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Eaven 于 2026-5-23 14:04 编辑
贺同后来无数次思考人生,觉得命运这事儿真他妈邪门。
一
普云医院的急诊大厅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贺同从大厅出来,一路小跑,要到输液室去。蓝衬衫的领口因为热被他扯松了,露出一小片湿漉漉的皮肤。他刚处理完一个车祸伤,白大褂上溅了血,星星点点的,在左胸口那一块格外刺目。贺同心里想着:好悬,差点就医疗暴露了。
他跑过护士站,一个同事喊他:“贺医生,三号床的病人又闹了,说非得见你。”
贺同一个急刹车,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怎么了?下午不是刚哄好吗?”
他又跟着同事去住院部。
三号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脾气倔得像头驴,但贺同总有办法。他这人天生一张让人想掏心窝子的脸,眉目温和,笑起来眼睛弯着,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像温水煮青蛙似的把人给煮软了。护士站的小姑娘私底下排过一个“最想嫁的医生”榜单,贺同连续三个月稳居第一,第二名连他零头都没够着。
他正低头翻病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气势,像要把地板踩穿似的。贺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扣上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
“你。”一个低哑的、压着怒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贺同转过头,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的脸。
那张脸很漂亮。但是表情不怎么漂亮,或者说,相当狰狞。那个人眉毛拧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贺同白大褂上的血迹,瞳孔发颤,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贺同愣了一秒,认出了他。
南子昊。
三个月前,在CBD附近的一家酒吧。贺同终于休假了,被朋友拉去喝酒,喝到后半场一个人靠在吧台边刷手机,余光里扫见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那男人一身黑,脸冷得像债主,偏偏五官长得极艳,气质也嚣张,让人无法忽视。贺同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张脸可真他妈的是天菜啊。
后来发生的事情,贺同回忆起来只剩一些碎片——他喝得有点多,那人喝得也不少,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对上了眼神,不知道怎么就从酒吧挪到了酒店,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床上运动。
酒吧和酒店,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南子昊这人,贺同没什么话可讲。活儿不错,就是太霸道了、下手太狠了。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还喜欢咬人,简直是条发情的公狗。长得这么好看,德行这么糟糕,属实可惜。但贺同那天刚好值完一个三十小时的班,懒得跟人对抗,心想躺着享受倒也不亏。
事后贺同倒头就睡,第二天醒过来身边已经没人了。床头柜上放着杯水,水杯边立着名片,电池公司,南子昊。名片用得字体很张扬,很有那个人的风格。
贺同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塞进了钱包夹层。没扔,但也没联系。
成年人了,谁还没过一夜情呢。
但现在,这个一夜情对象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似的,直直杵在他面前,手指扣着他的肩膀,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紧绷状态。
“我问你话呢。”南子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贺同能听见,带着疯狂的颤意,“谁弄的?谁的血?”
贺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南子昊的脸。他注意到南子昊的眼球在快速颤动,从血迹扫到他的脸,又扫回血迹,像是被那摊血迹钉住了,既想移开又移不开。
“病人的血。”贺同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刚从急诊过来,一个车祸伤——”
“脱了。”南子昊打断他。
“……什么?”
“把这件脱了。”南子昊的手已经从肩膀移到了他的领口,指尖碰到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时,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去,又强迫自己重新捏住,“现在。马上。”
贺同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人家属都见过,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的、沉默崩溃的,但没见过这种——莫名其妙命令他脱掉沾了血的白大褂的。
这人百分之百是来挂精神科的。贺同想。
“南先生,”贺同的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正在工作。你有什么事可以去门诊挂号——”
“我说了脱掉!”南子昊突然提高了音量,走廊里好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齐刷刷看过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经历某种极其痛苦的精神侵袭。他的手从贺同的领口滑到肩膀,又滑到手臂,滑落,最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很快充盈了指缝,往地下滴。
贺同倒吸了一口气,余光扫见护士长已经皱起了眉头,有个实习医生甚至开始往这边走了。
“没事没事,”贺同赶紧朝同事摆手,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朋友,闹着玩呢。王姐帮我盯一下三号床,我出去五分钟。”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南子昊往楼梯间走。南子昊像根木头似的被贺同拖在身后,脚步虚浮,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件白大褂上的红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应该是想吐。
贺同把白大褂扯下来,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楼梯间的污物桶里。
红色的印记被桶盖遮住的那一瞬间,南子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支撑,后背重重地靠上了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
贺同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不是有病?”贺同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南子昊觉得贺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例。
“你他妈才有病。”南子昊抬起头看他,恶狠狠的说。那双眼睛此刻还有一丝凶狠和暴戾,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流露出恐惧,混杂在一起,让这个一米八几、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男人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大型恶犬。
脾气真臭。贺同心里想。
“你对血有应激反应。”贺同淡淡的说道。他观察着南子昊的表情变化,“不光是血。是白衣服上的红色印记,对吧?”
南子昊的呼吸猛得紧了。
贺同心里有了数。
他在医学院读过不少病例,也接触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这种对特定视觉刺激的强烈反应,通常来自某个被深深压抑的记忆事件。白衣服,红色印记——组合在一起能联想到什么,贺同不想去猜,那不是他的事。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脱衣服?”贺同又问。
南子昊不说话,斜楞贺同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控制不住自己,是吗?”贺同的语气依然平和而温柔,带着点循循善诱。那是他在病房里练出来的本事。
南子昊仍然不回答,又拧起了眉毛,盯着地面不去看贺同。
这时候的南子昊还不知道,这是他往后为数不多可以平视贺同的机会。
贺同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着南子昊,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同情,有三分兴味,还有九十四分确认自己真的遇到精神病了的无语。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贺同说,“看着像个人似的,结果是个大精神病。”
南子昊猛地抬头,眼睛里重新聚起了那种凶狠的光,“你说谁精神病?”
“你。”贺同笑得更大声了,“说你呢。”
二
贺同决定治疗南子昊,出于医者仁心,出于他深厚的职业道德。
假的。
他单纯觉得南子昊这人傻逼到了有点好玩的程度。
南子昊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走路带风,说话像下命令,看人的眼神像在评估一块地皮值不值得开发。而且脾气臭的要死,手底下的员工见了他简直是耗子见了猫,方案改了八遍也得挨骂,被骂完还得感恩戴德地说“南总您辛苦了”。
贺同想看看,如果把这个人彻底拆开,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治疗的第一步,是建立信任关系。
贺同给南子昊发了条微信。那张名片在他的钱包里躺了三个月,终于被翻了出来。
“南先生,有空聊聊吗?关于你的情况。”
南子昊秒回,只有一个字:“哪。”
贺同说了个咖啡馆的名字。南子昊又只回了一个字:“行。”
到了约定时间,贺同换了便装,是一件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离开单位立刻像个大学生。他提前十分钟到,点了杯摩卡,刷了五分钟手机,一抬头,看见南子昊从门口走进来。
南子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没怎么打理,随便梳了梳,戴着个黑框眼镜,意外的也像大学生,五官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立体。不过神态不像,流露着一股神经质的意味。
帝王的情绪未必有南子昊无常。
南子昊在他对面坐下,什么都没点,开门见山:“你想说什么?”
“你的应激反应,持续多久了?”贺同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诊室里惯用的姿势,既能拉近距离,又不会让对方感到被侵犯。
南子昊戒备起来,语气冷冷的,“你有什么意图?”
曹操未必有南子昊多疑。
“我没有什么意图,”贺同笑了笑,“只是……你在我单位发疯,我同事可都看见了。万一你下次再冲进来,我总得知道该怎么制服你吧?”
“制服我?”南子昊冷笑一声,身体往前倾,两个人突然凑得很近,“上次在床上,是谁被我弄得下不了床?”
真他妈精神病。贺同在心里想。
贺同没有后退。他甚至又往前凑了一点,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上次是上次。”贺同的声音很轻,让南子昊感到一种异常陌生的笃定,“以后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子昊,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咸不淡的笑。南子昊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掌控公司,掌控员工,掌控每一段关系的节奏。但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外科医生,给他的感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
这下南子昊反倒退缩了。他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
“……你是不是有病。”南子昊瞪他,试图重新找回主场。
“彼此彼此。”贺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正事。你这个情况,我能治。”
“我不需要。”
“你需要。”贺同放下杯子,“你那阵子看到我白大褂上的血,反应那么大,万一哪天你在重要场合遇到类似的视觉刺激,失控了怎么办?你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南子昊沉默了。
贺同知道他戳中了要害。像南子昊这种把在乎的事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可控的因素。而他自己,就是他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怎么治?”南子昊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贺同愉悦的笑了。
“你配合就行。”
三
治疗的方案,是贺同临时想出来的。
那天晚上,南子昊发消息问他在哪。贺同刚下夜班,困得要死,回了句“在家睡觉”。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他烦躁的打开门,看见南子昊站在门口,表情像来谈收购的,但掺杂着一点挑衅和调戏。
“我还没吃饭。”南子昊说。
“那你去找个餐厅。”贺同抓了抓头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你家楼下那个就不错。”
“所以你去啊。”
“你陪我。”
……够任性的。
贺同看了他三秒钟,叹了口气,决定陪南子昊去。因为他突然想到,治疗可以从今晚开始。
两人下楼吃饭的时候南子昊还算正常,虽然挑剔得要命——嫌椅子不够干净,嫌桌子有油渍,嫌服务员上菜太慢,贺同在对面听着,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我看你能作到什么程度”的笑。吃完饭回到贺同家,南子昊又开始嫌沙发套铺的不够平整、嫌地毯的毛太乱、嫌空调的温度不够精确。
欠收拾。
贺同把客厅的灯关了。
“你干嘛?”南子昊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警觉。
“治疗你。”贺同说,推了南子昊一把,把南子昊按躺在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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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后来的事情非常顺理成章。
南子昊戒了烟,而且开始学着照顾人。贺同上夜班的时候,他会提前把饭菜做好放在保温盒里,送到医院门口,放在门卫室,然后发一条消息:“在门卫,记得拿。”从来不进去,因为他知道贺同不喜欢他在工作场合出现,毕竟他曾经给贺同丢过大人。
他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脾气。工作上出了问题,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项目经理骂到哭,而是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说:“重做。下次注意。”项目经理受宠若惊,以为自己终于要被开除了。
他开始学着不那么霸道。贺同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再反抗,不再骂人,甚至连“操”这个字都不说了。偶尔实在忍不住了,会小声嘟囔一句“你轻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贺同大部分时候都听不见。
但他还是那副欠操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傲慢,走路还是带风,看人的眼神还是像在评估地皮。但只要贺同在的场合,他的眼神就会不自觉地追着贺同走。
贺同发现了,但没有点破。
他只是偶尔,偶尔会觉得有点得意。
九
夏天了,贺同难得轮到一个完整的周末。
南子昊在他家,穿着贺同的T恤,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贺同在厨房煮面——他厨艺比南子昊好得多,至少番茄鸡蛋面不会糊。
“南子昊。”贺同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
“过来端面。”
南子昊放下杂志,走过去,从贺同手里接过碗。他低头看了一眼,面煮得刚刚好,汤底清澈,葱花撒得均匀,上面还卧了一个溏心蛋。
“卖相不错。”南子昊说。
“废话。”贺同端着自己的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你以为谁都跟你以前似的,煮个面都能煮成浆糊。”
“哼。”南子昊没进一步反驳,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他说。
贺同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这个人不是在阴阳怪气,低下头继续吃。
南子昊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贺同。
“怎么了?”贺同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你……以后能不能少值点夜班?”南子昊的表情不太自然,“你最近瘦了。”
贺同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南子昊,南子昊此刻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子。
贺同把面条咽下去,喝了口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带着暖意。
“知道了。”贺同说,“南总。”
南子昊突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他低下头,继续吃贺同做的面条,吃了几口,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贺医生,我会听话的。”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碗里的热气吞没。但贺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