店!”

中午老年组聚集在李琦网吧吃外卖,李琦去隔壁叫川子了,房间里暂且只有郑云龙阿云嘎王晰三个人,周深在厕所洗水果。

郑云龙和阿云嘎呈“从”体位挤在一张床上,王晰坐在对面,在他俩嘀嘀咕咕讲小话的间隙,冷不丁插进来一句:“嘎子,你那个、那个。”

阿云嘎一脸懵逼:“哪个啊?”

王晰眼神讳莫如深,仿佛难以启齿,还朝他努了努嘴:“就那个。”

阿云嘎又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一圈,不明所以:“哪个啊?”

直到郑云龙伸手,把他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阿云嘎明白过来,耳根“蹭”的一下红得彻底,转过头狠狠瞪了郑云龙一眼。

王晰挑挑眉,一脸似笑非笑八婆相:“你俩最近咋回事儿?”

阿云嘎装傻:“……什么啊?”

王晰丝毫不肯放过:“说开了?”

阿云嘎:“晰哥你说啥呢?”

同时郑云龙说:“啊。”

两人对视,视线撞得火花四溅。

最终,阿云嘎转回去对着王晰:“啊。”

王晰:“……”

周深端着一盘子水果走出来,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就怪里怪气来一句:“噢哟~”


王晰一听到开门声就窜过去了,完全不像个三十岁的沉稳男人,更像个不满二十的毛头小子:“川子!琦琦!大新闻!”


这事儿就算是在老年组说开了。

可大家的休闲时间实在不多,每天都录得跟狗一样,那天话也没说完就被叫去化妆,到第二天午饭才有坐下来细说的工夫,还只有他俩加王晰三个人,他们三被留下来补录了几个镜头,吃饭都三点了。


结果饭吃到一半,郑云龙正跟王晰说到“心灰意冷远赴上海”这一段,阿云嘎就把手机怼到了他脸上,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你看这怎么办啊!我就讲没人相信吧!”


郑云龙翻了一会儿,简直要绝倒:“叫你别回别回!看吧,被群嘲了吧!我昨天有没有跟你讲说不要回!不要回!啊?”


王晰还跟对面添乱:“发啥啦?给哥瞅瞅。”


“王凯微博,自己翻。”郑云龙没空理他,还是拎着手机教育阿云嘎,“你看看你发的这是啥?啊?还郑云龙,直呼大名了你还!”


“哈哈哈哈哈哈嘎子你真可爱。”王晰也翻到了阿云嘎的那条回复,眼睛笑成眯眯缝,“你牛!”


“这就叫欲盖弥彰!”郑云龙接受采访的时候,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只有怼阿云嘎的时候最来劲儿,好像这辈子的话都留着跟他说完了,跟个意大利连珠炮似的,又毒又欢实,“又听不懂了吧?你说你这个半吊子中文,一条到晚蹦跶得四海欢腾,也不想想哪次讨得了好了的?”

说完了又转头去跟王晰解释:“内蒙人,就是实诚,心里啥事也藏不住。”


王晰一脸“我可去你的吧”。

郑云龙余光瞥到阿云嘎在那憋笑,一下就没绷住,也笑了,反手怼了那家伙一肘子:“还笑!你当我夸你呢?”

阿云嘎:“啊。”


郑云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的嘴唇和酒窝上移开,结果又被他的眼神抓回去,最后一丝理智记得对面还坐着个两个月没有性生活的大哥,就忍住没亲上去,虎起脸:“看什么看?”

阿云嘎:“你好看。”


郑云龙:“……”对不起忍不住了xxxxx

恰在此时,鞠红川推开门,塞进一只头,洪亮地叫:“嘎子,你那第二小节的音……”

阿云嘎一跃而起:“我来了!”

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的瞄了他的龙一眼,指间清清淡淡地划过龙的侧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阿云嘎这混账是妖精变的吧!

“注意眼神。”王晰说,“你俩可收敛点吧。”

郑云龙双手捂额:“Biang的!老子怎么没有十八岁的时候就睡了他?”


【3】


用郑云龙自己的话来说,“我跟他的故事太多了,说不完”,但要是真叫青岛人选取几个最为深刻的点,初见那面一定是要首先要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优先级可能跟“在舞台上强吻angel”不分伯仲。原因很多,一说是俗套的一见钟情,冥冥中就注定了这个蒙古男人会在一眼之中就进驻他的生命,一说是,那一眼,的确是太过触目惊心了。

郑云龙,一个普通的青岛小孩儿,跟任何十八岁的男孩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大区别——家庭完整、有点聪明、成绩一般、爱打篮球、不服管教,至多不过是比别人高点、帅点、倔点、嗜睡点、更不服管教一点——乏善可陈平淡无奇的经历,造就了他迄今为止的形态,在他年轻平凡的生活见闻里,不曾遇见过这样的人。

阿云嘎本来弓着背在整理东西,郑云龙一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那根修长嶙峋的脊柱,像干旱地区不长树的、骨骼般苍白的山麓,像残破的刀锋,瞬间就把他刺痛了。

听到动静,阿云嘎直起身来,那根刺痛郑云龙的脊柱隐没在宽大的薄荷色T恤下。他礼貌地侧了侧身,让郑云龙和他巨大的包能够通过。

郑云龙在那一瞬间看清了阿云嘎的脸。

明显的异族人,高鼻深目,锋利的唇线,急转直下的嘴角,如何不近人情的冷感,漂亮得像罗丹的雕塑。但震撼郑云龙的不是他的美——毕竟那青岛老哥向来自诩天下第一帅——而是他的独。不是郑云龙自己那种散漫的、无趣的、漫不经心的独法,而是矜傲的、孤高的、有攻击性的那种,像不归的刺客或亡国的皇子,对世界带着一股修道士一般的拒绝。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在郑云龙的记忆里,那天阿云嘎的眼睛,有一点蓝,像无声无息的幽闭深海,像风刀凛冽的高天。那一个侧身的瞬间,一个算不上对视的眼神交错,在郑云龙的时间概念里,仿佛千年万年。他好像置身在了一片巨大的、月色下的荒漠中央,风扬起雪一样的沙粒,远方传来洪荒的轰鸣。

“诶你杵这儿干啥呢?死小子,回神儿了!”

妈妈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魔幻的脑内剧场,跟在他后面走进宿舍,臂弯处一拨,直接给他拨回人间。他爸也随后进来,吭哧吭哧地扛着一个同样的巨包。

“快找找,哪间是你的床。”妈妈捅醒了自己的傻儿子,打量起这个她家小子要住四年的宿舍,一转头,看到了门后阴影里的阿云嘎,“呀,好俊的小伙子!”

阿云嘎很拘谨地低下头,很小声地说:“阿姨、叔叔好。”

“你好你好。”妈妈这一生都过得开怀,笑起来还像个小女孩,想起一出是一出,转头又去抓龙,“龙龙!过来!”

郑云龙:“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龙龙!”

“好好好。”妈妈也不跟他计较,“过来过来,来认识一下同学!”

偶像包袱比头重的郑云龙一想到“认识同学”的场景——跟人面对面站着,我说“你好我叫郑云龙”,他说“你好我叫xxx”,完了指不定还要握个手,来句“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爸妈在旁边欣慰地看着,笑容满面,仿佛日漫男女主幼儿园相遇的情景——尴尬癌都要犯了好吗?!

遂蹲回去继续拉拉链:“哎呀!你烦不烦?”降低音量,“等你们走了再说。”

“这死小子!”妈妈弯腰打了他一下,转过去对阿云嘎笑道,“你不要理他啊,熟了就好啦,他很逗的。”

阿云嘎点点头,也蹲回去继续收东西。

十分钟后。

“嘎嘎,哪儿人啊?”

“内蒙古的,阿姨。”  

“内蒙古好啊,大草原。”

“嗯。”

母上大人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负责美,送儿子进京上学没碰过一下行李箱,这时候倒是来了劲,跟这个内蒙古小孩一面之缘,相见恨晚,又帮人家套枕套又帮人家拧抹布,仿佛旦夕之间,两百块做的指甲贬值到只值二十。

郑云龙刚跟他爸联手把被褥铺了,准备从床上下来。父子俩对视一眼,眼里俱是无奈。

老婆\母上大人太可爱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嘎嘎,怎么一个人来的呢?爸爸妈妈呢?”

在郑云龙自上而下的视角里,阿云嘎蹲着的背影轻微颤抖了一下。那根嶙峋的脊椎又凸显出来,狠狠攥住了郑云龙的视线和心脏。

“他们……”蒙古男孩开了口,可能因为对汉语不太熟悉,每个字听着都很艰涩,“来不了。”

“噢哟,工作忙是不是?再忙也该来送送你啊!”妈妈说,“我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儿子,我可舍不得。”

郑云龙:???

他妈又问:“家里只有你一个小孩吗?”

“妈。”他忍无可忍,“你查人家户口呢?”

他妈可真是他亲妈:“你快点收!收完了来帮帮人家!”

“不用了,我收完了,阿姨。”阿云嘎站起来,低着头,“……我还有点事,先走啦。”说完就跑出去了。

郑云龙挂在楼梯上看他一晃而过的背影,清新的薄荷色,轻盈,美妙,像鹿或者仙鹤那种修长神秘的动物,却不知道怎么,总有点狼狈。

妈妈在下面戳他的膝盖:“郑云龙你今天咋啦?回神!动起来!”

阿云嘎在厕所呆了半小时,回宿舍的时候郑云龙已经把爸妈请走了。

蒙古男孩儿好像松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坐位。

尴尬和沉默在两个尚不熟识的男孩之间蔓延。阿云嘎伏在桌上写着什么,郑云龙翘着二郎腿玩俄罗斯方块,边玩边翘板凳,一摇一晃,板凳腿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哒,哒,哒。

哒,哒,哒。

像脚步声,不是人的,是某种未知的、神秘的、古老的、飘渺的什么存在——宿命?——由远及近,避无可避地……到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敲击在郑云龙的脑仁上、心脏中、生命里,叫他感到紧张、茫然、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挤压着他,逼迫着他,打破那沉默。终于,他回头,往后一倾,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诶,同学,你打听清楚食堂在哪儿了吗?”

阿云嘎也回过头来,眼神是错愣的,就显得没那么独了,竟然还有点乖。

他就愣了那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郑云龙站起来,拨了拨他的手肘。

“那走吧,吃饭去。”

这就又要说回一见钟情了。

按理讲,一个沉默的、冷感的、疏离的、看上去没有任何交流意图的少数民族,正常人好像都该敬而远之,但郑云龙总是有种没来由的、迫切的欲望——强烈而持久,像被谁拿刀逼着一样——忍不住想去看他、逗他笑、触碰他、喜欢他……爱他。好像是冥冥中的、天定的,命定他会和这个蒙古人发生那么多“说不完”的故事。

在狂风中漫无目的漂泊的风筝忽然有了想接近的人,想把风筝线交到那个人手上,还要担心对方想不想要。

心甘情愿钻进一个牢笼,一生不得自由。

竟还战战兢兢,甘之如饴。

往往事情开始的时候,人不能很清晰地意识到它已经开始了,所以这世上有那么多悔不当初,那么多执迷不悟,那么多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那一天,初见的他们行走在北京九月的金色阳光里,不曾预见未来,不曾意识到两个孤傲的灵魂尚未会师,但某种高远的、广大的、未知的力量已将他们的命轨牢牢缠绕。北舞的校园又小又破,但天高云淡,无垠的蓝。

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无法无天的青岛男孩儿无端觉得心跳有点异常活跃。心脏总是比大脑更先有所预感,预感到他前十八年“睡觉是第一权重”的人生即将发生重大改变,他以为自己全无所觉,但预兆不可忽视。

他们最终还是有了那样一段对话。

“我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阿姨她……特别、特别好。”

“认识你很高兴,我叫郑云龙。”

“……我,我叫阿云嘎。”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嗯。”




【4】
在郑云龙的印象里,少年时的阿云嘎,身上总笼着一层清冷的阴霾,浓雾下边,是陡峭锋利的棱角,坚硬而不近人情,威慑别人,保护自己。他优秀也优秀得不近人情,帅也帅得不近人情,处事也处得不近人情,这使得他一开始当班长的时候,并不太顺利。
第一次比较大的矛盾,发生在开学第二周,班长组织大扫除。是个周末,时间定在倒上不下的一点半,都是爱玩的年轻人,愿意疯又不服管,好几个丢来一句话就请假的,背地里还要叨两句班长事逼。
这一有人请假,其他人又不平了,凭什么他们出去撩骚我们留下来大扫除?要么大家都去,要么都不去。
从小就“你帮我家放羊我去你家喝奶”的内蒙人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汉语又不好,冷冰冰一句“随便你们”,人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自己一个人大扫除。
遇到这种事,郑云龙前十八年都是睡过来的,甭管你班里有什么活动、出现什么纷争,都跟他没关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连高中校队都不入,理由就是打扰他睡觉。
就这么个玩意儿,连他自己都没想通,怎么着的,为这一次大扫除,就把例破了。
先去找了带头请假的那俩男同学:“兄弟,你这样不行啊,班级活动,打扫卫生,很重要啊!关系到大家未来的学习环境,都得用,是不是?除非你说你以后不用教室,站天台上练功。”
他话说得不是很客气,但语调和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堆了一脸笑,显得熟稔而诚恳,伸手不打笑脸人,摆明了不是来吵架的。
“哎呀,那不能够。”一个同学说,“兄弟,我那天是真有事儿,女朋友从家里过来看我,我总不能扔着人不管对不对?而且咱们那班长……确实有点没人味,你说是不是?”
“话不能这么说。”郑云龙没笑了,凑近去,像说小话,浑身透着“咱们是一边儿的”汉族一家亲气息,“人家一个内蒙人,汉语那得是一外,你想想,就现在把你打包扔美利坚去,一群外国佬围着,你得是什么样儿?听也听不懂,说也说不好,搁你你慌不慌?别提还要用鸟语吵架!大家互相理解,成不成?”
他逻辑严密,论证充分,阵营也拉了,观点也表达了,让人无从反驳,一脸见牙不见眼的笑又不可能让人发得出脾气,实在是太妥帖。
同学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
“这么着兄弟。”郑云龙话锋又一转,“你待会儿给班长发个短信,好好说一下请假理由,跟他讲,这一回我帮你把你那份打扫了,下次一定腾出时间。”拍拍人家肩膀,“还要一起处四年呢,别把关系闹僵。”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儿。”郑云龙又咧开嘴,蹬鼻子上脸,“你要实在过意不去,请我吃烧烤呗。”
“成。”
另外一个同学抠抠脑袋:“我没班长电话。”
郑云龙掏出手机:“我有啊。”
郑云龙在洗衣阳台上找到阿云嘎,北京的九月,五点,天光清寂,落在他身上,他缩成很小的一团。
那根脊椎又坦露出来了。
不知道怎么的,郑云龙就是见不得那根脊椎。他绕到阿云嘎的正面,把那人的脑袋从手臂里挖出来。
阿云嘎一抬眼就看到一张扭曲的骆驼脸,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反应过来以后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无奈道:“你干嘛呀。”
郑云龙发现,可能是因为汉语不好,阿云嘎说的最后一个字老有点飘,像棉花,像羽毛,叫人觉得轻飘飘的,柔软的,甜的……棉花糖?
“你才是,蹲这儿干嘛呀?”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在组织语言,“跟你没关系。”
“那不能。”郑云龙说,“必须有关系——你又是我班长,又是我室友,还是我妈钦点的好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必须有关系。”
“诶……”阿云嘎哪里说得过他,又不好说自己因为个大扫除在伤心,就有点急,这时候,短信音响了。
他摸出来一看,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班长你好,我是xxx,请假那事儿得给你道个歉,不好意思,语气不好。我不是不愿意去班上打扫卫生,就那天确实有事。我已经拜托郑云龙同学帮我打扫我的那一份了,下次不会再缺席,回头请你吃烧烤
“谁啊?”郑云龙问。
“xxx。”阿云嘎说,“给我道歉来着。”
“那很好啊。”
“是不是你去帮我说了?”
郑云龙装傻:“什么啊?”
“那怎么是你帮他打扫?”
“我人缘好呗。”郑云龙吊儿郎当白眼一翻,“他还欠我一顿烧烤呢。”
阿云嘎又把下巴搁回膝盖上,但整个人的气场跟一个人蹲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微微偏头看着郑云龙,嘴角仍然垂着,但眼尾的弧度很温柔。
“遇到事情好好说,不要急,不要随便撂挑子,谁也不是反派角色,没有理由地干坏事。大家都是同学,你好好学汉语,以后商量着商量着就把事情办了啊。”郑云龙竖起一根手指在那儿嘚吧嘚,“不过你也不要怕,以后我都会帮你看着的。”
不久之后,尚未离开白墙的郑云龙得知了阿云嘎一路走来的经历,再回忆起这个时候的自己,都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他还太小,人生过到现在顺风顺水波澜不惊,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世界的恶意,没见过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以为一切都可以靠道理和勇气解决。但是阿云嘎见过。
然而,关于他曾见过的那个世界,这个时候的阿云嘎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微微偏着头,看着那个年轻莽撞的男孩,头头是道地跟他讲述为人处世的“规则”,面容不动,但眼睛里有光,并在最后附和他:“……嗯。”
郑云龙嫌他的回答不够有力,装作没听见,又问了一遍:“听到没有?”
“昂。”阿云嘎说,“听到啦。”
“笑一个。”
郑云龙也把下巴搁到膝盖上,盯着他的嘴。他们离得很近,阿云嘎一直看着郑云龙的眼睛,他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时候的郑云龙是看着他的嘴的,而不是他的眼睛。
于是,他艰难地、僵硬地、不甚熟练地提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郑云龙也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班长的头发。
他能感觉到阿云嘎瞬间僵硬了,但没有推开他。
那个时候的阿云嘎啊,摸都不让摸的。
【5】
“大龙~我饿了~”
“大龙~帮我拿一下平板~”
“大龙~开下门~外卖到了~”
“大龙~”
“大龙~”
“大龙~”
……
“大龙~还没洗完吗?”
“洗完了洗完了!”
郑云龙风风火火从卫生间冲出来,腰间的毛巾一甩,就是赤条条的一条白肉,一蹦上床,泰山压顶一般罩在阿云嘎身上。
阿云嘎平板都吓掉了:“诶诶诶,要塌啦!你有多重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
新婚燕尔,食髓知味,炽情憋了十年一朝释放,没人忍得住,也没人想忍。两个人已经连着胡闹了一星期,还打算继续。阿云嘎装模作样推拒了一番,一会儿说累,一会儿说困,嘴角却压也压不下去,眼尾的笑纹,那形状,温柔得能把人溺死,分明就是想撒个娇,玩玩强制爱的情趣。
郑云龙当然愿意惯着,配合道:“你今天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这时候,蔡程昱在外边敲门:“大龙哥!大龙哥!油爆虾吃去不?”
郑云龙:“……”
阿云嘎沉沉笑了两声,朝他挑了挑眉,代替他:“蔡蔡,你龙哥说他不想吃。 ”
“诶,嘎子哥?”蔡蔡懵了个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顺嘴一问,“那你去吃不?”
阿云嘎还是盯着郑云龙的眼睛,看那之中狂风卷动,憋着笑:“我也不吃。”
“哦,好吧。”蔡蔡的脚步声远去了。
“真是个祸害。”郑云龙咬了他一口,也不知道在骂谁,“你笑什么笑?这事咋值得你这么开心呢?”
“我乐意。”
郑云龙看他笑得一脸神气,拿他完全没有办法,怎么办呢?只能狂么之。
这时候蔡蔡又敲了门:“那嘎子哥,你再问问龙哥,口味蛇呢?”
他龙哥亲自回答了他:“不吃!”
“哦,好吧。”蔡程昱说,“那龙哥,嘎子哥,我们去了啊。”
郑云龙额角青筋狂跳:“去!”
“笑,你再笑。”
又过了五分钟,可能是那群人准备好了即将出发,蔡程昱第三次敲响了门:“龙哥,龙哥,你开开门吧,晰哥叫我把下次的谱子拿给你。”
开门的是郑云龙。
看到他龙哥那个样子,蔡程昱瞬间福至心灵,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晰哥整了。
“蔡蔡,乖,吃饭去啊。”他龙哥拿过他手里的谱子,笑得很温柔,像个牧师,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汗毛起了一身。
他龙哥还那样笑:“事不过三啊,蔡蔡,你再敲,你再敲一下试试,啊。”
然后就把门关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走廊尽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笑闹,深深声线清亮,被听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阿云嘎正在给猫猫顺毛:“这个王晰,太坏了。”
他的大猫猫趴在他身上,龇牙咧嘴地说:“老不修,别让我逮到机会。”
就这么人叠人躺了一会儿,阿云嘎问:“还来不来了?不来我洗衣服去了。”
“等一下嘛。我正在尽力压制我的洪荒之力好吗?懂不懂事?”郑云龙说,“等他们走了吧,一会儿搞到一半再来一趟,那可不完蛋吗?”一偏头咬了阿云嘎的喉结一口,然后慢慢地舔,“你今天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阿云嘎贴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叫:“救命呐~”
这可不完蛋吗?
距郑云龙和阿云嘎确立真实可信、双方承认的正当男男关系仅过去了一周,但在郑云龙的感觉里,好像不是这样。他们好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一起在如水的晨光里醒来,一起上课,一起洗澡,在北舞那片小得可怜的树林里肩并肩行走,拥抱、接吻,穿女装,在舞台上一起按着心口,鞠一个又一个九十度的躬。他好像同时生活在很多不同的世界里,每一个世界的他们有不一样的经历,但都遇到了彼此。在这一周无数圆满的时刻里,那些世界的画面会不断在他脑海里闪回——梦、幻想、记忆揉作一团,难分彼此——让他很难搞清楚时间线,搞清楚事情究竟是哪一天开始的,只是感觉到幸福。
如果非要追溯一个源头——郑云龙思考了很多年——最终把原点定位在了开始那天。不是艺考三试,那时候的阿云嘎在他的世界里还处于“卧槽这少数民族是个妖怪吧”的位置,而是在宿舍的那一次初见。阿云嘎的那根突出的、清晰的脊椎,一定有什么前世今生的缘法,或是契合了郑云龙视网膜上某条重要的纤维形状,使得那个画面斧凿刀刻般地印在了他的眼睛里、脑海里、生命里,叫他从那一刻起就跌进一个深渊,此后余生皆执迷不悟。
不过,那一眼,那个瘦弱得仿佛一触即散的阿云嘎是他留在心里、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独家珍藏。在他完全不能预知未来发展——是否结婚生子各自安好,是否在梦中结合,是否像这样真的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无意识地开始行动,把那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少年藏在身体的最深处,用最炽热最温暖的地方包裹他、保护他、爱他——在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爱是爱的时候——让天使坠落人间,再展笑颜。
他看着此刻的阿云嘎——双颊绯红,眉梢含笑,眼睛明亮得像灯火,像星辰,曾经根根分明的肋骨被细腻紧致的肌肉包裹,只有腰还是那么细,细出浓重的少年感,天使的身体,完美得永远不会老去。他的天使啊……不再沉默、不再坚硬、不再恐惧,能坦然地打开自己,会撒娇,会叫床,对所有人都好,把所有事都处理妥当。
善良、温暖、快乐,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这么美。他的天使啊。
他心里涌出一股澎湃的热流,把一切都淹没。他低下头,正好与阿云嘎对视,那一瞬间,郑云龙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断了,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场景里,再做什么,都是亵渎。于是,他忽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只是慢慢伏下身,紧紧抱住了阿云嘎,卸下所有力气,抱住了他,像受难者找到耶稣,像孩子找到母亲。过了一会儿,阿云嘎也抬起手,抱住了他。他与他的天使至纯至邪地连在一起,密不可分。
真好啊,他想。
【6】
隔着很多人,很多年,他望着他,跳起那支舞,唱起那首歌。
与以往相比,灯光不算绚烂,更为纯粹直接地打在阿云嘎身上,有的被他的身体阻挡,有的渗透过他的白衣,围绕着他割裂出锋利的轮廓。他在那光里起舞,像天神。
郑云龙在十年之前就看他这样跳舞,这样唱歌。他坐在台下看他,忽然就恍惚了,像坐在梦里、幻觉里、无依的时间里。一切都没有了,虚无了,被拆解在时间里了,只有阿云嘎是真的、舞台是真的、歌和舞是真的。白色的光柱垂直打落,像牢笼的一根根栏杆,把他飘忽的心牢牢困着,永远不能挣脱。
他的世界里只有阿云嘎,虚空里唯一的实处,他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怎样历尽了辛苦,怎样遍体鳞伤。他知道那如梦似幻的半透明的白衣下的全部景致,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的来历。知道他曾经破碎,差点被命运拦腰斩断……但他还是奇迹般地站在这里,光从每一丝裂缝中透出来,跳起那支十年前的舞,耀眼得叫人不可逼视。眉梢眼角那么强大和磅礴,又那么悲伤,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他的希拉草原。
最后惜败于王晰周深的《月弯弯》。
小孩们不平、不忿,但郑云龙觉得无所谓,阿云嘎唱完以后他就走神了,不,应该说是还没有回魂,等他反应过来,阿云嘎已经跟深呼晰拥抱结束。对郑云龙个人来说,圆满了,音乐、回忆、光阴、艺术与美在那几分钟的虚无里融会贯通,把他全然包裹,就像他说出口的一样,没有遗憾。
对于结果,无论是真的实力差距、综艺效果、舆论要求,或者怎样都好,郑云龙是全不在意的。他不是不懂、不会,他就是不在意,跟不在意班级事务一样,他不在意输赢胜负,不在意悠悠众口,甚至不在意自己,但他在意阿云嘎。
看到阿云嘎一个人孤零零回来,强提嘴角的样子,他还是心疼了。
得回去哄一哄,他想。
可惜他们没能回去。
录制结束,在昏暗的走廊里,阿云嘎牵住了他的衣角。
“大龙。”阿云嘎低声说,“你扶我一下。”
郑云龙心一沉:“怎么了?”
“腰。”阿云嘎把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同时把大部分的力量往他身上卸,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在他耳边说,“可能复发了。”
毫不夸张,那一瞬间,郑云龙就听到耳朵里一炸,肺腑间升起一股火气:“你怎么不早说!”
“嘘,嘘。”阿云嘎无意识地掐紧他的手腕,“小点声。”
但还是被发现了,弟弟们围拢过来,担心地询问,先走的老年组也去而复返,远远就听到王晰那低音炮在问:“嘎子,咋地啦?”
郑云龙又急又气,胡乱揪了个人,是张超:“快叫辆车!”
车到了,郑云龙先把阿云嘎塞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黄子弘凡准备从另一侧的门进去跟着帮忙,与有同样想法的蔡程昱撞了个满怀,张超倒是半个屁股都坐上副驾驶了。
结果他们龙哥发了话:“你们别跟来。”就一个人带着阿云嘎扬长而去。
三个宝宝杵在街边,三脸茫然。
王晰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这形势,一敲蔡程昱的脑袋:“咋地啦?大龙一个人带着嘎子去啦?咋地啦?平时一个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关键时刻咋尽掉链子呢?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们龙哥一个人弄得动嘎子哥吗?咋不晓得跟着去帮把手啊?”
蔡程昱状似灵魂出窍,没有反应,超儿代为发言:“晰哥,我们去啦!我半个屁股都坐上副驾驶了!”
王晰:“那咋还杵这儿呢?”
“晰哥,你是没看到龙哥那眼神!”黄子一脸苦相,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怎么讲……就像……就像……”
蔡蔡终于还魂:“要吃小孩了!”
车上。
郑云龙让阿云嘎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护着他的腰,一手撑着下巴看窗外,侧脸的轮廓锋利又严峻,一脑门官司,搞得车内气氛愁云惨淡。
阿云嘎不习惯他这样,开口就是一句:“我不疼,真的……唔!”
郑云龙一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闭嘴吧你。”
这一捂就是一路。
到医院做了紧急处理,拍了个片,后来还进行了一系列检查,等结果的时候郑云龙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大龙,大龙,龙哥,你怎么了呀?”阿云嘎躺在病床上,只有脑袋和手能动,还不消停,想抱猫。
可他的猫压根不搭理他。
“诶你别这个脸啊。”他锲而不舍,再接再厉,“真没事儿。”
这时候进来了个小护士,把拍的片和结果拿过来,算是旧伤复发,所幸并不严重,就是肌肉和韧带猛一下受了刺激,压迫受损过的神经产生的应激性刺痛,打了一针安定,再吃点药,静养个三五天就能好。
郑云龙终于开口说了到医院的第一句话,还是跟小护士说的:“好的,谢谢。”
阿云嘎好死不死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三五天……有点久啊。”
小护士善解人意道:“实在有事可以打一针封闭,明天就能活动。”
阿云嘎认真考虑了一下:“封闭啊……”
郑云龙:“我们不打。”他对小护士笑了一下,“谢谢。”
“大龙,得打。”阿云嘎说,“节目还录着呢,下星期还有cda的活动……”
郑云龙:“咱不录了。”
阿云嘎愣了一会儿,忽然气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云龙:“我说咱不录了。”
阿云嘎气得简直眼前一黑:“你疯了吧?”
郑云龙对已经吓懵的小护士说:“不好意思,让我们单独谈谈。”
从小护士收拾东西到离开花了半分钟,在这期间,阿云嘎成功地从“气爆了”过渡到“气蒙了”,眼看着郑云龙去关上门、上锁、拖了根板凳坐他脑袋旁边,开口声音都是哑的:“你要谈什么?”
郑云龙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知道打封闭针是有副作用的吧?你那腰还受得住几回?”
“这一回肯定受得住。”阿云嘎语调冰冷,“我的身体我清楚。”
郑云龙忽然抬高了音量:“你清楚个屁!”
阿云嘎被这一吼,安静了下来,暴风雨前的平静那一款。郑云龙从来没有这样吼过他,讨论角色的时候也没有过。
“只许你高烧四十度拼着演《变身怪医》,我打一针封闭就不行了?”他语调平静,但山雨欲来,“多大个事啊?你有病吧?”
“这能一样吗?”郑云龙说,“我又没有跳舞跳到差点残废!”
“你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阿云嘎额角一跳,“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像是个成年人说出口的吗?不录了?节目说不录就不录了?都不说违约金要付多少,你想直接上黑名单吧?”
郑云龙惊了,今天居然说不过这个蒙古人,那怎么行?胡搅蛮缠也要给他搅赢了:“我几岁你不清楚吗?户口本要不要看?我回青岛给你偷去!”
“你别胡搅蛮缠。”阿云嘎看着他,视线不避不让,“这针,我今天打定了。”
郑云龙跳起来:“我不同意!”
阿云嘎笑了一声:“你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你是我谁?”阿云嘎说,“男朋友而已。说难听点,我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你来签字。”
这回郑云龙彻底懵了,一瞬间又落进了梦里似的——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扯到死不死上面去了?他相当恍惚,几乎想不起来是怎么跟阿云嘎吵起来的?他怎么舍得跟阿云嘎吵起来?是因为什么……哦,是为了阿云嘎的身体——那吵得就是对的,该吵,一步都不能退。
阿云嘎也是气昏了头,属于口不择言,也有点后悔,这时候看他这样子,心疼了,放软声气:“大龙,你想一想,想一想肖老师,想一想这么多年,想一想刚毕业的日子,想想音乐剧……我们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机会,这么个好时候,能让音乐剧被这么多人看见……都到最后一刻了,最后一场了。”他去拉他的手,“我们努力了多久才走到今天,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们……大龙,你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郑云龙任他拉住,很长时间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突兀地笑了一声,抬起眼来,里面血红一片:“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就想要所有的痛苦、伤害和不开心都他妈离你远远的。”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沾着血:“阿云嘎,你根本就没变。”






【7】
阿云嘎的大哥到北京来看病的时候,郑云龙是全不知情的。
只记得那天他们一同走在学校那条唯一看得过眼的大道上,两旁树上白花灿灿,刚刚重拾笑容不久的阿云嘎在阳光里笑着,眼睛明亮,活泼轻快地跟他讲:“我大哥和嫂嫂来北京了,我得去接他们,下午的课记得帮我签到啊。”
“知道了。”他被那笑容晃了眼,傻不愣登地接茬,“怎么这时候来?”
“电话里没说太清楚。”阿云嘎说,“嫂子说,大哥要来北京看个病,顺便来看看我……反正,见了面再说吧。我先去把他们接到。”说到这儿,阿云嘎顿了顿,抠了抠脑袋,问:如果有时间,你愿不愿意,跟我、跟他们一起吃个饭?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略显扭捏的动作,自己的手也痒起来。理智上,他完全不能解释阿云嘎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要脸红——跟兄弟的家长吃个饭而已。但在理智之上,某个领域,情感或是本能所属的部分,又完全理解了阿云嘎的行为,以至于越过理智向他的身体传达这个消息——这是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的反应,你也应当这样。在阿云嘎悄悄抬起的视线,不巧与他的眼神隔空相撞的瞬间,他好像被一种无形的、柔软的、莫名其妙的痒痒病毒感染了,控制不住地抓耳挠腮。他不敢再看阿云嘎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当然。
这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来得及发生,他们俩是别人眼中形影不离的好兄弟,私下里甚至会轻轻松松地聊起给对方送情书的女孩,危险的气息只在某些眼神接触和指尖碰撞的时候显露端倪。他们都还太年轻,就阿云嘎来说,也太年轻,还不能确切地明白这些事情——悸动的瞬间、交错的眼神、错乱的心跳、以及与之相关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们完全不能意识到,这一次由草原而来的、貌似寻常的探望,意味着什么。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蹦蹦跳跳地朝大门口跑去,在他的身后,是因为昨晚的大风落了一地的花瓣,雪地一样铺了一层。阿云嘎跑过这条雪白的花路,像是要此去迎接什么庄严的事。
他们尚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确实是一件庄严的事。
郑云龙站在那里,忽然就走神了,一地的白花给他造成的貌似雪盲的效果,心跳掉了几拍,不大舒服。
阿云嘎这一走,就是两天两夜的音讯全无。
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一团阴云一样罩在郑云龙周身,在阿云嘎失联的第一个晚上,郑云龙的太阳穴跳了一整夜,早上起来,跟他打第一个照面的王建新仿佛见了鬼,张嘴跟他说话都吞吞吐吐。
这两天里,他给阿云嘎发了九十七条短信,打了一百二十一个电话,打过去一直关机,他还是一遍一遍打,一遍一遍打,好像在进行什么诡秘的仪式,心诚到一定地步,天使才让他通关。
终于打通的时候,他都习惯性地准备挂了再打了,这一通通得猝不及防,他险些把手机摔碎。
通讯连接,但阿云嘎并没有说话。
“喂?喂?”郑云龙一巴掌捂住王建新嘚吧个不停的嘴,全宿舍都安静下来。
“嘎子,你跑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喂?嘎子?”郑云龙心急如焚,偏偏还要压着那点心火,没敢太大声地说话,“喂?”
那边阿云嘎好像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声音低得几近于无。
郑云龙又小心翼翼确认了一遍:“嘎子?嘎子?你在听吗?”
隔了很久,阿云嘎才回了一声,嗯。
“你在哪儿呢?”郑云龙终于还是没有压抑住话里的焦虑,尾音都有点抖,拿手机的手也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接着说道,“我来接你。”
阿云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了。”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两个字组成,好像全无意义,又好像千言万语……好像有人走了很远很远,山穷水尽,疲惫不堪,好像终于放弃了、妥协了、认命了,累世的风云都在那声颓唐的尾音中散去了,听得郑云龙肝胆俱裂,刹那间毛骨悚然。
但是随即,那人又说:“你等着吧,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轻,但完整地安抚了郑云龙瞬间狂乱的神经,因为他知道,阿云嘎不会说谎。
多年以后,同性婚姻法终于在中国大陆通过,他俩作为一对备受瞩目的名人夫夫带头领证的那一天,阿云嘎面对着全国媒体,畅聊他们相识相知的经历,谈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晚上,他是这么说的:“那天我在国贸大街的一处报刊亭给手机充电,我坐在街沿上等。我看着各种豪车在我眼前飞驰而过,看到北京最繁华的灯火、高楼大厦、央视大楼,和行色匆匆的人——行走的,和骑车的……我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孤独,觉得自己很小很小……我觉得一切都不属于我,这个城市不属于我,我的家人不属于我,这个世界也不属于我……我真的想过一了百了。”言罢他侧头去看身边十指相扣的爱人,一切尽在不言中,交握的双手上,两枚款式相同的男戒熠熠生光。
“我觉得我当时肯定魔怔了,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我说话,我都站起来了,准备往路上跳——后来我看了点心理学的书,发现那时候的感觉和书上说的‘自毁倾向’挺像的——啊,扯远了,说到哪儿了,哦,我准备往车流里跳。我都站起来了。这时候报刊亭那大爷跟我说电充好了。”阿云嘎说起那段往事云淡风轻,不知道屏幕那端有多少人的眼泪为他泛滥成灾,“一开机,我就看到他给我打了一百二十个电话,发了九十七条短信,我点开一条,结果手机卡顿,弹出来的是前一天晚上的最后一条,说的是‘我等你回话,今天你不回我我就不睡了’……我就没死成。”
郑云龙惯常嘴欠:“可喜可贺。”
阿云嘎就捶了他一下,然后对着镜头控诉:“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猜怎么着?我问了王建新……就是我另一个室友,他说郑云龙那天晚上睡得可好了。”
郑云龙:“他放屁。”
全场哄笑。
笑够了,郑云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阿云嘎的手拎起来,亲吻他的无名指,然后面对镜头,毫无征兆地哽咽,艺术家总是感情丰富:“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要谢谢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放弃。”
阿云嘎也红了眼眶,但是笑得很温暖,再次与爱人十指相扣,四目相对:“嗯,我们都没有放弃。”
结局是美好的,过程是艰险的,值得被永远纪念。
那天郑云龙在学校门口接到人,他看到阿云嘎从那个街角转过来,在路灯下时明时暗,太瘦了,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像一抹幽魂。他完全忍不住,连滚带爬地迎过去,好像不赶快抓在手里,那内蒙人就要被吹走了。
两点交汇在一个路灯的明暗交界处,郑云龙站在光里,而阿云嘎停在暗处,像命运的无心之失、荒诞可笑的一字谶言——我们生来都孑然一身,生活却如此泾渭分明。
在黑夜里,异族的少年抬起眼来看他,眼神刚开始很迷茫,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好像刚认出他似的。阿云嘎的骨相好,就算瘦得只剩下了一张皮,整张脸却还是漂亮,透着一股颓然的、临近禅宗的、与死同源的美感。
他说:“我大哥走了。”
“怎么会……”郑云龙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头梗住,吞咽口水都是剧痛。他被阿云嘎的眼神吓到了——并不非常悲伤,只是平静。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好像已经全无指望。
这时候,他说什么都显苍白、都是徒劳,语言变得那么无力,可心脏的剧痛不靠语言又怎么宣泄?
他被阿云嘎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好像回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那人如何不近人情的冷感,冰雕雪铸的面目,一身的孤绝。像易水河畔的荆轲,像秦宫中抚琴的高渐离,对即将要做的事怀着无比的坚定与绝对的悲观,打心底里知道并不可能做成,却依然要做。像北方旷野的寒风,随时都准备好了一去不还。他又想起了那根脊椎,像苍白的山麓,像残破的刀锋,像刺客怀中悲伤的剑。
他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他不悲伤?
郑云龙忽然感到绝望,他这一生不曾感受过这种情绪。他慌不择路、手足无措地一拉,把阿云嘎也拉到灯光下,然后紧紧抱住。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触——把一个人完整地拥在怀里,却好像与之相隔万里,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做什么都显得愚蠢而多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像一只困兽,四面无路,不得出……心中是咬牙切齿却无处着力的爱,和铺天盖地的巨大仇恨。
可他甚至不知道要恨谁——世界吗?命运吗?无用的自己吗?
阿云嘎没有拒绝他的怀抱,还靠向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往他身上卸,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娃娃。他们颈脖交缠,宛如两只垂死的天鹅。
阿云嘎就在他的耳边说:“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郑云龙把脸塞到他的领口里,胸中滚烫的浪涛决堤而下。
阿云嘎又很轻很轻地问……为什么?
既不是在问他,也没人能回答,仿佛只是一声无用的叹息。
那一天,他们第一次这样长久地拥抱,胸膛贴着胸膛,心跳缠着心跳。
郑云龙哭得像个傻逼。
可阿云嘎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8】
“阿云嘎,你根本就没变。”
郑云龙忽然暴起,高峻的阴影把病床上不能动弹的阿云嘎完全笼罩:“看你平时那个乖乖样,多信得过我似的,一遇到大事儿,一个字也不吐出来,一声疼也不让我听见!当时你大哥走了,你走投无路都要冲街自尽了!你都没想跟我开口要一分钱!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你当我什么啊?”他笑了一下,尖酸刻薄地打了个比方,“按摩棒?”
阿云嘎没有get到这个比方的精髓,蒙圈了,下意识地反唇相讥:“当时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这可让郑云龙逮到了把柄:“你听听,你这人是不是自相矛盾?你逻辑自洽吗?你刚刚还说你男朋友没资格给你签字,这时候好像又很重要了似的!”
奶盖哑口无言。
“世界没了谁不照样转?音乐剧没了你就不行啦?你太小看音乐剧了,也太小看这世界了。”郑云龙已然放飞自我,把憋了十年——可能也没那么久,九年半吧——的话全盘托出,“什么都死扛着,什么都不说!”
他越说越上头:“你老这么死扛着,会断的!”
“你断了,世界会记得你吗?会为你伤心吗?”
“不会!你只能收获到流于表面的哀悼!最多两年,她们转头就会去追逐更年轻更帅气的男人!”他俯身,手肘撑在阿云嘎头两边,“只有我会记得你、为你哭、为你痛苦、为你去死!你明不明白!?”
“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一套什么事情都一肩扛起的英雄主义啊?你疼,你累,你难过,你不跟我说你跟谁说?你跟谁说啊?”他的拳头攥得青白,骨骼在阿云嘎耳边咔咔作响,“认真说起来老子还比你高了三厘米!什么事情老子扛不动?天塌下来也先砸在我头上!“
这些话郑云龙真的憋了很久很久,总找不到时机说。一开始,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他没资格。后来,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他没立场。现在,他终于谋了个男朋友的差事,能说了吧,那家伙还要问他“你凭什么”?
他凭什么?!他倒是想凭张结婚证!这不是国家不给发吗?
他怒发冲冠:“你要普度众生,你先把你自己过好了行不行?对你自己负责,对我负责,然后再去管世界行不行?哦……你说得对,我也不是你什么人,男朋友而已,你……怎么样了也轮不到我给你签字!那我也不用你负责了,你对自己负责就行了!可一不可以?可以不可以?”
阿云嘎一个头两个大,没搞清楚事情怎么就上升到了这个高度,腰伤复发而已,这些年复发多少回了?多大事儿?怎么值得这么吵?多少年没这么吵过架了,都生疏了:“你不要上纲上线……天呐……”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因为郑云龙的眼泪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你、你哭什么?”
郑云龙丝毫不觉得丢脸,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哭,老子替你哭!”
“你以后再给老子这么扛着,老子就哭。”他威胁道,“有一次哭一次。老子说到做到!”
阿云嘎几次三番张开了嘴,却委实不晓得该说什么:“……你几岁了?”
郑云龙骄傲道:“老子十八岁,老子永远都十八!”
阿云嘎笑了:“行行行。”
“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永远都十八!”
“不是这句,上一句!”郑云龙说,“见一次哭一次!”
阿云嘎耳朵都红了,简直替他羞耻,息事宁人道:“听到了听到了。”
那家伙还嫌他声音小:“嗯?”
“听到了!”
阿云嘎抬手抱住他,把他拉近,看着他悲伤的眼睛,然后说:“有资格。”
郑云龙没听懂,阿云嘎又接了一句:“什么时候都有资格……你在我这里,拥有一切权利。”
郑云龙又反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了,全身的血登时全灌上了脑门。这内蒙人的中文水平,真不好评估,忽高忽低,有些时候人话也听不懂,有些时候却能出口成诗,烫得人心脏骤然收缩,立刻死了也甘愿。
内蒙人还嫌不够,挣扎着扬起头啄了啄他的嘴:“对不起,我刚刚胡说的,我向你道歉。”
郑云龙终于敞开嗓子哇哇大哭,像个孩子。
“大龙,大龙……你别哭啊……”阿云嘎被逗笑了,又想撑起身来亲他,“你还小啊?”
“躺好!”郑云龙凶神恶煞地把他按回去,抹了把脸,“当我的话耳旁风是不是?”
“我错了。”阿云嘎认错认得干净利落,这挺少见,以前他们吵架,多半是郑云龙先低头。这内蒙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魅君之术,眼睛眨得浑然天成,“我……我这也是第一次和男孩子谈恋爱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我做得不对,那你要教我啊,陪我啊……我会改的。哎,你别哭啦。“
biu——
青岛人放弃全部抵抗,缴械投降,卸了力,趴到那外族妖妃身上,把脸塞到他颈窝里闷声哭。
“你抱抱我。”妖妃还不消停,“你抱抱我呀。”
郑云龙就认命地抱住他,脸还是鸵鸟似的塞在他脖子里。
郑云龙刚刚一通控诉,那叫一个掏心掏肺的剖白,灵魂深处的挖掘与宣泄,毫不夸张地说,字字珠玑声声泣血,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但此刻他感到幸福。非常非常安宁的幸福——一切都尘埃落定,恍惚中似有天堂的回音——像哥伦布远远望见美洲大陆,像烂醉如泥的李白写下《将进酒》的最后一个字,像苏格拉底笑着登上刑台。
在这段持续了五分钟以上的静默后,阿云嘎侧头亲了亲他的发顶,然后说:“但这一针,我还是得打。”
郑云龙挣扎着要起来,被他死死圈着后颈,不给起。
阿云嘎又侧头亲他的耳朵:“你刚刚也听护士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关系的。”
郑云龙又装模作样挣扎了几下,当然不敢真用力,最后又趴回他身上,筋疲力尽,妥协了。
他拿那蒙古人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来,他拿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家伙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下不为例。”
他有气无力,色厉内茬:“你要气死我吗?”
阿云嘎:“好不好嘛~”
都撒娇了,还能怎么办?
不抱希望的例行公事:“……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郑云龙这一通闹也不全是为了那封闭针……应该说完全不是为了封闭针……这天杀的封闭针!他又叹了口气,把他的冤家重新圈进怀里,默认了。
“腰还疼不疼?”
“不……”这一个字说出来阿云嘎就知道要遭,舌头打了个卷圆回去,“……疼是不可能的!“
他没脸没皮地撒起娇:“疼死啦,可疼了,要龙哥亲亲才能好~”
要命了真是。
郑云龙一偏头,狠狠咬住他脖子上的一小块皮,使劲吮,直把那里吮成一个青坨坨。这是他最后剩下的微不足道的权利了,报复的上限。
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已经千疮百孔,每一个孔里都插着白旗,并在那个人一眼瞥来的时候,哈巴狗似的摇得欢天喜地。
栽得彻彻底底、甘之如饴。
得,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认命。










【9】

阿云嘎大哥去世后,他回了一段时间内蒙,再回学校后的男孩又变回了刚进大学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

郑云龙终于了解了阿云嘎的全部经历,连着好长一段时间崩着一根弦防着阿云嘎想不开,大晚上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弹起来,恨不得在阿云嘎下床的楼梯下面打地铺,几天下来黑眼圈都掉到了下巴。

阿云嘎的状态确实危险,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会经常性地发呆,对外界的反应相对迟钝,有时候会意识不到别人在和他说话。这种情况多了,别人和他说的便少了,天天粘在他身边的郑云龙就显得更突兀,很长一段时间有且仅有他们俩像连体婴一般成双入对,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别人看到一个没看到另一个都会奇怪的那种程度。

在那些阿云嘎沉默恍惚的时候,发生的对话通常是这样的。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想我吗?”

“想你干什么?”

“我好玩啊,想我你就能笑笑。”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哇我们嘎子会用‘脸上贴金’了诶!”

无聊又无趣,却是阿云嘎一天中少有的生动时刻。

在那一段又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回忆和梦境都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染上了迷幻的色彩,像一部没有意义的魔幻现实主义影像,后来再想起,郑云龙已经记不得当时的任何事件,只能记得一些碎片化的、日光弥漫或者暴雨倾盆的画面。他有些时候会看到阿云嘎的眼神,隔着阳光、雨幕,或者人群。那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无意识的,就是下意识地看向他,好像只要确认他在,就能安心,就像故乡。好像生命的意义都归结于此,骨肉和灵魂都通过那眼神全部倾覆在他身上。

过于炽烈,过于直白,又过于坦然,让他困惑不已。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还没修出未来那副波澜不惊的面目和坚不可摧的心神,他当然困惑。他只是一只没心没肺的风筝,一个人太重,他背不起。

他有时会回忆起他们过往全然坦荡的时光,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会说很多很多话。提及过去的时候,阿云嘎多半缄默,但一说起未来,阿云嘎就会操着他那一口不甚流利的汉语眉飞色舞地加入进来,说他会在空闲的时候带他的孩子回草原,如果是个男孩,就教他打马射箭,要他无忧无虑地长大,学会坚韧、豁达、善良、担当。如果是个女孩,就带她去给小羊羔喂奶,要给她穿最漂亮的公主裙,每天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他要教他们唱歌,草原上的孩子都会唱歌。

聊天的主角当然不能只是一个人,郑云龙也会被问及理想以及理想型,这些问题一来,他脑子里会很自然地浮现出那个年纪的大多数男孩都会浮现出的画面——春光淋漓的林荫道上,面目模糊的少女,长发、白裙、纤长的颈脖、清瘦的脚踝。香香软软的女孩子,阳光明媚的未来。再具体的,就没有了。

在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后,他还会想到一些他以前完全不会去想的问题,比如怎么跟朋友们介绍阿云嘎,比如公开到哪个地步,比如毕业以后要谁留在谁的城市成全谁,比如被爸妈发现了怎么办,比如以后被催着结婚怎么办,阿云嘎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怎么办。每一个想起来都脑仁痛。

但他们明明没有在一起,那些眼神也明明没有任何旖旎的色彩,阿云嘎忽逢大变,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他依赖他,当他是一个忠诚可靠的朋友,一个绝境中的依靠。内蒙的朋友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有他在那里杞人忧天,脑内高潮,都脑到了万一爹妈被气病了他该怎么选的世界性命题。在那段魔幻的日子里,他经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会不可遏制地想要触碰阿云嘎,却不敢接下那人孤注一掷的眼神。

他感到危险。

他不再自由了。

这时候毕业大戏被提上了日程,肖杰给了他们几个选择。全班同学挤在漆黑的教室里看录像,盛夏的午后,厚重的窗帘也遮不住缝隙间窜进来的阳光,男孩子们刚打完篮球,汗津津地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躁动的青春的味道。郑云龙跟阿云嘎肩并肩坐在一起,手肘碰着手肘,爱上rent只花了五分钟——黑皮的angel敲着小鼓,在桌上跳舞,搂着恋人的颈脖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振臂高呼。

他在人群里用力地一抹眼睛,发表意见:“我喜欢angel。”

那一束阳光投在他的一只眼睛里,像琉璃,睫毛上有晶莹的颗粒:“她好勇敢。”



出校门左拐第二个小路口有一个烧烤摊,人行道旁边,一棵合欢树下。北舞的学生经常来这儿打牙祭,郑云龙他们也爱来,两人、三四人、七八人都来过。那合欢树开花的时候来,落花的时候也来,有时候盘里都会落个一两瓣,这群混小子就会起着哄叫盘子主人吃下去,或者摘一把放中间,玩游戏输了的吃。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阿云嘎的那一份就都是郑云龙吃了。

那一天——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不如说是他刻意忘掉了,他只记得那天的花开得很好,桌子中间堆了好大一堆,他们一桌有将近十人,大家都穿的短袖短裤,说说笑笑。他惯常和阿云嘎坐在一起,手肘碰手肘,膝盖碰膝盖,皮肉贴在一起,贴出了汗,但没人移开。

他们惯常在等上菜的时候玩游戏,玩的什么他也忘了,他那天运气不太好,几轮下来,自己吃了两片,帮阿云嘎吃了一片,嘴里一片奇怪的苦味。新的一把结束,他心提着,总算过了他俩,断在了下一个女生身上。这无所谓,只要不是他俩,谁输了他不关心。

结果阿云嘎提起筷子,帮那女生吃了那一片花,边嚼还边凑过来跟他说,好苦。

王建新那个完蛋玩意儿在阿云嘎和那女孩之间瞅瞅瞅,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坏笑道,这是咋的啦?别人的花瓣是可以随便乱吃的吗?你俩咋的啦?阿云嘎!从实招来!

女孩笑起来,说,我们在一起啦。

郑云龙被阿云嘎挡住了,看不到女孩的情态,但他永远能记住那个时候的感触。他看着阿云嘎的侧脸,直接当机,全桌的起哄声轰然炸开,在他的世界里像五雷轰顶一般惊天巨响,继而是漫长的余音……像地心深处沉默又暴戾的岩浆,轰隆轰隆地躁动着,永不停歇。

他看着阿云嘎陡峭的侧脸被笑容软化,过大的双眼皮荡漾出温柔的波纹,笑得露出虎牙,没醉却脸飞红霞。

阿云嘎又可以笑了,却不是为他。在他自说自话颅内高潮自我感动犹豫不决的时候,人家的生活还在平稳地向前。

在只剩他和阿云嘎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跟内蒙人说:“你可以啊。”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为什么让我跟所有人一起知道?我还帮你吃花瓣!吃花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你……

但他发现每一句话说出来都莫名其妙,丢人现眼,像失败者的无理取闹。都是成年人了,谁还和谁玩幼儿园那一套“我有什么事都第一个跟你说呀”的游戏?所以他最后只能红着眼睛夸他一句,你可以啊。

说完就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一晚上没再出来。

这种幼稚鬼的行径他不是第一次做,在发现阿云嘎对这种行为完全没有抵抗力之后,做得就更频繁了,但少则两分钟,多则半小时,不管是阿云嘎先来哄还是他先红着眼睛钻出来,总会和好。可是今天阿云嘎没有来问。他也没脸钻出去。

第二天,阿云嘎没有叫他起床。他睁开眼盯着早晨十点钟的天花板,心中是一片苍白的平静。

他又自由了,虽然这自由鲜血淋漓,但的确是自由。

当天中午,他低了头,他们短暂的冷战结束了,仿佛无事发生。





rent的排练开始了。

郑云龙一马当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Collins,他选角时的热情和执着跟平日里那个懒蛋简直判若两人,把肖杰都给吓着了。

阿云嘎则演了Mark,一个戏份更重、贯穿全剧的线索式人物。这顺理成章——阿云嘎是班长,业务能力也过硬,最大最难的角色理当由他饰演。同理,另一个大角Roger几乎就是为郑云龙预留的,这家伙一张白纸似的入学,以天才之姿一路披荆斩棘成了专业第一,谁也不能说一句不是。倒不是说Collins这个角色不好,而是他太自洽了。他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就被天使捡回家,之后就一路到底。他们被疾病和死亡折磨,但精神世界一直是一片神话般的繁荣与和平。天使和柯林斯,在故事中自成一个体系,游离在主要矛盾以外,绝对自洽,被不可抗力分离,但爱永不被毁灭。以郑云龙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挑战内心更挣扎更丰富的Roger。但郑云龙的决心莫名其妙无可动摇,一定要演Collins,谁说都不顶用,肖杰也就任他去了。

大三的汇报表演就这么呈现,Mark和Collins像两条不相交的线,在舞台上按部就班地点头之交,擦肩而过,追逐各自的幸福和梦想去。

人越长大时间过得越快,大学的时光眨眼间就远去了。毕业期到来,同学们开始各谋出路,留校的留校,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所有人都变成了忙碌的蜂鸟,有的人前路已定,有的人迷茫无门,但总体都呈现出焦虑的样子,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郑云龙身处其间,感觉自己像颗激流中愚蠢的礁石,其他人都在朝前飞奔,只有他原地不动。

这样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模糊地感到了这种孤独,但他丝毫不以为耻。他大多数时候很难理解其他人的那些激情从何而来——学习的激情、比赛的激情、谈恋爱的激情、犯浑的激情……他都一概没有。有关他学生时代的记忆,大片大片地停留在教室的盛夏,厚重的爬山虎、蝉鸣、花里胡哨的黑板报、千人一面的校服、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啪啪声。他趴在最后一排睡觉,耳朵里听着老师带头呐喊的澎湃口号,心里多半是一句傻逼。他一般脸朝左边趴,正对着窗,日光在他眼皮上暖烘烘地变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么长大。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那么用力地追求什么,为了一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悲怮到发抖,又为了那些显而易见的愚蠢理由振臂呐喊。不知道家财万贯地死和一贫如洗地死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好像天生是只风筝,生来就悬在半空。小时候好歹还能被爸妈牵着,可是随着他飞得越来越高,那牵引力也就越来越小,他看什么都觉得无趣,于是喜欢上了喝酒,喝醉的时候就能很容易地忘记自己。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取悦别人,又觉得一切全无意义。

直到他遇见阿云嘎,看到一个人那么努力,那么痛苦,那么蓬勃,那么脆弱,又那么坚硬。他没见过。他惊奇、困惑、不安、最后一头栽了进去。阿云嘎的笑容一度成为了他悬浮的生命中的重大意义,给了他几乎脚踏实地的错觉。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重大意义,如今也渐渐淡去了,被另一个人接管。随着时间过去,终有一天会消失无踪,到那一天,风筝的引线被斩断,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他指出方向。

也许,事情也就这样了。

郑云龙素来认命,说好听点叫逍遥洒脱,一切随风,说难听点就是胆怯和懒惰。他看似无欲无求大彻大悟,其实是懒得去接受可能的失败。他很轻易地接受了一切——自己大概会度过籍籍无名、平凡、可耻而光荣的一生。

他并没有特别激烈的悲伤,痛苦是隐忍且绵长的。这也是他坚持要演Collins的缘由,不仅仅因为他喜欢angel,更因为他在Collins身上找到了共鸣,极端的相似,在灵魂的层面上——一个内敛、被动、极端自洽的男人,身处在一片狼藉的世界里,灵魂却一直和平。Collins爱angel,从始至终,他的爱也是和平且永恒的,不管angel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爱她。就像阿云嘎跟不跟郑云龙在一起,并不能影响郑云龙的爱,也不能决定郑云龙的灵魂是否和平。

郑云龙把自己开解了。事情也就这样了,他认了。

这时候,忽然发生了不在计划内的角色轮换。

阿云嘎将在毕业汇报中出演angel。

郑云龙永远记得那一天,在舞台上第一次见到阿云嘎的天使的那一天。那天内蒙男孩穿上了红裙,蹬上了高跟鞋,有睫毛膏加持的眼睫毛如同一握月牙泉,可以停下蝴蝶,在清澈如水的聚光灯里回头向他盈盈一笑,比春光还要明媚。

“大龙,我好看吗?”

他问他。

心海刹那间掀起滔天巨浪,郑云龙用尽全力建立起来的和平堡垒眨眼之间坍塌溃散、分崩离析——他果然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没来得及三毒去净五欲尽丧——那个人伤痕累累地站在他面前,但还是如此动人、鲜活、勇敢、骄傲,悲剧和重担没有折损他一丝一毫的美丽,因为跨过了所有苦难,反而从中生出了某种神性。

他亭亭立在他眼前的光束中,那光像圣光,十厘米的鞋跟踩着的舞台像神坛,台下的观众席像朝圣的子民。他就是云朵、是彩虹、是万丈华光,要人只想跪拜。

郑云龙就那么流下泪来。

“好看。”

你是精灵,是天使,至高无上的女神。

那一瞬间,作为一只即将断线的风筝,他忽然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有了一种模糊的决心,或者预感——他找到了,他得为这东西去死。

他最终把这一切凡俗的、恼人的、无聊的爱与热望倾注在了舞台上的那个热吻里,在心里完成了一个庄严肃穆的交接仪式——他放他的天使高飞,无依的信仰由她的舞台全权接管。

阿云嘎问他,你哭什么?

他就扯着嘴笑起来。

“光太亮了。”



后来,他还是留在了阿云嘎身边,以很单纯的身份——挚友、亲人。他们租住的房子相聚不过十分钟,会经常约饭,约剧,约电影,日子过得与大学仿佛没有分别。

阿云嘎果然不愧是阿云嘎,那个努力、勇敢、坚强的阿云嘎,他处处不凡,谈个恋爱都比别人持久且成功,大有从一而终的架势。在郑云龙的生活、工作和感情都经历了几番波折以后,阿云嘎和当初那个姑娘的爱情长跑已经跑到了第六年。终于,在一个刮大风的晚上,阿云嘎告诉他:

“我们要结婚了。”

他们今天约着一起吃涮羊肉,吃饭是阿云嘎提出来的,地点是郑云龙选的。当郑云龙叼着烟、蹬着人字拖,在馆子门口看到阿云嘎穿着那身深蓝色三件套正装出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有所准备,但是亲耳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还是有了片刻的眩晕。好在他已经是个成熟的音乐剧演员,可以完全靠实力拿到变身怪医的A角,演戏对他来说已经是肌肉反应。

他笑着说,恭喜啊。

他为他们满上两杯酒,说,碰一个吧。

滴酒不沾的阿云嘎破天荒的,跟他碰了一个。

但他一边喝一边按住了阿云嘎的手,自己那杯喝完以后,把阿云嘎的那杯也抢来喝了。

“我也有个事要说。”他隔着锅炉喷出的氤氲白雾冲突他笑,说,嘎子,我拿到了,Jekyll与Hyde。

“我要去上海了。”

他已经没有他啦,不能连舞台也失去。

在上海,他一年工作三百五十天,让另一个人的命运把自己填满,以此来逃避百无聊赖的生活。舞台即一切,是生活,也是生命。

他终于还是不得自由。他终于永远自由。



【10】
2019年,是郑云龙和阿云嘎认识的十周年,是在一起的第一年,也是他们两人的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一年。阿云嘎,郑云龙,这两个曾经少有人听闻的名字忽然刷爆了国内各大平台,一跃进入国内最为炙手可热的男艺人行列,可谓名利双收,连长达十年的爱情困局也拨云见日,更为幸运的是,得到这让人艳羡的一切的他们,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不可告人的代价——只是籍籍无名的坚持、努力、清白奔波的十年,而这些,都是值得的——一切都在向好。
当然只能说是“几乎”,麻烦也随之出现。
说句不好听的,再美的鲜花也需要排泄物养育。
他们出乎太多人的意料,从天而降,树大招风,是两朵过于招摇的名花,自然招致了不少虫蚁。诋毁和摧残如期而至,某些时刻,无力和痛苦像北京这座城市的阴霾一样缭绕不散。
某些无名小报的可笑谣言此处略过不表,不过是跳梁小丑博人眼球的荒谬行径,好笑多过恶心。不过也的确有几件很难自我开解的恶心事,愤怒总是不期而至,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令人呻吟不止。
第一件事发生在srrx结束后不久,公司借着郑云龙的爆红进行了一波割韭菜式的哄抬票价,三百元顶天的小剧场要价到八百八,是有史以来中国音乐剧界从未出现过的“盛况”。虫蚁们顿时如获至宝闻风而动,嘲讽、诋毁、搅和,从郑云龙、到阿云嘎、进而上升到整个音乐剧行业,公众情绪总是很容易被煽动,网络上撕成一片,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说句实话,郑云龙活到今天没有搞出过这样大的阵仗,他不在乎网络上那些流言蜚语,他根本不上网,但他在乎他的舞台,他的伙伴,他的观众。他该死的通透,明白没有任何一份喜欢是理所当然、轻而易举,真心必须要用真心换。但在这件事中他是风口浪尖,被架在火刑架的前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愿让他的观众们受辱,不愿让音乐剧受辱,却也不能撂挑子不干,合约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他身边的伙伴,他们曾在籍籍无名的荒野并肩作战那么多年,怎么能丢下他们不管?他要自由,不愿意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欠点什么。身前身后都是悬崖,往哪走都是错。
其实真正爱他的人没人会怪他,但他不能放过自己。他该死的通透,远没有得到理想中的自由,老在跟自己较劲,可这已经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战斗——他拔剑四顾,无人可杀,这是最大的痛苦。
在那个晚上,他濒临崩溃。“这一分钟我等了十年,谢谢你们”这句话发出来的时候有多么幸福、狂喜、热血沸腾,删掉的时候就有多么的失望、悲伤、心灰意冷。资本的丑恶机器把艺术和理想碾压在巨轮之下,人和梦和自由和尊严都是那么那么渺小。
阿云嘎把他的脸从青筋暴起的双手里挖出来,对上他通红的眼睛,亲了亲他的额头,像圣母亲吻耶稣,毫无征兆地跟他对起了台词,大龙,不要哭,你要相信,世间总有星辰开道。
郑云龙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在滴血,但笑了一下,眼里再燃烈火,升起星辰,道,我急切地渴盼一场放纵的快乐。
那就来吧。阿云嘎说,无论什么时候,快乐总是最重要的。
他们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夜里胡愁乱恨,抵死缠绵,做爱到日出。一切结束后阿云嘎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讲:夏草正自繁茂。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后悔。
他伏在阿云嘎的胸脯上,一只耳朵听着天使的心跳,一只耳朵听着天国的福音,宛如圣徒受洗,再次有了仗剑而立、与一切的一切对抗的力气。

第二件事来得很快,几乎是接踵而至——坏事总让人觉得应接不暇,其实人生命中的好事一定是更多的,但人们总是习惯记住生活的痛苦,这一定是上帝与他最得意的造物开的永恒玩笑。
3月12日,郑云龙退赛歌手。
公告是这天发布的,权衡与博弈则早在之前就已经开始。自负的资本家们自作聪明,以己度人——曝光率、金钱、名誉,没人逃得过这些——卫视对艺人的选择很有信心,可惜他们这次不是在和艺人打交道。郑云龙不是艺人,从始至终,他的自我介绍都只有那一句话——我是音乐剧演员郑云龙。
音乐剧演员,这个职业对中国娱乐圈来说还是陌生的,自以为是的业界大佬们以为所有人的精神都像这个时代一样贫瘠和浮躁,踏进这个染缸来的所有人都一样轻薄,一切好听的口号不过是欲拒还迎待价而沽,谁能想到在这个时代、这个圈子,还能有人恪守那一颗“初心”?为了一场演给几百个人看的音乐剧放弃中国最能拿来吹嘘的节目、数以亿计的曝光率、随之而来的巨额邀约?他们甚至已经出面与剧方谈妥,在资本和人情面前,什么忠孝节义都要靠边站。
剧方直接给郑云龙打电话,讲,龙哥,您那边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您放心,我们这里有准备。您不要为难,加油,拿个歌王回来,给咱们音乐剧界争个光。
郑云龙想也没想,说什么呢?我回来演。
那边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回答,当了机,隔了好久才颤巍巍问一句。郑云龙扬眉嗤笑:“别理他们,他们傻逼。”
卫视高层惊怒,惊大于怒,困守办公室多年的大佬们个个拍案而起,真想去拎着那小演员的脖子问问——怎么会有人这么冥顽不灵?跟钱过不去?跟名声过不去?跟中国做得最好的娱乐卫视过不去?你知道后果吗?
他们惊悸震悚,恼羞成怒,根源是恐惧。他们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这世上凭什么还有这样的人?一个艺人,凭什么倔成这样?事情都谈好了,问题都解决了,人情也卖了,交易也做了,大家皆大欢喜,凭什么你一个人还要在那不依不饶?不死不休?他们当然不知道一个音乐剧演员的灵魂如何完整。不知道舞台和角色之于一个音乐剧演员的意义。不知道在那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晚,这小演员是如何在戏里戏外穿梭,同自己对戏,在燃烧,对着灯念“咦,这是什么?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不,天神们啊,我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信徒;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些树根!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也念“你不敢让你在行为和勇气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吗?你宁愿像一头畏首畏尾的猫儿,顾全你所认为生命的装饰品的名誉,不惜让你在自己眼中成为一个懦夫,让‘我不敢’永远跟随在‘我想要’的后面吗?”……好巧不巧,这家伙还刚刚演了堂吉诃德——这个人类文学史上最大的理想主义者,诸神为证,痴人说梦——他当然永远都不可能屈服。
他哪里是在赴剧方、赴资本、赴人情的约,他是在赴台下那几百颗心脏的约。她们在他不曾声闻于世的时候就与他定下相见的约定,那之后不管如何风云变幻,日月沦亡,这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只有阿云嘎不劝,他只会说,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会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的后颈,跟他说:“你做得好,做得对,可惜我不能去看你演出了。”
他是何其幸运。
但那些人总不愿意这么轻易放过他,结果已经不可改变,但总要让他不那么好过。如同遇见太耀眼的光线人总会下意识地遮挡它,光太亮了,总有人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摧毁一点什么。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这样,自己身处泥潭放弃了希望,就见不得别人向往天空,总想要把别人“叫醒”,看看清楚这世界的真正样子。
可郑云龙不是没有见过,他只是不低头。这一切他都在阿云嘎身上见到过,这些苦难、挣扎、荒唐,他都见阿云嘎背起过。可阿云嘎现在还笔直地站在他身边,他怎么能低头?
他们要他自己发声明,他头铁啊,就发啊。他怕啥?现实暴力他都不怕,他还怕网络暴力?
可他真没想到这扯去扯来还能扯到阿云嘎、肖老师、音乐剧和他爹妈身上,他远离网络很多年,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傻逼。在他的世界观里,这不就是他自己的事吗?无论你赞同或不赞同他的决定,要夸要骂冲他来就好了,关其他人什么事?公众就像羊群,轻而易举就被驱使,地图炮开得震天动地喜大普奔,对战双方都声势浩大,不甘示弱,唇枪舌战、刀光剑影,却根本没有胜利者,无意义的骂战除了伤害和仇恨什么都不会剩下,可这道理世人总想不明白。他看着那片全无意义的战场,暴脾气原本多年不曾收敛,这一次却感到深刻的无力——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相信的,骨子里并不愿意听别人说话。
“疯子领着瞎子赶路,是这个时代一般的病态。”老莎在几百年前就一语中的,而这个所谓”时代“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
郑云龙本不在乎这些,他早已准备好为了自己的自由支付任何代价,可这代价里不该包括阿云嘎,不该包括肖杰,不该包括任何其他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战斗,而刀剑总是无眼。他自己孑然一身无欲无求,很有本事十天八天不打开一回微博,但他知道阿云嘎会看。他明明钢筋铁骨,那些毒箭落在他的身上不过一道道微小的白痕,但他的天使从不听劝,非要张开雪白的双翼把他牢牢包裹,用后背和羽翼为他挡下一切,满背鲜血淋漓,于是,那些箭,每一根都扎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多年不曾听过的戏文,出自那时还青春惊丽的母亲之口:心住一人,永不得喜。
他再次迫切地渴盼一次放纵的快乐,可这一次,那人不在他身边。
忽然下起了雨,一场早春的小雨。他躺在异乡的酒店里,回忆突然锋利起来,刺得他脑中生疼。他想起十八岁的那年夏天,他第一次见到的阿云嘎,少年的脊柱是把匕首,在他尚无所觉的心上狠狠剜了一刀,那时便注定他此生不得自由。此刻,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孤独,故乡的山水浮现在眼前,阿云嘎绯红的眼尾也浮现在眼前,大学艺术史上的壁画也忽然浮现在眼前——他记不得是埃及的还是希腊的,或者是危地马拉的,他只记得那群形象可笑的狮子,和那个姓什么他都记不起来的地中海老师抑扬顿挫地讲“狮子痛苦和狂怒的形象具有一种‘悲剧性的崇高’。”——他忽然空虚,忽然暴怒,发了疯似的想一个人。
这一次,他做了对的事,但是不可避免地伤害了爱他的人。他像一只困兽,四面无路,胸中堵着一口暴戾的血,如鲠在喉,无处可去。他身单力薄,终至无话可说。
这时,他看到阿云嘎分享的那首的《心脏》。
  
他立刻把电话打过去,哄那人唱给他听。
在这个小雨的夜里,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眼角划过一滴安静的眼泪:“我想你了。”
阿云嘎在那边害臊:“说什么呀……”
认识十年了,这种幼儿园段位的情话,内蒙人还要害臊。不过他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他现在撩个人耳朵都是红的,他轻轻地问:“你刚发了个啥?”
“啥?”
“微博。”郑云龙说,“最新那条。”
阿云嘎:“发了啥你自己不会看?”
郑云龙:“我没流量了,听不了。”
阿云嘎:“我给你充。”
“回头再说吧。”郑云龙笑起来,这内蒙人明明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偏偏还要逗他,坏得很,“我现在就要听。”
阿云嘎还不给他痛快:“我把打包文件发给你?”
直球选手懒得拐弯抹角:“你唱给我听。”
“哈哈。”阿云嘎笑起来,跟平常一样,尾音上翘,棉花糖似的,听得他心尖都麻了,“好吧。”
“我的爱人,你会不会,一直哭着到……”
“不是这句。后面一点。”
“不管海水多么冰凉……”
“前面!”
“让满腔的海水,穿过……”
“下一句。”
“你拉进度条呢!”
“快到了。”
他们隔着电话笑了一阵,他听着阿云嘎的呼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阿云嘎清清嗓子,由浅入深:“我多想在,你的身旁,哪怕一夜的时光。让我抱着你,伸出了臂膀,我多么渴望,就此,抓住不放……”
他鼻头一酸,佯装镇定:“我也是。”
阿云嘎明显又被他会到了,招架不住的口吻:“……你干嘛啊,不睡啦?”
郑云龙被引得笑了两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忽然,在寂静中他听到了两声键盘的敲击声。他顿时想到了那毫无意义的战场,想到了天使鲜血淋漓的翅膀,一下子又如鲠在喉,无处可逃。他深吸了一口气,以站在舞台上的演技云淡风轻道:“别看了,多大事儿。”
阿云嘎装傻:“什么啊?”
“你在干嘛?”
“跟你打电话啊。”
“那只手呢?”
阿云嘎扯谎:“削苹果呢。”
“你一只手削苹果?”
“啊……”显然是编不下去了,蒙古人并不知道,自己编瞎话的起手式总是这么一个字,“……我带着耳机呢。”
“放屁。”郑云龙戳穿他,“耳机我走的时候随手一抓,给带过来了。”
“哈哈哈。”
小雨淅淅沥沥,已经很晚了,楼下有人在哭,可能是失去了什么人,唱着撕心裂肺的歌。
郑云龙忽然被那五音不全的歌和绵绵细雨给困住了,被一股庞大的悲伤从头到脚地笼罩。他不想把这情绪传递给阿云嘎,急于切断通讯,又不敢叫他担心,压低了声音,装作无事发生:“别看了,去睡吧。”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想他们那么说你。”
啊,他果然全看见了。
“要说说呗,咱管不着别人,也没人管得着咱。”郑云龙咬着后槽牙,把那口呼之欲出的血气咽回去——他不能表现得悲伤,不然这悲伤会尽数复刻到阿云嘎身上,而他这边的量也不会减少,这不划算——继续他的风清月明,“别看了,睡吧。”
“你是我的宝贝呀。”阿云嘎却忽然耍起了孩子脾气,固执地坚持道,“谁也不行说。“
郑云龙登时就憋不住了,他爱上一个人,就是把所有的防御都解除,把所有权力都交到那人手里,那人从此在他的世界里就是天神,能轻而易举地给予他快乐,也能只言片语令他痛苦,无端痛苦。他捂住嘴,险险把呜咽憋回去:“……对不起啊。”
“什么?”
“没能陪着你把节目录完。”
“这有什么的……”
他想到那人笑脸迎人的样子,和多年之前那个红裙天使似乎重合了,有点悲伤,但是很美,很勇敢,是他用尽全力也抓不住的光。阿云嘎总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不低头不下跪,也能把一切都处理妥帖,让所有人都喜欢,不像他,处处带刺,任性妄为,总归要惹出点什么麻烦来才罢休。
他心怀无力与愧疚,发自真心:“如果是你,一定能处理得更好。”
下一秒,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啪”的一声,却仿佛是万籁俱寂的世界尽头炸响的惊雷,把他整个脑子都炸得四分五裂,叫他瞬间心神俱裂,肝肠寸断。
那是阿云嘎的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的声音。
   
阿云嘎说:“你也能,你只是不想。”
他听到阿云嘎急而深的呼吸,是郑重其事,咬牙切齿。像单刀赴会的关云长,像领旨回朝的岳飞,顿悟了什么,也决定了什么,一字一顿,唇舌间含着千军万马的戾气:“不想就不想。”
他在那话音落下的瞬间得到了天大的痛苦和勇气。他刹那间明白,他的天使鲜血淋漓,但持戟执矛,不是湖边弹竖琴的那一款,是女武神的那一款,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他太傻了,怎么到这一刻才明白?他总想着这人以前吃了太多苦,他一定要对他好,不能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阿云嘎明明比他更勇敢,十八岁就敢跳上开往京城的火车一去不回,还有谁能比这人更勇敢?他太傻了,怎么能到这一刻才明白?
他是何其幸运,能得这天使如此垂青,因为她而变得不堪一击,也因为她变得刀枪不入。
“你别哭啊。”他嘴唇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喉咙哽着,再没力气故作轻松,“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阿云嘎抽泣起来,已然破罐破摔:“我没哭。”
“你哭你排毒可以,不许为我哭。”他终于是没绷住,泪如雨下,“你不许为我哭。”
我知道你很强大,但我还是不要你替任何人受苦受难,我只要你快乐。
阿云嘎也不绷了,稀里哗啦地冲他吼:“我不为你哭我为谁哭?”
“别人更不行了!”他想了一下,退了一步,“那就还是我吧。”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你是我一个人的angel。”




【11】
总之对郑云龙和阿云嘎来说,这一年过得相当精彩,风风雨雨跌宕起伏,好事不少坏事不断,在很久很久之后还有很多人能回忆起这一年的许多事情。但不论怎样,都还是过去了,时间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无论你立于云端万众瞩目还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艰难跋涉,它都一视同仁地行过,不因你的辉煌延长一分,也不因你的痛苦略过一秒。
人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做应该做的事而已。
年底,rent复演。
对郑云龙和阿云嘎两个人来说,rent无疑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剧。对中国音乐剧来说,郑云龙和阿云嘎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也许他们不是圈中业务能力最好的,但的的确确打开了普罗大众对这项小众艺术的关注之门——因而,对他俩来说意义非凡的rent,在很多中国观众的心目中,自然也变得意义非凡了。复演地点在北舞剧场,十年前这部剧作为毕业大戏上演的地方,剧场规格不高,观众容量更是严重不足,但这次复演的目的明显就不是盈利或者宣传,更像是完成郑云龙和阿云嘎两人很个人化的理想。
虽然没有什么先期宣传,但不可否认这两人是确确实实地红了,复演门票千金难求,演出场场爆满,把北舞的安保部门搞得苦不堪言。首场当然是最爆满的,里面人山人海地叠满了还不够,剧场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有的是想捡黄牛的漏,更多人只是单纯在这里守望,守望什么,其实她们也不是完全清楚,只是下意识地来到更近、更近一点的地方,握拳的双手交叠在心口,几乎比演员本人还要紧张。
Rent复排因为不是基于商业目的,保密性很高,没有动用任何前期宣传,演员名单未曾提前公布,有些小消息流出去,但不到真正发生的时刻也没人敢真的相信——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是,当观众们真真切切看到阿云嘎饰演的angel的时候,全场都疯了,剧场天花板好险没被掀开了去。观众们呐喊、尖叫、哭泣,为心底涌上的那一股不知名的、滚烫的、声势浩大的感动歇斯底里、振臂高呼——世界如此巨大而混乱,终于还是有这样的两个人,凌驾于所有的现实、痛苦、悲伤与迷茫之上,争取到了如此盛大的自由——一生中屈指可数的时刻,比自己的成功还要幸福。
郑云龙的collins出场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提起心弦,翘首而盼这即将到来的现实——理想与幻灭只在一瞬之间——然后阿云嘎出现了,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红裙短发的天使翩然而来,像一团燃烧的幻梦,欢笑着,旋转着,把他的男孩捡回了家。
他们在相识的第十年,重演这出人生中最意义非凡的一部戏——这样一部充斥着尚不符合国情的、过于前卫的价值观与乌托邦理想,题材极度敏感的音乐剧居然如期上演,这个事实简直就跟郑云龙和阿云嘎如今的成功一样来得如梦似幻。题材、资金、伤病、舆论……都没能阻止他们,这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吗?在十年之后,同样的地点,再次执起那人的手,在聚光灯下做当年做过的所有事——这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吗?还有什么能阻止她们哭泣?还有什么能阻止她们疯狂?
他们即是一切理想本身。
一切心照不宣,一切昭然若揭,但纵使心中山呼海啸她们也依旧会缄默不言。她们会保护他们,她们明白,这世上越美的东西越容易遭难。
而她们心中所感觉到的那股巨大的冲动,与当事人所感觉到的相比起来,自然还要相形见绌。郑云龙站在舞台上,看着阿云嘎饰演的angel像只蝴蝶一样围着他飞舞,难以遏制地想起那一天,在舞台上第一次见到阿云嘎的天使的那一天。那天内蒙男孩在清澈如水的聚光灯里回头向他盈盈一笑,比春光还要明媚。如何动人、鲜活、勇敢、骄傲,是天使,是精灵,是阿芙洛狄忒与雅典娜,至高无上的女神。
他又想起那天的最后,那一次奔跑——排练结束后,阿云嘎衣未褪妆未卸,拉着他的手腕就是一通长跑,把其他同学、肖杰还有他们各自的女友远远甩在后面。阿云嘎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但跑得很快,真的很快,在歪七扭八的狭窄通道里,在春花将放的小道上,在光怪陆离的幻梦里。因为建筑物和树木的遮挡,这一路时明时暗,景物飞快地在郑云龙身侧变幻,变得好快,好像比他从青岛到北京来乘的那趟火车还要快。
时隔多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次奔跑的目的地在哪里,可能是食堂,可能是阿云嘎打工的地方,可能是某个打折抢购现场……他只记得他在跑,和阿云嘎一起,阿云嘎的手握着他的手腕,紧紧的、热热的。他事后回想起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时,怎么就跟着他跑了呢?
这家伙一身妓女似的红短裙、豹纹丝袜、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脸糊了的浓妆,要去哪里也先把衣服换了才是啊……我怎么就跟着他跑了呢?
如果。后来郑云龙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跟着他跑掉,是不是会更好?
他也无数次地回答过自己:也许是的。他会永远像个神仙一样生活下去,骄傲自大,无牵无挂,在一个机关里安安稳稳地工作,在适当的时候,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生活,没有太大的快乐,也不会有天大的痛苦,不会在过去的那么多个夜晚,孤寂的异地他乡和自己较劲,不止一次感到绝望,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走投无路——烧灼的希望是毒药,叫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最后会带着一些遗憾,作为一个普通人死去,儿孙满堂,百岁无忧。
可那时候,阿云嘎的掌心那么热,步伐那样轻盈,背影那样纤细却坚定,他怎么能不跟着他走呢?这一去多年。
在那以后,郑云龙也曾无数次地梦回过这一次奔跑。梦见他们从十七八岁的少年样貌一直跑成今天的样子,在明明暗暗的狭塞空间里,他一直被阿云嘎这么牵着,七拐八拐,一路飞奔,把一切都甩在后面。阿云嘎扬起的裙角时不时拂在他的手上,划开梦里的微风,带着他,一直跑到了世界的尽头。在这里,他们不曾分离。
在这过程中,他什么也不想,好像回到了孩堤时,那些望着窗外的日光一发呆就是一整天的日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活着……这是他少年时经常性的状态,时常就这么发着呆,一整天就过去了。但是这一刻,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忽然有了绝大的勇气和决心——他仍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他意识到,他必须跑起来——他就这么浑浑噩噩、飘飘欲仙地跟着阿云嘎奔跑,这一跑就跑了好多年。
在这个十年后的舞台上,他们完美地复刻了那个场景——那深切的一吻——这一刻,真与幻、光阴与理想、爱与自由、痛苦与光荣化为一股洪流,在他们的身体里、血液里、交合的唇齿间流窜、升腾、燃烧,最后化为一瞬绝大的幻觉。
Collins是郑云龙饰演的唯一一个跟他本人极端相似的角色,爱着他本人用生命爱着的人。他心中顿生一股怼天怼地的豪气,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剧场,却让他觉得天下在手,好像崩山裂海、撼天动地也不在话下。
看啊,这是我的人生。这是我的爱人。








【12】
末场刚好是圣诞节,那天,一早就开始下雪。
这些天来,郑云龙和阿云嘎没有落下过一场演出,在一整年高强度的工作后,这两人仍像是被什么异世的力量支撑着,骨子里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一场赛一场的如火如荼,人戏合一。不幸的是,代价来得太快,这天午场过后,阿云嘎的腰伤复发了。
这旧伤的端倪在几天之前就已经显现,阿云嘎愣是咬着牙没说,爆发的这一下凶猛惨烈,疼痛来势汹汹,将人瞬间击垮。
休息间,刚经过了针灸和应急理疗,医生很明确地说,这个情况,一定要卧床静养。
郑云龙客气地送走了医生,表示马上就把他送医院去,完了坐回阿云嘎趴着休息的沙发头上,说了一句:“你也听到了。”
“还有一场了。”阿云嘎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眼睛黑而亮,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就一场了。”朝外面努努嘴,“她们都等着我们呢。”
“那怎么办?”郑云龙说,“你站都站不起来。”
“我可以。”阿云嘎拉住他的一只手,握紧,“让我休息一会儿,我可以。”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郑云龙看着他,还是面无表情,“量力而行这个道理不用我来教你吧?到时候如果你无论如何上不了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阿云嘎也不笑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我可以,我就一定可以。”
郑云龙:“记不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阿云嘎当然知道,不逞强、不硬挨、难受要说、疼了要哭,于是他从善如流,嘟起嘴哭唧唧:“我知道啊——我疼啊,疼死啦……但是我还是得演。”他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上去,眼泪和口水一起流到上面去,郑云龙没有躲。他送开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龙哥,我能上。”
“行。”郑云龙把他的手拨开,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今晚嘎子能上,大家做好自己的事情,Angel的B角准备好,随时待命,保证有突发情况能立即上台。”
完了又走回沙发边,高峻的影子把阿云嘎结结实实笼在里面:“满意了吧?”
阿云嘎没说话。
郑云龙忽然跪到地上,静了一会儿,把阿云嘎的衣服撩起来,露出蒙古人饱受磨难的后腰。就一个男人来说,阿云嘎的腰过于细了,不管他如何健身、如何增肌,这腰就老是如此,天然的劲瘦,一派岁月无法夺走的纯粹少年感。郑云龙伏下身去,亲吻这肌肉与骨骼落回的低处,凹陷的腰窝,生命与运动的活力与脉络都堆积在这里,于是,泪也落在这里。
阿云嘎反手来揉了揉他的头,哑声说:“不要哭,妆花了。”
他一边亲一边哭,咬牙切齿地说:“……我也疼啊。”
这一年不仅风风光光也多灾多难,两个人都是。继阿云嘎在《希拉草原》腰伤复发之后,又在歌手上高烧到四十度坚持上台,郑云龙更不消停,磕磕碰碰小病不断,演告白的时候还惊险绝伦地崴了脚。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对方出事的时候提起当初的那个约定,又在自己的舞台上瞒天过海、咬牙硬挨。郑云龙哭着哭着就笑起来,心想在这一点上,我永远也改变不了你了,一如你也改变不了我。所以我才爱你,你才爱我。
我也不要你改变,你变了,我可能也不会喜欢你了。
他又亲了亲蒙古人的腰窝,轻轻咬了一口,说:“加油啊,今晚上这场好好演,之后咱能休息好长一段时间呢。”
这一年来,他登上了许多曾经想也不敢想的大舞台,见过一次比一次更多的观众,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个北舞的小剧场,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堪称神圣的盛大,灿烂辉煌。也许因为这里是母校,是他和阿云嘎认识的地方,是他们的梦想开始的地方,他们从年少轻狂一路走到青年有为,兜兜转转划下十年那么大一个圈,有许多人来了,有许多人走了,有许多山平水断,但身边还是十年之前的那个人。
他在舞台上用尽全力地燃烧,他知道阿云嘎也是,他们走到今天,早已不会再使用多年以前那些劣质的化妆品,但他看得见,冷汗还是打湿了阿云嘎的妆容。他的心一边流血一边骄傲,真想对全世界呐喊——看看,我的angel。
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他避无可避地又回忆起多年以前舞台上那个孤注一掷的吻,没人能想象他那时候是抱着一种多么惨烈的决心——他在那里放弃了一切,又得到了一切,在黑暗的荒野上孤独跋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这一回他们接吻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反而平静了,可能是连着闹了这么多天闹累了,可能是私底下有什么约定,总之那一刻,剧场内忽然安静下来,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慢慢聚集、变强、再变暗,悄然无声。外面下着雪,气氛几乎可以称得上肃穆,郑云龙忽然有了一种感觉——某种终结,或说质变,一个狂欢时代的落幕。如同美国的黄金尾声,日本的大正末年,一种萧索的美丽从疯狂的浪潮中缓缓苏醒、浮出,虚幻的泡沫将渐渐消逝,有什么更为深层的东西更为平稳、内敛地流动、生长。
逐渐臻于圆满。
谢幕时,他和阿云嘎被众人挤到最中间,他拉起阿云嘎的手,心里一惊,上头的烈火忽然熄灭,冷静下来。阿云嘎出色地完成了表演,但显然已经精疲力尽,力有不支,手很冷,手心全是冷汗,抖得他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他小声问,嘎子,还成吗?
阿云嘎转头来看他,点点头,眼睛里像点着两盏灯,亮得过分了。
他的心刹那间跳得更加疯狂,先于他的大脑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了。
“谢谢大家!”阿云嘎拉着他上前三步,脱离人群,向他们亲爱的观众鞠躬。
郑云龙浑浑噩噩地照做。
工作原因,阿云嘎曾在各种舞台上一次一次欲盖弥彰,但这一次,他牵着郑云龙的手,高举过头顶,对所有人说:
“我们要去圣达菲了。”
在山呼海啸的尖叫声中,郑云龙侧头望去,那人也看着他。一脸的冷汗,但美丽得像是刚上岸的人鱼,晶莹剔透。
这一刻无法无天的青岛男孩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这天最后,阿云嘎在离开舞台的瞬间倒在郑云龙怀里,被郑云龙半抱半架地扶出去。惊慌失措的观众们组成了人墙,为他们隔出一条长道,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但没有一个阻碍他们前进。
阿云嘎只是疲劳加上疼痛,并没有失去意识,还有闲心跟两侧的姑娘们打招呼。
姑娘们哭倒一片:“嘎嘎谢谢你!”、“呜呜呜呜……”、“注意身体啊。”、“好好休息。”、“下次不准你再这样了!”、“大龙!我们爱你!好好照顾嘎子哥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眼前划过了许多张脸,每一张都似乎很模糊,又似乎很清晰,泪水与爱沾满了花路,她们给他们那么多爱,同时也真心祝愿他们幸福。
阿云嘎郑重其事,恨不得跟每一个人都说一遍:“我们才应该说谢谢。”
“大龙,我们的粉丝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车里,阿云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他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是一身的冷汗,回忆起刚刚那一路,浑浑噩噩的,只在意这人去了,好像都没怎么跟姑娘们说谢谢。他有一点懊恼,转念一想阿云嘎说的就算他说的了吧,回了一声:“嗯。”
阿云嘎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说:“大龙,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幸福。”
他低下头去,只能看到阿云嘎的脑袋顶,那人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外面是北京喧哗的灯火和车流。他想,这人也像一座都市,于满布疮痍的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希望之城,华灯初上,水晶般璀璨又宁静。
他把他抱紧:“那我就不一样了,我很确定,你会这么幸福。”
到了医院,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阿云嘎跟他讲:“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郑云龙想起经纪人小姐姐临走之前那神秘一笑,问道:“是什么?”
阿云嘎递给他一份文件:“你看看。”
是一间公司。
“你是法人。”阿云嘎说,“以后,咱们做咱们自己的剧,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不想演就不演,以后咱是老板,咱说了算。”
他笑起来:“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混吃等死,你养我?”
阿云嘎明知道他是在撒娇,也有能耐完全顺着说:“好呀。”
郑云龙没忍住,按住这人就是一顿狂么。又哭了。可这泪水不是软弱,是爱。
他原本以为爱上一个人就失去了自由,其实不是的,爱不是束缚,爱会让人更强大,更安全,更自由,这才是真正的爱。
你才是我真正的自由。


【13】
年假期间,郑云龙回了青岛。天昏地暗地连睡三天,好像要把这一整年落下的觉都补回来,爸妈也乐意惯着,让他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幼儿园好日子。
在一场乱七八糟、十足魔幻、绵延三世般的大梦之后,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光清寂,是大年三十的早晨。
他已经醒了,但不愿动弹,躺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他小时候也经常这样,望着窗外的日光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他听见客厅里的声音,父母相继起床,爸爸去买了菜,又回来,妈妈在厨房那个阳台吊嗓。再晚一点,爸爸又出门,应该是去接老辈子们过来,爸爸那一辈的郑家姊妹会轮着做团年饭的东,今年刚好轮到他们家。
九点半,他爬了起来。
总的来说,郑云龙是个很认命的人,具体体现在很多方面——初中时认识到“我迟早要离开家独自生活”时,不像那些要哭要闹黯然神伤的小孩,很平静地就接受了。高中,成绩不好就不好了,该吃吃,该睡睡,该打篮球打篮球,该聚众吹逼聚众吹逼,完全没那个“奋发图强改变命运”的意识。他妈愁掉几把头发后给他想了条曲线救国的艺考路,让学就学了,让考就考了,非常随遇而安。
后来,该谈恋爱就谈了,该分手就分了。意识到喜欢阿云嘎就喜欢了,也没非要一门心思头破血流地和这个世界对抗,要死要活地跟人家非死即伤。人家要结婚了,他就拍拍屁股躲去上海了。喜欢音乐剧也就喜欢了,干就干了,工资低就接受家里的帮助,也没为了撑面子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市场低迷就让它低迷去,完全没有“扛起行业希望,改变行业现状”的意图,srrx来找他他拒绝了十多次,还是阿云嘎亲自来说才说通的。
虽然偶尔也会发发疯,干出点大事来,但总的来说,郑云龙其人,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认命。因为从骨子里来说,他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有别于科学家或者科幻小说家那种“宇宙的寿命有xxx亿年人类文明撑死才五千年一个人也就能活一百年”这种雄奇壮阔的虚无感,也跟弗里德里西引进哲学流派的那个主义没啥关系,主要还是天生的、飘在半空的、懵懵懂懂的、莫名其妙的一种态度,硬要归纳,可能更接近于老庄那一挂,有无相通、庄周梦蝶什么的。
在他的世界里, 只有舞台是真实的,在那上面燃烧的生命是真实的,阿云嘎是真实的。
与此同时,他又极度执着,这跟“认命”好像是完全背道而驰的概念,但就是在他身上神奇地聚合了——只要是他认了的命,他就会一认到底。
对音乐剧是如此,对阿云嘎也是如此,头掉了碗大一个疤,可以为之支付任何代价。
就好像现在,他妈正在厨房里做饭,而他即将去干一件大事,一件会冲击父母几十年颠扑不破的世界观的、可能直接造成家庭动荡的大事,但他心底一片平静,不是不紧张,而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对所有的结果,都是接受的,且一定不会改变自己。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他家里为此要跟他断绝关系,他也认了。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拥住母亲娇小的身体,一股温柔到落泪的气息包裹了他,他吸了吸鼻子:“妈,今年我想带个人回家过年。”
妈妈正在切姜片,闻言手一顿,然后又接着切起来:“女朋友啊?”
妈妈年轻时漂亮得远近闻名,是院里一枝花,十指不沾阳春水,被老公和儿子宠到五十岁,忽然慈母心大发开始学做菜,天生聪明,学得很快,做得有模有样,切下来的姜片整整齐齐马在一起,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
郑云龙说:“不是,是男朋友。”
妈妈没有搭腔,继续切姜片。
郑云龙疑心他妈没有听清,又怕她是受到的刺激有点大,故意不答话,也不敢再说,就战战兢兢地僵在那儿,等待审判。
过了好久,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妈一拍他的手,清脆的一响:“起开,水开了,碍手碍脚。”
“妈妈。”他切切叫了一声。
妈妈把刀放下,关了火,转身来看着他,眼睛还是郑云龙记忆中那双惊艳四座的眼睛,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她问,是嘎嘎么?
郑云龙愣了一下,是。
妈妈点点头,哦,那是有好多年了。
十年,妈妈。郑云龙说,今天过了,就十一年了。
他长得人高马大,妈妈一点也不怜惜,抬手就打,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跟你老娘汇报一声?
他做小伏低地挨了一顿,讨饶道,没有那么多年!没有那么多年!今年年初才在一起的!之前都是我暗恋!真的!
他妈打了最重的一下,夸他,出息。
然后笑了一声,眼角无奈地划下一滴水来,立马背过身去。
郑云龙心底一片柔软的酸涩,心肝脾肺都皱缩在一起,被海水泡着,又苦又咸,但全是故乡的味道。他上前两步,再次抱住了在这个年纪过于青春靓丽的母亲,身体与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小时候,像还没出生的时候。
妈妈说:“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他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一侧头,就可以把脸塞进妈妈的侧颈,一呼吸,全是安宁和幸福:“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妈妈又擦了擦脸,“……但你能够保证你们会走到最后吗?”
“我不说这样的话。”他说,“但是我爱他。永远爱他。”
“小崽子。”他妈轻轻一挣,挣脱他,转个身回来,眼睛红红,但表情回到了惯有的神气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是打,似乎太轻了,说是摸,又有点太重了,硬要说的话,可能像在拍爽肤水,要把这个蔫头蔫脑的小孩拍打精神一点。她扬眉一笑,像极了多年之前舞台上那个艳压群芳的戏曲演员,“真是我亲生的。”
郑云龙就抱着她哭了一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明明以为自己很平静、很强大了的,可在有的人面前,他永远是孩子。
他一边哭,他妈一边笑,末了问他:“人在哪儿?”
他瞄了一眼挂钟:“快下飞机了吧。”
“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去接他啊。”妈妈把他往门外推,“今天准时开饭。”




阿云嘎一度怀疑郑云龙在哄骗他,从机场去郑家的路上不止三番五次地打退堂鼓,都到门口了,把礼品往他手里一塞,还想跑:“今天就算了吧这大过年的,我过几天再来拜访叔叔阿姨好不好?”
“不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要来!你咋这么怂呢?快敲门!我手拎着这么多东西我敲不了!”
阿云嘎最终还是视死如归地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郑云龙的妈妈,这位风姿卓绝的女士这么多年以后还是风韵犹存,在阿云嘎的记忆里几乎不曾改变过,她今天明显有精心打扮,漂亮得还是像个年轻女人。照面一打,阿云嘎心虚气短,气场就弱了三分,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阿姨,那个“姨”字虚得都快要听不到了。妈妈笑起来,伸手拂去了蒙古孩子肩上的一片雪:“嘎嘎来啦。”
在阿云嘎骤然抬起的眼眸里,又故作生气道,还叫阿姨呢?
阿云嘎嘴唇颤抖,缓缓喊出一声,妈妈。
爷爷在里面问:谁来啦?
“龙龙回来啦。”妈妈领着他们走进客厅,介绍道,“这是嘎嘎,我干儿子。龙龙的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帮了龙龙特别多的忙。很好很好的好孩子。”
老太爷精神矍铄,一脸惊喜:“诶!诶!这不是……这不是……那个孩子吗?那个唱歌节目里那个、那个……”
大姑说:“阿云嘎。”
二姑说:“嘎子啊!我们单位的小姑娘们可都喜欢你!”
堂弟正在打王者荣耀,破天荒地搭了句腔:“我们班的女生也喜欢你。哦,哥,还有你。”
郑云龙脸也不要:“这不废话吗?我俩这么帅!”
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笑开了,又挤了挤,在沙发上给他两腾出两个位子,他俩勉勉强强坐进去。妈妈回厨房忙活了一会儿,端了两个果盘出来。
这一切完全出乎郑云龙的意料,其实他选今天摊牌,就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大有概率被赶出家门,那他这个大年三十就和阿云嘎在外面过了,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他出门去接阿云嘎的时候也没料到会这样,他只是跟妈妈摊了牌,也不知道妈妈会怎么跟爸爸说、跟家里人说,直到这一刻,悬了一路的心才放下了。
等晚饭的时候,他去阳台陪他爸抽了一根烟。
父子俩都没说话,一根烟都抽完了,还是没说。郑云龙先开了口,问爸爸您没什么要说的吗?
“有什么好说的?”爸爸抽完最后一口烟,看向远方的天际线,“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的人生,你主意太正,我们也从来管不了你。我们只希望你幸福。”
自从郑云龙心里有了喜欢阿云嘎这么个秘密,并且远遁到上海、一年工作三百五十天之后,父子两很久没有这样交流过了。父亲是个很沉稳的人,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父亲,但也过于严肃沉默。在很多走到绝境的时候他都曾渴望向父亲倾诉、得到帮助,但因为这样那样没办法说得清的原因,他没这么做,疏远随着成长到来,以至于他已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生养他的男人交流。他不知道说什么,就接了一句:“哦。”
“你很优秀,比我们所期望的、甚至能想象到的,都要优秀得多。”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儿子。”
“嗯。”
“成,进去吧。”爸爸又点了一根烟,在氤氲的烟雾里朝他眨眨眼,老顽童似的,“别让人家一个人。”
郑云龙进屋找了一圈,没看到阿云嘎。原来是二伯和小叔家来了,客厅坐不下,妈妈把孩子们都赶到了他的房间。他进去的时候阿云嘎正被他的表妹缠着要签名。看他进来,他表妹立即蹬鼻子上脸,把阿云嘎已经签好的一堆塞到他手里,表哥,辛苦了,签一下呗。
签哪儿?
挨着签就行,上下也行,随便你。
他就签在阿云嘎下面了,最后一张还心血来潮,在两人名字中间画了个爱心。阿云嘎就伸手来打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指着对方鼻子笑起来。
表妹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终于忍不住问:“表哥……你俩,是一对儿吧?”
阿云嘎不笑了,看着他,不知道他跟他亲戚公开到哪个程度,不敢乱说。
他倒是完全没长心似的,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
姑娘眼看就要掀房顶了。坐在懒人沙发上打王者的堂弟斜斜瞥来一眼:“恭喜啊……我们班那群女的都得疯。”
郑云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姑娘的巧嘴,一根手指竖于唇间:“不要说出去啊。”
表妹疯狂点头,脸红的要滴血,像刚跑完八百米似的:“我不说!我一定不说!死也不说!”完了捻着那张画了爱心的签名一顿猛亲,“以后谁也别想用眼睛看到这张墨宝!”
郑云龙又踢了踢懒人沙发:“你小子听到没有!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堂弟相当不耐烦:“啧,听到了!”
一起长大的弟弟妹妹,郑云龙再了解不过,靠得住。姑娘是个活宝,一直激动到吃饭还不消停,大桌上,还吊着她妈的胳膊嚎:“呜呜呜妈妈我搞到真的了!”
“什么搞到真的了?”
“我死也不说!”
“这破孩子。”
她爸搭腔:“现在年轻人搞的东西,我们都搞不懂咯!”
所有人哄堂大笑。
他俩悄悄对视一眼,在桌子下面悄悄蹭了蹭膝盖。
一家人一起看完了春晚,守岁结束,闹到凌晨,等人走了能睡觉的时候都快两点了。
郑云龙刚连睡三天,又喝了酒,神经亢奋得不行,在床上抱着阿云嘎的肚子求欢。
他先解释:“这个事情呢,咱爸妈就算是允了。爸跟我说,妈说你是他干儿子呢,就是权宜之计,他俩接受了,亲戚们还不一定,今天是年三十,不好冒着险把场面弄得不愉快,以后再慢慢说。”
“没关系,我知道的。”今天这样已经是阿云嘎做梦也没敢想的了,哪能料到爸妈还为他想了这么多,一个劲儿摆手,“不说也没事。”
“说是要说的。”郑云龙说,“我妈的意思呢,是这件事,一定是要让他们知道的,不然他们老惦记着给我介绍姑娘,对你不尊重。大家本来嘛,就是亲戚,各有各的小家,一年也就见个一两次,咱们怎么样,跟他们也没有太大关系,如果接受不了,不来往就是了。你别这个脸,我是很认真,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嗯。”阿云嘎小声说,“听你的吧。”
“行,你理解就行。”郑云龙毫无征兆地按着他一顿猛亲,然后就去扒他的裤子,“来做吧。”
阿云嘎完全跟不上郑云龙的节奏,只能下意识地按住郑云龙的手:“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你家!”
“对呀。”
“你爸妈就在隔壁!”
“你也太小瞧咱爸妈了,当他们不懂啊?”
“不行不行……”
“咱们小声一点。”
“可是……”
“你看看这里。”郑云龙又亲了他一口,“我这人梦想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在这张床上干你。”
阿云嘎环顾一圈,再次仔细看了看这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一间床、一张书桌、一间衣柜、一间书架,上面没两本书,倒是有几个手办,还有一些相框,照片里是各个时期的郑云龙,小时候大多是和妈妈在一起,还有几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一条黑白相间的大狗,有他去逗小婴儿的,有他跟个泥猴似的挂在树上的,有他的毕业照。还有一张藏在后面,只露出了一个角,但就那一个角阿云嘎也认出来了,是他们俩去鼓浪屿拍的那张。墙不是很干净,可能以前贴过什么海报,纸张撕扯的痕迹留了下来。懒人沙发后面堆着几个毛绒玩具,一只猩猩,一只熊,一只绿色的恐龙,还有一节机器人的断腿,可能是变形金刚——再普通不过的男生房间,唯一的亮点是窗外的那棵梧桐树。这是隆冬,树叶已经掉光了,粗细不一的枝丫分割了天幕,极富诗意。
终于,他松了手,说:“灯太亮了。”
郑云龙笑起来,他知道,阿云嘎一定会妥协的。他麻溜地蹦下床,把大灯一关,只剩下床头那展橘黄色的星星灯,又一蹦蹦到阿云嘎身上:“好了吧?”
“门……”
“锁了。”
阿云嘎半推半就地被剥光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哪有登堂入室第一天就让爸妈听做爱现场的?遂做了最后的挣扎:“我腰疼。”
郑云龙白眼一翻,要咬人,想起这家伙在大学里复发那次,那是第一次,叫他晓得了什么叫惊心动魄、魂飞魄散。他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背着这人一路疯跑,一路跑去校医室,跑去医院,又背回宿舍,明明三千米及格都够呛。那时候多疼啊,阿云嘎都有本事一声不吭,这关头倒是张口闭口就腰疼了。
阿云嘎看他停了动作,再接再厉又说了一遍:“我腰疼。”
“腰疼是吧?”他说,“行。”
这人只要腰一疼,什么都是顶好使的。
“那你趴着。”
Fin.






发表于 2020-8-26 22:40: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画面了,写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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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23:01:1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扎心5555如果renr是真的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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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23:21: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多经典场面。。呜呜呜谢谢谢谢太太让我看见这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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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23:26: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心软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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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9 23:20: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美好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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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0 19:29: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这个系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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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0 21:37: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又笑又哭的看完了,甚至还想再多看几眼,又觉得会唐突了他们。好棒啊,生活啊,爱情啊,要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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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0 21:49:49 | 显示全部楼层
之前就很喜欢的文章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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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1 17:49: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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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1 21:08: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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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1 23:58: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写哒太好啦!我爱你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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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 11:07: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好,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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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 13:13:1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又看了一遍。想杀狗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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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13:03: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太好哭了,我居然之前错过了这篇,文字和感情都太美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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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13:09: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嘎子大学女朋友那段简直,我为小郑流泪,这样自由也太痛了呜呜呜...不过龙去上海到他俩在一起这段时间线好像没太完整,他们是怎么样决定在一起的呀应该也很挣扎吧,想象美好(ノД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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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20:18: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rent啊,很遗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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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0 17:48: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是我一个人angle, MD, 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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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0 21:24: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呜~真的。。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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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8 02:16: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美好了,太太您也是天使下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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