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或许很多年以后你才会恍然大悟，七月的风早已替我道明心迹。
郑云龙觉得七月的温度简直是要把人活活烤熟。
自从上个月高考结束，他和阿云嘎便双双成为了命苦的高三生，无缝开启了一个半月的留校补课生活。就这死天气，把人关教室里学习实在太不人道了。
无人看管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任谁都坐不安稳，教室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窸窸窣窣的躁动。
“嘎子，嘎子？”郑云龙肘击了一下他的同桌。
“有屁快放。”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歪曲的线，但阿云嘎的眼神没离开英语卷子。
没有空调的教室过于燥热，老化的风扇带来的凉意微乎其微。郑云龙趴在桌上化成一滩猫饼，盯着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实在是敬佩阿云嘎在这种条件下还能坚持学习的毅力，上次月考的班级第一让给他还真不冤。
“嘎子啊，我得了一种看到字儿就会想吐的病。”
“说人话。”
郑云龙瘪着嘴，隔着手肘边一叠高高的书去看阿云嘎，只能看到对方半张脸。嘁，这人额头上都是汗，明明也热得要命，校服扣子还要系到最上面一颗，装得很。
“我不想学了。”
“你不想学关我屁事？”
“走不走？”
“走啥？打球？”阿云嘎睨他一眼，“刚不是说下课去吗？”
“打球没意思，不想打了。”郑云龙伸了个懒腰，“龙哥带你吹海风去，走不走？”
“胆子挺大，教唆班长逃课？”阿云嘎并非不想跟着去，他也是个人，在这教室里坐一整天也闷得发慌。只不过想逗逗郑云龙罢了。
“切，爱去不去。”郑云龙长腿一叠，仗着最后一排还有空间翘起半个凳子摇啊摇，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自习课上的众生百态。
阿云嘎装作还在做题的样子，用余光瞄准了悬在半空的椅子腿就是一脚。
高壮的人立刻摔得人仰马翻，噗通一声巨响引得所有人都回头，看见又是这两个人便无趣地转过身去。对于这俩人天天打闹成绩还能稳居全班第一第二的事实，其他人一开始是忿忿不平，后来发现这实在是两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便只能麻木地接受。
“操你大爷的阿云嘎！”郑云龙一边扶着椅子一边低声咒骂着，蹲着身子把包甩到肩上；又恶狠狠地掐住他校服裤下露出的脚踝，“写你的卷子吧！你敢告老班我不在你就死定了！”
阿云嘎被那只手抓得心也痒痒，一些不可言说的的情绪此刻再次在胸腔里肆意生长起来。
于是阿云嘎动了动腿：“别，龙哥，我去。等等我，写完这篇阅读。”
郑云龙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怕老师？班长？”
阿云嘎一年前刚转学过来时自然还不是班长。彼时一人霸占两张桌的郑云龙顺理成章成为了他的同桌，两个人一开始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只可惜后来俩人打了一架。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月考后郑云龙发现自己的万年第一被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抢走之后气不过罢了。
好在两个人也算是不打不相熟，班主任一边调解一边还要问阿云嘎愿不愿意接替刚办了休学的班长的位置，郑云龙听到后一脸懵圈地问“不儿为啥是他呀”。
郑云龙至今都记得，那天老师变着法子夸阿云嘎，又是说他勤奋刻苦适应力强，又是说他善于交际团结同学，最适合当班长。
“龙哥我错了。给你赔罪我才陪你出去的。”
郑云龙的思绪被他的声音唤回。放屁，说得好像是他被自己架着刀逃课似的，在老师面前装什么三好学生！阿云嘎就是个天天踹完凳子还要踹自己屁股的混球！
“赶紧的，写个题这么慢。”郑云龙边催他边转着脑袋刺探敌情，他可不想第一次带班长逃课就被抓，不然罪名妥妥落在自己头上，伤不着阿云嘎半分。
“写完了，走。”阿云嘎也跟着猫下身子，轻手轻脚地从教室后门溜出去。
“怎么走龙哥？”第一次逃课的阿云嘎语气里难掩兴奋。
“翻栏杆啊。没翻过吧？”
“咱们两个同时翻目标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怕这怕那的你逃什么课。”
郑云龙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阿云嘎胸前。
“知道你是好学生，班长。不会让你干这种事的。喏，你龙哥珍、藏、已、久的空白假条。你正儿八经拿着出去，挡着点校警，我一个人翻不就完了？”
“高手。”阿云嘎伸出圆手。
“再来点儿。”郑云龙去掰他的拇指。
“滚，多不了。”阿云嘎一把拍开他的手，捏着假条大跨步超过了郑云龙。
“切，忘恩负义。”郑云龙小跑着跟上去。
阿云嘎个子比校警大爷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仗着身高优势死死挡着大爷的视线；一边给大爷递假条一边抓着人唠嗑拖延时间，末了还要热演一番自己得了肠胃炎多么痛苦，把大爷哄得当场就要认阿云嘎当亲孙子才作罢。
阿云嘎捂着肚子走到了校警看不见的地方才敢直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眼珠子飞快转着，找到了郑云龙的单车却没找到郑云龙。
“人呢？不会被抓了吧？”阿云嘎嘀咕着掏出单车钥匙，蹲下身去开锁。
你问他哪来的钥匙？当然是好同桌给的。郑云龙办了走读，天天骑车上学；阿云嘎住校半个月才回一次大哥家，还都是坐公交。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郑云龙要给他一把钥匙，郑云龙支支吾吾半天就留下一句“反正是买锁多出来的一把你不要就扔垃圾桶”。阿云嘎只好一头雾水地收下，不然被人捡了他的车不就丢了吗！
“班长，偷车呢？”阿云嘎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偷个鸡毛车。最好不是某个人强行塞给我车钥匙。”阿云嘎心里想着人没被抓就好，嘴上条件反射地回怼郑云龙，站起身来直视对方，“人跑哪去了？等你半天，再不来以为你找人抓我来了，设套等着我往里钻呢？”
“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啊？”郑云龙推了他一把，“上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五点多的太阳依旧毒辣，他们一路往西，阳光大部分被骑车的郑云龙挡去，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后腰，纵使阿云嘎被笼在阴影里也觉得口干舌燥。
“阿云嘎你特么重死了。”郑云龙咬牙切齿。
“你才该减减肥，车都快散架了。”圆润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掐上腰间的软肉。软软滑滑的，带着一层薄汗。手感不错——阿云嘎在心里如是评价。
“嘶——你特么变态啊！”一定是这死太阳太热了，郑云龙觉得耳根子都在烧，条件反射挺了挺腰，生怕自己再遭毒手似的伸直了腿站起来蹬车。
“得了吧你上半身哪块肉我没见过。”阿云嘎心如擂鼓，为自己出格的举动更愉悦了几分，哼起了蒙语歌。
“手别乱动，抓稳了你，加速了。”
“急什么？慢点儿啊。”
学校离海边不过两公里的路程，阿云嘎却贪心地想要这段路再长些，最好没有尽头。不去海边也没关系，去哪里都没关系，这个人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
“咋的？要我请你下车？”郑云龙回头看向仍旧死死抓着坐垫的人。
“哦。”阿云嘎这才如梦初醒般起身，“这不都放满了吗？”
“少废话。”郑云龙跟着翻身下车，艰难地把自行车卡进一堆电动车的缝隙，“走吧。”
傍晚的海边热闹，海风吹来嘈杂的人声，也将几粒沙子吹进阿云嘎的眼睛，让他不由得伸手去揉。再睁开眼就看到郑云龙卷好了裤脚去踩浪花，见阿云嘎没跟过来就转身去招呼他。
“嘎子——”
郑云龙肩上的包随他的动作猛地一甩，半开的包口里飞出一只鞋掉到浪里，阿云嘎边笑边跑过去给他捡鞋。
“还笑！看我吃瘪你就这么开心！”郑云龙终于找着了机会去踹阿云嘎的屁股，校服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子。
阿云嘎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到水里，还是郑云龙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稳住身形。
“靠，这么记仇啊龙哥？”阿云嘎把三只鞋塞到郑云龙书包里，仔仔细细拉好拉链后把包丢到沙滩上。
“你平时也没少踹我。”郑云龙的鼻孔里发出得意的轻哼，弯腰掬起一捧海水就往阿云嘎裤子上泼。
被泼了半身的人也来了劲，抬脚踢起一片混着沙子的浪；郑云龙转头就跑，踩着噼啪作响的水花逃远。阿云嘎循着夕阳打出的影子追过去，还要往他身上扔一把沙子。
“够了，幼不幼稚你。”两个人终于跑累了，郑云龙转过身来扶着膝盖喘气，看着阿云嘎同样一幅大汗淋漓的样子咧开了嘴角。
“你才幼稚，天天喊着教室里热，说要吹海风解暑结果是带着我来上体育课啊。”
又一阵大风正合时宜地刮起，吹在两个人半湿的校服上，将少年的身形仔细地勾勒出来。阿云嘎没忍住舔了舔唇角。
“那也不是不行，反正也很久没上过体育课了。”
天色暗下几分，远处海面上的太阳只剩下一个光点，却还有余晖照在阿云嘎的侧脸上。
操，这人的五官怎么这么立体，俊得都不像中国人了——郑云龙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的想法把自己都吓到。
“往回走吧，包还扔在那。”郑云龙生硬地别过头，试图压下心里某些异样的感觉。
撕咬嘴皮的动作出卖了他。阿云嘎在他旁边坐了一年，连到一些郑云龙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小癖好他都了如指掌。恍然间阿云嘎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两个约定好今天不再打水仗的人终于踩上了干燥的沙滩。
“想啥呢大龙？”
“啊？”
“我问你想啥呢。”
“哦……你看那边有人支着音响唱歌呢，我在想你要不要过去高歌一曲。”
“我那半吊子功夫就不去献丑了。”阿云嘎笃定他绝对没在想这事。
郑云龙把手背到脑后：“别呀，你唱蒙语歌可是你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哟，还会夸我呢？”
“是真的，嘎子，我觉得你应该去正儿八经学唱歌跳舞，你特别有天赋。”郑云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盯着阿云嘎。
“我现在才开始学太晚了吧。”阿云嘎躲开他的视线，手肘戳戳郑云龙，“诶，那你想学什么？”
“能学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去学法律吧。”
阿云嘎不用想都知道他又在跑火车，但还是闷笑着接他的话：“行啊，龙哥特有正义感一男的，当律师当法官都很适合。”
“阿云嘎你来真的假的？”
“而且我们龙哥身手不凡，当律师辩不过对方还能上去把人打服了。”
“打架这事……”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嘎子。”
“大点儿声！听不见！”阿云嘎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给你脸了！”郑云龙确定他分明听到了，鼓着气快步超过了阿云嘎，跑到自己的书包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喂，郑云龙！”
抱着膝盖的郑云龙忽然被一个影子罩住，抬头便望进了一双郑重的眼睛。
“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我从来没因为这件事讨厌过你。你有本事，就下次把你的第一再考回来。”阿云嘎顿了顿，“我不会放水的。”这一年来俩人轮流坐着第一第二的宝座，虽然还是阿云嘎略胜一筹，但他知道郑云龙比他聪明得多，只是不如自己努力。
逆光中的人影轮廓分明，被风扬起的发丝仿佛和他身后的晚霞一同燃烧；字句自他唇齿间砸落，掷地有声，像是在说关乎一生的诺言。
郑云龙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上天赐予他这样一个对手，这样一位朋友，他早已习惯身边有阿云嘎的日子。而他方才忽然意识到，一年后他们就再也不是同学了。他们也许会去不同的城市上学，也许会留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也许还会再见，也许再也不见。而他难以接受这种不确定。
“阿云嘎，你不是想去北京么？”
“什么意思？”
“我也会考去北京的。”郑云龙扬起一个笑，“我高考一定考得比你好，你等着吧。”
阿云嘎笑着在他身边坐下：“切，就你偏科偏成这样还超过我。”
“不就语文差点吗，其他哪科没比你好！今天早上讲题我都强撑着没睡着了！”
“你一个汉人还没我蒙古人语文好，说出去多丢人啊。”
“我连那道古文阅读都背下来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你说古代人多会写，写个种田也这么有文采。七月流火，酷暑难耐啊！”
“我看你压根没认真听。”阿云嘎笑得双眼皮都飞到太阳穴，“人七月流火说的是农历七月，快要入秋了天气转凉。背两句诗经就给你装上了！”
郑云龙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索性打开包翻出一个易拉罐。
“原来你刚刚翻出来还跑去买了瓶酒？”阿云嘎挑了挑眉，“穿着校服你怎么买到的？”
“秘密。你龙哥有的是人脉。”郑云龙打开拉环猛灌了几口，“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龙哥，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五次威胁我了。”阿云嘎耸耸肩，他总是不自觉地袒护郑云龙那些出格的事儿。据他的不完全统计，本周郑云龙已经对他说了49次“死定了”，52次“嘎子帮我盯着点老师”以及23次“班长你行行好”。阿云嘎想，他估计在郑云龙心里已经死过八百回了。可就是这样一个混蛋，他也想要这样一直包庇下去，甚至甘愿与他一同沉沦。
于是他转头看向郑云龙咕嘟着啤酒的侧脸，滚动的喉结上还挂着汗珠，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领分外引人遐想。
阿云嘎鬼使神差向他伸出了手。
郑云龙眼里的惊奇瞬间变为笑意，朝阿云嘎递过酒瓶。
“称彼兕觥？”
“万寿无疆。”
阿云嘎也对着他大笑起来，仰头猛灌一口，凉意混着酒精的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猛咳起来。
“慢点你。”郑云龙笑得都要背过气去，拍着背给他顺气，“没喝过酒还灌这么大口。”
阿云嘎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把啤酒塞回郑云龙手里：“这么苦的玩意儿你咋能下得去口的。”
“不会喝别浪费。”郑云龙仰脖将啤酒一饮而尽，而后顺势躺倒在沙滩上。
“这就晕了？”
“别侮辱你龙哥的酒量了。”
“郑云龙。”阿云嘎望着逐渐消散的晚霞，轻微的醉意带着挤压已久的情绪翻涌上来，话到喉头却梗住吐不出半分。
“干嘛？”
“你别忘了刚刚答应我的事情。”
“忘不了。”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让它隐匿在海风里吧。
FIN.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称彼兕（sī）觥（gōng），万寿无疆”两句均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发表于 2026-7-31 22:5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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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31 23: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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