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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龙嘎】雪夜春灯(架空民国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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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8 23:58: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架空民国AU、同性可婚可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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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ABC川贝 于 2025-12-11 00:21 编辑

【卷一 旧梦初醒】

第一章 雪落郑家

  民国十七年,腊月二七,青岛府雪下得正紧。

  郑府后街的朱漆大门一夜未阖,铜环凝冰,灯笼被北风撕得猎猎作响。阿云嘎披着狐腋斗篷站在门洞底下,雪片子斜斜扑在脸上,化成水,顺着颈窝淌进领口。他抬眼望远处——黑夜里只有风灯一点,像被冻住的星子。

  身孕九个月,腹如悬釜,腰腿早僵得没了知觉,他却执意不肯挪步。丫鬟银环哭求:“少夫人,回屋等吧,再站下去要出人命的。”

  阿云嘎只轻轻摇头,声音被寒气割得稀薄:“再等等。”

  他等的是一纸家书上月写归期的人——郑家嫡子郑云龙,也是他用红绸牵过却连合卺酒都没喝的“丈夫”。

  更鼓三声,长街尽头忽有汽车灯划破雪幕。阿云嘎指尖一颤,灯笼摇出细碎灯花。黑福特轿车碾雪而至,车门弹开,先落地的是一双黑色马靴,靴帮沾了津浦线的泥浆。郑云龙弯腰下车,呢面大氅猎猎,肩头雪粒未化,眉眼却比雪更冷。

  他抬眼便看见门洞下那截隆起的狐裘,目光微顿,像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个“家”。

  阿云嘎在雪地里施了一礼,腰腹沉重,动作却仍带着书香门第的驯雅:“先生一路辛苦。”

  郑云龙“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带着夜行的疲惫:“怎么站这儿?”

  “算着日子,想第一眼瞧见先生。”阿云嘎温声答,却垂了眼,不去看他。

  郑云龙眉心折了折,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下滑,落在那圆鼓的腹顶,整个人便怔住。雪无声落,天地遽静,只剩汽车引擎滴答滴答的残温。

  良久,郑云龙才哑声开口:“……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九个月零三日。”阿云嘎答得平静,像在报一桩与己无关的旧账。

  郑云龙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那数字像生了倒刺,勾得胸口发闷。他伸手去扶人,指尖刚触到狐裘,阿云嘎却微微侧身,让开了。

  “外头冷,先生请进。”

  那一点避让,轻若雪片,却将他二人之间横亘的九个月倏然扯裂。郑云龙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掌心不知何时攥了一把冷雪,刺骨。  

第二章 旧帐

  正厅里地龙烧得旺,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后,郑家老太君端坐太师椅,手捻沉香木佛珠。

  郑云龙解了大氅,先给祖母请安,目光掠过左右,见仆妇们俱垂首屏息,便知道这场“迎接”排场是专为给他看的。

  老太君抬手,示意孙儿坐到榻侧,温声慢语:“回来就好。云哥儿怀着身子,你也该收收心,咱们郑家的长房长孙,可等不得了。”

  郑云龙垂眼,只答:“孙儿省得。”

  阿云嘎随后进门,扶着腰行大礼。地毯厚,仍听见他膝盖压得“咚”一声。老太君忙叫免礼,又让丫鬟搀到暖榻另一边。阿云嘎低眉顺目,只在落座时用余光掠了郑云龙一眼——那人正抬手饮茶,腕骨嶙峋,指背有风沙留下的裂口,是北方学堂里骑马射击的痕迹。

  茶过三巡,老太君乏了,由嬷嬷搀去休息。厅中只剩夫夫二人,铜炉里松针爆出一声脆响。

  郑云龙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旧式军官的冷硬:“为何不写信告诉我?”

  阿云嘎指腹摩挲着杯沿,反问:“先生可有拆过家书?”

  郑云龙一噎。

  阿云嘎抬眼,眸色浅淡,像被雨水洗淡的墨:“我写过三封,皆言身孕。先生若未拆,今日我当面再说一次,也算尽责。”

  那目光温顺至极,却生生把郑云龙钉在原地。他忽然想起离家的那晚,也是这双眼,在喜烛背处静静看他,无悲无喜。

  郑云龙喉头动了动,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明日请洋大夫来给你诊脉。”

  “多谢先生。”阿云嘎微微颔首,扶着桌沿起身,狐裘下襟晃出一点水渍——是方才站在门口浸的雪,此刻被地龙蒸成温热的泪,悄悄落在锦毯上,转瞬无踪。  

第三章 空阁

  夜里,郑云龙宿在书房。

  管事郑祥抱来新衾枕,小声劝:“少爷,少夫人那屋的暖阁已收拾出来,您……”

  “就这儿。”郑云龙扯开衬衫领口,声音哑得厉害。

  案头摞着九个月来的信,最上面三封未拆,火漆完整,印着云家竹纹小印。他抬手想拆,指腹碰到封口,又蜷回。

  窗外雪声簌簌,书房与正阁隔着一道回廊,廊下灯笼晃出昏黄。郑云龙想起方才扶阿云嘎时,隔着厚重狐裘仍能触到那截紧绷的腰——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却固执地不肯松弦。

  他忽然烦躁,抓起呢大衣出了门。

  正阁里,阿云嘎散开头发,倚在榻侧,由银环帮着褪下湿衣裤。铜镜映出他高高隆起的腹,皮肤被撑得薄亮,淡青色血管蜿蜒。

  银环红着眼:“少夫人何苦瞒着,若早告诉老太君,老太太定把少爷绑回来。”

  阿云嘎抚着肚皮,声音低柔:“告诉他做什么呢?他若不想做父亲,我说与不说,皆是罪过。”

  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

  郑云龙站在门槛外,肩头落满雪。他目光先落在阿云嘎赤裸的脚踝——那截骨腕细得惊心,脚背因水肿而透亮。

  银环惊得忙用毯子去遮,阿云嘎却按住她,抬眸与郑云龙对视。

  那一眼里,没有惊喜,没有委屈,甚至连怨怼都极淡,只剩深潭般的静。

  郑云龙忽然觉得呼吸被雪堵住。他想说“我明早搬回来”,话到嘴边却变成:“……疼吗?”

  阿云嘎微怔,随即弯了弯唇,像听一句迟到的客套:“习惯了,不劳先生挂心。”

  郑云龙杵在门口,雪水顺着裤脚滴落,在毡毯上晕开深色的圆。他忽然看清——自己于阿云嘎,不过是雪里的一点脏污,早错过了可以洇开的时辰。  

第四章 胎语

  后半夜,阿云嘎被一阵尖锐的踢疼惊醒。

  他弓身按住腹侧,冷汗瞬间透衣。银环听见响动,披衣冲进来,便见那人唇色煞白,指节攥得青白。

  “少夫人!”

  阿云嘎摇头,示意莫声张,却压不住喉间低喘。

  窗外雪停,檐角残水敲在铜马上一声紧似一声。阿云嘎仰头,把痛吟咽回肚里,仿佛那九个月来所有无处投递的委屈,都被腹中孩子攥成小拳头,一下一下,夯在软肋。

  “去……倒杯热奶。”他哑声吩咐。

  银环抹泪往外跑,迎面撞上一堵人墙。郑云龙一手拎灯,一手扶住丫鬟,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少夫人腹痛得厉害。”

  郑云龙心口一抽,提灯进阁。阿云嘎蜷成虾米,额发湿透,映着灯火,像一茎被风雨折断的芦苇。

  灯影摇晃,郑云龙单膝跪在榻前,伸手覆在那片紧绷的腹穹。掌下猛地一鼓,孩子踹在他虎口,隔着一层绸衣,力道大得惊人。

  那一瞬,郑云龙忽然生出荒唐的错觉——自己像个被隔空点名的逃兵,迟到的报应终于追上来。

  “我去叫大夫。”

  “不必。”阿云嘎抓住他袖口,指尖冰凉,“……是胎动,这几日每日一两回,忍忍便过去。”

  郑云龙僵在原地,任那只手攥皱自己衬衫。他想说“你痛可以叫我”,却哽在喉头。

  阿云嘎缓过劲,慢慢松指,背过身去,声音像浸了雪水:“先生回吧,雪夜冷。”

  郑云龙坐着没动,灯芯“啪”地爆了个花。良久,他抬手,将灯罩合拢,低声道:“我在这儿,灯不熄。”

  那一夜,铜炉添了三次炭,窗外雪重霜浓。阿云嘎蜷卧,背脊绷成弓,却始终不曾回头。郑云龙倚榻脚坐,听更漏,听雪落,听自己掌心里偶尔传来的踢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他紧闭的门。  

第五章 春债

  天将明,阿云嘎疼意渐歇,昏沉睡去。

  郑云龙轻手起身,推门时,见银环抱膝坐在廊下,眼睛红肿。

  “少爷。”丫鬟怯怯唤。

  郑云龙回头望一眼帐中沉眠的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他再疼,立刻去叫我,不论几时。”

  银环哽咽着点头。

  雪光映着郑云龙熬红的眸子,他忽然想起离家的前夜,自己曾在喜帐里对阿云嘎撂下的话——

  “你我各尽其责,两不相干。”

  一句“两不相干”,如今像雪里埋下的钝刀,在春前最冷的时辰,悄悄割他的筋。  

【卷一·未完】






【卷二 雪夜春潮】

第六章 破晓

天蒙蒙亮,郑府的铜环大门被叩得山响。门房老赵揉着惺忪睡眼,拔了门闩,只见一辆黑色福特碾着残雪直闯二门,车灯尚亮,尾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车门“嘭”地弹开,跳下的是郑家少当家郑云龙,呢大衣领口结满霜花,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

他一夜未眠,却顾不上自己,直奔后罩楼。廊下丫鬟们端盆端水,铜盆里的热气一冒头就被北风撕碎。银环隔着珠帘瞥见那道高大影子,忙福身:“少爷,少夫人刚醒。”

郑云龙抬手止住她,掀帘进屋。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仍压不住药味的苦涩。阿云嘎半倚绣榻,鬓发被汗黏在颈侧,灯火映得唇色近乎透明。他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瞬的怔忪后,又垂下睫毛,像把整片春湖都阖进幽暗。

“还疼么?”郑云龙蹲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他腹里那枚小小的月亮。

阿云嘎轻轻摇头,指尖在被褥外蜷了蜷,没说话。郑云龙便伸手,掌心覆在他高高隆起的腹穹,掌下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像小鱼吐泡,又像隔夜的雪在檐下悄然融化。那一瞬,他胸口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我……”他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昨日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阿云嘎抬眸,眼底带着熬夜后的微红,却平静得像一面旧铜镜:“先生指的哪一句?”

郑云龙哑然。——原来他每句冷言,对方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来“两不相干”四个字,早被人家在心里拓印成伤。他攥紧拳,骨节泛白,忽然俯身,额头抵住榻沿,声音闷在锦褥里:“……以后,不会了。”

阿云嘎微怔,指尖在被面划出一道浅褶,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偏头望向窗棂——那里,第一缕晨光正挣破雪云,像枚钝金的钉子,缓慢而固执地楔进寒意未散的黎明。

第七章 春灯

腊月二十九。郑老太君发话,要请省城最有名的男产科圣手杜南星来府里守岁,以防阿云嘎早产。郑云龙一早就差人开车去接,又亲自督着下人把偏院收拾成临时诊房,火盆、纱布、洋酒精、产钳,一排排摆得肃穆。阿云嘎扶着腰,隔着珠帘看他在庭前指挥,雪色反光映在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仓皇。

银环悄声笑:“少夫人,少爷这是把半个医院都搬来了。”

阿云嘎没接话,只低头抚腹。孩子似有所感,踮了小脚在他膈下一点,他微微蹙眉,却忍不住弯了弯唇。那笑意极淡,像雪里突然绽开的一粒朱砂,转瞬即逝。

午后,杜南星到了,白大褂外罩一件狐皮坎肩,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见惯生死的静湖眼。他把完脉,又托了托阿云嘎的腹底,颔首:“胎位尚正,但盆骨略窄,若到月半仍不转下,恐要剖产。”

郑云龙眉心猛地一跳:“有危险?”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杜南星摘了听诊器,声音波澜不惊,“何况他是男子,腔体构造不同,风险翻倍。”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火盆噼啪。郑云龙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指背青筋暴起。阿云嘎却平静地掖好衣角,温声问:“杜大夫,若提前剖开,几成把握?”

“洋医院有过先例,七成。”杜南星抬眼看他,“但你舍得让肚子留一条疤?”

阿云嘎莞尔:“若能换孩子平安,何妨。”

郑云龙忽然出声:“我不同意!”

两道视线齐齐落在他脸上。他喉头滚动,像在吞咽滚烫的铁渣:“太危险……”

阿云嘎静静望着他,眸色浅淡:“先生不必忧心,生死皆由我。”

一句话,把郑云龙钉在原地。他这才惊觉——自己缺席的九个月,足够让眼前这个温驯的人,独自长成一把沉默的刀,锋利而决绝。他胸口翻涌着莫名的慌,像被丢进深井的碎石,一路坠,一路撞,却迟迟听不见落地的回响。

第八章 雪辱

除夕前夜,城里传来爆炸消息——郑家货栈在津浦线被劫,十余车皮药材被炸成火灰,损失十万大洋。郑老爷远在天津租界,电报拍到府里,老太君当场晕厥。郑云龙连夜召管家、账房、护院队长,前厅灯火通明,像被急雪压弯的芦苇,一触即断。

阿云嘎在暖阁里听银环学舌,沉吟片刻,竟扶着腰,慢慢踱到前厅。郑云龙正拍案怒斥护院队长,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单薄的影子,声音戛然而止。

“你来做什么?”他大步迎上去,嗓音沙哑,“夜里凉——”

“听说货栈被劫,是‘黑三’手下。”阿云嘎轻声道,“那人原在父亲旧部里当过马弁,后来落草,专吃铁路线。他欠过陈家一个人情。”

郑云龙一怔。

阿云嘎抬眼,灯火在他瞳仁里映出两丸温润的琥珀:“我写封信,你派人连夜送去,或许能讨回三成。”

郑云龙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涌,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身子要紧。”

“我不动气。”阿云嘎微微摇头,声音仍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韧,“郑家也是孩子的家业,我不能袖手。”

那一瞬,郑云龙忽然看清——眼前这人,哪是什么“温婉附庸”?他分明是雪里暗燃的火种,外表安静,内里滚烫,能在最冷的绝境里烧出一条生路。胸口那口闷井,似被火种照亮,碎石终于“咚”地落地,回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

他忍不住伸手,掌心覆在阿云嘎交叠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我陪你去写。”

信笺铺开,墨香在暖炉旁蜿蜒。阿云嘎执笔,腕底走龙蛇,偶尔停顿,郑云龙便俯身替他研墨。灯火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却在某个瞬间,悄然重叠。

第九章 春祭

除夕晨,雪霁。杜南星给阿云嘎做完例行检查,摘下听诊器,难得露出笑纹:“胎头转了,估摸能顺产。”

郑云龙长松一口气,竟比谈成十万订单还轻快。阿云嘎莞尔,正要开口,外头忽传汽车喇叭——去黑三那里讨货的管事回来了,带回三车皮残损药材,还有一封用红纸包着的“赔礼”。红纸里,是一枚羊脂玉麒麟锁,刻着“长命百岁”。

郑云龙捏着那枚麒麟锁,指腹摩挲凹凸纹路,半晌,转身朝阿云嘎,声音低哑:“给孩子戴,可好?”

阿云嘎垂眸看那玉锁,温润如月,映出他眼底潮气。他伸手,却没接锁,只轻轻覆在郑云龙腕背,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雪落檐前:“先生,新年了。”

郑云龙心口猛地一烫,竟像个做错事的少年,仓皇垂眼。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赎罪”,并非堆砌金银、延请名医,而是学会在对方给予的微小缝隙里,让灵魂匍匐,让锋芒收敛,让滚烫的心跳学会安静。

爆竹声里,旧岁已逝。阿云嘎扶着腰,慢慢走到廊下,仰头看赤红灯笼在雪晴里晃。郑云龙跟在后面,替他围紧貂裘,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像点燃了一粒火星,烧得两人同时别过脸。

远处,天际泛起淡金的霞,像一柄薄刃,轻轻划开长夜。阿云嘎深吸一口凛冽的风,忽然道:“先生,若此番平安,我想给孩子取个小名,叫‘春灯’。”

郑云龙微怔,随即低笑:“好,春灯。”

他抬眼,望向雪野尽头——那里,残雪未消,春潮暗涌。风从瓦缝掠过,带着碎玉般的清响,仿佛替谁应了一声:

“春灯,长明。”




【卷二·未完】







【卷三 惊鸿照影】

第十章 破灯

正月十五,元宵。青岛府满城灯火,郑府却灯火如豆。阿云嘎的产期提前了两日。

傍晚,他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给未出世的孩子念《楚辞》。读到“袅袅兮秋风”,腹底忽然一阵钝痛,像有人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缓缓往深渊里拽。书本“啪”地落地,墨字散乱。

银环冲进来,只见他额上冷汗淋漓,唇色煞白,指尖却死死抓住榻沿,指节泛青。羊水顺着裤角蜿蜒而下,在锦毯上晕开深色的一滩。

“杜大夫——去叫杜大夫!”银环嘶喊。

护院一路狂奔至前厅。郑云龙正在核对被劫后的账目,闻言手中钢笔“咔嚓”一声折断,墨汁溅了满纸。他掀翻椅子冲出去,大衣都来不及披,雪夜寒风像刀口,割在他只穿衬衫的脊背上。

偏院早已收拾成产房。杜南星戴着口罩,声音冷静:“胎位刚转,宫口已开三指,但盆骨太窄,孩子脐带绕颈两周,怕要难产。”

郑云龙站在屏风外,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他脑颅里敲锣。他试图冲进去,被老嬷嬷死死拦住:“少爷,血房不祥——”

“滚!”他怒吼,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屏风内,阿云嘎痛得浑身湿透,长发黏在颈侧,像一尾被浪卷上岸的鱼。他咬牙,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却愣是没喊出声。杜南星俯身:“实在撑不住,就剖吧,保大还是保小,你给个准话。”

阿云嘎睁眼,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角,刺痛。他望向屏风——那道单薄棉纸后,隐约立着一道高影,肩背紧绷,像拉满的弓。他忽然想起雪夜门外那人说的“我在这儿,灯不熄”,胸口一热,竟轻轻笑了:“保……孩子。”

郑云龙在屏风外听见这三个字,瞳孔骤缩,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抬脚踹翻屏风,棉布撕裂声里,他扑到榻前,一把攥住阿云嘎汗湿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同意!阿云嘎,你敢给我死一个试试——”

阿云嘎被他吼得震住,眼底那层始终平静的壳终于裂开,露出内里滚烫的岩浆。他颤颤抬手,指尖落在郑云龙眉心那道因惊惧而暴起的青筋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别走。”

郑云龙眼眶瞬间血红,扭头朝杜南星嘶吼:“剖!现在!我签字!所有责任我担!”

无影灯亮起,洋酒精刺鼻。阿云嘎被推进临时手术室前,最后一次睁眼——那人俯身吻在他额心,唇在抖,声音却执拗得近乎虔诚:“我在,灯不灭。”

第十一章 生死门

手术刀划开腹壁的瞬间,阿云嘎只觉世界被劈成两半——上半是刺目的白光,下半是无边的黑水。他听见杜南星低促的指令,听见器械碰撞的冷响,听见郑云龙在屏风外急促的踱步,像困兽。

忽然,一声极轻的“咕咚”,像鱼儿破出水面,随即——

“哇——!”

婴儿清亮的啼哭,劈开雪夜,像一盏春灯骤然点燃。

阿云嘎浑身一松,意识却开始飘远。他听见杜南星喊“宫缩乏力,大出血”,听见银环哭喊“少夫人”,听见郑云龙在门外失控地捶门,声音像被撕裂的布:“阿云嘎!你不准睡!你睁开眼——”

他努力想回应,却像被黑水淹没,口鼻皆溺。最后一眼,他看见郑云龙破门而入,眼底血丝密布,像雪地里炸裂的朱砂。那人扑到榻前,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唇贴着他耳廓,声音抖得不成字:“我在这儿,灯不灭……你答应过,要一起看春灯……”

阿云嘎指尖微动,在对方掌心轻轻划了一道——像雪夜门外,那粒被错过的朱砂,终于滚进滚烫的血里。

第十二章 春灯初上

后半夜,血终于止住。阿云嘎被推进暖阁时,脸色比枕巾还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郑云龙守在榻边,一身血污,衬衫袖口被撕得七零八落,却固执地攥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襁褓里的孩子被杜南星抱过来,红皮猴子似的,眯着眼打哈欠。郑云龙却不敢接,只颤颤伸手,指尖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额,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猛地缩回。

“……春灯。”他哑声唤,眼眶热得发疼。

阿云嘎在枕上轻轻侧头,声音几不可闻:“……云龙。”

郑云龙一震,忽然俯身,额头抵住阿云嘎的额,热泪砸在对方苍白唇角,咸涩交融。他哽咽得像被掐住喉咙的孩童:“……我在。”

窗外,雪霁。天边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晨光透进雕花窗棂,落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盏迟到的春灯,终于照进残夜。

第十三章 照影

阿云嘎醒来时,是正月十六午后。暖阁里地龙哔剥,银环正抱着孩子哄睡,郑云龙却趴在榻边,一手与他十指交扣,一手攥着那枚羊脂玉麒麟锁,锁面被体温捂得温润。

他微一动,那人便惊觉抬头,眼底血丝未褪,下巴青胡茬狼藉,声音却轻得像怕惊落尘埃:“……疼不疼?”

阿云嘎摇头,指尖微抬,落在郑云龙眉心,缓缓抚平那道皱痕。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丑。”

郑云龙一怔,随即低笑,额头抵住他掌心,像大型犬蹭过主人的指缝:“丑也给你看一辈子。”

阿云嘎微怔,眼底那层始终隔着的雾,终于散了。他侧头,看银环怀里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睫毛浓黑,像极了他,又像极了那人。他轻声道:“……春灯,照亮。”

郑云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喉头滚动,忽然俯身,在孩子额心落下一吻,又转向阿云嘎,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哑却滚烫:“以后,我照亮你们。”

第十四章 还愿

正月二十,阿云嘎能下地。郑云龙却如临大敌,一路从暖阁抱到廊下,惹得满院丫鬟偷笑。阿云嘎耳根微红,却也没挣,只悄悄把脸埋进那人肩窝——那里,有雪松与硝烟交杂的味道,却莫名安心。

偏院小祠堂里,红烛高烧。案上供着两盏春灯,一盏写“长命”,一盏写“百岁”。郑云龙扶阿云嘎跪下,自己则跪在他身侧,掌心覆住他交叠的手,朝祖宗牌位叩首。

“列祖在上,”他声音沉稳,却掩不住颤,“不肖子孙郑云龙,今日以春灯为誓——”

他侧头,看阿云曦苍白的侧脸,一字一顿:“此生唯此一人,白首不相离。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阿云嘎微震,指尖在他掌心轻颤,像被春灯烫到。他抬眼,看那人眸底映着两簇赤焰,灼灼燃烧,映得他眼底潮气蒸腾。

“……我信。”他轻声答,声音像雪里初绽的细柳,柔软却坚韧。

第十五章 归途

二月二,龙抬头。郑府张灯结彩,为长房长孙做“剃胎发”礼。红绸缠门楣,铜镜高悬,春灯十里。郑云龙穿藏青长衫,抱了孩子,在宾客间穿梭,眉梢眼底是掩不住的春风。阿云嘎披月白狐裘,倚在暖阁窗下,看那人弯腰为孩子剃下一缕乌发,指尖笨拙却温柔。

礼毕,郑云龙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则走到榻前,单膝蹲下,掌心覆住阿云嘎的手背,声音低而稳:“等开春,我带你去城南看杏花,好不好?”

阿云嘎微怔,随即弯唇:“……好。”

窗外,残雪消融,柳眼初青。远处城墙下,第一枝杏花悄然探出粉白,像一盏迟到的春灯,终于照进旧梦。

郑云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轻得像怕惊落花瓣:“嘎子,谢谢你,给我归途。”

阿云嘎指尖微动,与他十指交扣,声音散在春风里:“……也是我的。”


【卷三·未完】




【卷四 长街长】

第十六章 杏花吹满头

三月三,上巳节。

济南府南郊的杏花沟,一夜风暖,千树万树堆雪成霞。郑云龙没让司机跟,自己开了那辆黑福特,抱着孩子,搀着阿云嘎,沿着土埂慢慢往花林深处走。孩子裹了件大红斗篷,帽檐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粉糯,像年画里跳出来的散财童子。阿云嘎仍披那件月白狐裘,腰身清减,眉眼如画。

风一过,花瓣簌簌落在车篷、肩头、发顶。郑云龙抬手,替阿云嘎拂去鬓边花,指尖顺着鬓角滑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瓷。阿云嘎微侧脸,眸底映着杏花天影,晃出一点潋滟的水光。

春灯在怀里咿呀挥臂,去够枝头最高的那串花。郑云龙失笑,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心,又抬眼望阿云嘎:“往后每年,我们都来。”

阿云嘎“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雪。他伸手,接住一枚飘落的花瓣,合在掌心,轻声道:“若有一年,你忙……”

“那就把忙的事推了。”郑云龙截断他,语气低却笃定,“再重要的事,也重不过你们。”

花瓣被风吹得打转,掠过阿云嘎睫毛,沾了潮气,再不肯走。他垂眼,忽然想起二个月前,自己挺着九个月身孕,在雪里等一辆不归的车。如今雪已化尽,枝头换作花海,怀里多了个会笑的孩子,身侧多了个肯为他停步的人——原来岁月真的肯回头,把错过的那一盏春灯,重新点亮。

第十七章 暗潮

四月,津浦线恢复通车,被劫药材追回七成,郑家元气稍复。可未等郑云龙松口气,北平分行又传噩耗——政府突然加征“战时调节税”,郑家三成现银被冻结,若半月内凑不齐补缴款,天津仓库即被查封。

夜已深,正阁灯火通明。账房、管事、律师坐了一屋子,空气里浮着墨臭与烟臭。阿云嘎哄睡孩子,披衣来到前厅,隔着屏风,听见郑云龙压抑的怒意:“……这是明抢!郑家若倒,上下游几百家商户都得陪葬!”

律师叹气:“少当家,如今南边打仗,北边征税,洋行又落井下石,唯有联姻——与财政部赵次长家结亲,才能换得缓征令。”

厅中瞬间死寂。阿云嘎在屏风后,指尖无意识攥紧襟口,心跳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他以为郑云龙会立刻拒绝,却听见那人沉默——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在耳膜。

半晌,郑云龙哑声开口:“……让我想想。”

阿云嘎转身,轻手轻脚退回暖阁。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睫毛投下一弯阴影。他坐在榻沿,看窗外残月如钩,胸口那团气越缠越紧,竟咳出声。银环端茶进来,惊见阿云嘎掌心一抹猩红,帕子被染得触目惊心。

第十八章 裂帛

第二日清晨,郑云龙回房时,阿云嘎已起,正俯案写信。朝阳透窗,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掩不住唇色苍白。郑云龙心口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不多睡会儿?”

阿云嘎没抬头,笔尖在薛涛笺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朵小梅:“给我家写封信,父亲旧日门生如今在财政部任司长,或可周旋。”

郑云龙喉头滚动,伸手覆住他握笔的手,声音低哑:“……不必,我能解决。”

阿云嘎抬眼,眸色沉静,像一面被晨雾蒙住的湖:“郑家若倒,春灯怎么办?我怎么办?”

郑云龙一噎,掌心不自觉收紧。阿云嘎却轻轻抽手,继续写,声音温和却执拗:“我知你骄傲,可世事不由人。若要联姻,也……”他顿了顿,笔尖微微颤,“也无需顾及我。我本就不是你选的妻。”

话音未落,郑云龙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他肩,眼底血丝密布:“谁说你不是?!”

阿云嘎被握得生疼,却仍平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原就不愿。如今若能助郑家,我……甘心让位。”

“让位?”郑云龙气极反笑,笑意却带苦,“阿云嘎,你把我当什么?把春灯当什么?”

阿云嘎垂眼,睫毛在颊上投下细颤的阴影,像被风吹碎的蝶:“……把你当郑家的少当家,把春灯当郑家的长子。仅此而已。”

郑云龙胸口像被重锤击中,半晌,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哑得不成调:“……阿云嘎,你听我——”

“我听够了。”阿云嘎轻声打断,指尖抵住他唇,眼底终于浮现一层潮湿的疲惫,“这一年,你对我很好,好到……让我忘了本分。可梦总要醒,我不过是你被迫娶的‘附属品’,如今,也该归位。”

郑云龙眼底血红,猛地攥住他腕,声音近乎嘶吼:“附属品?我郑云龙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你跟我说归位?!”

阿云嘎被震得耳膜生疼,却闭上眼,不再说话。空气像被拉满的弓,一触即断。良久,郑云龙忽然松手,转身,大步出门。门被甩得山响,震得窗棂簌簌,像一场骤来的暴雨,把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攒起的春色,浇得七零八落。

第十九章 孤舟

当夜,郑云龙宿在书房,酒气冲天。阿云嘎则坐在暖阁,一盏春灯,照得影子伶仃。孩子半夜醒来,咿呀哭要爹,他抱在怀里哄,拍遍所有眠歌,却拍不散胸口那股钝痛。灯芯“啪”地爆了个花,他低头,看孩子泪湿的小脸,忽然想起产房那日,那人俯身吻他额心,说“我照亮你们”——原来灯也会迷路,也会照到绝崖。

次日,他吩咐银环收拾箱笼:“带小少爷回家小住几日,等……事了,再回来。”

银环惊住:“少夫人!您这是——”

“不是逃。”阿云嘎轻声道,指尖抚过孩子睡颜,“只是给郑家,给郑云龙,一个不必回头的余地。”

信笺留得简短——

> “大龙:

我带春灯回家省亲,旬日即返。

你心系郑氏,我知;我若成牵绊,亦知。

若需联姻,可放心去,我无异议。

惟愿郑家平安,春灯无忧。

——阿云嘎”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字字如刀,把郑云龙心口最后一块软肉,片得血肉模糊。

第二十章 追月

阿云嘎的车出城那日,天色阴沉,像蓄雨的铅灰。郑云龙站在城楼,看远处那一点素白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扑扑的天际。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雪夜,自己也是这般,把那人孤零零扔在门外——原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转身,一把揪住侍卫领子,声音哑得吓人:“备车!去陈家!”

侍卫胆寒:“少当家,财政部的人午后就到——”

“让他们等!”郑云龙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老子今天,要把媳妇追回来!”

黑福特轿车风驰电掣,驶出南门。郊外的杏花已谢,枝头青杏初结,毛茸茸,像未醒的梦。郑云龙踩着油门,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忽然看清,所谓家国天下,所谓锦绣前程,若没了那盏春灯,不过一堆冷灰。

陈家别院在城南二十里,水巷深处,乌篷船泊在石桥下,像一柄倒扣的箬笠。阿云嘎抱了孩子,刚踏上石阶,便听见身后汽车喇叭狂鸣。回头——

郑云龙一身墨呢长衫,风衣猎猎,从车上跳下,一路狂奔,胸口起伏,眼底却燃着两簇灼灼的火。他在三步外停住,喘得说不出话,只伸手,掌心向上,像献出一颗血淋淋的心。

阿云嘎抱紧孩子,指尖微颤,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风掠过水巷,吹得他素衣飞扬,像一株临水的芦苇,脆弱却倔强。

郑云龙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嘎子,我来接你回家。”

阿云嘎垂眼,看孩子攥紧的小拳头,轻声道:“郑家危机未解,你何必——”

“没有你,郑家存亡与我何干?”郑云龙嘶声打断,一步上前,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背,声音低而烫,“我昨夜想通了——什么家族,什么税令,什么联姻,都去他娘的!我郑云龙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阿云嘎微震,眼底那层薄冰终于裂开,露出内里滚烫的潮。他抬眼,看那人眉心皱痕,看那人眼底血丝,看那人因奔跑而凌乱的发——忽然想起杏花沟的花雨,想起那人说的“每年都来”。原来,春灯真的会回头,会照进绝崖,会照出一条路。

郑云龙缓缓蹲身,额头抵住他腹侧,声音闷在素衣里,像幼兽呜咽:“……嘎子,别不要我。”

水巷风止,云影倒映,两岸人家炊烟袅袅。阿云嘎指尖微颤,终于覆上那人黑发,声音轻得像落花:“……回家吧,春灯在等爹。”

郑云龙猛地抬头,眼底那两簇火,“轰”地炸成漫天春灯,照亮了整条长街——




【卷四·末完】





【卷五 春灯照山河】

第二十一章 归途

汽车折返青岛城时,天色已暮。远处城郭的轮廓被晚霞镀上一层赤金,像一柄出鞘的剑,劈开沉沉暮色。阿云嘎抱孩子坐在后座,春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小手时不时去摸郑云龙的后颈,软软一声“啊”,把前座那人的脊背都叫得绷直。

郑云龙伸手,掌心向后,覆住孩子脚丫,又顺势握住阿云嘎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轻而快,像春溪解冻,带着细微的颤。他不敢用力,怕捏碎这一把失而复得的月光。

入城前,阿云嘎忽然开口:“先别回府。”声音低,却带着久违的松快,“去城南‘一盏春’茶楼吧,我想吃玫瑰酥。”

郑云龙微怔,随即低笑,方向盘一打,汽车驶入杏花巷。巷口灯火初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玫瑰与糖浆的甜香混着夜风钻进车厢,春灯兴奋得直蹦,小脑袋顶在阿云嘎下巴,逗得他轻笑出声。那笑声像一粒星子,落在郑云龙耳里,烫得他心口发麻——原来,这人也会撒娇,也会馋嘴,也会把“我想”说得理直气壮。

茶楼临水,檐下红灯笼映在河面,像一串串流动的春灯。掌柜认得郑云龙,忙迎上楼顶雅座,临窗的小几正对着千佛山,暮鼓声声,悠远如梵音。

玫瑰酥端上来,层层叠叠的花瓣形,酥皮簌簌落。阿云嘎低头咬一小口,糖粉沾在唇角,郑云龙鬼使神差伸手,指腹轻拭,送到自己唇边舔了。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忽地俯身,额头抵住阿云嘎,声音低哑:“……真甜。”

阿云嘎耳尖微红,却未躲,只抬眼看他,眸里映着两盏灯笼,晃得郑云龙呼吸发紧。孩子坐在两人中间,小手一手攥一个指头,咯咯笑,像在为谁鼓掌。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脊,灯火一盏盏亮起,蜿蜒成河。阿云嘎轻声道:“大龙,你看——”

郑云龙顺着他视线望去——整条杏花巷,灯火如星,照得人间温柔。他忽然明白,所谓山河,不过眼前这一方小桌,一盏酥灯,两人指尖相触的温度。

“往后每年,”他开口,嗓音被玫瑰酥的糖霜染得发黏,“我们都来吃玫瑰酥,好不好?”

阿云嘎垂眼,看孩子攥紧的小拳头,轻声应:“……好。”

第二十二章 风雨欲来

灯未灭,风雨已至。

财政部特派员的电报比春风更早抵达郑府——“若三日内不补足税款,即查封津库,拿人问罪。”郑老爷远在天津租界,托洋行周旋,回音只有一句:政局突变,无力回天。

郑云龙陪阿云嘎回府时,前厅灯火通明,账房、律师、管事站了一地,老太君手捻佛珠,面如金纸。阿云嘎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走到老太君跟前,低身一礼:“老太太,让我试试。”

众人愕然。郑云龙蹙眉:“嘎子——”

“我父旧日门生,如今在省府任财政司长,管的就是津库稽查。”阿云嘎声音不高,却稳,“若能缓征半月,郑家可抽调南洋股金,补足税款。”

老太君颤颤抬眼,眼底浮出一点光:“……云哥儿,郑家欠你。”

阿云嘎摇头,指尖却被郑云龙握住,那人掌心滚烫,声音低而笃定:“是我欠你。”

当夜,阿云嘎伏案写信,笔走龙蛇,偶尔停顿,郑云龙便俯身替他研墨,灯影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却紧密相连。信末,阿云嘎想了想,又添一行小字:

> “学生阿云嘎,谨以陈家藏书楼藏本《永乐大典》残卷二册为贽,望先生念旧日情分,周旋一二。”

郑云龙见状,心口一烫——陈家藏书楼,是阿云嘎母亲遗物,平日连灰尘都不许落,如今却为他拱手相让。他伸手,覆住阿云嘎握笔的手,声音哑得不成调:“……用不着,我另有法子。”

阿云嘎抬眼,眸色沉静:“你的法子,是联姻?”

郑云龙一噎,随即苦笑,额头抵住他肩,声音闷在衣衫里:“……我原想,先哄住财政部,再另想办法。可你一走,我才发现——什么缓征令,什么津库,没有你,全是空。”

阿云嘎指尖微颤,良久,轻轻回握,声音轻得像落花:“……那就一起想办法。”

第二十三章 破釜

三日后,省府财政司长回电——“旧情可念,缓征半月,但需抵押郑家青岛老宅地契。”

老太君闻言,手一抖,佛珠断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郑家发迹于青岛,老宅是祖产,若被查封,无异于掘根。

阿云嘎却静声开口:“地契可押,但需附加条款——若半月内补足税款,地契原封奉还,且津库十年内免征额外税。”

众人面面相觑,律师低声道:“省府未必肯……”

“他们肯。”阿云嘎垂眼,声音轻却笃定,“因为《永乐大典》残卷,在京沪黑市,可换一座宅子。”

郑云龙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不行!那是你母亲——”

“母亲若在世,也会同意。”阿云嘎轻声打断,指尖覆住他紧握的拳,“地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郑家在,根就在。”

郑云龙喉头滚动,半晌,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哑得近乎哀求:“……嘎子,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阿云嘎垂眼,看那人微颤的肩,良久,轻轻伸手,揽住他后颈,声音像春夜里最柔软的灯焰:“……好,我等你到最后一刻。”

第二十四章 春灯为誓

最后一日,天未亮,郑云龙失踪了。

阿云嘎醒来时,枕边只剩一枚羊脂玉麒麟锁,锁下压一张短笺——

“我带春灯去天津,日落前归。信我。”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阿云嘎攥着那张纸,指尖微颤,却未惊惶——他信他。

日落时分,城南火车站汽笛长鸣。黑福特轿车风尘仆仆冲回府门,车门弹开,郑云龙一身尘土,眼底却燃着两簇亮得惊人的火。他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跟着天津汇丰银行的经理,手捧公文袋。

大厅里,众人屏息。郑云龙“咔哒”一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汇丰本票,金线封签,在夕阳下泛出冷光。

“南洋股金一时抽不回来,我把天津仓库、码头、乃至汽车行,全部抵押给汇丰,换来十万现银。”他声音沙哑,却稳,“税款已补足,地契无需交出。”

众人哗然。老太君颤颤起身,眼底浮泪:“云龙,你……你疯了?那是郑家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算什么?”郑云龙轻笑,转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阿云嘎身上,声音低而烫,“没有他,郑家早塌了。”

阿云嘎站在屏风侧,指尖攥紧那枚麒麟锁,眼眶被夕阳映得通红。郑云龙大步上前,掌心向上,声音轻得像怕惊落尘埃:“……嘎子,我回来了。”

阿云嘎垂眼,把麒麟锁轻轻放回他掌心,指尖顺势滑入那人指缝,十指交扣,声音轻却笃定:“……欢迎回家。”

第二十五章 灯未熄

夜已深,正阁灯火却亮如白昼。孩子睡了,乳母抱去隔间。阿云嘎坐在榻沿,看郑云龙拆开纱布——天津来回两日,那人手心被公文箱勒出血痕,指骨处更是磨得血肉模糊。

他低头,蘸了药膏,指尖轻轻涂在那片狰狞上,声音低缓:“……疼不疼?”

郑云龙摇头,另一手却覆住他后颈,额头抵住他额,声音哑得发黏:“……你亲亲,就不疼。”

阿云嘎微怔,耳尖泛红,却未躲,只低头,唇轻轻落在那道血痕上,像春灯吻过残雪。郑云龙呼吸一滞,猛地收臂,把人整个箍进怀里,声音闷在他肩窝:“……嘎子,我欠你一条命,一座宅子,半生荣华。”

阿云嘎指尖抵住他唇,轻轻摇头:“……我只要你一盏春灯,长明不灭。”

郑云龙喉头滚动,半晌,忽然单膝跪下,掌心向上,声音低而稳,像起誓——

“灯在,我在;灯灭,我亡。”

阿云嘎垂眼,看那人眉心皱痕,看那人眼底火光,终于伸手,指尖与他交扣,声音轻得像落花,却烫得惊人——

“那便……一起点灯,照山河。”

窗外,残冬褪尽,柳眼初青。远处城墙下,第一枝杏花悄然探出粉白,像一盏迟到的春灯,终于照进旧梦,照进长街,照进往后岁岁年年的——

人间烟火,山河远阔。

【卷五·未完】

 楼主| 发表于 2025-12-9 00:19: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章 春灯永昼】

民国十九年,四月八,佛诞日。

济南府南郊,杏花沟深处,新起一座小院。粉墙黛瓦,绕篱栽豆,两株老杏自墙头探出,花谢结青杏,风一过,簌簌如翠雨。院门匾额三字——“永昼居”,笔力遒劲,却藏温柔,是郑云龙亲手所题,朱漆尚新。

晨起,薄雾未散,灶屋先飘出小米南瓜粥的甜香。阿云嘎着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搅粥,发尾用乌木簪随意绾起,额前碎发被蒸汽熏得微湿。春灯趿着小凉鞋,哒哒跑到门槛,举一只草编蛐蛐笼,仰头奶声奶气:“爹,虫虫飞——”

郑云龙在后井边洗剑,闻声回头,水珠顺着眉骨滚到下巴,溅在春灯仰起的小脸。孩子咯咯笑着扑过去,被父亲单手抱起,高高举过头顶,剑穗上的红绸拂过阿云嘎衣角,像一尾调皮的鱼。

“粥要糊了。”阿云嘎侧头,眼底含着笑,晨光落进去,便再没出来。

郑云龙把春灯扛在肩头,另一手伸来,指腹抹过他腕间水汽,声音低而暖:“辛苦了,夫人。”

阿云嘎微怔,耳尖泛红,却未挣,只把木勺递给他:“那郑先生负责糊锅,我负责看火。”

春灯在父亲肩头拍手,含糊不清地学舌:“看火——看火——”

炊烟袅袅,混入山雾,像给整个山谷罩上一层柔软的纱。

——

用过早饭,郑云龙把藤椅搬到杏树下,抱了春灯,教他认字。阿云嘎在篱边晾衣,旧式木盆,皂角香,孩子的小肚兜在风中鼓成白帆。阳光透过杏叶,碎金般落在父子身上,春灯忽然仰头:“父亲,爹爹说,灯灯是杏花变的,是不是?”

郑云龙失笑,目光越过孩子发顶,望向篱边那道清瘦背影,声音轻得像怕惊落尘埃:“是你爹爹亲手点亮的杏花。”

阿云嘎闻声回头,阳光在睫上碎成星,他抬手,遥遥一指院外那条蜿蜒山路——那里,一队长途汽车正沿着新修的公路,缓缓驶近。车尾插着小小旗幡,红底白字——“永昼运输行”。

那是郑家所剩最后一条血脉,也是郑云龙用半壁江山换来的新生。车队头辆汽车的驾驶室里,跳下一个穿藏青学生装的青年,扬声笑:“龙哥,津浦线通了!这一批药材,直发上海!”

郑云龙把春灯放进阿云嘎怀里,自己大步迎上去,签字,拍肩,笑声惊起满山雀鸟。阿云嘎站在树下,看那人背影挺拔如昔,却再不负雪夜孤寒。春灯搂着他颈,小声问:“爹爹,父亲笑什么?”

阿云嘎低头,鼻尖蹭孩子额心,声音散在风里:“笑我们,终于到家。”

——

午后,山雨欲来,风把杏树吹得哗啦啦响。郑云龙在廊下磨剑,阿云嘎捧了一盏新酿的杏花酒来,两人并肩坐在阶前,看乌云翻涌,天地如墨。

“怕吗?”郑云龙问。风雨将至,车队尚在半路,第一批货若出闪失,永昼运输行便胎死腹中。

阿云嘎摇头,递给他酒盏,指尖与他相触,声音轻却稳:“灯在,我不怕。”

郑云龙低笑,仰头饮尽,随手把剑横在膝上,另一手揽住他肩,额头抵额头,声音闷在彼此呼吸里:“若此番成了,咱们带春灯去北平看雪;若败了——”

“若败了,”阿云嘎接话,眼底映着将临的山雨,却盛满碎光,“就回这小院,种一畦豆,两株杏,养三只鸡,教春灯认字,我酿酒,你磨剑——日子也过得。”

郑云龙喉头滚动,半晌,忽地俯首,吻住他唇,酒香在唇齿间炸开,像一场迟到的春风,把过去一年所有的雪,所有的血,所有的泪,一并化尽。

风更大了,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春灯在屋内午睡,小脸红扑扑,嘴角沾着糖霜。院门被风拍得吱呀,却再无人会在这风雨里,把谁独自丢在门外。

——

雨停时,已是傍晚。西边云缝裂开,夕阳如血,照得山谷一片赤金。远处山路上,车灯一串亮起,像流动的星河,缓缓驶向“永昼居”。

郑云龙与阿云嘎并肩站在院门口,看车队驶近,看青年们跳下车,看一箱箱药材被搬上新建的木棚。雨后的杏花沟,云雾缭绕,车灯与夕阳交辉,竟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河。

春灯被吵醒,哒哒跑来,一手攥父亲裤脚,一手攥阿云嘎指尖,仰头奶声奶气:“爹爹,灯灯亮啦!”

阿云嘎蹲身,把孩子抱进怀里,郑云龙展臂,将两人一并圈住。三道影子投在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紧密相连,再无缺隙。

——

夜深,车队散去,山谷复归寂静。蛙声与虫唱此起彼伏,像给夜色配了首悠长的眠歌。正屋窗内,一灯如豆,灯罩是阿云嘎亲手糊的杏花笺,光透出淡粉的晕。

春灯已睡,小肚兜被晾在椅背,杏叶影子落在上面,像一枚天然的纹身。郑云龙浴后赤着上身,肩背处新添一道疤——半月前天津押货,遭散兵伏击,剑锋擦过,血染衣襟。阿云嘎拿药油替他揉,指尖顺着疤纹游走,声音低软:“还疼么?”

郑云龙摇头,反手攥住他腕,把人拉进怀里,额头抵住额,声音闷在他鬓边:“……嘎子,我有一事,一直没说。”

“嗯?”

“那年我离家,你站在门外,其实——”他喉结滚动,嗓音发涩,“其实我车开过巷口,就后悔了。我命司机掉头,可回到府门,你已不在。我以为……那只是愧疚,原来,是心动。”

阿云嘎指尖微颤,半晌,轻轻捧住他脸,额头抵额头,声音像春夜最柔软的灯焰:“……我知。”

郑云龙呼吸一滞,猛地俯首,吻住他唇,灯影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刚一柔,却紧密相连。窗外,雨后新月如钩,照得小院银白,蛙声里,偶尔夹杂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整个山谷,都在为谁悄悄鼓掌。

——

佛诞后第三日,北平传来消息:政府改组,战时调节税废止,郑家津库解封,永昼运输行首批药材,净赚三万大洋。郑云龙却再未回城,只把印章、账本,一并托给那位穿学生装的青年——他姓张,是财政部旧属之后,亦是“永昼”新掌柜。

四月十五,月圆。郑云龙在院中摆一张小几,两盏杏花酒,一碟玫瑰酥,一碟新腌的脆黄瓜。阿云嘎把春灯哄睡,披衣出来,见那人正对着月亮磨剑,剑身映月,寒光如水。

“怎么又磨?”阿云嘎笑,“如今只做运输,不需拼命。”

郑云龙收剑入鞘,抬眼,月光落进眸里,像一泓温柔的井:“磨剑,也为护你。”

阿云嘎走到他身侧,坐下,斟酒,两人指尖相触,像一场无声的誓言。月影移过杏树,落在石桌,落在酒盏,落在相握的指缝,像给整个夜晚,镀上一层薄薄的银。

“嘎子,”郑云龙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我把老宅、码头、汽车行,都卖了,只剩这一座小院,和‘永昼’三成股。你……悔么?”

阿云嘎摇头,举杯与他轻碰,声音散在月色里:“我只要这一方小院,一盏春灯,一个你。”

郑云龙喉头滚动,半晌,忽地单膝跪下,掌心向上,声音哑得发疼——

“灯未熄,山河已安。阿云嘎,余生请多指教。”

月光如水,照得小院银白。阿云嘎垂眼,看那人眉心皱痕,看那人眼底月光,终于伸手,指尖与他交扣,声音轻得像落花,却烫得惊人——

“指教不敢当,”他笑,眼底盛满整个春夜的星,“只愿此后岁岁年年,春灯长明,山河无恙,你我无恙。”

月影西移,蛙声渐歇。杏花沟深处,小院灯火温柔,像给整个动荡的民国,悄悄点起一盏不灭的——

春灯永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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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9 00:21: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篇一 —— 三封未拆的信

第一封

民国十七年 七月廿五

云龙吾夫:

见字如晤。今日是孕满四月,腹始隆起,形如初月。医言胎象稳固,然夜来仍呕酸水,每至寅时方歇。银环笑我“为母则刚”,吾独念及君——若君在侧,或我可稍卸刚强。

府中梅园初蕾,色若凝脂,我折一枝插于书房笔洗,拟与君共赏。然花已含苞,君仍未归。

书至此,窗棂落雪,簌簌有声。春灯(我私唤腹中子为“春灯”)忽踢我右腹,似催我搁笔。

愿君在外,寒衣有加,平安喜乐。

——阿云嘎  



---

第二封

民国十七年 十一月廿三

云龙:

今日孕满八月,腰围增两寸,旧袄已窄。裁缝来量新衣,量至腹围时笑说“少爷该回家了”,我低头不语,唯觉心酸。

省城可有雪?府中雪厚三寸,我晨起不慎滑倒,所幸春灯乖,未乱踢。银环哭成泪人,老太君震怒,罚我半月不许出廊。

我偷溜至梅园,折梅枝二,其一插瓶,其二……置于新制小衣内。若君归,可嗅到梅香,亦闻得奶腥——那是春灯给爹的见面礼。

昨夜梦君,君骑黑马,披月色,遥遥唤我“嘎子”。我应之,却失声;欲追,腹坠如石,遂惊醒。枕边湿,不知是泪还是汗。

君书常谓“新思潮”,我亦读《新青年》,知“自由”二字。然自由若无边雪原,我踽踽独行,唯愿雪原尽头,有君展臂。

——阿云嘎  

(信纸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反复涂改,最终只剩一句:

“若雪原尽头无你,我便原路返回,守一株梅,等春灯亮。”)

---

第三封

民国十七年 腊月二十二

云龙吾夫:

今腹大如鼓,夜不能仰。医言胎头已入盆,春灯随时可降。我私备小帽两顶——其一绣杏,其二绣剑,拟让君择之。

府中谣言四起,谓君在省城结新知,我一笑置之。银环怒,我劝她:“信他,便是信我自己。”

然夜半无人,我亦抚腹自问:若君真另有所爱,我当如何?答案总在春灯一脚踢来时消散——他(或她)说:爹在路上了。

我于梅园埋一小坛杏花酒,拟与君共饮于春灯满月。若君未归,我便自饮,醉后纵声一哭,再以雪覆面,翌日仍笑对镜,因我知,春灯需我坚强。

今晨老太君嘱我“若产厄,保子”,我允之。然私心里,我欲保自己——因我想活,想活成君的归途。

雪又落,梅已谢,唯余暗香。我持笔时,腹紧一阵,似春灯亦催我速书。

愿君归来,马首有雪,眉间有霜,眼里有我。

——阿云嘎  

(信笺最末,被极深的水渍洇透,墨迹晕成一片模糊的梅:

“若我未能活,愿你此生每见梅花,都闻到我今日暗香。”)

---

信匣

三封信,静静躺在郑府书房最底层抽屉,火漆完整,从未拆封。

民国十九年四月,郑云龙迁往“永昼居”前,于深夜独自整理旧物,终启此匣。

窗棂半掩,杏花沟的风带着微雨,吹得信纸簌簌。他一盏灯,一壶酒,一封封读,一行行泪,湿了纸,也晕开早已干涸的墨。

第一封,他读到“然花已含苞,君仍未归。”心如刀绞。

第二封,他读到“雪原尽头”,猛然记起天津归来那夜,自己于雪野策马,远远望见青岛城门一点灯火——那一刻,他心底竟荒唐地生出“那便是阿云嘎”的念头。

第三封,他读到“保自己”,终于崩溃,把信纸按在心口,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雨声渐密,春灯在隔屋熟睡,阿云嘎于廊下轻咳,披衣而来,为他添一盏灯。

郑云龙抬头,泪痕未干,却伸手,把人整个揽进怀里,额头抵额,声音哑得不成调:“……原来你早就把路铺好,只等我回头。”

阿云嘎垂眼,指尖轻抚他背脊,声音轻得像雨丝:“铺路人亦需归人肯走,否则,不过是雪上痕,日一出,便化了。”  

郑云龙沉默,良久,忽然俯身,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柄从未离身的剑,剑穗上,红绸已旧。他执剑,于信匣前单膝跪下,掌心向上,声音低而稳,像起誓,又像还债——

“此后,你的雪原,我陪你走;你的梅香,我同你嗅;你的春灯,我守到永昼。”

阿云嘎垂眼,雨声里,他轻轻伸手,指尖与他交扣,声音散在夜风,却烫得惊人——

“好,走到永昼,走到灯灭,走到雪化,也不松手。”

窗外,雨歇,云破月出,照得信纸上那团模糊的梅,重新绽出暗香。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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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0 18:37: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好完整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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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1 00:41: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BC川贝 于 2025-12-11 00:44 编辑

番外篇二 —— 再孕

【壹】

永昼居的杏花落尽时,阿云嘎在灶屋闻到鱼腥。

那腥不冲,混着姜丝的暖,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霎时明白:又是一年“害口”。

春灯已满两岁,正踮脚趴在灶台上,偷捏未蒸熟的奶黄包,奶渍蹭了满腮。阿云嘎弯腰,把儿子抱进怀里,让他贴近自己小腹,柔声问:

“春灯,想不想再要个妹妹?”

小家伙眨巴着眼,先学他平日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里面静悄悄,他却郑重地点头:“要!取名‘杏子’,好不好?”

阿云嘎失笑,抬眼间,便与院门外那道挺拔身影对上——郑云龙扛了新劈的柴,袖口卷到肘弯,麦色小臂沾着木屑,汗珠沿鬓角滚进领口。他远远望他,目光像隔了层春雾,灼热而了然。

夜里,春灯睡成小蛤蟆。阿云嘎披衣,坐到廊下,月光把影子投得细长。郑云龙端来一碗温牛乳,蹲在他身前,掌心覆住他尚平坦的小腹,声音低哑:

“真有了?”

“嗯,和怀春灯时一样,腥甜都闻不得。”

郑云龙喉结滚动,忽然俯首,额头贴着他腹,像两年前那样,屏息聆听。片刻后,他低低地笑,声线发颤:“……跳得比春灯还急。”

阿云嘎指尖插进他发间,轻揉那粗硬却温驯的黑发,柔声调侃:“郑先生,这次可别再‘缺席’九个月。”

郑云龙抬眼,月光映出他眸里的潮,一字一顿:“我哪也不去,就在家,守你们。”

【贰】

消息传到青岛城,郑府老太君连唤三声“好”,即刻遣人抬了十担红枣、十担桂圆,外加一队稳婆、乳母。阿云嘎哭笑不得,全数安置在旧宅,只留一位老嬷嬷打下手——他仍想小院清静,想灶屋飘粥香,想春灯在杏花树下追鸡。

郑云龙把“永昼运输行”的账本搬回家,白日劈柴、带娃、记账;夜里,则一手圈着阿云嘎的腰,一手写折子,字句铿锵——

〈永昼行新规:凡有孕、哺乳之男女工,给假三月,薪俸照发;其夫亦可告“陪护假”,无薪,却保职。〉

墨迹未干,他侧首问阿云嘎:“可够?”

阿云嘎倚在他肩,指腹摩挲纸上未干的“夫”字,轻笑:“字写得丑,心却美。”

郑云龙佯怒,低头咬他指尖,唇齿摩挲,声音含糊:“再丑,也是给你写的。”

【叁】

这一胎比春灯更磨人。

阿云嘎晨起呕到黄昏,牛乳、米粥皆难下咽,唯喜酸辣。郑云龙拆了春灯的小木剑,劈成细签,上山摘野山椒,泡了满满一坛;又亲酿青梅醋,每日舀半勺,兑温水,看他皱眉喝下,再奖励一颗麦芽糖。

六月,腹已显怀,腰身却更细,只腹前圆滚,像一枚斜倚的月亮。郑云龙夜夜替他揉腰,掌心的茧摩挲在肌肤,带来细微的沙沙声。阿云嘎困极,仍伸手,指尖描摹那人眉尾旧疤,声音轻散:“大龙,若此番仍是男孩,可会失望?”

郑云龙俯首,唇贴在他脐边,那里正被胎儿踢出一小鼓包,声音含糊却笃定:“只要是你给的,男女都好;若真论偏好——”他抬眼,眸里含星,“我更想要个像你一样的姑娘,眉目温顺,却藏一身韧骨。”

【肆】

七月流火,青岛酷热。

郑云龙在院角挖了小小泳池——青砖砌底,山泉引入,日头晒过,正好解热。春灯穿红肚兜,扑通跳下水,溅了阿云嘎满身。郑云龙大笑着,将阿云嘎打横抱起,一并踏入水中。水只及腰,凉意却瞬间渗进毛孔,阿云嘎长舒一口气,背靠池壁,看春灯拍水,看郑云龙捧水给他淋肩,日光被水波拆成千万片金鳞,落在那人麦色肩头,也落进他眼底。

忽地,腹内一阵翻滚,像小鱼吐泡,又似杏子坠枝。阿云嘎“嘶”地轻吸一口气,郑云龙立刻伸手,掌心覆在他腹,屏息。片刻,他低笑,声线发颤:“……在打水仗呢,跟哥哥一样皮。”

春灯扑过来,耳朵贴上去,奶声奶气喊:“妹妹,我是哥哥!”

水波荡漾,日影碎金,阿云嘎垂眼,看父子俩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抵在自己腹前,忽然觉得,这人间酷暑,也可温柔成诗。

【伍】

八月,中秋近,胎已满七个月。

郑云龙却接到急电——津浦线新货被散兵劫了,司机中弹,药材散落。他沉默片刻,转身进灶屋,手执柴刀,劈了半垛硬木,汗透重衫。阿云嘎扶腰,站在门槛,看那人背肌绷紧,肩胛骨像要破肤而出,知他心中怒火与焦急交织。

“去吧。”阿云嘎轻声,“我与春灯在家,等你。”

郑云龙扔下柴刀,大步走来,一把将他箍进怀里,下颌抵在他发顶,声音闷得发疼:“再给我三日,必归。”

阿云嘎点头,指尖抚过他后颈汗湿的发,声音温柔却坚定:“记得,你如今是两个人的爹。”

郑云龙俯首,吻住他唇,唇齿间带着木屑与汗味,却烫得惊人:“灯不灭,我不亡。”

——

三日,却延长至五日。

第六日清晨,阿云嘎在院中晾衣,忽闻远处汽车喇叭,一声比一声急。他扶腰,慢慢走到门口,便见那辆熟悉的黑福特,车门弹开,郑云龙一身尘土,左臂缠着纱布,却大步如飞,径直朝他奔来。

阿云嘎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篱桩,眼眶被晨雾熏得潮湿。郑云龙在一步外停住,呼吸急促,眼底血丝密布,却先伸手,掌心覆住他圆滚的腹,声音低哑:“……我回来了,完好无损。”

腹内胎儿似有所感,猛地踢一脚,正踹在郑云龙掌心。他忽然笑了,额抵额,声音轻得像叹息:“乖,爹再不晚归。”

【陆】

九月,重阳。

郑云龙推了所有生意,带阿云嘎、春灯,再上杏花沟。此时杏叶黄透,层林如金,山风猎猎,吹得阿云嘎披风鼓起,像一面白帆。

山顶有旧寺,香火冷落,唯后院一株千年银杏,叶落如金雨。郑云龙一手牵春灯,一手环阿云嘎腰,缓缓绕树三匝,枝叶沙沙,像为他们鼓掌。

春灯拾了一把银杏叶,蹦蹦跳跳跑到阿云嘎面前,仰头奶声奶气:“爹爹,给我妹妹做蝴蝶!”

阿云嘎笑着蹲下,指尖翻飞,叶片竟成一只金黄蝶,轻颤翅翼。春灯欢呼,郑云龙俯身,掌心覆住他腹,声音低而虔诚:“姑娘,爹给你攒了一山的金子,只等你睁眼。”

山风拂过,银杏叶纷纷扬扬,落在三人发顶、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也像满天祝福的星。

【柒】

十月,寒露。

子时,腹痛如绞,破水。

郑云龙已提前半月把杜南星请至小院,产房便是正屋,热水、剪刀、酒精、纱布,一字排开。春灯被乳母抱去隔屋,却仍揉着眼睛哭喊:“爹爹——”

阿云嘎汗透重衫,指尖死死抓住郑云龙腕,指甲陷入皮肉,却一声未吭。郑云龙单膝跪在榻边,另一手执汗巾,替他拭去额前碎发,声音低哑:“嘎子,疼就咬我,别忍。”

阵痛间隙,阿云嘎忽然笑,气息微弱:“大龙……你欠我一杯合卺酒,今日……一并还?”

郑云龙眼眶瞬间血红,俯首吻他汗湿的额,声音哽咽:“好,等你平安,我补你十里红妆。”

——

天际露白时,一声婴啼,划破寒露。

杜南星托住婴孩,朗声笑:“好个千金,七斤二两!”

郑云龙僵在原地,像被雷击中,直到阿云嘎虚弱地伸手,轻触他手背:“……抱呀。”

他这才回神,颤抖着接过襁褓——小脸红皱,额前软发被羊水粘成几缕,却偏在这时睁开眼,乌溜溜的瞳,映进初升朝阳,也映进父亲泪湿的脸。

郑云龙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婴孩额,泪砸在襁褓,声音哑得不成调:“……杏子,爹的杏花,开了。”

【捌】

三日后,小院银杏叶铺满屋顶。

阿云嘎靠在床上,看郑云龙把春灯抱来,小家伙踮脚,看襁褓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小声喊:“杏子,我是哥哥。”

郑云龙低头,替阿云嘎掖好被角,又伸手,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并圈进怀里,声音低而暖:“谢谢你们,选我做爹。”

阿云嘎抬眼,窗外,银杏叶被夕阳映成金箔,风一过,簌簌落在院中那方小小石桌——桌上,一盏新制的杏花灯,灯罩绘并蒂杏,灯焰稳而亮,像给这山谷,点起一轮永不坠落的——

春灯永昼。

——番外二· 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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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3 17:21: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您是神来的吗T T 太喜欢了,好会写!!看了一下午心神被狠狠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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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3 20:23: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安问轻舟 发表于 2025-12-13 17:21
老师您是神来的吗T T 太喜欢了,好会写!!看了一下午心神被狠狠抓住。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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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5 12:46: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老师写的太好了吧,文笔和故事都是一流的,我反复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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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5 12:47: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龙还蛮有现代意识哈哈哈哈哈,产假陪产假多少现在的企业都放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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