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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儿,有几颗痣,”郑云龙摇晃着支起胳膊,随手在自己脖子附近比划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些,“四颗吧好像,还挺性感的。”
“啊?”孙葛川野往前凑了凑,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愿意相信。
“……”
在郑云龙的沉默中,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又扶着杯子往后躲:
“你变态吧!”
郑云龙仍然沉默着,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吧台上,头发落在酒杯旁的一小摊冷凝水里,一副彻底把身体控制权交给刚刚喝下的三杯曼哈顿的样子。
孙葛川野干掉了自己杯里的最后一口纯生,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拨通了阿云嘎的电话。
不管怎么说,处理醉酒的郑云龙还是班长最擅长。
三言两语交代好,他走过来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大龙,我说你俩是不是有心电感应?嘎子说他正从剧团回学校,刚要走到酒吧门口,正好来接你。”
郑云龙睁开眼睛,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没能聚焦,于是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又闭了起来。看起来一动没动。
大川儿的话在他脑子里绕,他好像是有点儿变态似的。
【操,真烦!】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头发又落了一绺在那摊水里。
阿云嘎倒是不嫌烦。
他就像是一个唠叨但心软的家长,絮絮叨叨又任劳任怨地把郑云龙架起来。
郑云龙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随着走路侧了侧头,呼吸正好拂过他脖子上的几颗痣。
郑云龙想数一数来着,但天太黑了,酒也喝得太多了,他看不清。
第二天,阿云嘎一如往常地尽职尽责提供叫早服务,一大早就爬梯子来掀郑云龙的被子。
郑云龙被迫强制开机,头疼得要命,皱着眉刚想骂人,一睁眼,班长的锁骨正杵在他眼前。他一下哑了火,闭眼转身抢被子一气呵成。
而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眨眼间变成一坨被子,阿云嘎对着枕头上的一撮头发气得乐出来。
他凭经验在郑云龙屁股附近拍了一巴掌,下梯子出门了。
隔被搔痒。
听见关门的轻响,郑云龙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把自己抻回一长条,摊手摊脚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昨晚就着酒劲儿稀里糊涂睡着了,今天一觉醒来,大川儿的话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倒不是说他对这句话多记仇,实在是昨天刚夸完的脖子今天一睁眼就出现在眼前,为他泡了一夜酒精的大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个一米八七的标准直男,好像确实不应该一边喝酒一边觉得另一个几乎一米八七的直男性感。
他自问十几年的人生里还没做过变态,当然以后也不打算做,所以拎着慢半拍的大脑努力思考了半天,觉得自己这属于对优秀勤勉、认真负责的艺术家的、单纯的、欣赏。
“哟!郑少爷舍得出来见人啦?”
郑云龙吓一哆嗦。
阿云嘎拎着好几个塑料袋,正往桌子上放,见他看过来,用下巴点了点桌面:
“包子、鸡蛋、豆浆,怎么样龙哥?赶紧用膳吧,不然等会儿迟到了,老肖又要骂人。”
班主任的威慑力不容小觑,郑云龙惊天动地地下了床,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伸手拿豆浆,还要在有限的口腔空间里挣扎着哼了两声,意在问阿云嘎为啥不吃。
他劳心劳力的班长双手抱胸,眼睛一扫、眉毛一挑:
“你这小兄弟今天挺精神啊?”
郑云龙顺着他的目光一低头,人没反应过来脸就先红了。他一屁股坐凳子上,飞速嚼着包子咿咿唔唔地抗议,试图尽快腾出嘴来骂人。
“好了,清醒了,”阿云嘎拍了拍手,“刷牙洗脸跟我去操场跑步。”
他看着郑云龙一张空白的脸,好心补了一句:“今天周六。”
“阿云嘎我跟你拼了!”
“拼也得先追上我再说!”
郑云龙抬起头,看着领先一个身位跑得脸不红气不喘的阿云嘎,意识到是在回应自己早上在宿舍说的那句话。怎么跑了半小时了,这人脸不红气不喘,还有精力回头逗他。他清早那点儿绮念和骂人的力气全都匀不出来,满脑子只剩一句“他到底为什么来上学?”
一次不合时宜的绮思可以归咎于过量摄入的酒精,并伴随着20岁的新陈代谢被遗忘。像是抛进湖水的石子,溅起微弱的水花后就落入湖底。
可惜郑云龙忘了自己不是湖。
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想看阿云嘎的脖子。他那到底有几颗痣,都落在什么位置。这个问题像是痣本身一样,若隐若现又难以忽视。
阿云嘎不爱出汗。形体课上经常是郑云龙大汗淋漓,阿云嘎鬓角微湿。
于是大汗淋漓的郑云龙躺在舞房地板上,一脸英勇地望着天花板被阿云嘎开胯。他疼得想骂街,视线一转,阿云嘎正跪在他身前,板着脸猛按他的大腿内侧。目光抖了一下,他一口气噎在胸口,不由自主地看向阿云嘎的脖子。
他身上没有汗珠滚落,但皮肤裹着薄薄的潮意,在舞房因为学生们的哀嚎显得惨烈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格格不入的莹润光泽。
郑云龙憋着的一口气一下子卸掉,紧绷的肌肉跟着一松,阿云嘎没收住力道,不出意外地听到一声哀嚎。
郑云龙红着眼眶,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只有被打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冬天很难熬,冷是其一,其二是阿云嘎总是穿高领衣服。好在他们几乎整个冬天都耗在一起排《Rent》,上一轮时候阿云嘎演Mark,天天裹着个围巾,这一轮他开始演Angel了,再也不能戴着黑框眼镜、戴着围巾、拎着一台相机站在自己两米开外了。他们在台上演一对恋人。
郑云龙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高兴,他觉得是因为对手演员是他心目中的“艺术家”,要么就是和班长太默契了,演起来唱起来都分外合拍。
可惜没来得及等到他想明白原因,这份快乐就戛然而止。
冬天一向对他不友善,偏偏让他在楼下风最大的转角撞见阿云嘎被表白。
排练早就结束,只有他和阿云嘎吃完饭商量着回排练厅再练一会儿,他想在门口抽支烟,让阿云嘎先进去。
只是一支烟的时间,就被他听见了阿云嘎拒绝学弟。阿云嘎背对着他,这么大的风,按道理声音是不应该传过来的,但他就是听清楚了,阿云嘎拒绝的理由是:我不是同性恋。
学弟看起来不像是纠缠的人,又说点什么就走掉了。郑云龙怀疑自己抽烟的时候呛了风,这会儿耳鸣得厉害,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同性恋”三个字。
他在同一秒之内意识到两件事——自己是同性恋,阿云嘎不是。
“别哭,”阿云嘎转过身,“哭了你的声带就闭合了,这句高音上不去。”
排练没有妆造,Angel长裤长袖配短发胡茬,郑云龙有些恍惚,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表白现场逃开而没被当事双方发现的。
「啪」顺着低头的角度,眼泪落到地板上,像是水做的石子落在石头湖里。
“哎呀~怎么啦,”他看见阿云嘎走上前,一脚踩在他落在地板的眼泪上,“我们家大龙这是太入戏了,还是想起伤心事儿了?”
郑云龙突然觉得委屈得要命,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该怎么面对阿云嘎,只好越哭越凶。
阿云嘎托着他的下巴,伸出手试图抹掉他脸上的泪水。
郑云龙不敢直视他探寻的目光,再次把头埋下去,却被阿云嘎拥进怀里。
“没事儿啦~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哭一会儿,昂~”
郑云龙哭了好一会儿,阿云嘎就这么抱着他拍了好一会儿。
“我、我是、同性恋。”他终于嗫嚅着开口,一句话被哭嗝分成三句。
阿云嘎的沉默开始让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郑云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从阿云嘎的怀里退出来,低着头。
“是谁?”阿云嘎的声音听起来比外面的风还冷。
“啊?”郑云龙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喜欢的人,是谁?”阿云嘎的脸色不比他的声音显得温和。
“你。”
郑云龙的大脑已经因为哭太久而缺氧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你哭什么?”
郑云龙没转过弯,但也没来得及确认阿云嘎的表情。
他被拖进一个吻里。
十年后。
郑云龙靠过去拉开阿云嘎的手,一头躺在对方大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阿云嘎抬着手等他躺好,才放下手,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
“嘎子,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了贼心的?”
阿云嘎手一顿,低头瞪人,郑云龙呲了呲牙“萌”混过关。
“我想想啊……”阿云嘎的手又落下去,“大二有一回,你喝多了,我从剧团回来,正好把你从酒吧顺回来。
“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吧?”
郑云龙下意识绷紧了肌肉,紧盯着阿云嘎。
好在阿云嘎并没打算要一个回答。
“我架着你回来,你那个头发也不知道哪里沾了水,就往我脸上蹭,蹭得我直痒痒。”他一边顺着郑云龙的头发,一边又继续说下去,“你喝完酒还对着我脖子喘气儿,喘得我心里也跟着痒。”
郑云龙的视线还钉在阿云嘎的脸上,满心的汹涌爱意无处倾泻,只好拉下对方抚在自己头上的手,放在嘴边故作凶狠地咬了一口:
“好啊你!我要跟老肖举报!你当他班长的时候以权谋私!”
“嘶……你去吧,你看老肖理不理你。”
阿云嘎一把揉乱了刚刚顺了半天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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