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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旧梦初醒】
第一章 雪落郑家
民国十七年,腊月二七,青岛府雪下得正紧。
郑府后街的朱漆大门一夜未阖,铜环凝冰,灯笼被北风撕得猎猎作响。阿云嘎披着狐腋斗篷站在门洞底下,雪片子斜斜扑在脸上,化成水,顺着颈窝淌进领口。他抬眼望远处——黑夜里只有风灯一点,像被冻住的星子。
身孕九个月,腹如悬釜,腰腿早僵得没了知觉,他却执意不肯挪步。丫鬟银环哭求:“少夫人,回屋等吧,再站下去要出人命的。”
阿云嘎只轻轻摇头,声音被寒气割得稀薄:“再等等。”
他等的是一纸家书上月写归期的人——郑家嫡子郑云龙,也是他用红绸牵过却连合卺酒都没喝的“丈夫”。
更鼓三声,长街尽头忽有汽车灯划破雪幕。阿云嘎指尖一颤,灯笼摇出细碎灯花。黑福特轿车碾雪而至,车门弹开,先落地的是一双黑色马靴,靴帮沾了津浦线的泥浆。郑云龙弯腰下车,呢面大氅猎猎,肩头雪粒未化,眉眼却比雪更冷。
他抬眼便看见门洞下那截隆起的狐裘,目光微顿,像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个“家”。
阿云嘎在雪地里施了一礼,腰腹沉重,动作却仍带着书香门第的驯雅:“先生一路辛苦。”
郑云龙“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带着夜行的疲惫:“怎么站这儿?”
“算着日子,想第一眼瞧见先生。”阿云嘎温声答,却垂了眼,不去看他。
郑云龙眉心折了折,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下滑,落在那圆鼓的腹顶,整个人便怔住。雪无声落,天地遽静,只剩汽车引擎滴答滴答的残温。
良久,郑云龙才哑声开口:“……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九个月零三日。”阿云嘎答得平静,像在报一桩与己无关的旧账。
郑云龙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那数字像生了倒刺,勾得胸口发闷。他伸手去扶人,指尖刚触到狐裘,阿云嘎却微微侧身,让开了。
“外头冷,先生请进。”
那一点避让,轻若雪片,却将他二人之间横亘的九个月倏然扯裂。郑云龙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掌心不知何时攥了一把冷雪,刺骨。
第二章 旧帐
正厅里地龙烧得旺,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后,郑家老太君端坐太师椅,手捻沉香木佛珠。
郑云龙解了大氅,先给祖母请安,目光掠过左右,见仆妇们俱垂首屏息,便知道这场“迎接”排场是专为给他看的。
老太君抬手,示意孙儿坐到榻侧,温声慢语:“回来就好。云哥儿怀着身子,你也该收收心,咱们郑家的长房长孙,可等不得了。”
郑云龙垂眼,只答:“孙儿省得。”
阿云嘎随后进门,扶着腰行大礼。地毯厚,仍听见他膝盖压得“咚”一声。老太君忙叫免礼,又让丫鬟搀到暖榻另一边。阿云嘎低眉顺目,只在落座时用余光掠了郑云龙一眼——那人正抬手饮茶,腕骨嶙峋,指背有风沙留下的裂口,是北方学堂里骑马射击的痕迹。
茶过三巡,老太君乏了,由嬷嬷搀去休息。厅中只剩夫夫二人,铜炉里松针爆出一声脆响。
郑云龙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旧式军官的冷硬:“为何不写信告诉我?”
阿云嘎指腹摩挲着杯沿,反问:“先生可有拆过家书?”
郑云龙一噎。
阿云嘎抬眼,眸色浅淡,像被雨水洗淡的墨:“我写过三封,皆言身孕。先生若未拆,今日我当面再说一次,也算尽责。”
那目光温顺至极,却生生把郑云龙钉在原地。他忽然想起离家的那晚,也是这双眼,在喜烛背处静静看他,无悲无喜。
郑云龙喉头动了动,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明日请洋大夫来给你诊脉。”
“多谢先生。”阿云嘎微微颔首,扶着桌沿起身,狐裘下襟晃出一点水渍——是方才站在门口浸的雪,此刻被地龙蒸成温热的泪,悄悄落在锦毯上,转瞬无踪。
第三章 空阁
夜里,郑云龙宿在书房。
管事郑祥抱来新衾枕,小声劝:“少爷,少夫人那屋的暖阁已收拾出来,您……”
“就这儿。”郑云龙扯开衬衫领口,声音哑得厉害。
案头摞着九个月来的信,最上面三封未拆,火漆完整,印着云家竹纹小印。他抬手想拆,指腹碰到封口,又蜷回。
窗外雪声簌簌,书房与正阁隔着一道回廊,廊下灯笼晃出昏黄。郑云龙想起方才扶阿云嘎时,隔着厚重狐裘仍能触到那截紧绷的腰——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却固执地不肯松弦。
他忽然烦躁,抓起呢大衣出了门。
正阁里,阿云嘎散开头发,倚在榻侧,由银环帮着褪下湿衣裤。铜镜映出他高高隆起的腹,皮肤被撑得薄亮,淡青色血管蜿蜒。
银环红着眼:“少夫人何苦瞒着,若早告诉老太君,老太太定把少爷绑回来。”
阿云嘎抚着肚皮,声音低柔:“告诉他做什么呢?他若不想做父亲,我说与不说,皆是罪过。”
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
郑云龙站在门槛外,肩头落满雪。他目光先落在阿云嘎赤裸的脚踝——那截骨腕细得惊心,脚背因水肿而透亮。
银环惊得忙用毯子去遮,阿云嘎却按住她,抬眸与郑云龙对视。
那一眼里,没有惊喜,没有委屈,甚至连怨怼都极淡,只剩深潭般的静。
郑云龙忽然觉得呼吸被雪堵住。他想说“我明早搬回来”,话到嘴边却变成:“……疼吗?”
阿云嘎微怔,随即弯了弯唇,像听一句迟到的客套:“习惯了,不劳先生挂心。”
郑云龙杵在门口,雪水顺着裤脚滴落,在毡毯上晕开深色的圆。他忽然看清——自己于阿云嘎,不过是雪里的一点脏污,早错过了可以洇开的时辰。
第四章 胎语
后半夜,阿云嘎被一阵尖锐的踢疼惊醒。
他弓身按住腹侧,冷汗瞬间透衣。银环听见响动,披衣冲进来,便见那人唇色煞白,指节攥得青白。
“少夫人!”
阿云嘎摇头,示意莫声张,却压不住喉间低喘。
窗外雪停,檐角残水敲在铜马上一声紧似一声。阿云嘎仰头,把痛吟咽回肚里,仿佛那九个月来所有无处投递的委屈,都被腹中孩子攥成小拳头,一下一下,夯在软肋。
“去……倒杯热奶。”他哑声吩咐。
银环抹泪往外跑,迎面撞上一堵人墙。郑云龙一手拎灯,一手扶住丫鬟,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少夫人腹痛得厉害。”
郑云龙心口一抽,提灯进阁。阿云嘎蜷成虾米,额发湿透,映着灯火,像一茎被风雨折断的芦苇。
灯影摇晃,郑云龙单膝跪在榻前,伸手覆在那片紧绷的腹穹。掌下猛地一鼓,孩子踹在他虎口,隔着一层绸衣,力道大得惊人。
那一瞬,郑云龙忽然生出荒唐的错觉——自己像个被隔空点名的逃兵,迟到的报应终于追上来。
“我去叫大夫。”
“不必。”阿云嘎抓住他袖口,指尖冰凉,“……是胎动,这几日每日一两回,忍忍便过去。”
郑云龙僵在原地,任那只手攥皱自己衬衫。他想说“你痛可以叫我”,却哽在喉头。
阿云嘎缓过劲,慢慢松指,背过身去,声音像浸了雪水:“先生回吧,雪夜冷。”
郑云龙坐着没动,灯芯“啪”地爆了个花。良久,他抬手,将灯罩合拢,低声道:“我在这儿,灯不熄。”
那一夜,铜炉添了三次炭,窗外雪重霜浓。阿云嘎蜷卧,背脊绷成弓,却始终不曾回头。郑云龙倚榻脚坐,听更漏,听雪落,听自己掌心里偶尔传来的踢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他紧闭的门。
第五章 春债
天将明,阿云嘎疼意渐歇,昏沉睡去。
郑云龙轻手起身,推门时,见银环抱膝坐在廊下,眼睛红肿。
“少爷。”丫鬟怯怯唤。
郑云龙回头望一眼帐中沉眠的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他再疼,立刻去叫我,不论几时。”
银环哽咽着点头。
雪光映着郑云龙熬红的眸子,他忽然想起离家的前夜,自己曾在喜帐里对阿云嘎撂下的话——
“你我各尽其责,两不相干。”
一句“两不相干”,如今像雪里埋下的钝刀,在春前最冷的时辰,悄悄割他的筋。
【卷一·未完】
【卷二 雪夜春潮】
第六章 破晓
天蒙蒙亮,郑府的铜环大门被叩得山响。门房老赵揉着惺忪睡眼,拔了门闩,只见一辆黑色福特碾着残雪直闯二门,车灯尚亮,尾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车门“嘭”地弹开,跳下的是郑家少当家郑云龙,呢大衣领口结满霜花,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
他一夜未眠,却顾不上自己,直奔后罩楼。廊下丫鬟们端盆端水,铜盆里的热气一冒头就被北风撕碎。银环隔着珠帘瞥见那道高大影子,忙福身:“少爷,少夫人刚醒。”
郑云龙抬手止住她,掀帘进屋。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仍压不住药味的苦涩。阿云嘎半倚绣榻,鬓发被汗黏在颈侧,灯火映得唇色近乎透明。他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瞬的怔忪后,又垂下睫毛,像把整片春湖都阖进幽暗。
“还疼么?”郑云龙蹲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他腹里那枚小小的月亮。
阿云嘎轻轻摇头,指尖在被褥外蜷了蜷,没说话。郑云龙便伸手,掌心覆在他高高隆起的腹穹,掌下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像小鱼吐泡,又像隔夜的雪在檐下悄然融化。那一瞬,他胸口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我……”他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昨日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阿云嘎抬眸,眼底带着熬夜后的微红,却平静得像一面旧铜镜:“先生指的哪一句?”
郑云龙哑然。——原来他每句冷言,对方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来“两不相干”四个字,早被人家在心里拓印成伤。他攥紧拳,骨节泛白,忽然俯身,额头抵住榻沿,声音闷在锦褥里:“……以后,不会了。”
阿云嘎微怔,指尖在被面划出一道浅褶,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偏头望向窗棂——那里,第一缕晨光正挣破雪云,像枚钝金的钉子,缓慢而固执地楔进寒意未散的黎明。
第七章 春灯
腊月二十九。郑老太君发话,要请省城最有名的男产科圣手杜南星来府里守岁,以防阿云嘎早产。郑云龙一早就差人开车去接,又亲自督着下人把偏院收拾成临时诊房,火盆、纱布、洋酒精、产钳,一排排摆得肃穆。阿云嘎扶着腰,隔着珠帘看他在庭前指挥,雪色反光映在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仓皇。
银环悄声笑:“少夫人,少爷这是把半个医院都搬来了。”
阿云嘎没接话,只低头抚腹。孩子似有所感,踮了小脚在他膈下一点,他微微蹙眉,却忍不住弯了弯唇。那笑意极淡,像雪里突然绽开的一粒朱砂,转瞬即逝。
午后,杜南星到了,白大褂外罩一件狐皮坎肩,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见惯生死的静湖眼。他把完脉,又托了托阿云嘎的腹底,颔首:“胎位尚正,但盆骨略窄,若到月半仍不转下,恐要剖产。”
郑云龙眉心猛地一跳:“有危险?”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杜南星摘了听诊器,声音波澜不惊,“何况他是男子,腔体构造不同,风险翻倍。”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火盆噼啪。郑云龙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指背青筋暴起。阿云嘎却平静地掖好衣角,温声问:“杜大夫,若提前剖开,几成把握?”
“洋医院有过先例,七成。”杜南星抬眼看他,“但你舍得让肚子留一条疤?”
阿云嘎莞尔:“若能换孩子平安,何妨。”
郑云龙忽然出声:“我不同意!”
两道视线齐齐落在他脸上。他喉头滚动,像在吞咽滚烫的铁渣:“太危险……”
阿云嘎静静望着他,眸色浅淡:“先生不必忧心,生死皆由我。”
一句话,把郑云龙钉在原地。他这才惊觉——自己缺席的九个月,足够让眼前这个温驯的人,独自长成一把沉默的刀,锋利而决绝。他胸口翻涌着莫名的慌,像被丢进深井的碎石,一路坠,一路撞,却迟迟听不见落地的回响。
第八章 雪辱
除夕前夜,城里传来爆炸消息——郑家货栈在津浦线被劫,十余车皮药材被炸成火灰,损失十万大洋。郑老爷远在天津租界,电报拍到府里,老太君当场晕厥。郑云龙连夜召管家、账房、护院队长,前厅灯火通明,像被急雪压弯的芦苇,一触即断。
阿云嘎在暖阁里听银环学舌,沉吟片刻,竟扶着腰,慢慢踱到前厅。郑云龙正拍案怒斥护院队长,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单薄的影子,声音戛然而止。
“你来做什么?”他大步迎上去,嗓音沙哑,“夜里凉——”
“听说货栈被劫,是‘黑三’手下。”阿云嘎轻声道,“那人原在父亲旧部里当过马弁,后来落草,专吃铁路线。他欠过陈家一个人情。”
郑云龙一怔。
阿云嘎抬眼,灯火在他瞳仁里映出两丸温润的琥珀:“我写封信,你派人连夜送去,或许能讨回三成。”
郑云龙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涌,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身子要紧。”
“我不动气。”阿云嘎微微摇头,声音仍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韧,“郑家也是孩子的家业,我不能袖手。”
那一瞬,郑云龙忽然看清——眼前这人,哪是什么“温婉附庸”?他分明是雪里暗燃的火种,外表安静,内里滚烫,能在最冷的绝境里烧出一条生路。胸口那口闷井,似被火种照亮,碎石终于“咚”地落地,回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
他忍不住伸手,掌心覆在阿云嘎交叠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我陪你去写。”
信笺铺开,墨香在暖炉旁蜿蜒。阿云嘎执笔,腕底走龙蛇,偶尔停顿,郑云龙便俯身替他研墨。灯火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却在某个瞬间,悄然重叠。
第九章 春祭
除夕晨,雪霁。杜南星给阿云嘎做完例行检查,摘下听诊器,难得露出笑纹:“胎头转了,估摸能顺产。”
郑云龙长松一口气,竟比谈成十万订单还轻快。阿云嘎莞尔,正要开口,外头忽传汽车喇叭——去黑三那里讨货的管事回来了,带回三车皮残损药材,还有一封用红纸包着的“赔礼”。红纸里,是一枚羊脂玉麒麟锁,刻着“长命百岁”。
郑云龙捏着那枚麒麟锁,指腹摩挲凹凸纹路,半晌,转身朝阿云嘎,声音低哑:“给孩子戴,可好?”
阿云嘎垂眸看那玉锁,温润如月,映出他眼底潮气。他伸手,却没接锁,只轻轻覆在郑云龙腕背,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雪落檐前:“先生,新年了。”
郑云龙心口猛地一烫,竟像个做错事的少年,仓皇垂眼。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赎罪”,并非堆砌金银、延请名医,而是学会在对方给予的微小缝隙里,让灵魂匍匐,让锋芒收敛,让滚烫的心跳学会安静。
爆竹声里,旧岁已逝。阿云嘎扶着腰,慢慢走到廊下,仰头看赤红灯笼在雪晴里晃。郑云龙跟在后面,替他围紧貂裘,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像点燃了一粒火星,烧得两人同时别过脸。
远处,天际泛起淡金的霞,像一柄薄刃,轻轻划开长夜。阿云嘎深吸一口凛冽的风,忽然道:“先生,若此番平安,我想给孩子取个小名,叫‘春灯’。”
郑云龙微怔,随即低笑:“好,春灯。”
他抬眼,望向雪野尽头——那里,残雪未消,春潮暗涌。风从瓦缝掠过,带着碎玉般的清响,仿佛替谁应了一声:
“春灯,长明。”
【卷二·未完】
【卷三 惊鸿照影】
第十章 破灯
正月十五,元宵。青岛府满城灯火,郑府却灯火如豆。阿云嘎的产期提前了两日。
傍晚,他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给未出世的孩子念《楚辞》。读到“袅袅兮秋风”,腹底忽然一阵钝痛,像有人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缓缓往深渊里拽。书本“啪”地落地,墨字散乱。
银环冲进来,只见他额上冷汗淋漓,唇色煞白,指尖却死死抓住榻沿,指节泛青。羊水顺着裤角蜿蜒而下,在锦毯上晕开深色的一滩。
“杜大夫——去叫杜大夫!”银环嘶喊。
护院一路狂奔至前厅。郑云龙正在核对被劫后的账目,闻言手中钢笔“咔嚓”一声折断,墨汁溅了满纸。他掀翻椅子冲出去,大衣都来不及披,雪夜寒风像刀口,割在他只穿衬衫的脊背上。
偏院早已收拾成产房。杜南星戴着口罩,声音冷静:“胎位刚转,宫口已开三指,但盆骨太窄,孩子脐带绕颈两周,怕要难产。”
郑云龙站在屏风外,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他脑颅里敲锣。他试图冲进去,被老嬷嬷死死拦住:“少爷,血房不祥——”
“滚!”他怒吼,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屏风内,阿云嘎痛得浑身湿透,长发黏在颈侧,像一尾被浪卷上岸的鱼。他咬牙,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却愣是没喊出声。杜南星俯身:“实在撑不住,就剖吧,保大还是保小,你给个准话。”
阿云嘎睁眼,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角,刺痛。他望向屏风——那道单薄棉纸后,隐约立着一道高影,肩背紧绷,像拉满的弓。他忽然想起雪夜门外那人说的“我在这儿,灯不熄”,胸口一热,竟轻轻笑了:“保……孩子。”
郑云龙在屏风外听见这三个字,瞳孔骤缩,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抬脚踹翻屏风,棉布撕裂声里,他扑到榻前,一把攥住阿云嘎汗湿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同意!阿云嘎,你敢给我死一个试试——”
阿云嘎被他吼得震住,眼底那层始终平静的壳终于裂开,露出内里滚烫的岩浆。他颤颤抬手,指尖落在郑云龙眉心那道因惊惧而暴起的青筋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别走。”
郑云龙眼眶瞬间血红,扭头朝杜南星嘶吼:“剖!现在!我签字!所有责任我担!”
无影灯亮起,洋酒精刺鼻。阿云嘎被推进临时手术室前,最后一次睁眼——那人俯身吻在他额心,唇在抖,声音却执拗得近乎虔诚:“我在,灯不灭。”
第十一章 生死门
手术刀划开腹壁的瞬间,阿云嘎只觉世界被劈成两半——上半是刺目的白光,下半是无边的黑水。他听见杜南星低促的指令,听见器械碰撞的冷响,听见郑云龙在屏风外急促的踱步,像困兽。
忽然,一声极轻的“咕咚”,像鱼儿破出水面,随即——
“哇——!”
婴儿清亮的啼哭,劈开雪夜,像一盏春灯骤然点燃。
阿云嘎浑身一松,意识却开始飘远。他听见杜南星喊“宫缩乏力,大出血”,听见银环哭喊“少夫人”,听见郑云龙在门外失控地捶门,声音像被撕裂的布:“阿云嘎!你不准睡!你睁开眼——”
他努力想回应,却像被黑水淹没,口鼻皆溺。最后一眼,他看见郑云龙破门而入,眼底血丝密布,像雪地里炸裂的朱砂。那人扑到榻前,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唇贴着他耳廓,声音抖得不成字:“我在这儿,灯不灭……你答应过,要一起看春灯……”
阿云嘎指尖微动,在对方掌心轻轻划了一道——像雪夜门外,那粒被错过的朱砂,终于滚进滚烫的血里。
第十二章 春灯初上
后半夜,血终于止住。阿云嘎被推进暖阁时,脸色比枕巾还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郑云龙守在榻边,一身血污,衬衫袖口被撕得七零八落,却固执地攥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襁褓里的孩子被杜南星抱过来,红皮猴子似的,眯着眼打哈欠。郑云龙却不敢接,只颤颤伸手,指尖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额,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猛地缩回。
“……春灯。”他哑声唤,眼眶热得发疼。
阿云嘎在枕上轻轻侧头,声音几不可闻:“……云龙。”
郑云龙一震,忽然俯身,额头抵住阿云嘎的额,热泪砸在对方苍白唇角,咸涩交融。他哽咽得像被掐住喉咙的孩童:“……我在。”
窗外,雪霁。天边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晨光透进雕花窗棂,落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盏迟到的春灯,终于照进残夜。
第十三章 照影
阿云嘎醒来时,是正月十六午后。暖阁里地龙哔剥,银环正抱着孩子哄睡,郑云龙却趴在榻边,一手与他十指交扣,一手攥着那枚羊脂玉麒麟锁,锁面被体温捂得温润。
他微一动,那人便惊觉抬头,眼底血丝未褪,下巴青胡茬狼藉,声音却轻得像怕惊落尘埃:“……疼不疼?”
阿云嘎摇头,指尖微抬,落在郑云龙眉心,缓缓抚平那道皱痕。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丑。”
郑云龙一怔,随即低笑,额头抵住他掌心,像大型犬蹭过主人的指缝:“丑也给你看一辈子。”
阿云嘎微怔,眼底那层始终隔着的雾,终于散了。他侧头,看银环怀里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睫毛浓黑,像极了他,又像极了那人。他轻声道:“……春灯,照亮。”
郑云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喉头滚动,忽然俯身,在孩子额心落下一吻,又转向阿云嘎,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哑却滚烫:“以后,我照亮你们。”
第十四章 还愿
正月二十,阿云嘎能下地。郑云龙却如临大敌,一路从暖阁抱到廊下,惹得满院丫鬟偷笑。阿云嘎耳根微红,却也没挣,只悄悄把脸埋进那人肩窝——那里,有雪松与硝烟交杂的味道,却莫名安心。
偏院小祠堂里,红烛高烧。案上供着两盏春灯,一盏写“长命”,一盏写“百岁”。郑云龙扶阿云嘎跪下,自己则跪在他身侧,掌心覆住他交叠的手,朝祖宗牌位叩首。
“列祖在上,”他声音沉稳,却掩不住颤,“不肖子孙郑云龙,今日以春灯为誓——”
他侧头,看阿云曦苍白的侧脸,一字一顿:“此生唯此一人,白首不相离。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阿云嘎微震,指尖在他掌心轻颤,像被春灯烫到。他抬眼,看那人眸底映着两簇赤焰,灼灼燃烧,映得他眼底潮气蒸腾。
“……我信。”他轻声答,声音像雪里初绽的细柳,柔软却坚韧。
第十五章 归途
二月二,龙抬头。郑府张灯结彩,为长房长孙做“剃胎发”礼。红绸缠门楣,铜镜高悬,春灯十里。郑云龙穿藏青长衫,抱了孩子,在宾客间穿梭,眉梢眼底是掩不住的春风。阿云嘎披月白狐裘,倚在暖阁窗下,看那人弯腰为孩子剃下一缕乌发,指尖笨拙却温柔。
礼毕,郑云龙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则走到榻前,单膝蹲下,掌心覆住阿云嘎的手背,声音低而稳:“等开春,我带你去城南看杏花,好不好?”
阿云嘎微怔,随即弯唇:“……好。”
窗外,残雪消融,柳眼初青。远处城墙下,第一枝杏花悄然探出粉白,像一盏迟到的春灯,终于照进旧梦。
郑云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轻得像怕惊落花瓣:“嘎子,谢谢你,给我归途。”
阿云嘎指尖微动,与他十指交扣,声音散在春风里:“……也是我的。”
【卷三·未完】
【卷四 长街长】
第十六章 杏花吹满头
三月三,上巳节。
济南府南郊的杏花沟,一夜风暖,千树万树堆雪成霞。郑云龙没让司机跟,自己开了那辆黑福特,抱着孩子,搀着阿云嘎,沿着土埂慢慢往花林深处走。孩子裹了件大红斗篷,帽檐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粉糯,像年画里跳出来的散财童子。阿云嘎仍披那件月白狐裘,腰身清减,眉眼如画。
风一过,花瓣簌簌落在车篷、肩头、发顶。郑云龙抬手,替阿云嘎拂去鬓边花,指尖顺着鬓角滑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瓷。阿云嘎微侧脸,眸底映着杏花天影,晃出一点潋滟的水光。
春灯在怀里咿呀挥臂,去够枝头最高的那串花。郑云龙失笑,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心,又抬眼望阿云嘎:“往后每年,我们都来。”
阿云嘎“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雪。他伸手,接住一枚飘落的花瓣,合在掌心,轻声道:“若有一年,你忙……”
“那就把忙的事推了。”郑云龙截断他,语气低却笃定,“再重要的事,也重不过你们。”
花瓣被风吹得打转,掠过阿云嘎睫毛,沾了潮气,再不肯走。他垂眼,忽然想起二个月前,自己挺着九个月身孕,在雪里等一辆不归的车。如今雪已化尽,枝头换作花海,怀里多了个会笑的孩子,身侧多了个肯为他停步的人——原来岁月真的肯回头,把错过的那一盏春灯,重新点亮。
第十七章 暗潮
四月,津浦线恢复通车,被劫药材追回七成,郑家元气稍复。可未等郑云龙松口气,北平分行又传噩耗——政府突然加征“战时调节税”,郑家三成现银被冻结,若半月内凑不齐补缴款,天津仓库即被查封。
夜已深,正阁灯火通明。账房、管事、律师坐了一屋子,空气里浮着墨臭与烟臭。阿云嘎哄睡孩子,披衣来到前厅,隔着屏风,听见郑云龙压抑的怒意:“……这是明抢!郑家若倒,上下游几百家商户都得陪葬!”
律师叹气:“少当家,如今南边打仗,北边征税,洋行又落井下石,唯有联姻——与财政部赵次长家结亲,才能换得缓征令。”
厅中瞬间死寂。阿云嘎在屏风后,指尖无意识攥紧襟口,心跳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他以为郑云龙会立刻拒绝,却听见那人沉默——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在耳膜。
半晌,郑云龙哑声开口:“……让我想想。”
阿云嘎转身,轻手轻脚退回暖阁。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睫毛投下一弯阴影。他坐在榻沿,看窗外残月如钩,胸口那团气越缠越紧,竟咳出声。银环端茶进来,惊见阿云嘎掌心一抹猩红,帕子被染得触目惊心。
第十八章 裂帛
第二日清晨,郑云龙回房时,阿云嘎已起,正俯案写信。朝阳透窗,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掩不住唇色苍白。郑云龙心口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不多睡会儿?”
阿云嘎没抬头,笔尖在薛涛笺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朵小梅:“给我家写封信,父亲旧日门生如今在财政部任司长,或可周旋。”
郑云龙喉头滚动,伸手覆住他握笔的手,声音低哑:“……不必,我能解决。”
阿云嘎抬眼,眸色沉静,像一面被晨雾蒙住的湖:“郑家若倒,春灯怎么办?我怎么办?”
郑云龙一噎,掌心不自觉收紧。阿云嘎却轻轻抽手,继续写,声音温和却执拗:“我知你骄傲,可世事不由人。若要联姻,也……”他顿了顿,笔尖微微颤,“也无需顾及我。我本就不是你选的妻。”
话音未落,郑云龙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他肩,眼底血丝密布:“谁说你不是?!”
阿云嘎被握得生疼,却仍平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原就不愿。如今若能助郑家,我……甘心让位。”
“让位?”郑云龙气极反笑,笑意却带苦,“阿云嘎,你把我当什么?把春灯当什么?”
阿云嘎垂眼,睫毛在颊上投下细颤的阴影,像被风吹碎的蝶:“……把你当郑家的少当家,把春灯当郑家的长子。仅此而已。”
郑云龙胸口像被重锤击中,半晌,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哑得不成调:“……阿云嘎,你听我——”
“我听够了。”阿云嘎轻声打断,指尖抵住他唇,眼底终于浮现一层潮湿的疲惫,“这一年,你对我很好,好到……让我忘了本分。可梦总要醒,我不过是你被迫娶的‘附属品’,如今,也该归位。”
郑云龙眼底血红,猛地攥住他腕,声音近乎嘶吼:“附属品?我郑云龙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你跟我说归位?!”
阿云嘎被震得耳膜生疼,却闭上眼,不再说话。空气像被拉满的弓,一触即断。良久,郑云龙忽然松手,转身,大步出门。门被甩得山响,震得窗棂簌簌,像一场骤来的暴雨,把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攒起的春色,浇得七零八落。
第十九章 孤舟
当夜,郑云龙宿在书房,酒气冲天。阿云嘎则坐在暖阁,一盏春灯,照得影子伶仃。孩子半夜醒来,咿呀哭要爹,他抱在怀里哄,拍遍所有眠歌,却拍不散胸口那股钝痛。灯芯“啪”地爆了个花,他低头,看孩子泪湿的小脸,忽然想起产房那日,那人俯身吻他额心,说“我照亮你们”——原来灯也会迷路,也会照到绝崖。
次日,他吩咐银环收拾箱笼:“带小少爷回家小住几日,等……事了,再回来。”
银环惊住:“少夫人!您这是——”
“不是逃。”阿云嘎轻声道,指尖抚过孩子睡颜,“只是给郑家,给郑云龙,一个不必回头的余地。”
信笺留得简短——
> “大龙:
我带春灯回家省亲,旬日即返。
你心系郑氏,我知;我若成牵绊,亦知。
若需联姻,可放心去,我无异议。
惟愿郑家平安,春灯无忧。
——阿云嘎”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字字如刀,把郑云龙心口最后一块软肉,片得血肉模糊。
第二十章 追月
阿云嘎的车出城那日,天色阴沉,像蓄雨的铅灰。郑云龙站在城楼,看远处那一点素白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扑扑的天际。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雪夜,自己也是这般,把那人孤零零扔在门外——原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转身,一把揪住侍卫领子,声音哑得吓人:“备车!去陈家!”
侍卫胆寒:“少当家,财政部的人午后就到——”
“让他们等!”郑云龙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老子今天,要把媳妇追回来!”
黑福特轿车风驰电掣,驶出南门。郊外的杏花已谢,枝头青杏初结,毛茸茸,像未醒的梦。郑云龙踩着油门,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忽然看清,所谓家国天下,所谓锦绣前程,若没了那盏春灯,不过一堆冷灰。
陈家别院在城南二十里,水巷深处,乌篷船泊在石桥下,像一柄倒扣的箬笠。阿云嘎抱了孩子,刚踏上石阶,便听见身后汽车喇叭狂鸣。回头——
郑云龙一身墨呢长衫,风衣猎猎,从车上跳下,一路狂奔,胸口起伏,眼底却燃着两簇灼灼的火。他在三步外停住,喘得说不出话,只伸手,掌心向上,像献出一颗血淋淋的心。
阿云嘎抱紧孩子,指尖微颤,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风掠过水巷,吹得他素衣飞扬,像一株临水的芦苇,脆弱却倔强。
郑云龙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嘎子,我来接你回家。”
阿云嘎垂眼,看孩子攥紧的小拳头,轻声道:“郑家危机未解,你何必——”
“没有你,郑家存亡与我何干?”郑云龙嘶声打断,一步上前,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背,声音低而烫,“我昨夜想通了——什么家族,什么税令,什么联姻,都去他娘的!我郑云龙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阿云嘎微震,眼底那层薄冰终于裂开,露出内里滚烫的潮。他抬眼,看那人眉心皱痕,看那人眼底血丝,看那人因奔跑而凌乱的发——忽然想起杏花沟的花雨,想起那人说的“每年都来”。原来,春灯真的会回头,会照进绝崖,会照出一条路。
郑云龙缓缓蹲身,额头抵住他腹侧,声音闷在素衣里,像幼兽呜咽:“……嘎子,别不要我。”
水巷风止,云影倒映,两岸人家炊烟袅袅。阿云嘎指尖微颤,终于覆上那人黑发,声音轻得像落花:“……回家吧,春灯在等爹。”
郑云龙猛地抬头,眼底那两簇火,“轰”地炸成漫天春灯,照亮了整条长街——
【卷四·末完】
【卷五 春灯照山河】
第二十一章 归途
汽车折返青岛城时,天色已暮。远处城郭的轮廓被晚霞镀上一层赤金,像一柄出鞘的剑,劈开沉沉暮色。阿云嘎抱孩子坐在后座,春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小手时不时去摸郑云龙的后颈,软软一声“啊”,把前座那人的脊背都叫得绷直。
郑云龙伸手,掌心向后,覆住孩子脚丫,又顺势握住阿云嘎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轻而快,像春溪解冻,带着细微的颤。他不敢用力,怕捏碎这一把失而复得的月光。
入城前,阿云嘎忽然开口:“先别回府。”声音低,却带着久违的松快,“去城南‘一盏春’茶楼吧,我想吃玫瑰酥。”
郑云龙微怔,随即低笑,方向盘一打,汽车驶入杏花巷。巷口灯火初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玫瑰与糖浆的甜香混着夜风钻进车厢,春灯兴奋得直蹦,小脑袋顶在阿云嘎下巴,逗得他轻笑出声。那笑声像一粒星子,落在郑云龙耳里,烫得他心口发麻——原来,这人也会撒娇,也会馋嘴,也会把“我想”说得理直气壮。
茶楼临水,檐下红灯笼映在河面,像一串串流动的春灯。掌柜认得郑云龙,忙迎上楼顶雅座,临窗的小几正对着千佛山,暮鼓声声,悠远如梵音。
玫瑰酥端上来,层层叠叠的花瓣形,酥皮簌簌落。阿云嘎低头咬一小口,糖粉沾在唇角,郑云龙鬼使神差伸手,指腹轻拭,送到自己唇边舔了。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忽地俯身,额头抵住阿云嘎,声音低哑:“……真甜。”
阿云嘎耳尖微红,却未躲,只抬眼看他,眸里映着两盏灯笼,晃得郑云龙呼吸发紧。孩子坐在两人中间,小手一手攥一个指头,咯咯笑,像在为谁鼓掌。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脊,灯火一盏盏亮起,蜿蜒成河。阿云嘎轻声道:“大龙,你看——”
郑云龙顺着他视线望去——整条杏花巷,灯火如星,照得人间温柔。他忽然明白,所谓山河,不过眼前这一方小桌,一盏酥灯,两人指尖相触的温度。
“往后每年,”他开口,嗓音被玫瑰酥的糖霜染得发黏,“我们都来吃玫瑰酥,好不好?”
阿云嘎垂眼,看孩子攥紧的小拳头,轻声应:“……好。”
第二十二章 风雨欲来
灯未灭,风雨已至。
财政部特派员的电报比春风更早抵达郑府——“若三日内不补足税款,即查封津库,拿人问罪。”郑老爷远在天津租界,托洋行周旋,回音只有一句:政局突变,无力回天。
郑云龙陪阿云嘎回府时,前厅灯火通明,账房、律师、管事站了一地,老太君手捻佛珠,面如金纸。阿云嘎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走到老太君跟前,低身一礼:“老太太,让我试试。”
众人愕然。郑云龙蹙眉:“嘎子——”
“我父旧日门生,如今在省府任财政司长,管的就是津库稽查。”阿云嘎声音不高,却稳,“若能缓征半月,郑家可抽调南洋股金,补足税款。”
老太君颤颤抬眼,眼底浮出一点光:“……云哥儿,郑家欠你。”
阿云嘎摇头,指尖却被郑云龙握住,那人掌心滚烫,声音低而笃定:“是我欠你。”
当夜,阿云嘎伏案写信,笔走龙蛇,偶尔停顿,郑云龙便俯身替他研墨,灯影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却紧密相连。信末,阿云嘎想了想,又添一行小字:
> “学生阿云嘎,谨以陈家藏书楼藏本《永乐大典》残卷二册为贽,望先生念旧日情分,周旋一二。”
郑云龙见状,心口一烫——陈家藏书楼,是阿云嘎母亲遗物,平日连灰尘都不许落,如今却为他拱手相让。他伸手,覆住阿云嘎握笔的手,声音哑得不成调:“……用不着,我另有法子。”
阿云嘎抬眼,眸色沉静:“你的法子,是联姻?”
郑云龙一噎,随即苦笑,额头抵住他肩,声音闷在衣衫里:“……我原想,先哄住财政部,再另想办法。可你一走,我才发现——什么缓征令,什么津库,没有你,全是空。”
阿云嘎指尖微颤,良久,轻轻回握,声音轻得像落花:“……那就一起想办法。”
第二十三章 破釜
三日后,省府财政司长回电——“旧情可念,缓征半月,但需抵押郑家青岛老宅地契。”
老太君闻言,手一抖,佛珠断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郑家发迹于青岛,老宅是祖产,若被查封,无异于掘根。
阿云嘎却静声开口:“地契可押,但需附加条款——若半月内补足税款,地契原封奉还,且津库十年内免征额外税。”
众人面面相觑,律师低声道:“省府未必肯……”
“他们肯。”阿云嘎垂眼,声音轻却笃定,“因为《永乐大典》残卷,在京沪黑市,可换一座宅子。”
郑云龙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不行!那是你母亲——”
“母亲若在世,也会同意。”阿云嘎轻声打断,指尖覆住他紧握的拳,“地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郑家在,根就在。”
郑云龙喉头滚动,半晌,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哑得近乎哀求:“……嘎子,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阿云嘎垂眼,看那人微颤的肩,良久,轻轻伸手,揽住他后颈,声音像春夜里最柔软的灯焰:“……好,我等你到最后一刻。”
第二十四章 春灯为誓
最后一日,天未亮,郑云龙失踪了。
阿云嘎醒来时,枕边只剩一枚羊脂玉麒麟锁,锁下压一张短笺——
“我带春灯去天津,日落前归。信我。”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阿云嘎攥着那张纸,指尖微颤,却未惊惶——他信他。
日落时分,城南火车站汽笛长鸣。黑福特轿车风尘仆仆冲回府门,车门弹开,郑云龙一身尘土,眼底却燃着两簇亮得惊人的火。他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跟着天津汇丰银行的经理,手捧公文袋。
大厅里,众人屏息。郑云龙“咔哒”一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汇丰本票,金线封签,在夕阳下泛出冷光。
“南洋股金一时抽不回来,我把天津仓库、码头、乃至汽车行,全部抵押给汇丰,换来十万现银。”他声音沙哑,却稳,“税款已补足,地契无需交出。”
众人哗然。老太君颤颤起身,眼底浮泪:“云龙,你……你疯了?那是郑家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算什么?”郑云龙轻笑,转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阿云嘎身上,声音低而烫,“没有他,郑家早塌了。”
阿云嘎站在屏风侧,指尖攥紧那枚麒麟锁,眼眶被夕阳映得通红。郑云龙大步上前,掌心向上,声音轻得像怕惊落尘埃:“……嘎子,我回来了。”
阿云嘎垂眼,把麒麟锁轻轻放回他掌心,指尖顺势滑入那人指缝,十指交扣,声音轻却笃定:“……欢迎回家。”
第二十五章 灯未熄
夜已深,正阁灯火却亮如白昼。孩子睡了,乳母抱去隔间。阿云嘎坐在榻沿,看郑云龙拆开纱布——天津来回两日,那人手心被公文箱勒出血痕,指骨处更是磨得血肉模糊。
他低头,蘸了药膏,指尖轻轻涂在那片狰狞上,声音低缓:“……疼不疼?”
郑云龙摇头,另一手却覆住他后颈,额头抵住他额,声音哑得发黏:“……你亲亲,就不疼。”
阿云嘎微怔,耳尖泛红,却未躲,只低头,唇轻轻落在那道血痕上,像春灯吻过残雪。郑云龙呼吸一滞,猛地收臂,把人整个箍进怀里,声音闷在他肩窝:“……嘎子,我欠你一条命,一座宅子,半生荣华。”
阿云嘎指尖抵住他唇,轻轻摇头:“……我只要你一盏春灯,长明不灭。”
郑云龙喉头滚动,半晌,忽然单膝跪下,掌心向上,声音低而稳,像起誓——
“灯在,我在;灯灭,我亡。”
阿云嘎垂眼,看那人眉心皱痕,看那人眼底火光,终于伸手,指尖与他交扣,声音轻得像落花,却烫得惊人——
“那便……一起点灯,照山河。”
窗外,残冬褪尽,柳眼初青。远处城墙下,第一枝杏花悄然探出粉白,像一盏迟到的春灯,终于照进旧梦,照进长街,照进往后岁岁年年的——
人间烟火,山河远阔。
【卷五·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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