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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从少年时期开始就不爱做梦。
不是不做,是不爱做。
那会小阿云嘎还在跳芭蕾,随着单位在辽阔的草原与沙漠间来回奔波。练功,排练,汇报演出,然后就是整夜难熬的生长痛。
说起来他的好睡相也是这时养成的。先是将单薄的躯体、紧绷的肩颈、酸胀的双腿平铺在小而潮湿的床板上,再一动不动的闭上双眼,企图在脚底被冷汗浸透前入睡。
这法子有时奏效,但大多数时候带不来好眠。撑开的软筋、麻木的韧带和拔节的骨骼纷纷叛逃,独留长久陪伴他们的肌肉,颤抖着被撕裂、解构,又不得不舔舐伤口重新生长。少年只得在这样的疼痛中昏昏睡去。
然后,再次陷入那场梦中去。
坠落,坠落,不断的坠落。
这是第几次?小阿云嘎已经记不清了。
梦的开头总是一样的。眩晕感即刻浸没了不再轻盈的躯体,钝痛裹挟着心脏几乎要从这副躯壳中挣脱。折翼的飞鸟早已不再挣扎,只睁着那双亮却麻木的眼——面前是无尽的长夜,遥远的穹顶此时不再庇护草原的孩子,似乎铁了心放任这只雏鸟跌落他乡。
身后是何处?呼啸的风鼓吹着耳膜,良久,阿云嘎似乎终于从漫长的死寂中清醒过来,奋力的歪了歪头,在喧嚣的风声之下,隐隐传来细碎、黏湿的海浪声。
他当然知道那是海。
小阿云嘎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淡定的,在之前千百次的梦魇中,他也曾凝视过身后的世界。那片几乎与黑幕融为一体的世界,只粼粼折射出些许锋利的波光,草原的孩子那时尚未见过真正的海,却莫名笃定,这片暗潮翻涌的、如黑洞般叫嚣着要吞噬自己的一切的“海”,或许是这场长梦的结局。
所以就是今天了吗?
仍在坠落的少年闭上了眼,耳边的浪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陌生的咸湿气息几乎要将他包裹。
砰—————
小阿云嘎猛的从床上弹起,抱着抽筋的小腿龇牙咧嘴的无声嘶吼。
自那之后,这场坠海的梦几乎伴随了阿云嘎少年时期所有难捱的时刻,一直到他选择了音乐剧,一直到他选择了人生中新的热爱。
不知是记忆作祟还是情感驱使,在阿云嘎的印象里,青岛暴雨中的那片海才是他的第一片海。
急速坠落的雨点扰乱了天空与海的边界,打的人脸生疼。彼时,他与他的大学同学正犯傻般的立在海边,奔腾的海浪毫不客气的像他们席卷。阿云嘎被揪了尾巴般向后躲去,被身边人一阵笑声打断了动作。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在那场梦中了,直到他感受到一只潮湿却温暖的手拽住他的手臂,雨水并不温柔的冲刷着他们,浅滩的海浪却轻柔的舔舐着他的脚踝。
又过了几年,中间的抉择苦痛都自己咽下,阿云嘎早就习惯了短眠,也总算是等到苦尽甘来的那年。
也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安排的太紧,夜里总睡不踏实,阿云嘎又做了个梦。
不是无尽的长夜,也没有那片海,梦里他和平时一样,登台演出,唱着他们喜欢的剧目,只是台下没有观众。他习惯性的向自己身侧望去,他看见那双眼正含着泪,嘴里的唱段未停。
“大龙,不要哭呀。”
那一刻,阿云嘎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心,这几乎让他联想到从少年以来的所有苦楚了——身体的伤痛、灵魂的漂泊、未知的前途与分隔的爱。
“如果我这一生都无法逃离这片海”阿云嘎开始在梦里祈祷,“那么,长生天啊,请别再让我的海不安地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