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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划拉手机屏幕的时候,拇指在一个人脸上停住了。
是条签售会的推送。照片里那人低着头写字,鼻梁挺直,眉头微皱着,像被谁欠了八百块钱。
他点开大图,保存,设成桌面。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祭典,他站在三丈高的神像底下念祷词,满脑子都是那双皱着眉的眼睛。
“大祭司?大祭司?”
“……继续。”
郑云龙蹲在灌木丛后头,蚊子咬了他三个包。
他发誓他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拍点老房子,那个旅游博主发图也不发定位,害他在这破村子里转了两小时。好不容易看见个没拦起来的门,钻进来就是一通狂拍。
拍完才发现台阶上站着个人。
黑衣,长发,光着脚。
郑云龙脑子里“嗡”地炸开三个字:要出事。
对方转过身来。
郑云龙攥紧相机,心想完了完了完了。
对方看了他三秒。
然后说:“私闯禁地。”
郑云龙:“……我走,我现在就走。”
“按族规,得扣七天。”
“?”
阿云嘎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相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他脸。
“你拍的那个角楼,”他说,“光绪年间塌过,压死十七个人。”
郑云龙低头看照片,背后凉飕飕的。
“明天带你拍西边的,那个没塌过。”
“?”
郑云龙被扣留的第一天,吃了三顿饱饭。
阿云嘎端来的。早上一碗粥,中午一盘腊肉炒笋,晚上一条鱼,筷子搁得整整齐齐。
郑云龙扒着饭,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们这扣人……伙食都这么好?”
阿云嘎正收拾碗筷,闻言顿了顿。
“不是。”
然后他把碗收走了。
郑云龙看着关上的门,更摸不着头脑了。
第二天落雨。
郑云龙趴在窗台上看檐水,阿云嘎从廊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手机充电器。
“……谢谢。”
阿云嘎没走,站在窗边,雨丝飘进来沾湿他袖口。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阿云嘎沉默了很久。
久到郑云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一声。
“……你那个签售。”
郑云龙没反应过来。
“三年前,”阿云嘎看着雨,“上海。我路过。”
郑云龙愣住了。
阿云嘎没看他。
“你那天签了四个小时。中间喝过一次水。有个小孩把可乐洒在你脚边,你自己擦的。”
雨声渐渐大了。
郑云龙嗓子发干。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阿云嘎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郑云龙站在窗边,攥着充电线,发了很久的呆。
第七天。
阿云嘎来开门的时候,郑云龙正蹲在地上收拾背包。
“可以走了。”
郑云龙“嗯”了一声,把相机塞进包里,顿了顿,又拿出来。
“加个微信?”
阿云嘎看着他。
“还充电器。”郑云龙把脸别开,“借了七天,总得还。”
阿云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两个人都看见了那张桌面。
签售会,俯拍角度,握笔的手,皱着的眉头。
郑云龙僵住。
阿云嘎僵住。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郑云龙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设的?”
阿云嘎不说话。
“三年前?”
还是不说话。
郑云龙忽然就笑了。
他低头翻自己的手机相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屏幕怼到阿云嘎脸前头。
月光,祭坛,赤足,玄衣。
背影。
阿云嘎看着那张照片。
“那篇游记是你发的?”
郑云龙摇头。
“评论是我留的。”他顿了顿,“我问了三十九遍你在哪,博主拉黑我了。”
阿云嘎垂下眼。
郑云龙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檐水落进青石缝里。
“所以,”阿云嘎说,“你是来找充电器,还是来找我。”
郑云龙把手机揣回兜里。
“充电器。”他说。
阿云嘎点点头,把手机屏保换掉了。
新桌面上是祭坛,月光,和一张背对镜头的脸。
郑云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相册。那张偷拍三年的照片还躺在私密收藏夹里,他没删,也没再打开过。
现在不用了。
他给阿云嘎发了一条微信。
——西边的角楼明天能拍吗。
阿云嘎隔了很久才回。
——能。
——带你走正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