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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即日请辞 于 2026-1-17 12:09 编辑
海淀区的积雪浇进砖缝里化开大片冻土，北京背弃茫茫冷冬，从墙角无名的野草嫩芽上扣出一线春，郑云龙打个寒颤，毛衣叠着长衬衣不太受风，偶尔一阵旧冬的报复刮在脸上总像菜刀照着扇了他两巴掌。
阿云嘎在亭子里一字一顿的念报纸，八点没课，早功磨了半小时还要多，郑云龙戴罪释放，他搓热掌心把脸颊按回温，天气不好，万里全是云，郑云龙啃早凉掉的红糖馒头，愣愣抬头往上看，他来这多久?北京舞蹈学院，两个月出头，视唱、台词、表演课填鸭式的把他坐瘪了，更别提各种理论，一天三餐加宵夜，倒瘦五斤。
他总是适应，累了叫几声转又勤勤恳恳的压腿开肩，阿云嘎当他班长，在新生里面矮子拔高个，真让肖杰拔了个插地里的。郑云龙揪起馒头风干柔韧的一块皮，神情飘忽，掰下来捏了又捏。阿云嘎过来撞他肩膀，郑云龙才惊觉手在空气中晃的僵了，早饭也硬了。
上课还有两个多小时，能睡回笼觉，阿云嘎问他回不回宿舍，郑云龙把还没咬两口的馒头用塑料袋罩着，揣回口袋。打个哈欠，点点头说:走吧。不回宿舍还能去哪?他一点儿不打算这时候去看琴房有没有空位。
北京昼夜温差有如瀑布奔涌，清早风起来扇你脸，晌午出点太阳抱着你唱摇篮曲。确是用万物复苏这个词的好时候，一切任课老师的语言攻击性开学前半月过后都线性增长一大截。春草发芽，动物也发情，郑云龙疑心课上解放天性的环节把他的人性都释放了，心里有猫草在滚，而他是进了思春期人。
阿云嘎问:在哪个教室来着?一会上表演。
啊，你跟着我走就行了。郑云龙说着，踩梯子爬上床，翻身捂进被子里。
又是表演。这门专业课是不是排的太密了？郑云龙避之不及，宁可即兴舞蹈随风打太极糊老师一脸再讪讪滚蛋。他不乐意把课表背在脑袋里，于是有临睡前翻看的陋习。一见表演两个字就要辗转难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累的要命，又睡不着。特别坏的是阿云嘎还每天拉他出早功，练过上千遍的绕口令再从嘴里囫囵吐出来，算热身，郑云龙早起精神头差，不那么有专注力，阿云嘎跟他一块练，过后再去读报。有时在旁盯梢，郑云龙余光看他，从瘦削的一张脸上看出了吐字归音四个大字环绕着飘啊飘，惊慌失措，吓的只把那段胡乱吐的绕口令完完整整重新咬下。
开课一个半月，他有半个月在受怕，老师不严厉，骂人总有不同的角度，他们当种子，蛆一样来回蠕动，学过鸭鹅狗，玩过老鹰抓小鸡，授课老师教着婴儿的体态，木摇马样式热身，总不是体面的动作，天天追问角色任务行动目的，一句你站在这做什么问的人浑身僵硬，班里原就不多的学生因此很快熟悉。他不再初出茅庐，总是背台，课时过半，讲师的抽象表达郑云龙略能接收一二，居然也有点所谓演员的派头出来。
猴子跟长颈鹿扮着不带负担，郑云龙自觉没包袱，伸展开了就是演，老师让他们拥抱，郑云龙搂过去还能拍拍人家的背。又要求互相对着同学大声喊我爱你。他们这群人就十来号，听到这个面面相觑三五秒，接受起来比扮丑角难。课上常有哭嚎喊叫，学生五官难看的挤各种表情，肢体万分天真的扭动。互相把青春期刚长全的羞耻心撕烂浸在盐水里，最好再也不愈合。
至此郑云龙完全忍受，唯一有点微词的是他仍觉得与人长时间对视实在难为情，看过一双又一双眼，对方的眼球里倒影出自己的脸，不要笑，也不觉得有趣了。
班长和他做过这种游戏，三分钟，郑云龙不再一来就直直的朝眼球看，老师同学在说话，他却觉得一切嘈杂都消隐了，呼吸心跳以外的声音再也听不见。郑云龙贴着阿云嘎小臂的手掌指尖蜿蜒出血液轮转带来的震动。阿云嘎睫毛随着眼皮抖动微小的颤，颤的郑云龙这口井粼粼波光，他还年轻，尽管比同级生稍稍年长，眼尾交叠浅浅的细纹，这不是衰老的标签，郑云龙看桃花纹落在那，眼神又落在他挺立的鼻骨，目光描摹了他脸上一切骨骼的边缘，看的摇摇欲坠，却错眼不看琉璃一样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怎样的表情。
这感觉太奇怪，郑云龙夜里辗转半月有余，只想到早春带来季节性的最原始的动物生理上的波动，脸颊烧起来，心脏乖戾的踩踏胸骨，或许因为晚冬骤然拔地而起，于是郑云龙开始地震，胸口的裂纹晃出一颗稗子的春天。
大龙，醒醒!
阿云嘎轻轻戳他后脊，郑云龙压根没睡，脑袋里乱飘的蛛丝被一次性回收，他晃晃头发坐起来，花几秒钟清醒清醒，神色清明了匆匆下床拎起外衣穿鞋。
走吧，嘎子。
郑云龙在门前，他动作快，殉职的早餐在桌上，不吃饭就不困，读书的时候这也算好事。
嘎子!
见人没出来，郑云龙又喊，装杯水的功夫阿云嘎一回头看他整装待发的当门神，在原地眨眨眼停滞几秒才忙跟上。
阿云嘎走在他身侧，郑云龙扭过头又不看他。两周前，半个月前，那次最恐怖的课堂游戏后，郑云龙总有意无意的躲开跟阿云嘎发生直接的眼神交流的可能，试图消解这种被课程活动扰乱的生理反应。郑云龙从任何人眼中看到自己，一次也不去看阿云嘎眼睛里映出的影子，仿佛他这位好同学有蛇女的躯壳，把心脏当苹果啃蚀，再与一双棕灰色的琉璃珠对视郑云龙要化成动也不动的石像。
郑云龙脑中回旋阿云嘎的声音，阿云嘎薄皮覆盖的骨，心又飘到期中的复习材料上，抖落什么行动三要素出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埃斯库罗斯同时在眼前跌宕的摇动，霎时眼晕起来，什么表演的意义戏剧的诞生狄奥尼索斯也半裸臂膀踩着长袍踏上石阶，转一轮回来，郑云龙又想，阿云嘎确实，的确是这样，他与那种希腊塑像有相似，有俊秀锋利的骨，不过不像忒修斯，但有牺牲几万只蚌的痛苦萃出的珍珠一样的嗓子，说是莱茵河的罗蕾莱也不为过。
这样，船员受到蛊惑，触礁丧命都心安理得。
踢着砖块的碎角到那栋毛莨黄色的楼，他们来得早，周末堆压在教室落地窗和另一面墙夹角空地七零八落完全不再使用的舞台道具被清扫一空，目及一片明净，像未经布置的舞台，灯光音乐道具一样也没有，一片空地。
水杯被随手丢在角落，阿云嘎招呼他来先做拉伸，郑云龙实在没什么舞者的样子，相较童子功来的学生算铝板一块，好在尚能掰得动，阿云嘎摁着他两肩向下压，不太使力气郑云龙还是吱哇乱叫起来。
停停停！
嘎子，你能不能有点清晰认知。
郑云龙拧着眉，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不留情面摁着他的阿云嘎：我，和你，不是一条线上的，咱俩不能一个标准来，知道不？
说着手撑着地要往里收收脚，还未实施又马上被阿云嘎按回去。
放松呀，大龙，我都是按团里教小朋友的法子来给你压的，还少用了点劲，只是这样的话不会有问题的。
阿云嘎膝盖又顶着他的背：打直了，别弯腰。
多练就好了大龙，以后习惯就不疼了。阿云嘎顿一下接着说，也不用即兴舞蹈的时候演大鹏展翅，不会有人一辈子都在学爵士的时候表演武术的。
郑云龙听见他抑不住的笑，没力气跟阿云嘎互相辱骂，心下只开始想:这人怎么瘦成这样，膝盖硌得慌。
硬被摁了两分钟，要站起来，腿脚都不觉得有归属，干脆跪在地上，郑云龙有预感这会成为这四年中他最得心应手的休息姿态。郑云龙想起第一次表演课，学破土的草，他想，对，我是一颗种子，现在该睡了。阿云嘎给他弄完自己热身去了，一回头郑云龙还在那跪着，弓着腰，头低着看地板。
大龙，别跪了一会起不来。
阿云嘎叫他好歹坐着，郑云龙还低着头，心里木木的念叨着。
过一会缓过劲，他微微直起身子，侧过头看镜子，空荡荡的教室，什么动作都能传回来一点回声，阿云嘎蹲下喝水，郑云龙抬抬脖子，措不及防在镜光反射里看到一双眼睛，太阳从镜子里射出偏黄的亮光，目眩中幻见了虹，刺的他逃也似的挪开眼，仿似偷盗火种的罪人晚一步要被钉住手脚。郑云龙匆忙忙起身。室外长廊才有稀稀拉拉的人声，三三两两有学生进来。
这门课的训练内容总是轮转，大不相同，他们被要求背靠着背，脊柱相抵着缓缓下蹲。最后站立起来，找一种说话的冲动。展演前的某种预备状态。接着就是根据条件开始着手一些即兴，老师拍着手强调什么生活的观察人的观察，身侧的同学陆陆续续起身尝试去做选择的某个身份，演绎，郑云龙看的认真，但人的专注力总是有限，不一会他又开始默背起迈斯纳和彼得布鲁克，叫到阿云嘎上去郑云龙才回神来默戏。
他抬头，教室不像他刚来的那会空旷，多了人。这块空地成了他们做学生接触的最自由的小舞台，允许失误允许演而不生活的剧场。他一早读了许多书，知道一个演员的诞生多简单，而戏只要两个人和一块空地。台词聚光灯都可以没有，独角戏都好，只要一双眼睛望向另一双，眨眼间能赋予某人某种人生。
郑云龙又觉得这会一切声音再次消失，他用一双作为观众的眼睛看阿云嘎，地动山摇的恐惧都离开，他想，自己一点也不想错过，阿云嘎这个震源体内分裂开每一块被雕琢成型的碎片。他看那双眼睛，从里面看见许多人的脸，到最后又只剩他的脸，郑云龙还像在做那个对视游戏一样浑身发热起来，辗转奔逃的缘由都失去意义。
直到走出教学楼，一点也不温和的风落到郑云龙脸上才如梦初醒。
他转头看看阿云嘎，回头，又转回来看，频繁的注视看的阿云嘎被那种实质性的目光烧的要漏一个洞才不自在的回看回去。
郑云龙迎上那双眼睛，他心里刚有一场海啸平复。
阿云嘎一时也不知道是问你今天怎么总看我，还是问你那天怎么不看着我。
等不到阿云嘎说出话，郑云龙嘴里哼着歌，问他去不去琴房。
真是破天荒。郑云龙难得有这样的精力，阿云嘎点着头说:现在好晚了，要去的话你走快点，大龙。
郑云龙加快脚步，又问莱茵河上的海妖，他说:嘎子，你看没看过海? | 
发表于 2026-1-17 12: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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