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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shiy79 于 2026-8-6 01:36 编辑
“让我做只路过蜻蜓
留下能被怀念过程
虚耗着我这便宜生命”
惊醒。天刚擦亮，仅有的一丝光从窗帘缝透出来，若有似无。
郑云龙又做梦了。
梦里他和阿云嘎吃饭，金姐也在。
一直以来，他俩在郑云龙面前很少腻歪，至少郑云龙没看到过。两人谈很多年了，淡淡的，很相敬如宾，给人感觉就是稳妥。就是下一秒说，我们要结婚了，人也只会由衷地表达是时候了而非惊讶。
三人的桌上，他们对视，温柔的笑从阿云嘎眼睛里跑出来了，他眯眼，眼睛是弯的，像月牙，金姐也笑了。
可眼睛也像弯刀，郑云龙想，阿云嘎这次怎么会没有隐藏好他的爱呢，这太直接，太热烈了。
郑云龙晃了一下神。
紧接着，他们一起转过来了。阿云嘎咽了一下口水，果真的，梦境一般，对他朗声说：
“大龙，我们要结婚了。”
当然是如此，郑云龙想，再正常不过了。他脑海里预设出自己微笑着说恭喜，祝福，得我来当伴郎，但我没钱付份子钱。
插科打诨的样子。一如往常。
但他没有，他没忍住，任由自己露出一点或许是浑然天成的不快，好让有心之人捕捉到。
好像这样能改变些什么似的。
阿云嘎是很敏锐，率先开口：“没事，大龙。你可以继续在家里住的。”
郑云龙想，家，哪里是家，和谁的家，我有家吗。
然后他哭了，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最后他醒了。
郑云龙老做梦，类似的，反反复复地做，他也反反复复地睡，没日没夜，就在阿云嘎家的这张床上。嘎子的呼吸声，有时就隔着墙淡淡地传来，和梦里的反复离开交织，缠绕，郑云龙时常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臆想。
不过如此，他想，就这样睡着吧，反正并没有多余的事要做，睡过去还省一顿饭钱。
爱上邓丽君演完了，下一场演出，不知道在哪，或许是没有的，或许返回来排鼓岭，可那又怎么样，依旧没人看，剧场依旧空荡荡。
他快忘记享受演出的感觉了。挂历里日程大片的空白，郑云龙感觉自己在一片空旷的大地上表演跳格子。疲于生计的打算，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干扰他。比如父母又帮他交了三个月的房租，独立，遥遥无期，郑云龙开始感到惴惴不安，恍惚接受了阿云嘎的好意，他搬过来了。难道换一个人依赖会更强吗？郑云龙怒斥自己，但内心已着实麻木，无法对这样的痛斥做出更多的反应。
他要溺死了。他的人生好像比想象中更没有尽头，好像永远都会是这样。
都只能是这样。
梦醒来了，嘎子的声音低低的，从厅里传来。郑云龙很高兴，出差五天了，他好想见见他。
光脚跑出去，阿云嘎在打电话，声音极低，但极庄重，认真，温柔。这种时候他会不自觉挑眉，但因为是私下，更因为对面是爱人，眼尾是皱的，笑的，爱是溢出来的。
阿云嘎看到了他，急急地，要把电话挂断了。
郑云龙恶作剧般，把此称之为自己的小胜利，阿云嘎就这样在这一刻又独属于他。
除了眼角的笑纹，消失了。阿云嘎似乎像在被捉奸，怔愣住，也不再多解释，自顾自就要分享这几天的行程，大龙，我唱了三首歌，大龙，我和谁见了一面，大龙……就这样，阿云嘎的拿手好戏，不经意就将两人之外的一切尽数排空。氛围早已回到了安全的地界，郑云龙从善如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三个人的局面，阿云嘎尽力地表现忠心，对每个人都极好。以他为圆心，似乎可以团结起所有人。郑云龙就这样沉溺在那份足够好中。阿云嘎像水，像洪流。他就这样，肆意，随心，任自己在里面浮浮沉沉，上下激荡。他把一切都给出去了。可控性，安全感，甚至自尊。他赌他给他，一如既往地给，一如既往地呵护。
是盲从吗，郑云龙不觉得是。他能看懂阿云嘎眼睛里的渴望——爱所有人，付出足够多，最终所有人皆大欢喜。
郑云龙就这样攥着幸福，假装欢喜和自足，他能成为阿云嘎眼中最乖巧的孩子。
但或许，对于金姐而言，足够好不够。
或许唯一好才行。金姐那天来家里，突然看着他，笑着说，嘎子，大龙和你是真的好，难怪你对大龙，总那么掏心掏肺。
回来之后，郑云龙开始做噩梦。
郑云龙搬出去了，不只是在梦里。好像一切没有那么难，当初是如何怔愣着入住，现在也是如何懵懵地离开，好像一切全凭的是本心好恶而已。15年的夏天来得很晚很晚，北京还在冷着，但他临时只能找到一个没有地暖的房子。
阿云嘎送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搬上车，看他还呆在路边，替他打开门，还给他塞了100块打车钱。郑云龙知道，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阿云嘎拧巴不过的脸。
“大龙，真的没关系的，金姐也很理解的。”
郑云龙笑了笑，叹了口气，他不再是阿云嘎最乖巧的小孩了。顿了顿，郑云龙抬起头，望向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非常快速地深吸气，没有落寞，甚至没有犹豫。他选择做了个巨大的鬼脸，很丑，像骆驼：“那不成了，万一你们哪天要结婚，还得给我留个房吗。”
“留呀！”阿云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我是说，给你留个房那咋了，不是，我们一时半会也结不上这个婚…”
嘎子声音低下去。
阿云嘎又要开始反思了，对吗。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让好友误入了情侣腻歪的氛围，所以完美的大龙，愿意接收一切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好的大龙，也感到不适，也想要逃离了吧。
郑云龙收起鬼脸，冲阿云嘎又笑笑，他没有再说话。
阿云嘎是圣母，他突然也不想再做这样接受一切的婊子。也可能没那么多伟大的想法，仅仅可能是梦魇，早已超过了现实可以接受的确信。也可能是他突然就想通了，囿于错误贪恋的这份好，所能抵消的理想的苦痛，在日复一日梦境的催化下，已无法镇痛了。
那他把完整的阿云嘎，还回来吧。
司机不耐烦地回头，冲他们嚷嚷：“还走不走？”
“走。”郑云龙说。
“你说谁，谁分手了？”
“阿云嘎啊，他没和你说？都大半年了。说这事干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郑云龙沉默被动地碰杯。
真相是他们并没有如外人想象那样频繁的联系，或许撞上档期时彼此的的确确会默契地等待散场，但如今郑云龙已经没什么档期可撞上了。
火锅店人声嘈杂，旁边人还在推杯换盏。回忆结束，郑云龙借着酒，也不知道为什么，凭着那一点点醉意，开始翻看他和阿云嘎的短信。
其实并不用翻，他记得住，最近一次是阿云嘎问他过年回不回青岛，想给家里寄点牛羊肉。再近一次还是阿云嘎，告诉他，他买了一个电热垫，怕他冷，让他及时去取。
他们分开了吗，看不出来。正如借住的那段日子，除了偶尔短暂的，刻意需要忽略的阿云嘎不在家的夜晚，郑云龙几乎要认为阿云嘎是只属于他的了。大多数时候，他等阿云嘎回来，已经是极深的夜。他不会做饭，但煮好泡面和热牛奶，装作是看剧本，装作是他饿了，捎带手的事，和阿云嘎一样热乎乎地吃上一口。
大多数时候的夜里，他就静静听阿云嘎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发生的事，看着他吐出气息时轻轻颤颤的睫毛，珍藏他低眸抬眼眼光交错间，又突然看向自己的一瞬。他只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月光洋洋洒洒，照进厨房灶台，就这样拢住了无数个只独属二人的夜晚。
他从来不去想，谈笑间那些屏幕亮起的时刻，也不去看阿云嘎除看向他以外时候的笑眼。
他只会转身，把碗筷收拾好，利落地走向厨房。
他知道，只要这样，阿云嘎就会立刻放下手机，放下一切，主动地奔回他们二人的世界。
“放那吧，我洗就好，大龙早点睡觉。”
短信滑到底。郑云龙想，或许是自己的自我屏蔽机制已经流畅到找寻不到小情侣关系中的任何破绽。他不想关心，正如阿云嘎用力呵护的那样，他像他所想的那样，温顺，刻意地忽略一切，主动地筑起高墙，给阿云嘎宁静的和平，满足他能照顾所有人的渴望，也给自己划定和阿云嘎独属的世界。
分开这件事，阿云嘎不告诉他，他确实无从知晓。
但他以为自己学会了，就算阿云嘎想告诉他，他仍装不知晓。
他没有做到。郑云龙离开酒局，心里唯一想的事情只剩下下阿云嘎为什么不告诉他。莫非是怕他搬回去住吗，郑云龙任凭思绪坠到很恶意的地界。你醒醒吧，你看出人家对友情非人的看中啦，恶狠狠地接受，又自欺欺人这是正常的限度。他太博爱了。爱对他来说太平等了。还是你以为你是和爱情能相提并论的友情的存在？哪有这种东西！对他，对阿云嘎来说，人人都一样。你不知道吗？你只是一个懂得利用他的博爱，近水楼台的小偷！
郑云龙在街道上走着，没有目的。那栋房子，外墙很破，家具很烂，就这样一个地方，他也不能登堂入室，真正成为第二个主人。
那为什么又要主动放弃呢。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不安，为了精神胜利、证明自己的重要性的手段吗。
哪有什么还回阿云嘎这一说，阿云嘎分明如水一般，兜不住，恣意流。
“回来了？”郑云龙问，“啥时候出来吃饭，有东西拿给你。”
阿云嘎笑了：“啥时候我还有这待遇呢，还有礼物。”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郑云龙暴躁，阿云嘎收声。
“要要要要，龙哥赏赐，那肯定是好东西。”
郑云龙说，那带我吃蒙餐吧。
这间餐厅在很小的巷子里，他们时长来吃。走进去，老板和阿云嘎用蒙语叽里咕噜地打起了招呼，突然老板像问了阿云嘎什么，他笑笑答了。
老板扭头看了郑云龙一眼，嬉笑间又说了一句什么。郑云龙礼貌地点了点头。
落座，郑云龙依旧是缠着阿云嘎翻译刚刚的对话。他喜欢听他讲蒙语，听不懂，像做梦，又和人讨，要解梦的方。
“他说，我很久没带雅梦来了。我告诉他，我们正式分开了。”阿云嘎笑笑，又望向他：“老板安慰我说，还是你，兄弟做的长久。”
阿云嘎的眼眸好深，又黑，墨染一般，晕淡了很多情绪。郑云龙好像被这双眸子就这样吸进去，双手无力，已经自我极力剖白，我没有，不是我，我没想过，就这样，莫名其妙，攻守之势已易。他成为等待审判的罪人。
“分开了？啥时候。”良久，郑云龙开口：“也没听你说。”
“她毕业不久，就分开了。”阿云嘎笑笑：“告诉你干嘛，等着你操我的心吗。”他略顿了顿，“而且，看你当初走，觉得你心情不好，不想再烦你。”
“是吗？”很无懈可击的攻防转换，郑云龙又开始觉得自己好似飘在云雾之中，抓不住任何一点自己的行迹，他望向站在那头的阿云嘎，嘎子在微笑，纯洁、无瑕又稳定的，而他又觉得云雾变成了沼泽，他好像在挣扎，同时在流泪。
阿云嘎说了一些和金姐之间发生的事情，老生常谈。郑云龙静静听着，时而捧杯，干下一杯啤酒。
郑云龙忽然想起上一次见面，庆祝金姐毕业，还在原来那栋房子。他一早就到了，说要来打下手，其实最后也是吃点的菜。早来的那一小时，郑云龙四处晃悠，开始有意无意地打量房子第二个人居住的痕迹。好像没有，他就高兴。但好像又多了一副牙刷，他又不高兴。不过好像只要发现有可能仅仅是一次性的用品，他又能把自己哄好。
郑云龙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举杯换盏，他真心祝福金姐毕业快乐，奔一个大好前程。金姐也很贴心，关心他的近况。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看着金姐的笑，嘎子的皱纹。他忍不住想，那他自己呢，他的面容是可怖的吗，他的爱有被矫饰妥当吗，他在和她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她能看到他眼中的敌意和不甘吗。
散场了，郑云龙和金姐一起说要走。后来走到楼下，金姐说，东西落了，郑云龙住得远，让他先回去。
郑云龙他没有回头，纠结了一天的幼稚问题，到这时候，他不需要答案了。
答案是毫无立场的东西。
他失去了最值得做假想敌的人。失去了她，郑云龙宛若无法感知自己。他曾以为自己是平分秋色的存在，离开不过是为了证明。
而金姐离开后，此时此刻，看着桌上侃侃而谈的阿云嘎，郑云龙想，原来他才是依附于他人的藤蔓啊。
“嘎子，你回北京了吗，好久没出来了，再请我吃蒙餐吧。”
郑云龙在笑。电话里响来阿云嘎翻身的声音，“在家，昨晚回的晚，还想睡会，你先来家里找我吧。”
郑云龙进家里时甚至还都关着灯，已经6点了，天全黑了。他没有穿拖鞋，光着脚溜进阿云嘎的房间。床上静静躺着一团人，他能听到阿云嘎绵长又安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呼吸。
突然，呼吸一滞，阿云嘎的声音响起。
“大龙，你来啦。”
郑云龙突然觉得心头一沉，也许是因为灯光太昏沉，也许是因为入冬了，也许是许久没听到这样的，嘎子的声音。
他坐上了嘎子的床。一言不发
“怎么了？”嘎子开声问。
斟酌着开口。
“嘎子。”
“诶。”
郑云龙又望向阿云嘎漆黑的眸中。他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卷天，为了眼前这个人，他活着。
他死了。
“我要走了。”
郑云龙长吐一口气。“去上海，变身怪医。”
郑云龙陷入一种怪异的情绪中，有对未来的恐惧，对新剧的向往，对新地方的未知，对能不能回的来的，对回应的期待——虽然他知道他的回应，永远会是一如既往的支持，无论如今的他需要什么。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是该去的，那是你的理想”。
转瞬间，房间又陷入了寂静。阿云嘎率先开口，冷静，一如往常的那样。
“反正也会回来的。”
“不会再回来了。”
郑云龙站起身，觉得自己轻盈起来，宛若一只蜻蜓，飞走了。 | 
发表于 2026-8-6 01:2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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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6 13:08:30
燥候更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