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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探着那双好奇的眼,小孩的身体挤在摆满道具的门侧,盯住舞台中央的置境。恍然如临仙境,穹顶的镁光灯射出银光,照彻这幕布之后的奇妙空间。用简单的意象搭建出深邃的场景,而箱体魔术般的移动就勾勒出背景的变换,而景深足够他望进这方形空间的最深深处。正当他暗自这奇妙的舞台魅力时,他被轻轻一推至更侧边,背摔到衣架上,痛感来不及传播便被眼前的景色撼动。
白衣裙的天鹅们昂着骄傲的脖颈,微微振翅从他身边经过,连贯的羽毛相接成银色的流星,脚步声也轻如凫水,行迹间落下片片柔软的羽。郑云龙第一次被这般直观的美感所震住,他努力起身,在晕头转向中接着探身子朝舞台中间望去。姑娘们一字排开分散在两侧,低垂着脑袋,却又按捺不住交衔着脑袋,一男一女像涟漪一样便被捧出。
郑云龙立刻就注意到那人,王子殿下英俊得比童话故事还要迷人,怪不得所有的公主都对他一见倾心。
郑云龙!
郑云龙!
不知喊了多少遍他才听见自己的名字,声音愈发响亮,郑云龙收回不舍的目光。
来了!
他旋过脚步,转身朝后台深处跑去,同时平衡性极好地注意着不绊倒身侧的物件。郑云龙一归队就碰到老师那双责备的眼,训斥了他几句,在这个全是人的场合乱跑,实在是危险。他自知理亏,软了声,撒娇两句,老师,我又去走台熟悉流程了,我太紧张了。
老师继续板着脸,哪怕她再偏宠这位悟性颇高的小孩,此时也要板着脸,说了很多次要听老师的安排,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声音好委屈。
小孩本来就明亮的眼睛很快蓄上了水珠,实在是我见犹怜,委屈的样子惹人心疼,老师的心一下子软下来,算了,演出要开始了,听指挥不准乱跑,知道吗?
郑云龙这才算彻底归队。然而一挤进小孩群里,他走在队伍末尾,跟他同龄的小女孩就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好了,别哭了。
郑云龙用那双水珠将落未落的眼瞧她,下一秒就用手背抹干净,划出一个狡黠的笑来,你怎么知道我装哭?
这小女孩是郑云龙在少年宫学芭蕾的搭档,日常练舞离不开对方,再加上两人一个幼儿园出来的,也相较其他小孩更亲近些。她学着大人挑挑眉,用故作高深的语气说:我还不知道你?你在青大碰见人贩子不知道是谁拐走谁呢!
那确实,郑云龙母亲是京剧演员,在青大演出场合数不胜数,郑云龙就是在青大后台摸爬滚打长大的,怎么着也不会走丢。当时也是为了送小孩到少年宫学点什么,压压调皮捣蛋的性子,郑云龙被押过去,点名点将选中了芭蕾,此后孽缘颇深。他还小,心性不稳,光是压腿拉伸就够他叫苦不迭,小孩本来对芭蕾这种晦涩的舞蹈艺术并不热衷,每天放学回家后就对母亲喊痛,并且已打定主意年后退出少年宫。但在退出前,该做的工作还得做,这回舞团巡演到青大,郑云龙在一众水嫩白净的小孩中看着格外乖巧可人,他和搭档被指定为演员们送花。
演出即将开场,他和同学们一起落座在一楼后排。比起郑云龙这种半吊子舞蹈生,他搭档是个不折不扣的芭蕾迷,现在她正激情昂扬地跟同学们分享《天鹅湖》的变革,舞团的发展历史,再到演员的演出历程,无一不精通,甚至算得上喋喋不休。
小郑云龙兴致寥寥,他只有一个疑问,演王子的是谁?
女孩咬了下唇,一顿,叫做阿云嘎,是内蒙人。好像情绪很复杂似的,语气很慢,但依旧如数家珍,他前几年考入中芭,今年就升了独舞。她模仿大人们老道的语气,扬着嗓子,要我看,也就是脸太漂亮了,按这个速度晋升,他这是要在二十二岁就升首席啦!
郑云龙听出来一点讥讽的意味,品咂一下,很外貌主义地赞同了脸太漂亮那个观点。拥趸她的同学们恍然大悟地支持起来,狠狠唾弃了看脸的肤浅选人标准,连带着门外汉郑云龙一起肤浅起来。
但这场小吵闹在开幕后就全然鸦雀无声啦。天鹅们翩翩起舞,美轮美奂,目不暇接。当王子出场时,在镁光灯下恍若定格在相框中巴洛克时期的画像,然而当他起舞时,举止古典而优雅,舞步轻盈而有力,沉重的油画笔墨都轻快起来,像水一样层层融化开。郑云龙不懂每个动作后的评分标准,只能用他学过的几个动作暗自对比起来,按捺不住扭动的脚踝。但他很快就消化完技不如人的事实,全情投入到观赏美的欣喜中。
直到他和身边的搭档都被老师敲脑袋,他才缓过神来,到你们了,现在到后台去。
小候发出遗憾的一声叹息,依依不舍地挪着步子,凑到郑云龙身边,有点欲言又止,在纠结后劈头盖脸来了一句,阿云嘎为什么还没有升首席?
郑云龙目光平直,步子不停,却悄悄竖起耳朵。
女孩泄洪似地喃喃,依我看,阿云嘎这个技术早该升首席了,他那个大跳在舞团里无出其右,他明明才进舞团一年啊。
女孩激动地念着那些他曾经同时现在也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他知道女孩虽然年纪跟他一般大,尽管偶尔有卖弄之嫌,让她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但对芭蕾的热情却让他望尘莫及,这种真实的情感让小孩很是动容,虽不会在嘴上承认,但他其实颇为敬畏,也暗自向往这种一往无前的热忱。他努力地把那些词汇灌进耳朵里,终于挑挑拣拣出一个重点:阿云嘎是真的很厉害,不是因为郑云龙见识太少。
他和女孩站定在幕布侧,郑云龙手里捧着一束玫瑰。他身边的舞团老师再次检查了下花束情况,随后又替郑云龙理了理他的衣领。这时故事已经步入尾声,总监上场发言,后台工作人员则在各自忙碌着。舞团老师一一指定了小孩,对郑云龙时空出一只手遥遥一指舞团侧边的演员,不是阿云嘎,你们老师嘱咐过怎么做吧?给他就好了。
我们都记得呢。郑云龙倒头回。
那男老师随后却没停动作,手指掐入郑云龙的肩,逼出一声克制的痛呼来。但他不甚在意,后退一步从上到下仔细扫视了男孩的身体,手不停地在腰腹处掐捏,最后他很有兴趣地问:你学芭蕾多久了?
郑云龙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就半年吧。
老师一点头,多大了?七岁还是八岁?
六岁。
长这么高。他惊呼一声,而郑云龙不解其意,神情颇为严肃,你身体条件很好,但依旧还没打开,筋还很硬,多练两年就好了。如果你有走职业芭蕾的想法,可以到北京找我,我姓肖。
搭档女孩长大了嘴。
而郑云龙不解其意,已经把此人归类到妈妈常说的卖课诈骗一行人中,可隐隐中又有些期待,真的吗?可我劈叉还没学会呢。
然而这句疑惑没有答案,他被肖老师一推,就往舞台中央走去。
小候声音发颤,突然压低嗓子说,我好紧张。
郑云龙目视前方,共感了这份情绪,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我也是,到时候摔倒了你可得接住我。
女孩终于在唇齿间蹦出几分笑意来,郑云龙似乎天生就有魔力,能让所有人惨淡心情由阴转晴,一字一句能量非凡。当在他们站定在舞蹈演员前,她小声回,芭蕾舞演员不能在舞台上摔倒的——谢谢你。
郑云龙收贴好女孩的情绪,终于转回自己的心事。
阿云嘎——他默念了这个古怪的蒙语名——阿云嘎。
负责发言的艺术总监认真地感谢了央芭和青岛文旅,一些郑云龙听不明白的套话。而当他终于站定在他的王子殿下身侧时,睨眼去瞧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会紧张。王子此时终于卸下戏中人物,剥落出属于演员的本质来,白衣上珠宝点缀金光闪闪,天鹅丛中香气馥郁逼人。而当王子和他面前的花童对上眼时,眉眼一弯,有些脱落的白粉盛出本人更为英俊的五官来,额头的汗珠比珠宝更为晶莹灿然。
好纯粹的快乐。旁观的郑云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竟然也酝酿出了一丝失落来。
他捧住自己最大的笑脸,对着面前的群舞演员,暗暗咬牙,递出去就好了。小郑云龙手指攥住香槟色的包装纸,差点就抓皱了。
如今尚在芭蕾门槛前踟蹰不前,头一次被纯粹的爱和美深深撼动的小郑云龙,如此单纯地仰慕着芭蕾不可逼视的新星,胸腔里满是海潮一样起伏的快乐。命运如此乖张而不可探视。他是否能预见十几年后他会用同样的力道抓住他仰慕的王子殿下弓一样的脊背,在欲海中溺毙一般呼喊他的姓名,留下细细密密心灵上难以愈合的伤痕?
他听见了,那位王子殿下用不轻不重的声音满含笑意地回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谢谢你。
梦一样软乎乎,轻飘飘的,对他来说则是更为直观的失落。在喝彩与掌声中郑云龙和演员们一起退场了,他贴近在离阿云嘎不近不远的位置,听着演员们兴奋的交谈,而门槛外的郑云龙无话可说。然而他在退场时却遇见了更加不可预测的现状,花束丛铺天盖地,狭小的后台空间立地变成花房,各色的缤纷雨点一样连成色彩的奇幻海洋。卡纸上先闯入他眼帘的是女主演的名字,而其后更为夺目的是:
阿云嘎。阿云嘎。阿云嘎。
工作人员向肖老师解释道:因为暴雨,观众的花束在最后一幕才送过来……
白天鹅就不用多说了。嘎子今年才演主角,这又是嘎子这轮巡演的末场。肖老师理解道。
女孩子们笑声盈盈,见状就把男女主角朝各自的花丛里推,阿云嘎一边踉跄着一边小心扶住女主角,好不至于两个人都跌倒。于是丛中堆出被爱意和色彩狠狠撞击着的两位舞步并不优雅的仙子,头晕目眩,意乱神迷,基本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花瓣恍若一阵风似地落在阿云嘎的额发上,好像一个吻。
快乐的分享总是满盈的,而事后的处理则更为重要。女主角的花束很快就分落在天鹅们的手中,再次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而同样境遇的阿云嘎一个人怀中抱了五六束,连带着其他演员们的帮忙也留有余数,他焦头烂额也是甜蜜的负担。一个人困顿在原地,眼前守着一捧蓝色的花朵,不知如何是好。
小郑云龙原本已经走到少年宫的队伍里去了,却留了一只眼在阿云嘎身上,见状他拍了拍小候的肩,我很快就回来。
他像小英雄似地将花束揽在怀里,去瞧阿云嘎,一言不发,这是他的自矜。
而阿云嘎终于被解救,绽出一个微笑来,谢谢你。这是阿云嘎第一次注意他。
小郑云龙怀里的是天蓝色的花,中心则是白茫茫,倒像是碧海青天下浪从花瓣拍到花蕊上,浮沫渗出海盐,却在间隙蒸出馥郁的香气,他说不出来名字来。
他们拥着花束朝着休息室行进,在狭窄的过道里一前一后地挨住,郑云龙差一点就能踩到阿云嘎的脚后跟。而在五分钟后,门牌如旧,装饰似往,他们依旧在原地打转。
这让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是哪来着?
其实王子并不十全十美,他不仅认不出白天鹅,还有点路痴。
小郑云龙咋舌,从阿云嘎的腰缝里挤到前面去。他比阿云嘎矮了不少,也不算瘦的那一批,步履却很灵活,注意着没碰到他怀里的花。他颇为深沉地寡言道,跟着我走就是了。
小郑云龙毕竟是在青大剧院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时常吹嘘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个房间的所在,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很快就找到休息室,从专属首席演员的房间开始数,第三个就是阿云嘎和领舞们的空间。
阿云嘎那点不识路的羞赧很快就过去了,三言两语招呼着肖老师帮小朋友拿花。见郑云龙乖巧地递出去,他便干脆从小孩怀中摘下一朵花,弯腰贴近他,仔细捋过小郑云龙鬓边的碎发,轻轻别在他泛着潮红的耳侧,指腹弹琴似地擦过耳廓。
花香溶进的王子殿下粲然一笑中,褶边领口敞露出瓣的脉络,望进去四肢百骸都氤氲着满盈的芳香,好若纤细的血管中流动的都是蓝色的幻梦,贴近的温度迫使着花蕊渗出蜜浆,终于凝成音符雀跃的言辞字句,谢谢你。
小郑云龙眨眨眼。
你为什么认不出白天鹅呢?
2、
我想考北舞附中。
好轻巧的一句话,实现起来却如此困难。阿云嘎是一道魔咒,一句呓语,一个欲望,小郑云龙分不清楚个中区别,只知道那朵蓝色银莲花迫使自己去追逐鬓角残余的香气。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说服母亲走芭蕾专业的道路,花了半年考入小火鸟*艺术团。而三年后他终于拿到北舞附中的录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久的路。
而在正式考试前,在北舞附中门外熟悉考场时,他恍然在走廊中望下看,抓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深雪小径里的男人步履并不轻快,却很灵敏,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伞并不能替他完全躲避外物侵袭,雪末猝不及防趁虚而入,在飞扬的灰色围巾上点缀起雾蒙蒙的白边。郑云龙做梦似地盯了那个背影很久,直到陶瓷拢聚的红梅树上忽然震落一摊雪,他惊弓之鸟似的才回神,记住男人迈入教学楼的门径,疾步去追。
他从一栋教学楼跑到另外一栋,完全不知道那人接下来的去处,焦急地顺着即将融化的靴印去追,在长廊尽头的棉毯处彻底失去踪迹。只有十岁的小孩笨拙地用穷举法,他定了定心神,憋住一口气,又连着迈步上了二楼,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去找,推门,道歉,再转身,脑海中本就稀薄的人影逐步被窗外飞扬的风雪替代,白茫茫一片,天地如是,他也隐入其中了。
六层楼的寻找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当他不死心迈入最后一节楼梯时,只见迎面一道生锈的锁,沉重地挂在天台的通道门前,赫然宣告着他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失魂落魄地从楼道往下走。模拟考试在校内的时间有限,他必须在统一的班车出发前离开,妈妈还在旅馆等他。郑云龙不可能花费一整天时间寻找一道幻影,一个谵妄,一处隐秘。却猝不及防在转角处跟一个身形相撞,贴在彼此的胸脯上,又振得后退半分。
郑云龙开口就道歉,对不起……
那人见他是小孩,也不多计较什么,你是今天来模拟考的学生吧?那不是在对面楼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迷路了。借口编得理所应当。
郑云龙抬眼去看来者,在圆润的面庞中认出熟悉的五官和轮廓。那晚的《天鹅湖》他日日夜夜迫使自己深化记忆,除却戏剧主体和阿云嘎,个中细枝末节也不曾落下。他也只在记忆这些杂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了。
他试探着问,肖老师?
你认识我?男人感到惊讶。
谁不认识您呢。他开起了玩笑。
肖杰投来的眼神有些狐疑,但并没多计较,十分好心肠地帮郑云龙带路,一步步安稳地拾阶而下,再没有来时的匆忙与希冀。火一浇就灭,还余残星。
小孩在沉默中并不能完全宽慰自己失落的情绪,他不甘心地问,阿云嘎会来这里吗?
阿云嘎?他怎么会有功夫到这里来呢?肖杰不甚在意地回他,年末更是扎堆演出的时候,各地的巡演没停,他还争着被点名去几个卫视的舞蹈节目当领舞。央芭群舞都忙不过来,更何况阿云嘎了。
那他、那他……郑云龙心尤未死,他会在考试那天当评委吗?
肖杰思考着出声,央芭人来附中当考官也是有过先例的,蛮常见。但嘎子肯定是没空来,更何况考官早就定好了。怎么,你竟然是我们嘎子的粉丝?
小孩避开回答,穷追不舍,那阿云嘎入学时考的成绩怎么样啊?
原来是争强好胜。肖杰释然一笑,嘎子情况比较特殊,他是十四岁才插班来的,之前在文工团。就是专业太好了,我们破例收的他,刚来时汉语都说不利索,算数掰扯不清楚,第一年文化课拿的倒数第一,招他进来的那位老师胆战心惊的。
郑云龙竖起耳朵仔细听,身子迈在肖杰身前,压根没留意到自己替成年人挡了多少的雪。
肖杰把小孩拉到自己身后,又把伞朝他那边倾斜,不过毕业后考央芭,他是第一名。无论是专业课还是文化课,都无可指摘的第一名。他见小孩有些泄气,手攥住巴士门前的铁栏杆发紫,便随意宽慰两句。不过哪有那么多阿云嘎?这才是他的第一步呢,芭蕾天才稀世难有,国内平均三十年才出一个,有他那种天赋和努力的天选之子,恐怕十年后才刚出生呢。
3、
郑云龙在附中三年级的期末实习剧目是《胡桃夹子》。
实在是太经典的儿童剧童话故事,自十九世纪马林斯基剧院首演后经久不衰,以梦幻的情节和华丽的编排见闻,纵身舞蹈于缤纷多彩的糖果王国,正可谓是芭蕾界圣诞的必备演出条目,如此喜闻乐见。肖杰宣布剧目后,小孩间兴奋的私语翻书声似地哗哗传到郑云龙耳边。
选角从来是他们这一学年的大事,班主任、年级主任、任课教师在选定的日子里查看每一个同学的基本功,瞧他们翻转的角度、观察演戏时的思考,在深思熟虑后终于敲定角色。五日后选角目录在公告栏上宣布,和整个学校的其他年级一起。教务的老师还拎着一沓纸,手里握着胶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给老师留了两步的距离,人头攒动,围成一个紧促的环形。
挤到最前排的小班长好不容易伸出他高扬的手臂,同学间相互一对视,都带着些紧张与兴奋。郑云龙站离在人群之外,游离于人群,却同样没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挪开。
4、
他当然一眼就看见了,日夜朝思暮想的身影再次时,像是睡莲从静谧的湖水中剥落出她的瓣和蕊,如此微小的颤动不经意荡开了整片湖面。
那是仲夏的傍晚。
因为演王子的缘故,郑云龙有了理由向肖杰正大光明借了教室,周末也把身体埋在舞房。那时他正在将双腿打开,抻直在木地板上拉伸,困意来时就保持姿势,阖目就睡,这是他们芭蕾舞者惯用偷闲的小法子,也不算荒废训练,只是如此睡眠也理所当然得浅。所以阿云嘎只是稍微一个推门,郑云龙就撑开他惺忪的眼。
抱歉,我没想到有人在这里。阿云嘎有些诧异,说着就要阖门而去。
郑云龙脑子转了半晌,时间流动才不算几秒,嘴巴却比脑子更快。等等,你别走。
什么?阿云嘎不解。
这之前是你的舞房吧。郑云龙抬着那双晃荡着泪珠的眼瞧他,绷直的腿倒没松懈半分,在日暮金光下盛出几分温暾的美来。
说是阿云嘎的舞房倒也不算十分准确,这不过是他在附中时惯用训练的房间来,并没有所属权。不过是郑云龙从肖杰那里旁敲侧击得出答案,这举措多少带点暧昧的仰慕和模仿,心智和十几岁的孩子正贴切。他好不容易在去年毕业季时蹲到了离开的学长,就此正式在闲暇时接管这间舞房。
你怎么回来了?郑云龙像是等待羁鸟命中注定的归旧林,好熟稔的语气,有一种平和的关心和理所应当。
阿云嘎倒也不厌倦和师弟说话,至少目前此人看来为人亲和,不时泄出一些少年特有的狡黠和灵动。他挪着步子走到郑云龙身边的把杆,语气也平缓下来,他明白房间所属权这种玩笑话,干脆顺着说了下去,所以说,现在这里是你的了?
那当然。郑云龙没说,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已然表面态度,好像阿云嘎的进入是经他特准的。
这间舞房在教学楼顶楼,除了典型设计的镜面墙,独辟有一面落地窗,握住把杆,能鸟瞰附中大半的光景,也能看见倒映在空中的模糊人影,悬空而立,并非所有学生都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他们总能瞧见些装修时镜和墙间冒出的尖细石粒,好像迟早有天这面镜子会顺从命运轰然倒塌,便也来得少,从而便宜了阿云嘎、如今也便宜了郑云龙。
你还记得我吗?郑云龙在镜子里,寻找阿云嘎的眼睛。
阿云嘎这才平复了些怀旧之情,认真同镜中的郑云龙对视,扫一眼他的眉眼鼻喉,再仔细观察他的四肢和躯干的线条。郑云龙伏下身,双臂交叠,同前腿闭合成一条线。他确实天赋异禀,如此简单一伸展,身躯化作郁金香孕育盛放时的花苞,连弧线也酝酿着盛放。成年人语速很慢,我很想说记得,你的身体条件很好,四肢修长,主要是控制,是跳芭蕾的好苗子,基本功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我见过肯定不会忘记——但撒谎你肯定会伤心。
这般坦诚反而让人无从责怪了,为了一个人影从青岛追到北京,如今已有六年,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郑云龙在舒展身体的间隙他调出勉强欢快的语调,你怎么来附中了,是有什么活动吗?今年期末实习你会来看吗?
只是回来看看。平淡的答案并不让人喜出望外。
小孩的心思从语气中就能一览无余,再极力掩饰反而让失忆的成年人新生愧疚。阿云嘎打断了郑云龙想要另寻话题的字句,有些鲁莽发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而这鲁莽中又是灼人的赤诚,燎烤得人要掉眼泪。
郑云龙。小孩把唇内咬到发紫,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绪,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珍重地念出自己的姓名。下次不要忘记我了。
5、
他们的重聚是一个只有彼此约定的秘密。自那日初次交换姓名后,阿云嘎时不时就会来附中,也不做些什么,只偶尔在肖杰办公室里喝茶,或者是在花园中闲逛。他是央芭的红人,早已挑过多次演出的大梁,成为首席早已板上钉钉,不过是时间和阅历的问题,拿到附中的通行证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哪里会有老师阻拦?只是他行迹低调,一周来除了郑云龙,竟鲜少有学生知道他在附中游荡的经历。
郑云龙下课后来到他们的专属舞房,便能瞧见阿云嘎,他双腿交叉坐在地板上,捧住笔记本写写画画,目光探过过长的鬓角,能窥视到阿云嘎下沉到严肃的嘴角,认真时尖刀一样锋利锃亮,也如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种全情投入反倒十分迷人,在萌生敬意时也能邪生些对容貌的溢美之词。郑云龙好不容易收回目光,顺手将书包一放就开始压腿,从不耽误什么功夫。
下课啦?阿云嘎抬眼,在和小孩对视上的瞬间就融化了方才万年不化的冰川。或许是蒙古族语调上拿捏不准亲近的距离,他刻意展现出的亲切偶尔过了头,不经意冒出幼师一样的语气,能在背离原句本意下尝到一丝草莓红丝绒蛋糕那样的甜腻。
嗯。好稀松平淡的日常,好像他们从来如此。
期末的《胡桃夹子》是郑云龙的头等大事,剧中王子第二幕的独舞是他这段时间的练习重点。他们大多数时间各自忙于各自的事项,也不觉得尴尬,共享一间舞房。当郑云龙热身完毕时练习舞段时,阿云嘎并不吝啬从旁点拨他几句,偶尔有必要时,会上手替他矫正姿势与角度,手心从肩部抚到腕处,接触的温度比夏日还要烫人,像堆起枯萎的野草,不留神就燎到郑云龙耳尖。明明其余老师指导时都不曾有这样窘迫的瞬间。
稀松平常的日子当然很好,独占阿云嘎的时间也很好,但这意味着一个问题——
阿云嘎老师。小郑云龙用学生的视角看他,你是不是……
熟络后反倒能轻快地聊起些不愿坦白的伤口。如今正是各大剧院的排练季,为下半年的演出季蓄势待发、卯足全力,哪有主演成为闲散人指点附中学生的?阿云嘎知道小孩猜出缘由,嘴角苦涩,干脆给出缘由,嗯,就像你想的那样,我病休了。
……是什么病?
下腰椎应力性骨折。
这个名词他好像听过。严重吗?
是之前的毛病积累久了,突然就爆发了。他用轻松的语气说,芭蕾舞者哪有没病没痛的?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多了去了。别担心,已经做过手术了,大概要休养一年。
如何跟伤痛共处是芭蕾舞演员的毕生课题。
肯定很痛吧?
痛倒是没什么,只是暂时不能跳舞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强装的笑意太勉强,这演技漏洞百出。
郑云龙望向阿云嘎,我来跟你说说我入芭蕾的故事吧。
6、
赵老师听见六岁的郑云龙要认真学芭蕾,此事无异于天方夜谭。
到底是什么让一周练两次舞就叫苦不迭的小龙逆转了心意?这是一个如常的玩笑还是认真的请求,她自然拿不准主意,也并不十足放在心上。
你知道成为一名一流的芭蕾舞演员,要付出多少努力吗?她认真地发问。
我知道。他并不怯懦地望向母亲。老师们都和我说过了……
你知道你的老师曾经是谁吗?曾经就是你,就是你们,站在舞团里,光彩夺目的佼佼者。她近乎残忍地把事实揭露出来。如果你要走专业的舞蹈路,你就要不断地考试、不断地竞争,虽然普通文化科的应试生大多如此,但你要走上一条跟大多数人背离的路,那会遮蔽你的视野,蒙昧你的认知。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试试看,妈妈。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成。
那就试试看吧。
于是每周两次的训练变成周日放学后的集训。赵老师在当地的文艺圈颇有人脉,把儿子送去了儿童剧团,名字叫做小火鸟芭蕾舞蹈艺术团,在青岛芭蕾圈有些声名,做插班生。剧团的新老师为母子们介绍着:一般到六年级他们的学生会备考各大舞团和附中,而北舞附中芭蕾班全国招生不到二十人,指标会有波动,他们舞团至今还没有考上的。至于央芭,那可就更远啦,能去本省的舞团已然是出类拔萃的尖子生了——但离天才,还有一定的、显而易见的距离。赵老师给了他一周的时间来思考。
小郑云龙在学校放学后就去舞团,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座开始念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芭蕾,伶娜,阿提丢……中混法混英混俄,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那么难,那阿云嘎用了多久背下来?郑云龙攥住被吹乱的书页,给自己定下了三天的目标,如果他背不下来这本书,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学芭蕾了。
他兢兢业业给自己刻定目标,以想象中的阿云嘎为准绳,却也不明白什么程度才算努力,怎样才能做得专业。学会自己定闹钟后晨起时间往前拨,得摇还没到早起时间的父母。起这么早有必要吗?不是说好了只体验一下——去送送孩子吧,正好我也要去团里。父母的态度已然明了,他真的能坚持下来吗?第七天他从床上惊醒,七点半,超出了他晨训的半个小时,他猛然翻身收拾衣服洗漱,站在房门前却开始犹豫,他真的想好了吗?父母其实根本就不支持他这所谓灵机一动吧。
然而,当他挪着步子出门时,带着一片混沌的脑袋,却冷不丁和沙发上穿戴整齐的父母对上目光。赵老师朝他招手,过来吧。
她把眼圈发肿的孩子抱在怀里,你真的想做吗?
小孩抽着鼻子。我真的想,妈妈。
那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会有很多现实的考量。
我需要妈妈告诉我很多事情,我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爸爸妈妈能帮你,但是能够做的终究有限,这条路会很艰苦。
我知道的。
爸爸妈妈也不会一直陪着你。
他把攥住的五指又松开。我明白。
半年过去了。他的日子已然形成了固定的轮廓,每日晨起同母亲到剧团去热身,一小时后到学校渡过白日,放学后的五个小时留给芭蕾和他自己。小孩被迫在注定与大多数人背道而驰的路上学会了同自己相处,独处时思考能更加明晰。在同学们都热爱篮球、漫画、游戏的岁月里,他会在休息间隙小跑到书店里买芭蕾的影碟,国外剧团的巡回摄像,国内演出的汇报,其中混着不知道多少盗版录像。与此同时,他在日暮黄昏曙色霞光中,寻找那一幕阿云嘎的脸。
所幸还是有好事可言。小候在新一届的招生季同样顺利加入了小火鸟,成为落单的小郑云龙的舞伴,两个孩子反倒日益亲近起来——因着那一朵阿云嘎别在他耳侧的蓝色银莲花(谁知道郑云龙把图书馆的花朵百科大全翻了多久才确定的名字)。小孩又在百忙的间隙里困在图书馆查阅资料了一整天,怎么把用水养行将凋零的花制作成标本永久保存下来?如何阴干晾晒、使用干燥剂、处理花瓣……心灵手巧的小候主动在练习空隙里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安稳地将那一夜的记忆定格在玻璃罩内,海蓝色花瓣融化成装饰着海浪浮沫的奶油泡芙,萼则是为她精心点缀的熔岩巧克力丝带,触之即碎。世上好物不牢坚,彩云易散琉璃碎。这股强留的香气真的会永远为一颗真心停留吗?何时才有见光之日呢?
我要去考北舞附中。
我也会的。小候说。
两位不到十岁的小孩第一次交换梦想,以此为目标各自努力着。但路途的分化如此猝不及防,郑云龙十岁那年小火鸟的老师请来北舞的老师试试他们的条件——这话有点宽泛,倒不如说,是为了瞧瞧郑云龙的资质,顺带看看其他孩子的身体。
我能直接给你打包票。老师镜框后的眼眯成狭长的直线。他能上附中,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还有可以说道的努力,你们从哪里搞来这么好的苗子?
而对于天才之外的孩子,他同样不吝啬直白的评价词,连着训了十个小姑娘,到小候面前,眼镜上下一扫,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来,别走芭蕾这条路吧,浪费时间,下一个。
这直接把小候说愣在原地,女孩咬住唇,眼泪就哒哒落下来,却不肯出声去哭。郑云龙没办法忍受这羞辱人的评价,他上前拉住老师,气愤着,你不能这么说她,她为此努力了那么久。
那老师被小孩拉得差点要摔,狼狈地扶住眼镜,气急败坏道,你非要我把话说得更难听是吗?你看她的身材,她的形体,又刚好进入发育期了,光是体重这一点就够附中淘汰她了,更别说僵硬的四肢和技巧了,老君山里的猴子都比她更灵活!现在说你满意了?你也不过是仗着天赋恃才傲物的孩子罢了,能进附中又怎么样?你能永远留在芭蕾舞台上吗?你这样不会长久的!
郑云龙气得咬牙切齿,根本不怕跟这大人吵起来,你难道算什么好老师吗?舞团请你来是提建议的,而你只会装腔作调,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点评我们,一点意见都提不出来。biang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两人一点火就燃起来,这点评被迫终止,身体一凑近就要有干架的气势,郑云龙一点都不带怕的,瞪着眼回敬。在场的老师们连忙去扯这两人,他们却越要跟对方缠在一起,不打一架誓不罢休。不知道是小孩脾气太犟还是大人心眼太小,都不肯就此放过。最后还是小候哭着把他来开,才结束了这场争吵。
在初试的前一个月,郑云龙和小候泡在舞团里,他会尽心尽力帮女孩提出一些意见,但毕竟只是感官上的,偶尔让女孩茅塞顿开,也会陪她去找老师们求指教,铁了心要跟那个所谓的专家对着干,一定要让小候上附中,那些鬼话都是无稽之谈。孩子们的努力成果苍天可鉴,却拂不去她面上的阴云。
初试成绩出来后,郑云龙陪着小候,女孩大哭一场。郑云龙咬着牙,比她还在乎她的成绩,没关系,还有补试呢,实在不行我们明年再来……
而小候摇头,不,我不会再考了,我应该认清楚现实,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走芭蕾这条路。芭蕾就像一场梦一样,总有人要回归平凡的人生。
郑云龙结束故事最后一句话,同时望向阿云嘎,而你的人生有那么多可能。
你是这么走过来的吗?阿云嘎盯住男孩漂亮的眼睛,问道。
郑云龙把自己的来路挑挑拣拣说给他听,抹去了那些他对阿云嘎不可言说的仰慕和他自己尚且不能分辨的感情。
大龙,我对你,原来有那么重要吗?
你是很重要的人。郑云龙上前抓住他的手。所以你不要放弃跳舞,好吗?
7、
这是你们的师兄,阿云嘎。肖杰对着一群只到他腰部的小萝卜头们,介绍他的爱徒。
履历自然是不必说啦,央芭预备首席舞者,央视跨年节目的领舞,青少年时期的国际奖项就堆满一整面墙,如今教学楼还为阿云嘎个人单独置办了一张布告栏的获奖事迹。故而墙上的阿云嘎每日都接受着师兄妹的注目礼,如今人从一张油墨打印纸中走出来,只觉得比照片中飞扬的天鹅更加光彩照人。
阿云嘎师兄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在早夏里随意套一件衬衫短裤,自我介绍说得简洁明了但真情流露。我很期待加入大家的班级里,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会珍惜与大家的每一次相遇。没有半分明星师兄的架子。等到肖杰走开,他在压抑着兴奋的交头接耳中开始了作为老师的第一节课。
他欲盖弥彰似地去拿桌边的名单册,目光从第一位迅速漂移至倒数的姓氏。我来随机找位同学配合我教学吧,当然啦,会加平时分……随着笔尖的滑动孩子们呼吸的声量也逐渐加重,期待的叹息起伏着。阿老师目光一闪,唇角含笑。就是你了,郑云龙同学,瞧,我们都有一个云字呢,真有缘分。
被阿老师钦定有缘分的郑云龙同学,在同学们探究的目光中,深深一呼吸,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窘迫。上台表演他做过很多次了,被当模范学生成为教具举例也不在话下,可阿云嘎就要用这样无辜的、未知的、挑逗的话语突然大驾光临,打破他原本固有的城池界线,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大抵还是前者居多。罪魁祸首阿云嘎对他投来鼓励的目光,拍了拍他没有半分放松的背部,哎呀,真是谢谢你小同学,那我们开始吧。
阿老师的第一节课似乎并不打算讲授些沉闷的专业课,亦或是夸夸而谈他无聊的成名之路毕竟很多老师们都爱无私分享他们的成功经,另辟蹊径地,他从人体结构开始讲。众所周知,芭蕾是一门身体的艺术,那么如何调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则是他们需要不懈修炼的,肩、肘、腕、髋、胯、膝、踝,他每念到一处,就按下一处郑云龙的骨头。而磨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科学的练习方法才是我们避开伤痛的唯一出路,是的,我想说,伤痛确实很可怕,但我们要学会共处,这也是我的课题。
他像一名技艺高超的钢琴家,手指抚过郑云龙四肢百骸的黑白键,力度完美、停顿恰当。被点名上台的小同学面上不改分毫颜色,唇却咬得很紧,阿云嘎让他伸展、飞跃、旋转,他便一一照做,事后才听到同学们带着惊呼的掌声。哎呀,我是不是不小心挑到你们班上的第一名了?点头如攒动。看来我目光还是不错的,谢谢你,我的满分同学,辛苦了。欣赏从眼尾的波澜层层漾出来。好优游自如的话语,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口业。满分同学低着头退回人群,羞赧地把目光偏移到窗外的火烧云,这自然的造物从他耳廓烧起来燎到侧颊,久久不肯散去。
郑云龙一下课就往门外跑,情景历历在目,他无地自容。他能在阿云嘎贴近时感觉到他的指腹、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似乎能描摹出那人掌心的纹路,是如何山川纵横,引他入其迷津无路可寻。同门间相互拉伸训练司空见惯,哪怕是跟女孩的肢体接触也没能让他这样面红耳赤过。他可以坦荡地承认阿云嘎在他心中当然不一样——那是一种对于前辈的仰慕和敬畏。阿云嘎当然从始至终都维持着绅士风度,拨动如蜻蜓点水,坦荡而无所畏惧,任谁都挑不出错来。但是,为什么,他想要……
郑云龙——那个人在喊他。
他不能停下来。
那是什么感情?
大龙!我们来谈谈桃李杯的事情吧。
是正事,不是要调侃他。
郑云龙站定下来,还要装作一副才听到他喊人的样子。怎么啦?
阿云嘎用桃李杯作诱饵,留了人却转了话题,非常认真地看他,大龙,刚才你不高兴吗?
不是。
阿老师如此善解人意。要是你不愿意,以后我就不喊你上台啦。
这回轮到郑云龙发作了,不是,不行——
那是怎么了?
郑云龙偏要转掉话题,你怎么想当老师了?
哦。阿云嘎笑起来。这不是团里给我放了一年的假休养嘛,当时你说让我不要意志消沉,我就想找个事做。正好附中还有空余的教职,团里也帮我商量好了,没入编,就打个临时工。
这一年你都在这里吗?
这要看恢复情况了。
不、那你还是早点回团里吧。
小孩那点因为留人的喜悦很快就消散了。阿云嘎听懂了小孩的意思,胡乱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啦,我们俩都这么熟了,下次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跟我说,我就不找你上台了。
哪里熟了,交换名字才刚满两个星期好吧?
可是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呀。他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我下次看看哪里还有资质像你这样好的小孩……
等一下!我没有不愿意配合教学的意思,你别曲解我的话好吧,要不然期末考试怎么办?
那抹红又蒸到小孩侧颊上,阿云嘎终于心满意足,不再执意逗他。好了,让我们说说正事吧,通知已经下来了,比赛时间没变,还在暑假里。老肖让我问问你的想法,你年龄到了吧?
是的。
那你的指导老师想好找谁了吗?
阿老师——郑云龙调动着这个有点生疏的词汇,有些不解,有些困惑——你有什么推荐吗?
那当然啦,附中的老师们我都熟,个个都是专业出身。老肖自然是不必多说的很好,央芭首席退休的林老师资历不必多说,编舞专业的何老师同样佳作频出……
阿云嘎十分详细地为他讲解着各位老师的特长、利弊和优势,从背景到和他的相识经历,成名作和逸事,又谈他的桃李杯经历和这次大赛评委的偏好风格,诸如此类信息密度多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且乱。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学弟操心费神,为了一个桃李杯这般大费周章。
郑云龙那股子羞赧也消减下去了,他一头雾水地听着阿云嘎为他分析利弊,拆解情报。他或许在感悟他人情感上天赋异禀,在这丝丝密密的话语中抓住主线,福至心灵,突然问出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问题:你带学生吗?
可以带啊。这佯装的轻松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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