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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银莲花之心(1.9/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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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9 16:30: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soulmate 
分级: 少肉 
说明: 双芭蕾舞演员。未成年小龙。一切设定均为剧情服务,如有雷同,实属雷同,请勿上升。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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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探着那双好奇的眼,小孩的身体挤在摆满道具的门侧,盯住舞台中央的置境。恍然如临仙境,穹顶的镁光灯射出银光,照彻这幕布之后的奇妙空间。用简单的意象搭建出深邃的场景,而箱体魔术般的移动就勾勒出背景的变换,而景深足够他望进这方形空间的最深深处。正当他暗自这奇妙的舞台魅力时,他被轻轻一推至更侧边,背摔到衣架上,痛感来不及传播便被眼前的景色撼动。

白衣裙的天鹅们昂着骄傲的脖颈,微微振翅从他身边经过,连贯的羽毛相接成银色的流星,脚步声也轻如凫水,行迹间落下片片柔软的羽。郑云龙第一次被这般直观的美感所震住,他努力起身,在晕头转向中接着探身子朝舞台中间望去。姑娘们一字排开分散在两侧,低垂着脑袋,却又按捺不住交衔着脑袋,一男一女像涟漪一样便被捧出。

郑云龙立刻就注意到那人,王子殿下英俊得比童话故事还要迷人,怪不得所有的公主都对他一见倾心。

郑云龙!
郑云龙!

不知喊了多少遍他才听见自己的名字,声音愈发响亮,郑云龙收回不舍的目光。

来了!

他旋过脚步,转身朝后台深处跑去,同时平衡性极好地注意着不绊倒身侧的物件。郑云龙一归队就碰到老师那双责备的眼,训斥了他几句,在这个全是人的场合乱跑,实在是危险。他自知理亏,软了声,撒娇两句,老师,我又去走台熟悉流程了,我太紧张了。

老师继续板着脸,哪怕她再偏宠这位悟性颇高的小孩,此时也要板着脸,说了很多次要听老师的安排,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声音好委屈。

小孩本来就明亮的眼睛很快蓄上了水珠,实在是我见犹怜,委屈的样子惹人心疼,老师的心一下子软下来,算了,演出要开始了,听指挥不准乱跑,知道吗?

郑云龙这才算彻底归队。然而一挤进小孩群里,他走在队伍末尾,跟他同龄的小女孩就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好了,别哭了。

郑云龙用那双水珠将落未落的眼瞧她,下一秒就用手背抹干净,划出一个狡黠的笑来,你怎么知道我装哭?

这小女孩是郑云龙在少年宫学芭蕾的搭档,日常练舞离不开对方,再加上两人一个幼儿园出来的,也相较其他小孩更亲近些。她学着大人挑挑眉,用故作高深的语气说:我还不知道你?你在青大碰见人贩子不知道是谁拐走谁呢!

那确实,郑云龙母亲是京剧演员,在青大演出场合数不胜数,郑云龙就是在青大后台摸爬滚打长大的,怎么着也不会走丢。当时也是为了送小孩到少年宫学点什么,压压调皮捣蛋的性子,郑云龙被押过去,点名点将选中了芭蕾,此后孽缘颇深。他还小,心性不稳,光是压腿拉伸就够他叫苦不迭,小孩本来对芭蕾这种晦涩的舞蹈艺术并不热衷,每天放学回家后就对母亲喊痛,并且已打定主意年后退出少年宫。但在退出前,该做的工作还得做,这回舞团巡演到青大,郑云龙在一众水嫩白净的小孩中看着格外乖巧可人,他和搭档被指定为演员们送花。

演出即将开场,他和同学们一起落座在一楼后排。比起郑云龙这种半吊子舞蹈生,他搭档是个不折不扣的芭蕾迷,现在她正激情昂扬地跟同学们分享《天鹅湖》的变革,舞团的发展历史,再到演员的演出历程,无一不精通,甚至算得上喋喋不休。

小郑云龙兴致寥寥,他只有一个疑问,演王子的是谁?

女孩咬了下唇,一顿,叫做阿云嘎,是内蒙人。好像情绪很复杂似的,语气很慢,但依旧如数家珍,他前几年考入中芭,今年就升了独舞。她模仿大人们老道的语气,扬着嗓子,要我看,也就是脸太漂亮了,按这个速度晋升,他这是要在二十二岁就升首席啦!

郑云龙听出来一点讥讽的意味,品咂一下,很外貌主义地赞同了脸太漂亮那个观点。拥趸她的同学们恍然大悟地支持起来,狠狠唾弃了看脸的肤浅选人标准,连带着门外汉郑云龙一起肤浅起来。

但这场小吵闹在开幕后就全然鸦雀无声啦。天鹅们翩翩起舞,美轮美奂,目不暇接。当王子出场时,在镁光灯下恍若定格在相框中巴洛克时期的画像,然而当他起舞时,举止古典而优雅,舞步轻盈而有力,沉重的油画笔墨都轻快起来,像水一样层层融化开。郑云龙不懂每个动作后的评分标准,只能用他学过的几个动作暗自对比起来,按捺不住扭动的脚踝。但他很快就消化完技不如人的事实,全情投入到观赏美的欣喜中。

直到他和身边的搭档都被老师敲脑袋,他才缓过神来,到你们了,现在到后台去。

小候发出遗憾的一声叹息,依依不舍地挪着步子,凑到郑云龙身边,有点欲言又止,在纠结后劈头盖脸来了一句,阿云嘎为什么还没有升首席?

郑云龙目光平直,步子不停,却悄悄竖起耳朵。

女孩泄洪似地喃喃,依我看,阿云嘎这个技术早该升首席了,他那个大跳在舞团里无出其右,他明明才进舞团一年啊。

女孩激动地念着那些他曾经同时现在也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他知道女孩虽然年纪跟他一般大,尽管偶尔有卖弄之嫌,让她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但对芭蕾的热情却让他望尘莫及,这种真实的情感让小孩很是动容,虽不会在嘴上承认,但他其实颇为敬畏,也暗自向往这种一往无前的热忱。他努力地把那些词汇灌进耳朵里,终于挑挑拣拣出一个重点:阿云嘎是真的很厉害,不是因为郑云龙见识太少。

他和女孩站定在幕布侧,郑云龙手里捧着一束玫瑰。他身边的舞团老师再次检查了下花束情况,随后又替郑云龙理了理他的衣领。这时故事已经步入尾声,总监上场发言,后台工作人员则在各自忙碌着。舞团老师一一指定了小孩,对郑云龙时空出一只手遥遥一指舞团侧边的演员,不是阿云嘎,你们老师嘱咐过怎么做吧?给他就好了。

我们都记得呢。郑云龙倒头回。

那男老师随后却没停动作,手指掐入郑云龙的肩,逼出一声克制的痛呼来。但他不甚在意,后退一步从上到下仔细扫视了男孩的身体,手不停地在腰腹处掐捏,最后他很有兴趣地问:你学芭蕾多久了?

郑云龙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就半年吧。

老师一点头,多大了?七岁还是八岁?

六岁。

长这么高。他惊呼一声,而郑云龙不解其意,神情颇为严肃,你身体条件很好,但依旧还没打开,筋还很硬,多练两年就好了。如果你有走职业芭蕾的想法,可以到北京找我,我姓肖。

搭档女孩长大了嘴。

而郑云龙不解其意,已经把此人归类到妈妈常说的卖课诈骗一行人中,可隐隐中又有些期待,真的吗?可我劈叉还没学会呢。

然而这句疑惑没有答案,他被肖老师一推,就往舞台中央走去。

小候声音发颤,突然压低嗓子说,我好紧张。

郑云龙目视前方,共感了这份情绪,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我也是,到时候摔倒了你可得接住我。

女孩终于在唇齿间蹦出几分笑意来,郑云龙似乎天生就有魔力,能让所有人惨淡心情由阴转晴,一字一句能量非凡。当在他们站定在舞蹈演员前,她小声回,芭蕾舞演员不能在舞台上摔倒的——谢谢你。

郑云龙收贴好女孩的情绪,终于转回自己的心事。

阿云嘎——他默念了这个古怪的蒙语名——阿云嘎。

负责发言的艺术总监认真地感谢了央芭和青岛文旅,一些郑云龙听不明白的套话。而当他终于站定在他的王子殿下身侧时,睨眼去瞧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会紧张。王子此时终于卸下戏中人物,剥落出属于演员的本质来,白衣上珠宝点缀金光闪闪,天鹅丛中香气馥郁逼人。而当王子和他面前的花童对上眼时,眉眼一弯,有些脱落的白粉盛出本人更为英俊的五官来,额头的汗珠比珠宝更为晶莹灿然。

好纯粹的快乐。旁观的郑云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竟然也酝酿出了一丝失落来。

他捧住自己最大的笑脸,对着面前的群舞演员,暗暗咬牙,递出去就好了。小郑云龙手指攥住香槟色的包装纸,差点就抓皱了。

如今尚在芭蕾门槛前踟蹰不前,头一次被纯粹的爱和美深深撼动的小郑云龙,如此单纯地仰慕着芭蕾不可逼视的新星,胸腔里满是海潮一样起伏的快乐。命运如此乖张而不可探视。他是否能预见十几年后他会用同样的力道抓住他仰慕的王子殿下弓一样的脊背,在欲海中溺毙一般呼喊他的姓名,留下细细密密心灵上难以愈合的伤痕?

他听见了,那位王子殿下用不轻不重的声音满含笑意地回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谢谢你。

梦一样软乎乎,轻飘飘的,对他来说则是更为直观的失落。在喝彩与掌声中郑云龙和演员们一起退场了,他贴近在离阿云嘎不近不远的位置,听着演员们兴奋的交谈,而门槛外的郑云龙无话可说。然而他在退场时却遇见了更加不可预测的现状,花束丛铺天盖地,狭小的后台空间立地变成花房,各色的缤纷雨点一样连成色彩的奇幻海洋。卡纸上先闯入他眼帘的是女主演的名字,而其后更为夺目的是:

阿云嘎。阿云嘎。阿云嘎。

工作人员向肖老师解释道:因为暴雨,观众的花束在最后一幕才送过来……

白天鹅就不用多说了。嘎子今年才演主角,这又是嘎子这轮巡演的末场。肖老师理解道。

女孩子们笑声盈盈,见状就把男女主角朝各自的花丛里推,阿云嘎一边踉跄着一边小心扶住女主角,好不至于两个人都跌倒。于是丛中堆出被爱意和色彩狠狠撞击着的两位舞步并不优雅的仙子,头晕目眩,意乱神迷,基本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花瓣恍若一阵风似地落在阿云嘎的额发上,好像一个吻。

快乐的分享总是满盈的,而事后的处理则更为重要。女主角的花束很快就分落在天鹅们的手中,再次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而同样境遇的阿云嘎一个人怀中抱了五六束,连带着其他演员们的帮忙也留有余数,他焦头烂额也是甜蜜的负担。一个人困顿在原地,眼前守着一捧蓝色的花朵,不知如何是好。

小郑云龙原本已经走到少年宫的队伍里去了,却留了一只眼在阿云嘎身上,见状他拍了拍小候的肩,我很快就回来。

他像小英雄似地将花束揽在怀里,去瞧阿云嘎,一言不发,这是他的自矜。

而阿云嘎终于被解救,绽出一个微笑来,谢谢你。这是阿云嘎第一次注意他。

小郑云龙怀里的是天蓝色的花,中心则是白茫茫,倒像是碧海青天下浪从花瓣拍到花蕊上,浮沫渗出海盐,却在间隙蒸出馥郁的香气,他说不出来名字来。

他们拥着花束朝着休息室行进,在狭窄的过道里一前一后地挨住,郑云龙差一点就能踩到阿云嘎的脚后跟。而在五分钟后,门牌如旧,装饰似往,他们依旧在原地打转。

这让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是哪来着?

其实王子并不十全十美,他不仅认不出白天鹅,还有点路痴。

小郑云龙咋舌,从阿云嘎的腰缝里挤到前面去。他比阿云嘎矮了不少,也不算瘦的那一批,步履却很灵活,注意着没碰到他怀里的花。他颇为深沉地寡言道,跟着我走就是了。

小郑云龙毕竟是在青大剧院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时常吹嘘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个房间的所在,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很快就找到休息室,从专属首席演员的房间开始数,第三个就是阿云嘎和领舞们的空间。

阿云嘎那点不识路的羞赧很快就过去了,三言两语招呼着肖老师帮小朋友拿花。见郑云龙乖巧地递出去,他便干脆从小孩怀中摘下一朵花,弯腰贴近他,仔细捋过小郑云龙鬓边的碎发,轻轻别在他泛着潮红的耳侧,指腹弹琴似地擦过耳廓。

花香溶进的王子殿下粲然一笑中,褶边领口敞露出瓣的脉络,望进去四肢百骸都氤氲着满盈的芳香,好若纤细的血管中流动的都是蓝色的幻梦,贴近的温度迫使着花蕊渗出蜜浆,终于凝成音符雀跃的言辞字句,谢谢你。

小郑云龙眨眨眼。

你为什么认不出白天鹅呢?

2、

我想考北舞附中。

好轻巧的一句话,实现起来却如此困难。阿云嘎是一道魔咒,一句呓语,一个欲望,小郑云龙分不清楚个中区别,只知道那朵蓝色银莲花迫使自己去追逐鬓角残余的香气。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说服母亲走芭蕾专业的道路,花了半年考入小火鸟*艺术团。而三年后他终于拿到北舞附中的录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久的路。

而在正式考试前,在北舞附中门外熟悉考场时,他恍然在走廊中望下看,抓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深雪小径里的男人步履并不轻快,却很灵敏,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伞并不能替他完全躲避外物侵袭,雪末猝不及防趁虚而入,在飞扬的灰色围巾上点缀起雾蒙蒙的白边。郑云龙做梦似地盯了那个背影很久,直到陶瓷拢聚的红梅树上忽然震落一摊雪,他惊弓之鸟似的才回神,记住男人迈入教学楼的门径,疾步去追。

他从一栋教学楼跑到另外一栋,完全不知道那人接下来的去处,焦急地顺着即将融化的靴印去追,在长廊尽头的棉毯处彻底失去踪迹。只有十岁的小孩笨拙地用穷举法,他定了定心神,憋住一口气,又连着迈步上了二楼,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去找,推门,道歉,再转身,脑海中本就稀薄的人影逐步被窗外飞扬的风雪替代,白茫茫一片,天地如是,他也隐入其中了。

六层楼的寻找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当他不死心迈入最后一节楼梯时,只见迎面一道生锈的锁,沉重地挂在天台的通道门前,赫然宣告着他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失魂落魄地从楼道往下走。模拟考试在校内的时间有限,他必须在统一的班车出发前离开,妈妈还在旅馆等他。郑云龙不可能花费一整天时间寻找一道幻影,一个谵妄,一处隐秘。却猝不及防在转角处跟一个身形相撞,贴在彼此的胸脯上,又振得后退半分。

郑云龙开口就道歉,对不起……

那人见他是小孩,也不多计较什么,你是今天来模拟考的学生吧?那不是在对面楼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迷路了。借口编得理所应当。

郑云龙抬眼去看来者,在圆润的面庞中认出熟悉的五官和轮廓。那晚的《天鹅湖》他日日夜夜迫使自己深化记忆,除却戏剧主体和阿云嘎,个中细枝末节也不曾落下。他也只在记忆这些杂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了。

他试探着问,肖老师?

你认识我?男人感到惊讶。

谁不认识您呢。他开起了玩笑。

肖杰投来的眼神有些狐疑,但并没多计较,十分好心肠地帮郑云龙带路,一步步安稳地拾阶而下,再没有来时的匆忙与希冀。火一浇就灭,还余残星。

小孩在沉默中并不能完全宽慰自己失落的情绪,他不甘心地问,阿云嘎会来这里吗?

阿云嘎?他怎么会有功夫到这里来呢?肖杰不甚在意地回他,年末更是扎堆演出的时候,各地的巡演没停,他还争着被点名去几个卫视的舞蹈节目当领舞。央芭群舞都忙不过来,更何况阿云嘎了。

那他、那他……郑云龙心尤未死,他会在考试那天当评委吗?

肖杰思考着出声,央芭人来附中当考官也是有过先例的,蛮常见。但嘎子肯定是没空来,更何况考官早就定好了。怎么,你竟然是我们嘎子的粉丝?

小孩避开回答,穷追不舍,那阿云嘎入学时考的成绩怎么样啊?

原来是争强好胜。肖杰释然一笑,嘎子情况比较特殊,他是十四岁才插班来的,之前在文工团。就是专业太好了,我们破例收的他,刚来时汉语都说不利索,算数掰扯不清楚,第一年文化课拿的倒数第一,招他进来的那位老师胆战心惊的。

郑云龙竖起耳朵仔细听,身子迈在肖杰身前,压根没留意到自己替成年人挡了多少的雪。

肖杰把小孩拉到自己身后,又把伞朝他那边倾斜,不过毕业后考央芭,他是第一名。无论是专业课还是文化课,都无可指摘的第一名。他见小孩有些泄气,手攥住巴士门前的铁栏杆发紫,便随意宽慰两句。不过哪有那么多阿云嘎?这才是他的第一步呢,芭蕾天才稀世难有,国内平均三十年才出一个,有他那种天赋和努力的天选之子,恐怕十年后才刚出生呢。

3、

郑云龙在附中三年级的期末实习剧目是《胡桃夹子》。

实在是太经典的儿童剧童话故事,自十九世纪马林斯基剧院首演后经久不衰,以梦幻的情节和华丽的编排见闻,纵身舞蹈于缤纷多彩的糖果王国,正可谓是芭蕾界圣诞的必备演出条目,如此喜闻乐见。肖杰宣布剧目后,小孩间兴奋的私语翻书声似地哗哗传到郑云龙耳边。

选角从来是他们这一学年的大事,班主任、年级主任、任课教师在选定的日子里查看每一个同学的基本功,瞧他们翻转的角度、观察演戏时的思考,在深思熟虑后终于敲定角色。五日后选角目录在公告栏上宣布,和整个学校的其他年级一起。教务的老师还拎着一沓纸,手里握着胶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给老师留了两步的距离,人头攒动,围成一个紧促的环形。

挤到最前排的小班长好不容易伸出他高扬的手臂,同学间相互一对视,都带着些紧张与兴奋。郑云龙站离在人群之外,游离于人群,却同样没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挪开。

4、

他当然一眼就看见了,日夜朝思暮想的身影再次时,像是睡莲从静谧的湖水中剥落出她的瓣和蕊,如此微小的颤动不经意荡开了整片湖面。

那是仲夏的傍晚。

因为演王子的缘故,郑云龙有了理由向肖杰正大光明借了教室,周末也把身体埋在舞房。那时他正在将双腿打开,抻直在木地板上拉伸,困意来时就保持姿势,阖目就睡,这是他们芭蕾舞者惯用偷闲的小法子,也不算荒废训练,只是如此睡眠也理所当然得浅。所以阿云嘎只是稍微一个推门,郑云龙就撑开他惺忪的眼。

抱歉,我没想到有人在这里。阿云嘎有些诧异,说着就要阖门而去。

郑云龙脑子转了半晌,时间流动才不算几秒,嘴巴却比脑子更快。等等,你别走。

什么?阿云嘎不解。

这之前是你的舞房吧。郑云龙抬着那双晃荡着泪珠的眼瞧他,绷直的腿倒没松懈半分,在日暮金光下盛出几分温暾的美来。

说是阿云嘎的舞房倒也不算十分准确,这不过是他在附中时惯用训练的房间来,并没有所属权。不过是郑云龙从肖杰那里旁敲侧击得出答案,这举措多少带点暧昧的仰慕和模仿,心智和十几岁的孩子正贴切。他好不容易在去年毕业季时蹲到了离开的学长,就此正式在闲暇时接管这间舞房。

你怎么回来了?郑云龙像是等待羁鸟命中注定的归旧林,好熟稔的语气,有一种平和的关心和理所应当。

阿云嘎倒也不厌倦和师弟说话,至少目前此人看来为人亲和,不时泄出一些少年特有的狡黠和灵动。他挪着步子走到郑云龙身边的把杆,语气也平缓下来,他明白房间所属权这种玩笑话,干脆顺着说了下去,所以说,现在这里是你的了?

那当然。郑云龙没说,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已然表面态度,好像阿云嘎的进入是经他特准的。

这间舞房在教学楼顶楼,除了典型设计的镜面墙,独辟有一面落地窗,握住把杆,能鸟瞰附中大半的光景,也能看见倒映在空中的模糊人影,悬空而立,并非所有学生都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他们总能瞧见些装修时镜和墙间冒出的尖细石粒,好像迟早有天这面镜子会顺从命运轰然倒塌,便也来得少,从而便宜了阿云嘎、如今也便宜了郑云龙。

你还记得我吗?郑云龙在镜子里,寻找阿云嘎的眼睛。

阿云嘎这才平复了些怀旧之情,认真同镜中的郑云龙对视,扫一眼他的眉眼鼻喉,再仔细观察他的四肢和躯干的线条。郑云龙伏下身,双臂交叠,同前腿闭合成一条线。他确实天赋异禀,如此简单一伸展,身躯化作郁金香孕育盛放时的花苞,连弧线也酝酿着盛放。成年人语速很慢,我很想说记得,你的身体条件很好,四肢修长,主要是控制,是跳芭蕾的好苗子,基本功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我见过肯定不会忘记——但撒谎你肯定会伤心。

这般坦诚反而让人无从责怪了,为了一个人影从青岛追到北京,如今已有六年,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郑云龙在舒展身体的间隙他调出勉强欢快的语调,你怎么来附中了,是有什么活动吗?今年期末实习你会来看吗?

只是回来看看。平淡的答案并不让人喜出望外。

小孩的心思从语气中就能一览无余,再极力掩饰反而让失忆的成年人新生愧疚。阿云嘎打断了郑云龙想要另寻话题的字句,有些鲁莽发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而这鲁莽中又是灼人的赤诚,燎烤得人要掉眼泪。

郑云龙。小孩把唇内咬到发紫,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绪,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珍重地念出自己的姓名。下次不要忘记我了。

5、

他们的重聚是一个只有彼此约定的秘密。自那日初次交换姓名后,阿云嘎时不时就会来附中,也不做些什么,只偶尔在肖杰办公室里喝茶,或者是在花园中闲逛。他是央芭的红人,早已挑过多次演出的大梁,成为首席早已板上钉钉,不过是时间和阅历的问题,拿到附中的通行证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哪里会有老师阻拦?只是他行迹低调,一周来除了郑云龙,竟鲜少有学生知道他在附中游荡的经历。

郑云龙下课后来到他们的专属舞房,便能瞧见阿云嘎,他双腿交叉坐在地板上,捧住笔记本写写画画,目光探过过长的鬓角,能窥视到阿云嘎下沉到严肃的嘴角,认真时尖刀一样锋利锃亮,也如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种全情投入反倒十分迷人,在萌生敬意时也能邪生些对容貌的溢美之词。郑云龙好不容易收回目光,顺手将书包一放就开始压腿,从不耽误什么功夫。

下课啦?阿云嘎抬眼,在和小孩对视上的瞬间就融化了方才万年不化的冰川。或许是蒙古族语调上拿捏不准亲近的距离,他刻意展现出的亲切偶尔过了头,不经意冒出幼师一样的语气,能在背离原句本意下尝到一丝草莓红丝绒蛋糕那样的甜腻。

嗯。好稀松平淡的日常,好像他们从来如此。

期末的《胡桃夹子》是郑云龙的头等大事,剧中王子第二幕的独舞是他这段时间的练习重点。他们大多数时间各自忙于各自的事项,也不觉得尴尬,共享一间舞房。当郑云龙热身完毕时练习舞段时,阿云嘎并不吝啬从旁点拨他几句,偶尔有必要时,会上手替他矫正姿势与角度,手心从肩部抚到腕处,接触的温度比夏日还要烫人,像堆起枯萎的野草,不留神就燎到郑云龙耳尖。明明其余老师指导时都不曾有这样窘迫的瞬间。

稀松平常的日子当然很好,独占阿云嘎的时间也很好,但这意味着一个问题——

阿云嘎老师。小郑云龙用学生的视角看他,你是不是……

熟络后反倒能轻快地聊起些不愿坦白的伤口。如今正是各大剧院的排练季,为下半年的演出季蓄势待发、卯足全力,哪有主演成为闲散人指点附中学生的?阿云嘎知道小孩猜出缘由,嘴角苦涩,干脆给出缘由,嗯,就像你想的那样,我病休了。

……是什么病?

下腰椎应力性骨折。

这个名词他好像听过。严重吗?

是之前的毛病积累久了,突然就爆发了。他用轻松的语气说,芭蕾舞者哪有没病没痛的?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多了去了。别担心,已经做过手术了,大概要休养一年。

如何跟伤痛共处是芭蕾舞演员的毕生课题。

肯定很痛吧?

痛倒是没什么,只是暂时不能跳舞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强装的笑意太勉强,这演技漏洞百出。

郑云龙望向阿云嘎,我来跟你说说我入芭蕾的故事吧。

6、

赵老师听见六岁的郑云龙要认真学芭蕾,此事无异于天方夜谭。

到底是什么让一周练两次舞就叫苦不迭的小龙逆转了心意?这是一个如常的玩笑还是认真的请求,她自然拿不准主意,也并不十足放在心上。

你知道成为一名一流的芭蕾舞演员,要付出多少努力吗?她认真地发问。

我知道。他并不怯懦地望向母亲。老师们都和我说过了……

你知道你的老师曾经是谁吗?曾经就是你,就是你们,站在舞团里,光彩夺目的佼佼者。她近乎残忍地把事实揭露出来。如果你要走专业的舞蹈路,你就要不断地考试、不断地竞争,虽然普通文化科的应试生大多如此,但你要走上一条跟大多数人背离的路,那会遮蔽你的视野,蒙昧你的认知。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试试看,妈妈。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成。

那就试试看吧。

于是每周两次的训练变成周日放学后的集训。赵老师在当地的文艺圈颇有人脉,把儿子送去了儿童剧团,名字叫做小火鸟芭蕾舞蹈艺术团,在青岛芭蕾圈有些声名,做插班生。剧团的新老师为母子们介绍着:一般到六年级他们的学生会备考各大舞团和附中,而北舞附中芭蕾班全国招生不到二十人,指标会有波动,他们舞团至今还没有考上的。至于央芭,那可就更远啦,能去本省的舞团已然是出类拔萃的尖子生了——但离天才,还有一定的、显而易见的距离。赵老师给了他一周的时间来思考。

小郑云龙在学校放学后就去舞团,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座开始念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芭蕾,伶娜,阿提丢……中混法混英混俄,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那么难,那阿云嘎用了多久背下来?郑云龙攥住被吹乱的书页,给自己定下了三天的目标,如果他背不下来这本书,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学芭蕾了。

他兢兢业业给自己刻定目标,以想象中的阿云嘎为准绳,却也不明白什么程度才算努力,怎样才能做得专业。学会自己定闹钟后晨起时间往前拨,得摇还没到早起时间的父母。起这么早有必要吗?不是说好了只体验一下——去送送孩子吧,正好我也要去团里。父母的态度已然明了,他真的能坚持下来吗?第七天他从床上惊醒,七点半,超出了他晨训的半个小时,他猛然翻身收拾衣服洗漱,站在房门前却开始犹豫,他真的想好了吗?父母其实根本就不支持他这所谓灵机一动吧。

然而,当他挪着步子出门时,带着一片混沌的脑袋,却冷不丁和沙发上穿戴整齐的父母对上目光。赵老师朝他招手,过来吧。

她把眼圈发肿的孩子抱在怀里,你真的想做吗?

小孩抽着鼻子。我真的想,妈妈。

那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会有很多现实的考量。

我需要妈妈告诉我很多事情,我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爸爸妈妈能帮你,但是能够做的终究有限,这条路会很艰苦。

我知道的。

爸爸妈妈也不会一直陪着你。

他把攥住的五指又松开。我明白。

半年过去了。他的日子已然形成了固定的轮廓,每日晨起同母亲到剧团去热身,一小时后到学校渡过白日,放学后的五个小时留给芭蕾和他自己。小孩被迫在注定与大多数人背道而驰的路上学会了同自己相处,独处时思考能更加明晰。在同学们都热爱篮球、漫画、游戏的岁月里,他会在休息间隙小跑到书店里买芭蕾的影碟,国外剧团的巡回摄像,国内演出的汇报,其中混着不知道多少盗版录像。与此同时,他在日暮黄昏曙色霞光中,寻找那一幕阿云嘎的脸。

所幸还是有好事可言。小候在新一届的招生季同样顺利加入了小火鸟,成为落单的小郑云龙的舞伴,两个孩子反倒日益亲近起来——因着那一朵阿云嘎别在他耳侧的蓝色银莲花(谁知道郑云龙把图书馆的花朵百科大全翻了多久才确定的名字)。小孩又在百忙的间隙里困在图书馆查阅资料了一整天,怎么把用水养行将凋零的花制作成标本永久保存下来?如何阴干晾晒、使用干燥剂、处理花瓣……心灵手巧的小候主动在练习空隙里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安稳地将那一夜的记忆定格在玻璃罩内,海蓝色花瓣融化成装饰着海浪浮沫的奶油泡芙,萼则是为她精心点缀的熔岩巧克力丝带,触之即碎。世上好物不牢坚,彩云易散琉璃碎。这股强留的香气真的会永远为一颗真心停留吗?何时才有见光之日呢?

我要去考北舞附中。

我也会的。小候说。

两位不到十岁的小孩第一次交换梦想,以此为目标各自努力着。但路途的分化如此猝不及防,郑云龙十岁那年小火鸟的老师请来北舞的老师试试他们的条件——这话有点宽泛,倒不如说,是为了瞧瞧郑云龙的资质,顺带看看其他孩子的身体。

我能直接给你打包票。老师镜框后的眼眯成狭长的直线。他能上附中,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还有可以说道的努力,你们从哪里搞来这么好的苗子?

而对于天才之外的孩子,他同样不吝啬直白的评价词,连着训了十个小姑娘,到小候面前,眼镜上下一扫,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来,别走芭蕾这条路吧,浪费时间,下一个。

这直接把小候说愣在原地,女孩咬住唇,眼泪就哒哒落下来,却不肯出声去哭。郑云龙没办法忍受这羞辱人的评价,他上前拉住老师,气愤着,你不能这么说她,她为此努力了那么久。

那老师被小孩拉得差点要摔,狼狈地扶住眼镜,气急败坏道,你非要我把话说得更难听是吗?你看她的身材,她的形体,又刚好进入发育期了,光是体重这一点就够附中淘汰她了,更别说僵硬的四肢和技巧了,老君山里的猴子都比她更灵活!现在说你满意了?你也不过是仗着天赋恃才傲物的孩子罢了,能进附中又怎么样?你能永远留在芭蕾舞台上吗?你这样不会长久的!

郑云龙气得咬牙切齿,根本不怕跟这大人吵起来,你难道算什么好老师吗?舞团请你来是提建议的,而你只会装腔作调,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点评我们,一点意见都提不出来。biang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两人一点火就燃起来,这点评被迫终止,身体一凑近就要有干架的气势,郑云龙一点都不带怕的,瞪着眼回敬。在场的老师们连忙去扯这两人,他们却越要跟对方缠在一起,不打一架誓不罢休。不知道是小孩脾气太犟还是大人心眼太小,都不肯就此放过。最后还是小候哭着把他来开,才结束了这场争吵。

在初试的前一个月,郑云龙和小候泡在舞团里,他会尽心尽力帮女孩提出一些意见,但毕竟只是感官上的,偶尔让女孩茅塞顿开,也会陪她去找老师们求指教,铁了心要跟那个所谓的专家对着干,一定要让小候上附中,那些鬼话都是无稽之谈。孩子们的努力成果苍天可鉴,却拂不去她面上的阴云。

初试成绩出来后,郑云龙陪着小候,女孩大哭一场。郑云龙咬着牙,比她还在乎她的成绩,没关系,还有补试呢,实在不行我们明年再来……

而小候摇头,不,我不会再考了,我应该认清楚现实,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走芭蕾这条路。芭蕾就像一场梦一样,总有人要回归平凡的人生。

郑云龙结束故事最后一句话,同时望向阿云嘎,而你的人生有那么多可能。

你是这么走过来的吗?阿云嘎盯住男孩漂亮的眼睛,问道。

郑云龙把自己的来路挑挑拣拣说给他听,抹去了那些他对阿云嘎不可言说的仰慕和他自己尚且不能分辨的感情。

大龙,我对你,原来有那么重要吗?

你是很重要的人。郑云龙上前抓住他的手。所以你不要放弃跳舞,好吗?

7、

这是你们的师兄,阿云嘎。肖杰对着一群只到他腰部的小萝卜头们,介绍他的爱徒。

履历自然是不必说啦,央芭预备首席舞者,央视跨年节目的领舞,青少年时期的国际奖项就堆满一整面墙,如今教学楼还为阿云嘎个人单独置办了一张布告栏的获奖事迹。故而墙上的阿云嘎每日都接受着师兄妹的注目礼,如今人从一张油墨打印纸中走出来,只觉得比照片中飞扬的天鹅更加光彩照人。

阿云嘎师兄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在早夏里随意套一件衬衫短裤,自我介绍说得简洁明了但真情流露。我很期待加入大家的班级里,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会珍惜与大家的每一次相遇。没有半分明星师兄的架子。等到肖杰走开,他在压抑着兴奋的交头接耳中开始了作为老师的第一节课。

他欲盖弥彰似地去拿桌边的名单册,目光从第一位迅速漂移至倒数的姓氏。我来随机找位同学配合我教学吧,当然啦,会加平时分……随着笔尖的滑动孩子们呼吸的声量也逐渐加重,期待的叹息起伏着。阿老师目光一闪,唇角含笑。就是你了,郑云龙同学,瞧,我们都有一个云字呢,真有缘分。

被阿老师钦定有缘分的郑云龙同学,在同学们探究的目光中,深深一呼吸,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窘迫。上台表演他做过很多次了,被当模范学生成为教具举例也不在话下,可阿云嘎就要用这样无辜的、未知的、挑逗的话语突然大驾光临,打破他原本固有的城池界线,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大抵还是前者居多。罪魁祸首阿云嘎对他投来鼓励的目光,拍了拍他没有半分放松的背部,哎呀,真是谢谢你小同学,那我们开始吧。

阿老师的第一节课似乎并不打算讲授些沉闷的专业课,亦或是夸夸而谈他无聊的成名之路毕竟很多老师们都爱无私分享他们的成功经,另辟蹊径地,他从人体结构开始讲。众所周知,芭蕾是一门身体的艺术,那么如何调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则是他们需要不懈修炼的,肩、肘、腕、髋、胯、膝、踝,他每念到一处,就按下一处郑云龙的骨头。而磨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科学的练习方法才是我们避开伤痛的唯一出路,是的,我想说,伤痛确实很可怕,但我们要学会共处,这也是我的课题。

他像一名技艺高超的钢琴家,手指抚过郑云龙四肢百骸的黑白键,力度完美、停顿恰当。被点名上台的小同学面上不改分毫颜色,唇却咬得很紧,阿云嘎让他伸展、飞跃、旋转,他便一一照做,事后才听到同学们带着惊呼的掌声。哎呀,我是不是不小心挑到你们班上的第一名了?点头如攒动。看来我目光还是不错的,谢谢你,我的满分同学,辛苦了。欣赏从眼尾的波澜层层漾出来。好优游自如的话语,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口业。满分同学低着头退回人群,羞赧地把目光偏移到窗外的火烧云,这自然的造物从他耳廓烧起来燎到侧颊,久久不肯散去。

郑云龙一下课就往门外跑,情景历历在目,他无地自容。他能在阿云嘎贴近时感觉到他的指腹、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似乎能描摹出那人掌心的纹路,是如何山川纵横,引他入其迷津无路可寻。同门间相互拉伸训练司空见惯,哪怕是跟女孩的肢体接触也没能让他这样面红耳赤过。他可以坦荡地承认阿云嘎在他心中当然不一样——那是一种对于前辈的仰慕和敬畏。阿云嘎当然从始至终都维持着绅士风度,拨动如蜻蜓点水,坦荡而无所畏惧,任谁都挑不出错来。但是,为什么,他想要……

郑云龙——那个人在喊他。

他不能停下来。

那是什么感情?

大龙!我们来谈谈桃李杯的事情吧。

是正事,不是要调侃他。

郑云龙站定下来,还要装作一副才听到他喊人的样子。怎么啦?

阿云嘎用桃李杯作诱饵,留了人却转了话题,非常认真地看他,大龙,刚才你不高兴吗?

不是。

阿老师如此善解人意。要是你不愿意,以后我就不喊你上台啦。

这回轮到郑云龙发作了,不是,不行——

那是怎么了?

郑云龙偏要转掉话题,你怎么想当老师了?

哦。阿云嘎笑起来。这不是团里给我放了一年的假休养嘛,当时你说让我不要意志消沉,我就想找个事做。正好附中还有空余的教职,团里也帮我商量好了,没入编,就打个临时工。

这一年你都在这里吗?

这要看恢复情况了。

不、那你还是早点回团里吧。

小孩那点因为留人的喜悦很快就消散了。阿云嘎听懂了小孩的意思,胡乱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啦,我们俩都这么熟了,下次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跟我说,我就不找你上台了。

哪里熟了,交换名字才刚满两个星期好吧?

可是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呀。他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我下次看看哪里还有资质像你这样好的小孩……

等一下!我没有不愿意配合教学的意思,你别曲解我的话好吧,要不然期末考试怎么办?

那抹红又蒸到小孩侧颊上,阿云嘎终于心满意足,不再执意逗他。好了,让我们说说正事吧,通知已经下来了,比赛时间没变,还在暑假里。老肖让我问问你的想法,你年龄到了吧?

是的。

那你的指导老师想好找谁了吗?

阿老师——郑云龙调动着这个有点生疏的词汇,有些不解,有些困惑——你有什么推荐吗?

那当然啦,附中的老师们我都熟,个个都是专业出身。老肖自然是不必多说的很好,央芭首席退休的林老师资历不必多说,编舞专业的何老师同样佳作频出……

阿云嘎十分详细地为他讲解着各位老师的特长、利弊和优势,从背景到和他的相识经历,成名作和逸事,又谈他的桃李杯经历和这次大赛评委的偏好风格,诸如此类信息密度多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且乱。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学弟操心费神,为了一个桃李杯这般大费周章。

郑云龙那股子羞赧也消减下去了,他一头雾水地听着阿云嘎为他分析利弊,拆解情报。他或许在感悟他人情感上天赋异禀,在这丝丝密密的话语中抓住主线,福至心灵,突然问出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问题:你带学生吗?

可以带啊。这佯装的轻松语气。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33: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8、

他们选定的是《吉赛尔》的变奏。

这并非是阿云嘎首次为他人编舞,他是典型的技术流选手,永恒追求的是曲线的完美,动作的流畅,教科书级别的表演。编舞并非他的主攻,但毕竟是一位舞蹈演员,吟诗写诗一般的道理,他有那么多感情要抒发,那么多语句可以舞蹈——触类旁通,有感而发,自然就会了。

《胡桃夹子》是大事,《吉赛尔》自然也是。课上郑云龙和克拉拉练习舞蹈,课下得紧着阿云嘎练为他变奏编的新舞。阿云嘎不知道从哪里在舞房搞来一台钢琴,课下时间就弹,竟然真的是熟手。有时他亲自为郑云龙弹,也当磨练琴技。二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把整个身子折进去,日夜不休,被迫加班的改伴奏老师看他俩看得烦了,下班时间一到就挥手要逃,明天再见,叫苦不迭,阿云嘎怎么着都留不住人。有时候编舞指导意识到自己确实强留郑云龙有些久了,揩了揩鼻子,还能坚持吗?

当然啊,我的目标是金奖。郑云龙眼睛亮闪闪的。

后来在校内统一指导时,他们拿了最高的分数。

那天填写报名表签字时,孩子们挤在办公室里,由各自的班主任领导着。郑云龙被叫到名字就上前,正握住笔要签,笔尖悬在纸上,却在指导老师那行看见两三个不认识的名字,李、汪、陈……初步统计时分明阿云嘎的名字安全无虞,排在他身边,距离比谁都更加亲近,问过主任也说没有问题,如今却不见那三个字的踪迹。

阿云嘎呢?阿云嘎为什么没有签字?

郑云龙再少不更事,也知道签名的顺序里阿云嘎不是第一顺位了。

被挤在桌边的肖杰抱着文件,举步维艰,最终吐出来几个无力的字眼,这是学校的安排。

这些老师我都不认识,我不签。

郑云龙原本预料到肖杰会为他的任性发作,没成想老肖这回居然颇有耐心,他把报名表扔给后面排队的学生。你们先签字吧,有问题来找我。肖老师把裹挟于人潮的郑云龙拉到角落,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指着名字一个个念,年级主任,负责你们日常的训练监督。新来的小汪老师,你上过他的音乐课吧?这次变奏改编他给所有的参赛者都提了一两个意见;至于陈老师,你认识他的弟弟吧?央芭的艺术总监,连嘎子也是他的亲传嫡系,他的学生是这次桃李杯决赛的评委。指导老师是学校精心安排的,嘎子毕竟不是附中的在职教师,能为他在校挂个闲职就不错了,希望你能理解。事实就是这样的,你扪心自问,他们难道没有给你指导吗?

好淋漓惨痛的现实,猝不及防摔到只有十四岁的小孩面前,赤裸裸地给了他一巴掌。

我不理解——这套舞是阿云嘎从头到尾亲自编排的,改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甚至编曲也是他监督的,你们不能这样拱手让人,不能。肖老师,我不签。

你知道吗?学校看好你们这一组,但当然不止你们这一组,不是谁都有机会被挂名的。阿云嘎不会被除名,他只是排在后面,稍后会给他签的。阿云嘎有很多话不能给你讲,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利弊,他在附中上课就是破例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还没升上首席吗?

我……

肖杰端上那副看透人情世故的高深模样,洋洋洒洒将学生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好一副资深老教师做派,语气压抑着愤怒。你想想吧,再考量一下,但要我扪心自问,是的,我要再次重申,摸着我的良心说——他们确实没有给你指导。

笃笃——

肖老师在吗?

肖杰抬头,嘎子来啦?

哎呀,大龙也在呢,没想到同学们都挤到现在来了,我应该晚些来的。

没事,等你想好了再来也可以。

来都来了,正好有空,我现在就签喽。

他径直忽略了桌子上那被同学们扔下的一堆散笔,若无其事地挤到郑云龙身边,探向他拇指与食指之间的笔盖,却被后者紧紧捏住笔尖,不肯交施,也倔强着不肯看向对方。如此爆发了一场小而无声的较量。

阿云嘎从侧面突击,肖老师,我跟龙出去说两句话呗,人先借走了哈。

二人隔了三步远,终于到了走廊转角。

而年长的阿云嘎还挂着那副无辜的笑容,盈盈地问,怎么啦?有什么不开心的?

那对你不公平。郑云龙咬牙切齿,如此愤愤不平。

好轻一声叹息。大龙,现实就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想如何便如何的。他把自己和十四岁的小郑云龙归到同一阵营。我们都还太年轻了。

却得到一句意料之外的反问。这难道不是他们太任性了吗?

年长者愕然。是的……就是他们太任性了。可是大龙,这是他们的规则,也是世界运转的规则,如果我们不遵守的话,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更何谈实现自己的抱负?更何况,对我来说,只是一支编舞而已,我有比这更重要的奖项,记得教学楼那面把我拍得很傻的墙吗?我要忍不住自夸一回了,不许嘲笑我,我有比这更重要的奖项,并非是说你不重要——而是说对我个人而已无非一个漂亮的胸针点缀,可有可无。你和我都会有更好的,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天赋和前途,这只是你的起点而已。

对某些人来说,就不是可有可无了。

是的,大龙。我不是在说你是错误的,很多时候你反而比我更能把事情看得透彻……我们走吧。

9、

等等,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去休息。

期末实习顺利结束,糖果王国旅程告一段落,而暑假的比赛则是两位的头等大事。两人本来计划着一整天泡在舞房,不成想肖杰突然蹿出来,在门口拦住他们。

昨天睡了多久?

六——

说实话。

五个半。郑云龙答得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实话吗?那就再减两个小时。

比赛前夕他跟阿云嘎又练到深夜,阿云嘎的前奏弹到一半,猝不及防就断了电。两人摸着黑从楼梯下来,打着手电,于是大半夜的肖杰又成功从门卫那里接到投诉电话。

郑云龙不懂事也就算了,阿云嘎难道你为人师长就不明白吗?

要是在央芭就方便多了……陈总监能把剧院钥匙都给我呢。

你这么喜欢钥匙,你来当门卫行不行?附中连带着本校钥匙都给你,郑云龙宿舍的也给你,满意了吗?

唉,也不是不行,那我勉为其难收下来吧。

阿云嘎见好就收,不再跟肖杰贫嘴,认错态度积极,老肖啊,这个事呢,确实是我不对,有点太心急了,确实大龙的身体健康更重要哈。

比赛只有三天了。郑云龙反倒态度坚决,死不悔改。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

干什么?阿云嘎不解其意。

休息。肖杰还竖着代表一的食指,声音发冷。今天附中所有舞房都不会包容你们两个,我都和老师们说清楚了。如果被我抓到,阿云嘎,你就收拾收拾回央芭去吧,记得把郑云龙这个拖油瓶也带走。

有这么好的事?郑云龙发问,然后意料之中吃了老肖在脑袋上的一敲。

肖杰真不是说着吓唬他们二位的,把两人打发走前还特意塞了市中心新开业游乐场的门票,原本是好不容易搞给小女儿的假期礼物,就这么便宜了这两位。

小郑云龙一进园区就被套着熊猫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强塞了一打的气球,随后二人走一步撒一次的彩带,再过后空气里都是手动吹的巨大彩色泡泡,不远处还有比郑云龙大的孩子更是置身于泡泡柱之中,化着彩妆的小丑则在旁边欢快地手舞足蹈着,路过旁观的郑云龙不留神差点被过分热情的老虎雕塑给予一个贴面吻,吓得阿云嘎连忙把人牵在手里,不至于走丢。简而言之,这样过分热烈、快活的气氛,让二人都不十分自如。

他们终于走过入园的一系列欢迎仪式,阿云嘎不禁感叹道,哎呀,我还从来没来过游乐园呢,算是沾了小郑同学的福气。你上次来游乐园是什么时候?

而郑云龙非常认真地把气球对半分给阿云嘎,五岁吧,记不清了。还要故作成熟补充一句。其实我也不爱来这种地方,都是小孩子玩的。

那老肖也太幼稚了。阿云嘎随口附和一句。

两人都对游乐场没有过多的游玩经验,面对如注人流无所适从,最后决定从最近的旋转木马开始。气球有专门的寄存点,阿云嘎在郑云龙安稳上马后才跨上他旁边平行的位置,握住面前的栏杆,当背景音乐《胡桃夹子》选段放出时,两人对视会心一笑,倒一瞬间消弭了不少游玩的紧张感。

当一连玩了几个简单轻松的项目,二人终于进入了状态,尤其是郑云龙漂流时如鱼得水,一旁在座位上躲水的阿云嘎显得过分警惕了,但依旧玩得畅快开怀,拧干雨衣时还朝着嘲笑他的郑云龙扔了一把水,得到了后者不甘示弱的回击。然而这看似凶猛的一场打闹根本没什么影响,在不过两分钟后,就被炙烤得了无踪迹。

过山车,游乐园必玩项目。阿云嘎把买好的甜筒递给郑云龙,指着那条盘绕得像蛇一样的长队。

去呗。这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郑云龙还没意识到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窘境。

他一踏上座位时心中就生起不安的预感,但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恐高的本能,只是下意识再次去检查已经由阿云嘎确认过一遍的安全设施,压杆压得更紧,安全带再系一遍,传达出某种隐隐的焦虑感,使得刚才放言的狠话荡然无存。

阿云嘎看出他的紧张。害怕吗?

郑云龙脑海里已经过了几遍他们摔下来的场景,口头上还在逞能,没有。

要不然我们就不玩了,没事的。

引擎发动了。算了。郑云龙唇色发白。很快就过去了。你说机器会不会出故障啊?我们会挂在半空吗?

别说不吉利的话——不会的,新开业的游乐场安全检查只会更严格。

郑云龙半个字也没听明白,只是应,好。

火车部件发出卡顿的轰鸣声,郑云龙的心跳也跟着应和一顿一顿。阿云嘎把手心摊开,递到他面前。

然而郑云龙压根没看见这个动作,双手抱紧压杆,在加速的瞬间选择闭上双眼,半空凌云,腾云驾雾,所谓鸟瞰整个游乐场的美景壮志荡然无存,同样也没关注到身边人那点善意的小体贴。阿云嘎默不作声把手收了回去,在冲刺的那一刻跟着周围人大喊,比起小龙同学后知后觉的恐高,阿老师更喜欢这种洗涤大脑吐混去浊的快意。

郑云龙下车时,是让阿云嘎扶着才挪动步子的。

整个人什么都没看见,被失重感吓没了半条魂,像只树懒挂在阿云嘎的肩膀对着垃圾桶干呕了半天,每挪一步身子就朝阿云嘎怀里倒,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练就的平衡能力荡然无存,喝水后缓了十分钟才恢复对话能力。阿云嘎有韵律地抚着他的背,周围也有不少第一次玩过山车有不适症状的,但郑云龙的情况看着格外严重。

不行,去医务室吧。

不……没事,我想去那边坐一会儿。郑云龙话都说不明白了,脚踝却往椅子那边歪。

于是阿云嘎只好把郑云龙的身体挂在自己肩膀上,心里考量着,权宜之计先把郑云龙放下,观察下情况,不行就直接把人推到医务室去。当时不应该拉着你玩这个的。阿云嘎有些懊恼。

郑云龙细长的手臂攀住阿云嘎的左臂,终于缓过神来,这回他没犟嘴,反而地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不,我也不知道我恐高。

休息会儿吧。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我马上就好。郑云龙不想扫兴。

先休息。阿云嘎头一回这么严词厉色。

阿云嘎再不管郑云龙的犟嘴啦,他从包里拿出备好的薄外套搭在郑云龙身上,又向工作人员要来了热水,以防万一要预备了一些药物,简直体贴得过了分,也没有半个字的怨言,反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在怨恨自己轻率的决定。

瘫坐在椅子上的小郑云龙再次拉住阿云嘎,勉强找到身体平衡的重心,他想把氛围搞活跃些,便开他的玩笑,话语颠倒着,你肯定会对女朋友很好,做个贤夫良父,谁娶了你真是她的福气。

贤夫良父。阿云嘎照着念了三遍把理解郑云龙改了什么词,终于笑出声来。什么玩意儿,你还羡慕别人,现在难道不是在享我的福?

病患端着吟了曲不成调的两句,只可惜我本是男儿身,不是那女娇娥——

打趣完二人心情都好了不少,阿云嘎把毯子又掖了掖,把郑云龙不受控要掉落的脑袋扶到自己肩头上,注意着不让小孩被磕碰到。裸露的臂膀汗涔涔地贴在一起,遮挡的幕布将二人贴近的影子熔炼。正好我也休息一下,不知道晚上还有什么活动呢,我们也不用着急。

好吧。小郑云龙把外套拉着盖住脸,呼吸着身边人温热的气息,偷偷睨了一眼阿云嘎,瞧见他和自己一样眼下的乌青,唇角的抹茶冰淇淋余渍,还有不留神长到下颌的鬓角,其实并不凌乱,反而像草原上白马飞扬的鬃毛,一种介乎于自然的不羁野性和被驯服后忧郁的美感,身处闹市也独有一种离群索居的疏离感,他到底几经世事琢磨才化成如今的润玉?小时候他把阿云嘎作为自己的精神偶像,与此同时也是他暗自攀比的竞争对象,时至今日依旧是满足他浅薄好胜心的无辜受害者。他那时喜爱得也很浅显,献祭了自己的全部童年时光才堪堪得到了解阿云嘎的入场券。其实很多人都不懂阿云嘎,而他或许比其他人都懂那么多一点点,但终归是汪洋里掬起的一抷水,想要角力估量时都从指缝间溜走了,润物无声。在郑云龙阖上眼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游乐园入场时七彩泡泡一样繁殖发酵不可遏制:是的,就是这种感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云嘎那么好,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爱——当然啦,也值得我的。

但你不能毁了他。

10、

二人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原本伏在郑云龙床榻边的阿云嘎睡得并不安稳,毕竟游乐场中擂鼓喧天,但架不住二人这连着一两个月天天熬大夜,又经历了一连串娱乐活动,再兴奋的身体也要安歇下来。阿云嘎连忙去按铃声,但郑云龙已然醒了,侧着身子蜷在外套里,长发在阿云嘎的肩膀磨蹭下变得乱糟糟的,一不留心在暮色下就融化成乳黄色的瑞士卷夹心,惺忪着一双朦胧的眼。

吵醒你了?我接个电话。阿云嘎打着手势。

郑云龙当然留着一只耳朵在听啦,又看了看天色,盘算着他们大半的好时间竟然都折磨在睡觉上,还是在游乐场里。阿云嘎为他带来一个消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和老乡吃饭?如果你还想在游乐园里玩一会儿,我就拒掉那边,唉,跟他们总是有时间的;或者你想回学校休息吗?那我就先送你回去,路上我们找个地方吃了。

计划一二三排列得有条不紊,给足了郑云龙选择的空间。

走呗,我还没吃过内蒙菜。

郑云龙答应得爽快,但提议却被阿云嘎否决了,两人坐在出租车上,阿云嘎还忙着和伊里奇定聚餐地点。

我师弟今天胃不舒服,就不吃家乡菜了。

那烧烤?

油太重。

吃火锅呢?点个鸳鸯锅,他吃清汤那边的。

阿云嘎转道去问郑云龙,你平时吃辣吗?

吃啊。

于是他又转回伊里奇,算了吧,他爱吃辣,你这不是故意馋人家小孩吗?

坐在旁边的郑云龙举双手反对阿姓老师的独裁:我都可以啊,没有那么挑剔的,哪有那么金贵?太麻烦人家了。于是顺利得到后者一记眼神杀,示意小孩子不要在这种场合插话。

最终选定在一家和几位北方汉子口味风马牛不相及的粤菜茶楼。平日里吃惯了牛羊肉的内蒙人面对一桌子过分精细的珍馐美馔,白切鸡、清蒸鲈鱼、牛腩煲、酿豆腐、水晶虾饺等不一而足,夹筷子都生怕把皮给挑破了,旁边标配有一大壶凉茶,就重降火解毒。此情此景实在有悖于所谓内蒙人聚餐法则,阿云嘎还是点了瓶白酒。

阿云嘎先举酒,这顿饭就当我请了,大家平时都很少吃粤菜吧?就当是让我也见见世面了。

他们这些老乡都是北漂时期互相扶持认识的,也不拘什么礼数,玩笑自然也是开得起的。伊里奇率先打趣他,你们学芭蕾的就是挑食,这不能吃的那不能喝,还要控制体重,尤其是跳到嘎子这个水平的。世界上多好的美食都要错过了,这些菜可比你们的日常菜谱要荤多了吧?

氛围逐渐活络起来。阿云嘎笑了笑,向老乡们介绍,这是我师弟,郑云龙。

郑云龙颇为乖巧地站起来,哥哥们好。

不敢当不敢当,师弟好。

去你们的,还占我便宜。

老乡之一勉力夹住一只虾,顺口说道,既然是嘎子的师弟,想必也很优秀了。

没有没有,我当然是比不上师兄的。

阿云嘎兴致来了灌了些点酒,他也控制着量,被同乡这么一恭维,也不谦虚,哪里?人家郑云龙可比我厉害多了,他现在才十四岁就有这么好的身段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哪?还在草原上放羊呢。

成年人们喝点酒,郑云龙则被阿云嘎单独点了杯热牛奶,冰镇的碳酸饮料在余热不散的仲夏夜被一应禁止。小郑同学丝毫没想起自己中午过山车应激发作的模样,阿云嘎管他也管得太紧,叛逆心一旦起来了,眼神就往他手边的白酒瓶瞟。

有同乡注意到郑云龙的目光视线,笑着问,怎么嘎子,不给你师弟来一口?

阿云嘎语气和缓,态度却没让步,哎呀,别拿小孩开玩笑,这才多大啊。

这才多大?十四岁了,虽说生理年龄比师兄要小上那么十几个年头,但他自小跳舞至今也有九年了,心理上未必比他阿云嘎年轻许多。吃什么菜要约束他,喝饮料也有诸多顾忌,郑云龙同学自己在平日也会控制饮食,但被人这么一控制,心里别扭的滋味蔓延开,越想越不舒坦。谁都别想束缚他,哪怕是阿云嘎也不行。

于是他在目送阿云嘎进洗手间后冷不丁来一句,我是青岛人,我在认识阿云嘎前就会喝酒了。

这话多少有点吹嘘的成分在里面,大家纯粹拿小孩开心。你认识阿云嘎的时候多少岁啊?

六岁。哪怕是他单方面认识时的年龄。

我也认识一个青岛的,哇那酒量,我们内蒙人自小是饮酒啖肉长大的,但我头一回碰到那种的,跟我喝了一整晚都没醉,恨不得跟他结义成兄弟了,酒量拜倒了!

小师弟,你来一个呗?

唉,这话终于说到郑云龙心坎上了。氛围都到这里了,不喝一个说不过去吧?郑云龙嘴上在吹牛皮,实则上一次喝酒还是四五岁时被亲戚们连哄带骗喂下去的,度数也不高,当时灌下去胃袋也丝毫没反应,小孩得意洋洋地擦擦嘴叉腰显摆。后来他下定决心去跳舞,一方面自我约束过紧,只逢年过节贪老父亲酒柜里的陈年佳酿,却被母亲逮住教训一番,连带老爸除夕夜都被禁酒;另一方面,在最该做青岛街溜子放浪形骸的年纪,他也没什么同龄可以喝酒交心的朋友。

……这么说,倒是真的馋了。

他一边想,一边去探酒瓶,也有明事理的朋友劝他,开个玩笑罢了,别真的喝。但不乏有接着起哄的,沾一滴又能怎么样?看看北方人的酒量吧,是不是瞧不起我们的豪爽?郑云龙耳朵里灌着这些话,弥散的酒味还没饮,光是熏在空气里,就让十四岁的叛逆小孩晕得头昏脑胀了。

只是好不巧,洗手间前闪过一个人影,他捕捉到一些根本不可能听到的水声——阿云嘎要回来了。

郑云龙敢在外人面前吹,却总对这亲师兄莫名怯个半分,偶尔还有好学生矜持心在。要是被阿云嘎逮住了,指不定要怎么教训他,必定是面上不会发作太狠,心里的评分却要大打折扣,回去再苦口婆心劝上几句。接过同乡递来的塑料杯再倒必定是来不及了,他不知道哪里生的急智,胡乱抓过面前阿云嘎喝过的小陶瓷杯,一饮而尽。

阿云嘎擦着手上的水珠,笑吟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大家面上都有愕然的震惊,诡异的平静,仔细瞧还能看出些莫名其妙的心虚来,怎么了?

嘎子你这——

没什么,没什么。劝酒的伊里奇打住,作势把阿云嘎的酒杯添满了,再轮着朋友们一个一个加,倒掩饰过去了他空酒杯的事实。

阿云嘎也觉察出什么来,倒是安然地坐下来,给郑云龙添他多夹了几筷子的白切鸡。是不是他们刚刚吓着你了?几个大老爷们聊天没轻没重的。

真是够冤枉的,到底谁吓着谁了,那还没个定数呢。

但小郑云龙端住那副好好学生的模样,乖巧地摇头,也不看他,没有。倘若阿云嘎再仔细去瞧,能在小孩被此刻长发有意遮住的耳廓上,瞥到那抹似有若无的红晕,那绝非酒精作祟的。

散场时已经夜深,阿云嘎便主张让郑云龙同他一起回租房,不若明早同去附中,倒也是周全的提议。阿云嘎的租房是间一居室,挤在北京拥挤居民楼的一隅,他们像融入夜色一样融入了北京无止境的人潮,了无痕迹,或许哪一天会有属于他们的容身之所。但推门而入,阿云嘎的房间布置得精巧而整洁,不远处的书架上大多排布着俄国文学,似乎尤其喜爱列夫托尔斯泰,与之对应地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唱片,在醒目位置则珍而重之地装置着新古典主义大师巴兰钦的个人传记和他的代表作影碟,审美倾向可见一斑。帘子隔开的厨房则只容得下两个人,柴米油盐五脏俱全,物件排布有一种称得上严谨的规整,多一分则拥挤、少一分就会显得疏松散漫,倒和他平日善于展露的随和性格大相径庭。

郑云龙仔细浏览过那些书和影碟,观察一个人的书柜就是潜水进入他的精神世界,视线一一把录像收入脑海,突然迸发出惊喜的雀跃,“这版的《海盗》我找了好久!”

POB的首版官摄,难收也在意料之中。阿云嘎话语里难得带了点不经意的得意。我托朋友在国外好不容易买到的,你想看直接拿走就好了。我听说北京的中古市场也有些遗珠,下次等你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

下次的约定好轻易许下来,让人对这段关系充满期待,也许其中隐含不安的暗潮,但十四岁的郑云龙如今无暇他顾,单纯地快乐着,不过确实有酒精作祟。阿云嘎帮他在客房收拾好一套简易的床铺,在凉席上垫了棉被,还在旁边放上一盏旋转的小风扇。两人都心知肚明地没提一旁落灰的空调,芭蕾舞演员的骨头不能被寒气吹拂,毕竟对身体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难以恢复,哪怕是炎夏也绝对没有开冷气的许可。这是一门汗水的艺术——这种说法勉强得到认同。

阿云嘎为郑云龙收拾出一套自己的干净衣物来,略大的衬衫松松垮垮套在小孩身上,露出腿股处纤细的肌肉,过长的袖子则完全包裹住了双手,没有支撑垂下来无力却又可爱,活脱脱一只会跳舞的小柑橘。他有些不理解阿云嘎那一柜子的亮色审美,但在心中把这个偏好暗暗记了下来。将就一晚而已,不必过分介怀。

郑云龙在一旁抱住换洗过的被褥,房间主人则在铺展床铺,脑子不知道往哪里抽了一下,话说你今天第一次叫我师兄啊。郑云龙之前见他,要么没有代词,要么后来直接跟着喊阿云嘎老师,总是忘了他们的师兄弟关系。只是不知道师和兄其中哪个字戳到阿云嘎了,怎么感叹颇为兴奋,隐隐有洋洋得意之趋势,郑云龙翻来覆去地寻也没找到特殊的字眼。

郑云龙棋差一招,便要讨回来 ,模仿着他那些同乡和老肖的口吻,喊,嘎子……嘎子!好陌生的称谓,咀嚼几遍都念起来古怪,不知为何心里却亲近非凡。

叫什么嘎子,没大没小的。阿云嘎作势拿手拍他,别没大没小的,喊嘎子哥。

郑云龙并不罢休,叽叽喳喳念起来,嘎子嘎子嘎子嘎子嘎子——

嘎子哥。阿云嘎语气平稳再次强调,手里的活没停。

郑云龙不着调地再喊,嘎子。

阿云嘎懒得去喊自己的名字,直截了当地补上后缀,哥。

诶。郑云龙露出狡黠的笑气。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而小郑云龙胜利了就懂得点到为止,在怀抱的枕头后冒出一双弯而明亮的眼睛,好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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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36: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1、

2016年冬,前《外联周报》记者在她的博客上,放出了一份采访笔记。

郑云龙。我相信关注中国芭蕾界的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名字吧,国内首屈一指的新星,央芭熠熠生辉的明珠,后三十年来也难以再生的天才舞蹈家——当然啦,这份让人倍感压力的称誉也曾经落在他的师兄阿云嘎头上,似乎他们俩就足够榨干国内芭蕾本就贫瘠的土地的所有灵气,真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倘若这么说,他们应该是中国芭蕾界的黑白无常。

我因采访跟他结缘,初始那年他只有十六岁,后来他年仅二十就破例提拔为央芭首席,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并非说他的实力不够格,而在破例二字上。以一种外行人的盲目仰慕来讲,他跟阿云嘎十八岁那年就该破格提拔啦。

十六岁的郑云龙在国际芭蕾舞台上厮杀的架势无人可敌,冲锋陷阵的骑士棋风光无限。在接连摘过洛桑大会金奖后,芭蕾天才的名号就此彻底打响,一炮而红。那时郑云龙已经接受过央视采访,是被力荐的芭蕾天才,书店里展示架上青少年励志书未经授权印刷着他仍显稚嫩的脸(铺天盖地之程度难以想象,独独庆幸实在赏心悦目),甚至有人张罗着为少年拍一部纪录片——但这事最终没有成型,个中原因颇为复杂。

不过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天才名号,郑云龙本人则要低调得多,那时他已经进入央芭实习,去年年末在央视中秋晚会上作为领舞惊艳亮相,按理说是最志骄意满的该天之骄子,再怎么自傲也不为过。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的采访定在下午六点,他从舞房结束训练后洗完澡就来了,没有上妆,甚至穿的是附中的训练服,整个人清爽而干净,额前两瓣发懒懒散散地垂下来。仔细去瞧,有点像猫,居家的那种。

在彼此自我介绍后,我决定从一个轻松的话题开始。今天还有多少个采访啊?

他认真地数了数,你之后还有三个。

哎呀,好辛苦。毕竟个人采访要一个小时起步,各家媒体的问题大多相同,大多数人到最后都会被消磨掉耐心,暗暗庆幸我是今天的第一位采访记者吧。

这没什么,都是工作,是我应该要做的事情。

他话很简短,但是真诚,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思考两三分钟,才能郑重地给出我一个答案。郑云龙同学在采访界是出了名的难搞,做准备工作时就听了不少同行的苦水,不过我喜欢小孩这份坦诚和慎重,其实大家也都是打趣而已。童年经历已经背得很熟稔了,从当地舞团考到附中是一个很艰涩的事实,但他只自谦地声称是天赋让他侥幸获得入场券。

在采访时他忽然说,你们知道阿云嘎吗?

当然啦,彼时的芭蕾界就没有不知道阿云嘎大名的,央芭大名鼎鼎的预备首席,等满足演出标准熬过时限后升迁注定的,路途太过平坦。

你很喜欢阿云嘎?

你也会喜欢阿云嘎的。他笑起来。

采访继续。还有一个问题,其实大家都很关心,如果不愿意公开我们可以选择不上出版,或者你也可以拒绝回答,我个人也很好奇——目前有想好去哪个剧团吗?

留在国内还是国外呢?据小道消息已经有不下三家世界级舞团给他递去了offer,马林斯基、POB、英皇……前途如此光明璀璨,他已经越级完成了附中毕业的标准,也快到做决定的时刻了。

每个舞团都很好,能进去就是我的荣幸了。其实我之前完全不敢想象,有时候也很恍惚,一步一步走怎么就走到了现在或许是一份标准的度量……毕竟芭蕾不是奥林匹克竞赛,是一个表演,得到再多的奖项也只能说明我契合那个角色。他每个字都放得很慢,有一种老式留声机的晦涩质感。我最近也在跟前辈们讨论这件事,他们给了我很多意见。

前辈们包括阿云嘎吗?我福至心灵地一问。

当然。如此肯定的答案。虽然他很忙,但嘎子还是帮我分析了很多。

嘎子,下意识好亲昵的称谓,越了十余岁的鸿沟,亲密得远超旁人。

我妈妈倒是想让我去考大学……不好意思,这句话请不要发表出去。

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吗?

已经有了。眉眼弯成一弦新月,又带有年轻人特有的自矜,真是好鲜活赤诚的生命。

祝福你。真的,我希望这样纯粹的孩子获得他渴望的光明未来。

当然啦,他最终在当年十二月选择了央芭,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我依旧好奇,郑云龙当时所想的答案、所规划的未来,是否跟他后来的选择一致?只可惜,我们都没有机会再去问询了。

12、

生长期的阵痛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一年郑云龙十五岁,刚刚迈入少年抽条一样生长的时期,原本瘦小的身躯似乎仅是浇水就能拔出新的枝桠,朝着大树的方向一路奔驰。下颌冒出细细密密的毛发,激素让身体各方面的指数都横冲直撞,恍惚置身于忒弥斯女神的天平之中,心灵和躯干一起失衡,难以考量。

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郑云龙这般的关注,但他的发育期尤为重要,每周一检测的记录被计划上日程。老师们尤为在意他的发育状况,身高、体重、臂展、腰围、脚长,严苛的记录和评估系统,没有一个惜才的老师会愿意看见他因身体条件江郎才尽——尽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状况了。

但是郑云龙的身体状态,似乎额外不稳定。

在年初的洛桑大会拿到金奖后,他终于像同龄人一样进入了发育的快速期——然而事实不如人所愿,他的身形难以得到控制,体重也处于危险的边缘,气球似地迈过某个压力值就发酵起来。他目前能够以这样的状态应付附中课程学习,但这还不够——还差太多。

我们希望在附中选拔十名同学作为下次晚会的群舞,或许有人说不必动用新人,尤其你们还只是学生。但我愿意给年轻人机会,许多天才不就是在这个年纪熠熠生辉吗?届时你们的师兄阿云嘎会担任主舞。年初他主演的《奥涅金》都看过了吧?我就是在剧团巡演到鄂尔多斯发现他的,天生就是跳芭蕾的料子,如果他当时留在草原上,会有如今的成就吗?自此之后我就愿意给新人机会。央芭的终极武器会在上这次演出,由此可见舞团的重视程度,我们会采用全新的编舞和编曲。时间不等人,让我看看你们的真实实力,不要再藏拙了。最后,谢谢大家配合,考核定在下个月初,希望你们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陈总监如是说。这是郑云龙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央芭的艺术总监,不知他为何大驾光临,哪怕是选拔也不值得他亲自到附中看看这些尚且不成熟的孩子们。然后,不知是有意或者无意,他朝郑云龙眨了眨眼睛。

这种暗示在下课后转为更加直接的明示,他单独留了郑云龙,就在那间落地窗舞房里。陈老师并没有多费无聊的口舌,他的唇齿直接地蠕动着,命令立地生效,伸展,旋转,飞跃——郑云龙在最初的困惑后很快调整好进入考核状态。与此同时,银框镜后的眼漠然地审视着每一个动作,是的……郑云龙,当然啦,他的动作未必是最精尖、最完美的,哪一位演员都没法接受用刻度尺去衡量飞扬的弧度,更何况他才不到十六岁,哪怕是一些瑕疵也能变得可喜。最重要的是,他对于情绪的捕捉远胜他人,郑云龙懂得调用四肢去呼喊、哭泣、热爱,就像是角色借他的躯壳在凡俗就此降生,而他是他们恸哭呐喊后残余的遗迹,一种不可捕捉的灵的闪现。而爱斯梅拉达也未必尽然是无暇的舞者。

然而就在一个高难度的空中五位后越后,仙子的身躯被重力狠狠一拉,坠了下来。

旁观的肖杰连忙去扶自己的爱徒。郑云龙揉着发红的脚踝,眼眶里被这失败逼出眼泪来,还咬着舌头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

陈老师蹲下来,拨去了郑云龙的手控制力度按了下去,镜片专注地反射出那块异样的红肿,声音很低,带着并不遮掩的考量,刺到心里发寒。进入发育期了吗?

郑云龙不敢乱动,也不明白这肢体接触的意义为何,只是懵懂着点头,有些羞愧、也有些懊恼。

真是可惜了。好轻一声叹息。这样的状态怎么能通过下个月的选拔呢?

13、

好饿。

他不应该埋怨,也不应该痛苦,哪怕是如此饥肠辘辘的情况。发育期是演员们最难渡过的时期,就像于歌唱家,变声期也如是。你要接受身体的变化莫测,激素失衡,情绪起伏。但这太常见了,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要学会自我调节,郑云龙已经在无意中听说有十几位女同学生理期失调,更有甚者,身高停止发育,在十八岁时才迎接姗姗来迟的初潮。与之相较,他的发胖似乎是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他原本有一双轻巧的翅膀,如今如此沉重,就此背上了西西弗斯的石头。

他想起小候,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舞伴。

早日放弃芭蕾吧。那位受小火鸟剧团邀请评估他们的老师如此冷漠地放下判决。她确实因为身体发育而被专业芭蕾拒之门外,这一幕现在就在重演……小候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有一天阿云嘎带来了一些蛋糕,点缀着彩色的糖果,做工精细,价格不菲,特意带来犒劳小郑同学。他摸着郑云龙的骨头比划了一下,小孩长得太快,竟然一下子就蹿到他的肩部。

而被捋过脊椎的郑云龙只有一个想法:阿云嘎好像一块蛋糕,糟糕……好想把他拆食入腹。

从他的藕粉色的嘴唇开始品尝,口感肯定比成熟已久的樱桃还要鲜嫩,牙齿嵌入果肉,能在唇齿厮磨间鉴赏甜美的汁液,再由舌头慢慢卷入腹腔。平日里他对内脏没有很大的执着,但若是阿云嘎的,他会乐意尝试一番,五脏六腑,各个器官都有其作用,在纤细的血管中流淌呼啸着他的赭红色冒着银莲花香气的液体,好维持阿云嘎这一个体的生命体征,就像是一块块积木拼接而成,其实也像是有着心形缺口的花瓣堆叠拼凑,重峦叠嶂,就此缺一不可……完蛋,爱人就是想把他吃掉吗?可他只能借生津止渴。

郑云龙按捺过这青春期不合时宜的幻想,克制住自己,不,我真的需要减肥了。

然而阿云嘎是彻头彻尾的行动派,面对小孩的困惑不能说些无聊的空话。发育期确实很难捱,没有人有普适的法子。龙,我来帮你训练吧。

他抚过少年的腰肢,按在两块肋骨之间,形成一摊柔软的漩涡。芭蕾是这样的一门艺术,每个动作都有其丰富的内涵,不若说是折射着思考的光彩的多棱面结晶。交锋其实是生殖器在短兵相接,这样并不隐晦的喻体让小孩听到自己大脑沸腾的呼啸,听不见世间其余的喧嚣,只能看见他恋慕的情人那双深邃的眼,随后一个宝匣被打开的响动,相思的苦疾在空气中蔓延,在耶稣降世的两千年后他竟退化为黑铁时代的人类。在这种汹涌的爱意倾轧之下,还有浪潮之下蠢蠢欲动的嫉妒与不甘,如此原始的情感驱动着他。跳吧,从千禧年跳回那场开天辟地的大洪水,让灭世的灾难为他们仅此一夜的双人舞增光添彩。

爱。

郑云龙突然问,男主角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在渺远的雾气和水气之中,他吐出一串并不连贯的音节。阿涅墨涅。

游乐场之夜并没有随着郑云龙躺下就结束,那点酒精促使着他做出更多逾矩的行动来,当指针拨到子夜,他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猝不及防跟阿云嘎对视,两人都露出无奈的笑来。师兄还在担忧他能不能在床上安睡,专门来瞧他一眼,而郑云龙的酒劲更盛。阿云嘎掖着被子,隔着棉絮手钻进郑云龙的后背,要把他本人在大夏天包裹得严实。而郑云龙则恨不得从束缚里跳出来,大声宣告他的想法,我们跳舞吧!

啊?阿云嘎摸不着头脑。

郑云龙摆出一个他没办法拒绝的要求,我好紧张,你来跳吉赛尔,我跳阿尔伯特,快,陪我练!

真是疯了。

倘若阿云嘎还有那么些理智,考虑到今日的高运动量和早上二人的课程,他应该严词拒绝,并把郑云龙压在床板上,不到清晨不放人。但他也像脑袋发了昏,又或许是浑身几百块骨头因为渴望而无处安放。所有人都在劝他好生休养,告别舞台,只有郑云龙疯了一样要他跳舞,而阿云嘎正好需要这种冲动。

吉赛尔为阿尔伯特已有未婚妻而欺瞒她伤痛欲绝,她用爱人的剑刺穿自己的胸膛,于是少女就此殒命。然而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村庄中未婚而逝去的少女会在午夜时刻从坟茔中复苏,可怜的怨女变成孤魂野鬼,却自成一支军队,唤作威莉。她们厌弃男人,痛恨爱情,将送薄情寡义的男人们下地狱作为自己的毕生使命。目睹自己爱人自杀的阿尔伯特悔恨万分,他跪倒在吉赛尔的墓前,几番触碰到少女的亡魂,却终究没有实体。威莉女王率领军队,决心置他于死地,怀有旧情的吉赛尔在女鬼们的猎捕庇护着自己的爱人,她和阿尔伯特反复请求女王宽恕他一命,却并没有好结果。吉赛尔在女王的命令下开始独舞,终于阿尔伯特加入其中,他愿意陪吉赛尔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跌倒在地。好在曙光升起,女鬼们无法逗留,否则就将魂飞烟灭,阿尔伯特得救了,吉赛尔依依不舍地返回墓地。

悲剧的爱情故事。阿云嘎并没有专门练过吉赛尔的舞步,却作为搭档观察过许久,同样为了使郑云龙的新编舞臻于完美,他几乎要记得女主的每个舞步了,所以如今的他能轻松地跟上郑云龙的步调。他们并没有用尽全力,郑云龙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细心,只是由着性子挪着步伐,手部小心地躲过阿云嘎的腰,只图解瘾。最后他伏到在吉赛尔墓前。

阿云嘎却难得被挑逗起来,不过瘾。他拉郑云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郑云龙已经在阿云嘎的指导下一眼就能看懂他的意图,阿云嘎一个动作、一个指挥,郑云龙似乎就明白要跳什么步调了。但这回阿云嘎为他谱写的乐篇步伐新奇而古怪,这种好奇在郑云龙心中烧起来,越跳越畅快。

阿云嘎最后解释说,这是他一直在想编的舞,正好这段时间休息,脑袋里的想法越发清楚了。

当时郑云龙就在问,主角的名字是什么?

如今的郑云龙听见自己轰然的心跳声。阿涅墨涅,银莲花。

是的。他们用一个高难度的托举结束这场练习,汗水交融在彼此的胸膛之上,洇成心脏遥遥不可相连的形状。这是为你起的名字。

阿云嘎似乎是一剂解毒的良药,甜口的,而且后患无穷。两周后郑云龙的体重恢复要标准的水平,顺利通过了考核。

阿云嘎在央芭舞房见到他,将小孩揉进怀里,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14、

当然啦,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认识周深吗?

我在脑海里思索了很久,终于在某个秀场上找出这个可谓是再普通不过的姓名,但随后的联想让我的思维迈得更深,或许在某个儿童剧职员表上也有过某种闪现,终于借此终于厘清关于此名字的全部枝叶。

那位服装设计师?

是的。

为什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减肥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早该认识到世界上没有童话。不是公主殿下亲了一下被诅咒的青蛙就能变回王子的故事。陈老师帮我私下指定了节食计划,每日的训练表由他全部推翻重来,甚至日常附中的课程也变成私人授课。这几乎是只有刚转学入附中的阿云嘎才有的待遇了……在学校里没有人能违背他的命令,你知道的。

但是?文字工作者的敏锐催促着我说出这句话。

收效甚微。这也在意料之中了。随后我们去了三甲医院新开的营养科,检查了血糖、胰岛素、血脂、肝功能……医生提供的食谱并不比附中食堂的更健康了,而且我其实根本没办法进食,吃了就会吐出来。

不,等等,你这已经是病理性的问题了。你是怎么解决的?

北京的地铁四通八达,我从附中回到租房——我有跟你说过吗?我单独搬了出来,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有私人空间。离附中有三站的路,离阿云嘎的租房则要坐公交转乘。但那天我没去阿云嘎那里,他很忙,长期休养后要重回央芭再次成为主演,各方面的压力都不可估量,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榨干在舞台上了。我不会去打搅他的。那晚在地铁上,我的胃就开始翻腾,扒住栏杆,身子像孤舟一样倾倒。

他一笔带过了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出地铁的,也略去了自己扒住垃圾箱呕吐的痛苦,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并非是为了减肥的有意为之,而是厌食的具象化呈现。当他讲述到周深是如何对晕倒的他伸出援手时,我提起一口气。是的,正所谓命运的相遇。

周深的图片很难找,在网站上搜罗得很艰辛。但我们都知道他才华横溢,在服装剪裁上别具匠心,从意大利留学后在法国高奢品牌担任设计师,前两年才回国决心成立自己的品牌。在开业剪彩上,这位神秘莫测的华人设计师终于亮相——

搞艺术的总是很古怪,周深同样在其中,我们能容忍怪异的秉性、天马行空的举措,却对生理上的特立独行难以拒绝侧目而视。他有着南方人中突出的矮小身材,接过主持人话筒时发出的尖细声调让观众们议论纷纷,于是娱乐记者们很快就决定把目光聚焦在总监的个人逸事上,笔调里多少自视甚高、洋洋得意的惋惜啊,而其精心布展的设计则遇冷,门可罗雀。

15、

当然啦,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一种手段而已,我的孩子们卖得很好,这就足够了。周深捧住脸,反而相当开诚布公地对醒来的郑云龙道出实情。

两人因这一段救与被救的缘分成为了朋友,竟然意外得投缘。彼时颓靡的小郑同学难以面对自己因发育期带来的困扰,连回附中都产生了回避心理,而小巧可爱的周深则拿出一种稀缺的宽容来,干脆招待他在家中多住两日,见面的费用则是郑云龙要成为他的模特。

郑云龙洋娃娃一般任他摆弄,他习惯了这种安排。在周深为他穿戴耳饰时,少年会贴心地垂下脑袋,任其用针线在耳廓上编织出奇异的图案。他温顺地接受着周深在他身上用尺度刻量,尽管他对数字敏锐非常,像一尊雕塑般静默地接受雕刻家的修改涂画,心脏处应其要求摹上了一朵银莲花,但很快就擦去了。在空余时郑云龙会为设计师讲解芭蕾服装的设计要求,但也不过是剪裁的门外汉,只能说出自己作为模特的心得,而那对于美要求到苛刻的周深来说则是珍贵的秘宝,而郑云龙本身就足够他进行持续的探索,成为他的萨福女神,撰写古希腊残缺的断章残简与美。他们的相性如此契合,都轻易认定对方就是自己的密友,相见恨晚。

郑云龙从来不随意去问周深身体的怪异之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缄默,这是他本性的温柔所在。但就在小孩打算离开的那一晚,周深难得喝了点酒,引得馋猫的眼睛离不开那瓶珍藏的佳酿。他晃了晃身子,耙住郑云龙的手臂,眼睛中闪闪发光,龙——胸腔出吐出积年的混浊——为什么我想把全部都告诉你呢?正因为是你,是的,就因为是你。

就是那一段所有人都不曾拥有理智的时期,就是在郑云龙这个时期,他的嗓子被毁掉了,躯干的生长被强硬按下休止符。与乖巧可亲外表下相悖的是,他胸怀着极端的野心和愤怒,从五脏六腑要把他整个人烧干,烧成白齑。而只有创造作品能浇灭这生生不息的野火,而可悲的是,大多数情况下他会连带着吞掉那些无聊的稿纸,曾经他还梦想过成为一名歌唱家,但那都是往事了。他凑上那双业火燃不尽的眼来,森森地说,你呢?大龙,你难道甘心吗?甘心就此沦落,就此放弃你引以为傲的天赋吗?

他捧起用干花像蛇一样蜿蜒的玻璃瓶,拂不去尘灰的骨骼被精心编织出骇人却迷幻的色彩,于是其中粒粒分明白色的石块被装饰成琥珀和宝石。他再把干燥的火料堆到静默的神像旁,煽风点火,你有没有想过,尝试一些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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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0 01:2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了一段缓缓流淌的岁月,很棒很美的文字,很期待老师笔下的故事徐徐展开,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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