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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即日请辞 于 2026-1-29 05:40 编辑
(一)女神的裙摆
“嘎子哥,你三年级上史论课的教材一直没变过吗?”
“嗯……据我了解,学院成立至今还没有更换过任何教材,连修改也没有,”阿云嘎顿了顿接着说,“不过如果你发现有什么重大错误的地方倒是可以试试上报教廷,说不定能得到不菲的报酬。廖院长说的,他一年级入学典礼就强调过了你没听到吗……”
黄子弘凡拇指跟食指隔着搓袖口的白色衬布,眼看要磨薄一块,他听廖院长讲话那会东看看礼堂穹顶的金蟾西看看台下许愿喷泉里的鳄鱼,只听说二年级自主选择专业,通识要上到四年级才停,其他好像不那么重要的被他轻松避开,像鸟屎一样顺畅的砸进地缝里不溅一滴,现在竟然半个字也别想再看清。
“啊……是会重订修改吗?”黄子弘凡挑了个简单的话题接道。
“会得到抚恤金。”阿云嘎答。
“……学长,不要突然让话题很沉重。”
“诶呀,别一副喝了马尿的表情!你要知道教廷一向出手大方,就连那个鲁道夫都要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
“学长!”黄子弘凡突然大叫一声,赶忙捂住阿云嘎的嘴,心说三步一五色旗十步一兵团侍卫看守的地方,这种话露出来他们俩今晚保不齐能替代金色十字会上供的黑山羊,两条腿插在头上也没手再能接什么好报酬,他还不想打零工的时候被打成零件。
见阿云嘎似乎不准备继续惊世骇俗的说点什么恐吓他,黄子弘凡这才慢慢松开手。
镇上赶集,比往常多了一批卫兵,黄子弘凡停下顺手买了块饼干啃,又递给阿云嘎一块。阿云嘎冲他摆摆手:“我干活的时候不太吃东西。”黄子弘凡不知道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癖好从何而来,但也从善如流的把饼干又放回袋子里
“蒙特贝洛先生怎么说?”他咬着巧克力酥饼试图把刚刚失败的话题引回正轨,据阿云嘎一开始传讯给他说的,这家找人做净化,开了奇高的价格,贵到能买王晰一个学期的魔药课作业。
黄子弘凡问怎么不拿两捆鼠尾草烧烧得了,只是净化,连普通信众都会吧,人傻钱多也不是少爷这么个挥霍法。
“对象是蒙特贝洛先生的大哥。”
“看来他家里人很纵容这少爷。”黄子弘凡接道。
阿云嘎点点头:“死半个月没烂还在家里敞着放,是挺少见的。”
“什么!”黄子弘凡差点又要叫出来,他一下把手里剩下那半块饼干全部塞进嘴里极快的咽下,饼干屑卡着喉咙,黄子弘凡拍着胸口大声咳嗽的在身上摸水袋。
不是的,学长没说他在外面干这个赚学费……黄子弘凡往嘴里大口灌水,突然有点想回学生宿舍吃床底行李箱里上个月买的没开封的麻辣牛肉干。
边走着,阿云嘎没管他魂飞千里的内心,注意力全在斜挎皮包的拉链,那脆弱的细金属链条总在三分之一处被铜锈卡得叫人怀疑这堆乱七八糟的仪式专用道具里是不是搅了占卜用的布进去,死拽不放,咬合力无异二十头红毛鬃狗。
“他家住在……嗯……”阿云嘎不再跟那个挎包缠斗,只从中抽了本书出来,又展开一张打了标记的地图,仔细认着路,最后停在一户门牌略掉金漆的红木门前,“砖巷……301室,对就是这!”
元历十四月,天光大好,太阳热的能烤熟苹果派,黄子弘凡在301室门口站的笔直,紧了紧衣襟,扣上原先松开的两颗扣子,打了个喷嚏,他转着眼睛看,发现巷尾这屋子连五分之一的受光也没有,门前宽敞的地界被从顶楼支起的塑料棚子挡死了,才漏个缝能叫人明白现在还不入夜。
门墙四面捂的结结实实,俨然裹尸袋的样子。
“我给主人家通个信。”
阿云嘎正要又重新去拉那个令人牙酸的挎包拉链,301的入户门忽的吱呀呀缓缓打开,黄子弘凡右脚往后撤了一步,左手手掌摁着口袋里黄水晶的仪式剑,正待随时掏出。
“看来不用问了。”
仰头,阿云嘎看那扇微敞着的门,抬脚先一步进去,黄子弘凡心想着评价报告,实践学分眼睛一闭心一横收回了落在门外的最后一只脚。
这屋子门厅敞亮不同在外看到的,天花吊着暖色的球灯,整个屋子都见光,楼梯下还有动物画的彩色地毯,钢琴上摆了个落灰的八音盒,确没有腐臭的肉味,安静到有些奇异。阿云嘎视线落到沙发前的折叠行军床上,上面盖一张停尸的白布,心下叹一口气想:早知道这次委托连主人家也不用见就不穿白衣服了。天知道洗这袍子多费劲。
他拢了拢不染纤尘的大袖,往上提,露出两节精瘦的的小臂,薄薄覆一层肌肉,阿云嘎看身上两块碍事的布,又改变路径直接拎起来塞进红鳄鱼皮的腰带里卡着,走近蹲下准备掀那块盖尸体的布。
厅里有扇窗,关的不严,阿云嘎进来也没带上门,对冲的气流让那老胡桃木的窗框慢悠悠朝内晃,在房里吹起细细的一阵风,他先念了两句祷语,才继续手上的动作,看到那张脸,阿云嘎手顿了顿,缓缓把白布的另一半盖到这位蒙特贝洛先生腿上。
“真惨。”
黄子弘凡在餐桌边一盆铃兰花跟前发呆,倏然听见阿云嘎感叹一句。
“什么?”
他转身朝阿云嘎走过去,低头,映入眼帘一张极不美观的脸,半边的眉毛被剃了,右边从鼻翼到下颚的皮肤被烧的焦黑萎缩,瘦的皮贴骨,脖颈的肌肉骨突轻而易举的显出形状。衣服倒是穿的整齐,领口崭新的暗蓝色绣金丝线的领结中间缀一颗切割极好的红宝石,闪着橱窗里要人倾家荡产的迷丽火彩。但尽管如此,黄子弘凡还是没有办法忽略那双瞪大溜圆的眼睛。
少有死人是睁眼的,至少一般等到他们这群人来处理之前都会为这些尸体摆上一副安详的神态,阿云嘎倒是只诧异几秒就神色如常的开始摆弄起客户,翻翻人家眼皮,从里到外的仔细摸了一遍衣服,摸了一手金粉下来。客户先生手里紧攥着一块白纱,和鹅黄色的绸缎缝在一块,除此之外一切如常,甚至算的上非常守规矩的一具尸体,没有乱爬的蛆跟不属于自己的肢体缝合碎块。虽然起先的委托告知里就提到蒙特贝洛先生身上没有异常,只是某些更隐秘的层面出了问题,雇主怀疑他的灵魂被人诅咒,还出具了死亡时间和尸体的检查报告,不使用任何防腐手段半个月不腐烂,也并非用了咒。
阿云嘎跟那老挎包实在没法和平共处,只能先拉开一半,一点一点从里面取东西出来,祝圣用的喷壶和白水晶柱,一把紫水晶用麻绳粗略捆绑的仪式剑、三台仪式蜡烛、两捆鼠尾草,一瓶红墨水。清点了工具阿云嘎又对着尸体拍了几张照,黄子弘凡猜想大致是什么委托汇报一类的,蹲在一边看阿云嘎翻那本进门开始被他拿在手上的书。
这本魔导书可能出现的任何东西,黄子弘凡想过或许有所罗门恶魔的召唤咒语,秘密的法术或是神谕,直到阿云嘎从中翻找一页魔法圆的示例图出来拧开墨水瓶用手指沾着在地上开始画。
“嘎子哥……”黄子弘凡看的认真,突然发问,阿云嘎停下动作抬头:“怎么了?”
他有点艰难的问:“这个……”
阿云嘎看他指着书上的图案,恍然大悟,以为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学生不明白这种场合课程内容的运用。
“你没背下来吗?”
“还是要画一下显得贵一点。”
两人同时出声。
“啊……嗯……这个……这个还是要严谨一点。”阿云嘎跟黄子弘凡面面相觑两秒才反应过来回答他的问题。
黄子弘凡内心还在为什么是贵一点三个字上盘旋,无暇继续追问。
看他不说话,阿云嘎把头默默转回去继续画,放开咬着的下唇松了口气。
终于,阿云嘎起身,两捆鼠尾草丢给黄子弘凡要他点燃围着屋子烧一圈。
“普通的空间净化,你懂吧,一年级上半学年的仪式通识课上教的,别把屋子烧了就行。”
“还有,发生什么都别往里面看。”
黄子弘凡应声拿着鼠尾草跑到玄关门口开始点火来烧,门厅靠内,阿云嘎跪坐在地上魔法圆未干透的一块咒纹上,白袍下摆沾一片红,他手握着白水晶柱放在他刚刚画的六芒星图案上,窗外那阵风越吹越响,阿云嘎听的耳朵烦索性暂停手里的动作把窗户锁上才回来继续跪着。
他闭眼,默念一段祷语后再慢慢睁眼,金棕色的眼球里映出行军床那具身体身上缓缓涌动的黑雾,那团黑雾有越聚越浓的趋势,阿云嘎正要站起来,毫无征兆的耳朵先听一阵尖利的哨声,似要把房梁和橱柜都震掉,紧接着是玻璃和老胡桃木框一齐碎掉的声音,身着月灰色长袍的人破窗而入带起一阵风,吹的屋内两边的窗帘布猎猎作响。那团雾气眼看要冲向阿云嘎,不等他起手做什么准备就被又一声锐利的哨声打散,那人翻身进来,快速四处环视一周,见了蒙特贝洛手上那块纱布,他掰开死死攥着那块布的手一把扯过,转又抬头看了眼阿云嘎。阿云嘎这才看清来人的脸。
这人没戴面罩,只一只耳朵上有被黑铁的金属包裹的镶嵌红宝石的长耳饰,过肩的半长卷发,阿云嘎看着觉得对方身形估计跟他差不多。
没来得及问出口什么话,对面不知动作快的从哪掏出一枚戒指朝他丢来,阿云嘎伸手接住,他捏一捏 戒指上还有余温,证实对面至少是有生命体征的人,而男人冲他眨了下眼,雾蒙蒙的灰眼珠,阿云嘎大概知道他的意思。
封口费,一切保密。
阿云嘎不打算这种时候过多纠缠把那枚戒指放进口袋里,直到确认阿云嘎的动作那人才翻窗出去。黄子弘凡终于快步绕一圈回来。
“走吧。”阿云嘎看了眼尸体说,“处理干净了。”
“不打扫一下吗?”
“都说了,这样显贵。”
黄子弘凡走到门口,回头看屋内玻璃碎片一地又看看阿云嘎,把想问刚刚发生了什么的话又咽回去,他突然觉得跟梁朋杰蔡程昱一块闷在藏书室挺好的,学院公共食堂也很好吃,被鸭子追着咬也没什么。
“一会一块吃晚饭吗?”阿云嘎出门口动作突然停一下故意逗他。
“不了吧,嘎子哥,我今天一整天都不用吃东西了,下回有这种节目能提前透露一下不?”
阿云嘎笑着朝他挥手:“回去吧回去吧。”
黄子弘凡如蒙大赦,转身加快脚步往学院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要跑起来似的。
阿云嘎理了理衣服打开通讯发现聊群里王晰和马佳在轰炸他。
这是诅咒!阿云嘎你上哪接的这死人活,这鬼东西跟病毒似的你完了!
诶呀,这不是鸟为食亡吗?
少鬼扯你那不到家的汉话,宿体没把你打死都谢天谢地了,活干不成你回来,哥几个能饿死你不成?
鞠红川在群内几轮追问后突然冒出来,引用了他进门那会传输的一张白纱布的图片,那布上面画了几串红梅的图案,阿云嘎觉得怪异也一并留了档。
幼体守宫的爪印,血祭会用的“笔”,这东西哪来的。
雇主家。阿云嘎回复。
这事一会再说,我得先找找昨天租的房子,早上出门太急,不记得路。
发完这条他就关了通讯。
阿云嘎边走边费力回想他租的新房大致的位置,只记得从出租屋走到学院山底下要五刻钟,走到裁缝铺两刻钟,能记起来的标志性建筑只剩水晶售卖店门牌上的白色六芒星,至于到店,路上埋了指引的咒文,阿云嘎想恰好家里的仪式材料用的差不多而且周末要去做礼拜,大价钱买的水晶柱几近报废,蜡烛什么的消耗品完全见底,不如一并购置了,反正也顺道。
沿着做商业推广埋下的路标阿云嘎意外没迷路的很快找到那家店。正抬头要走进去,就听见有人喊他。
郑棋元抱着牛皮纸包的一大袋东西走出来,盯着阿云嘎看了又看。
“你这两天撞邪了?”
“遇到了难缠的客户,过段时候还得善后。”
“这可比你之前玩的咒人阳痿的诅咒严重多了。”
“你知道我家住哪吗?”阿云嘎没继续话题,只突然想起从学校出来那天郑棋元顺道帮他送过东西。
“你连这个也不记得?”
“目前来看,是的。”
“啧”郑棋元手里捧着东西用下巴给他指了个方位。
“别忘了给你身上那烂摊子收拾了,下个月女神诞辰,小心那群人把你当左路架上去烤了。”
“成,谢了。”
这下不用自己当蚂蚁到处乱转找家了,阿云嘎心情大好,也进店捧了一大包材料出来,哼哼着朝郑棋元指的方向走,果真看到了他早上出来的那扇门,他费力从那破挎包里翻着钥匙,找到了正抬头开门,听见隔壁住户的门锁转开,原户的主人家搬走了,据说房子一直空着,阿云嘎好奇居然这么快有了新邻居,只见那屋里探出个头来,左右看,阿云嘎很快又和那双雾灰的眼睛对视。
“是你?”
“好巧。”
两人同时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