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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叶小安 于 2025-12-15 00:27 编辑
当郑云龙看到自己过年回家的申请获批时,他几乎是跳起来跟爸妈分享这个喜讯。
“这次有八天假……”他攥着电话喜滋滋地想着,阿云嘎比他还多放一天假,算上他先回去的这三天……满打满算他们可以在外面待满整六天。
六天!六天啊!快要有一个星期了!他们甚至可以在青岛待几天,再去内蒙探探亲,最后阿云嘎归队了他也还可以再多留两天,喝喝蒙古奶茶,甚至阿云嘎不在的话他还可以多碰几口酒……郑云龙感觉双眼噙满了泪,按通话键时感觉心被装得满满的。
他从来没能在队外待那么久,前几年特殊时期,任务紧,离队都要按比例批次申请,这还是头一回儿两人放假的日子有重叠,他看着电话那头正和面的阿云嘎,叫他快把手机拿给老郑,他要跟他爸提前预约想吃的海鲜。
“早都买好了,”阿云嘎从电话里斜他一眼,“几点钟到站啊去接你。”
“下午四点。”郑云龙笑得见牙不见眼,过了年就是他本命年了,队里估计也是看着这一点才允了他更多假期。
小宿舍里阿云嘎走前已经给他收拾过一遍,重要的东西也已经带了回去,郑云龙拍拍兜就能回家,走在路上脚都要飘起来。
走出修理站的路上小郑同学觉得自己命好得不得了,老爹老娘克服天大的困难把他一路健健康康养大,后来那么混乱的局势里他说要去参军也没拦着,转役工程师也是顺顺利利,那么些困难的时候他命大福大都活下来了,现在还能请到假回去过过幸福生活。
圆满了。
小郑同学从来不贪心,小郑同学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尽善尽美。
他一路顺着军人优先通道上了火车,非常幸运地不用跟春运大部队一起被挤成沙丁鱼罐头。三十多年前那起时空“战争”虽然余波尚在,但人们总在用尽全力生活,加上这两年监管越来越完善,正常生活已然不是问题,旅游业也在悄悄萌芽。甚至阿云嘎开回家里去的那个胶囊还是他们队曾经的军用胶囊退役换下来的老古董。
他是在“战火”中出生的孩子,想去当兵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记得他成年那天跟着班里几个同学一块儿写了入伍申请揣回家,妈妈没拦他,但晚上起来喝水时他听到妈妈在哭。
他那时实在是太年轻了,青涩得好像一掐就要折损的小白杨,不过也正因为年轻,永远有斗志,永远有激情,脊背挺得直直的,渴望着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那几年时空穿梭的密码刚被破译不久,而人类突然掌握这种比肩上帝的力量通常是很可怕的。每天都有城市被湮灭,每天都有人被祖父悖论的因果律抹杀。起初政府试图封锁消息,但波及到的人越来越多,“战争”爆发在所难免。
郑云龙至今还记得自己小学时正上着数学课,老师突然就消失了,那天没多久学校就被一群奇怪的人包围,他也被送回了家,妈妈来接他时抱着他哭得心有余悸。
成长的过程好像在打地鼠,市区不能待了,一家人往郊区赶,近郊沦陷了又要迁去更远的地方。“战争”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难的是如何把打乱的秩序恢复。那一段时间线被人类糟蹋得千疮百孔,好像每做出一点修补就会捅出更大的篓子,蝴蝶在十年前轻扇翅膀,而飓风带走了十年后的生命。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最终布瑞林壁垒的建立挽救了人类。壁垒没有任何实体,但它的存在阻挡了一切刺激因素,此后人类再次来到不属于自己的时空后,仅能够起观测作用,不能产生任何实质上的影响。有了壁垒后,不同时空的人总算彼此分隔开来,能够在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喘一口气儿,不用处于随时有可能被因果律抹杀的提心吊胆下。
只不过布瑞林壁垒也并非铜墙铁壁,所以总要有人不断修补。
郑云龙命好就好在他参军没两年正赶上布瑞林壁垒建立的时间,有了布瑞林壁垒,“战争”结束得飞快。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们这批飞行员服役没多久就面临转役问题,那时候阿云嘎问他去不去当修复工程师,他咬着嘴皮子内心纠结得不得了。
发现漏洞,先得派观测员去评估,如有必要修复才会派工程师去。一般来说布瑞林漏洞来自于一个人内心的情感压抑程度,压抑得越厉害,情绪波动的能量就越大,当能量大到打破壁垒强度,他就能看到藏在壁垒后面的异时空旅客了。
而消除执念这事儿在郑云龙听来就特玄乎其玄,往好了说是当心理医生,说难听点跟跳大神没区别。小郑同学不觉得自己有如此能耐。
“你得有信心呀大龙~”阿云嘎顺着他的背说,“在我心里你特别浪漫,特别特别温柔,肯定没问题的。”
“那光有浪漫能当工程师吗?”郑云龙皱着鼻子,“修壁垒又不是谈恋爱,光会浪漫温柔有啥用啊?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共情能力强,那万一漏洞没修好我自己抑郁了怎么办?”
“那你就说你排不排斥这工作吧。”阿云嘎誓要他一句准话。
那当好像也……没有很排斥。
况且……给人当心理医生听起来好像也蛮新奇。他揪着手上的倒刺,挣扎着要不要迈出这一步。
下一秒阿云嘎把他的手指捏住了,“别抠手了大龙,咱们一起去申请,要转我陪你一块儿转。”
“那要申不上怎么办?”郑云龙其实已经同意了,但他还是想呛一句,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容易就被说服。
“那我要是说你能申上呢,我们俩都能申上呢?”
“为啥啊?自信心谁给的?”
“我第六感特别特别准~”
“……装什么大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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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隆隆地开着,郑云龙想起这些,嘴边不禁漾出一个软软的笑。他点开跟阿云嘎的聊天框,其实也没什么要跟他说的,只不过打开聊天框好像就能看见阿云嘎似的,备注里那个鲜红扎眼的玫瑰花就大喇喇地躺在屏幕上。
阿云嘎此人是极繁主义的忠实拥护者,用玫瑰形容他一点错不了,他平常放了假回家各种花里胡哨的小饰品能买一大箩筐,对于胡萝卜色的东西更是有着痴迷般的狂热。战后生产力恢复得没那么快,亮橙色布料其实供应得很有限,但队里那个小小的双人宿舍要是不拦着点,能被各种胡萝卜色的小物件塞得满满的。
他这种狂热也蔓延到了郑云龙身上,他热衷于给郑云龙买各式各样橘红色的卫衣卫裤拖鞋袜子,还尤其爱买橘红色羽绒服。其实郑云龙不是特别怕冷的人,穿个厚外套过冬绰绰有余,不过阿云嘎执着于给他买那种鼓鼓囊囊的大口袋羽绒服,慢慢他也就穿习惯了,里面穿得少一点反倒还更轻便。
他问过阿云嘎为什么这么喜欢橘红色,因为他实在不太能理解一个操心老父亲一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对橘红色这么热衷。
“因为我觉得它特别衬你呀。”阿云嘎理所应当地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适合胡萝卜色。”
不知道阿云嘎到底是个什么审美,反正郑云龙横竖没看出自己哪儿适合胡萝卜色了。
刚参军那会儿阿云嘎一有空余时间就追在他后面跑,仗着自己早入伍一年班长的身份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逗郑云龙开心。郑云龙天天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孔雀开屏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想了几天,决心要当回“帅气男人”。
“帅气男人”就是主动出击的男人,郑云龙想着要来点“战火中的浪漫”,花是弄不到了,他搜罗了自己有的全部物品,找出一本《小王子》。
他把书拿给阿云嘎,叮嘱他要好好看,过几天他要检查。
阿云嘎当时认识的汉字不多,只好就着书里的插图想象情节。看到开头那条吃了大象的蛇都快跳起来了,寻思这是一本恐怖故事,定定神继续看,又为了猴面包树摸不着头脑,书里有太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了,好在还有熟悉一点的小羊、沙漠、飞行员和日落。
稀里糊涂间他能感觉到小王子看日落时那种金黄色的厚重浓郁的悲伤,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看过日落,那时候家里还有很多小羊,兄弟姐妹还都挤挤挨挨很热闹。
小的时候全世界都大大的,于是落日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红色圆球,他也喜欢看日落。不过人小小的烦恼也少少的,他看落日总是有种心被填满的充足感,他觉得大龙也是那样的,巨大的,橘红色的球,一直充满活力,闯进视野里想忽视都做不到。大龙身上也热乎乎的,淌汗后还会变得潮潮的,他是牧区长大的孩子,对带着潮气的热量有着本能的喜爱。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到太阳身边去呀,到大龙身边去呀。
最终他云里雾里又添油加醋地看完了整本图画书——对他来说算是图画书了。等到郑云龙来找他时,他还是没有弄懂小王子被蛇咬和回到B612之间的关系,那对他来说太复杂了。
“你看完了书,对小王子和玫瑰怎么看啊?”郑云龙别别扭扭地铺陈了一大堆,从商人聊到国王,又从地质学家聊到狐狸,其间阿云嘎一直懵懂地盯着他,最后他终于图穷匕见,把歪了的话题转回爱情上。
“玫瑰吗?”阿云嘎没见过玫瑰,他回想起那本书里画的一小堆粉红色,尽自己最大努力说,“是要小心一点别让小羊吃了她,羊吃起草来可快啦,它们分不清花和草的,玻璃罩确实是很必要……”
郑云龙一听就知道这人一点没懂,他有些懊恼自己选的东西对阿云嘎来说有点太隐晦,对付他这种汉语文盲是不是应该灌醉了直接上。
不过都迈出了这一步也没有随随便便收回的道理,他清清嗓子继续下去:“小王子和玫瑰之间是爱情,爱情你看出来没?就是小王子花了心思浇灌她倾注时间对待她,那么玫瑰对小王子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她就是小王子唯一的玫瑰。”
“所…所以呢,就是我……我也想跟你发展一下爱情,你愿不愿意当玫瑰,五千朵里独一无二的那朵。”郑云龙眼睛到处乱瞟,就是没敢往阿云嘎身上看,虽然他觉得阿云嘎对他就是那个意思,可万一猜错了呢!这么肉麻的话他这辈子只能说出口一次。
想到这里小郑同学把心一横,看向阿云嘎的眼睛,“你怎么想?”
不料阿云嘎捧着腮帮子笑得异常甜蜜,整个人呈现一种诡异的少女捧心姿势,倒把郑云龙吓得没那么紧张了。
“问你呢。”他搓搓鸡皮疙瘩,又戳一下阿云嘎,“发啥呆啊。”
阿云嘎笑得更甜了:“大龙,你要跟我在一起吗?”郑云龙看着他亮亮的眼睛,脑瓜子莫名有点微醺,视野里的阿云嘎突然上下晃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点头。
不是这几个意思?郑云龙没绕过来,怎么好像他还是被追的那个,等他绕过来的时候阿云嘎已经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温温热热带起一阵电流,好像指腹轻划过玫瑰刺一样挠心的痒。
……算了,何必再纠结谁表白谁,郑云龙在迷乱的呼吸里轻轻舔过阿云嘎的唇线,糊里糊涂觉得阿云嘎的上唇亲起来好像玫瑰花瓣。
那时他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那么顺畅就跟阿云嘎搅到一起,现在想想可能是前20年的朝不保夕所带来的一种享乐主义,叫他只想为着当下那一瞬间而活。就在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可以把生与死悲与欢都抛到九霄云外,把所有激情拿来与阿云嘎狠狠缠在一起,哪怕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让他义无反顾的大概是阿云嘎身上自带的稳定与秩序感。战火中人人自危的世界仿佛与他无关,他心里好像有个锚钉在原地,光是看着就能带来稳定的爱好与稳定的生活。
郑云龙爱死了这种一成不变,危在旦夕的日子里人人都想抓住那么一点一成不变的东西,而阿云嘎恰好就是属于自己的锚点,再心慌看到他焦虑也能消失一大半。
郑云龙对于死亡没有那么恐惧,或者说比起死亡他其实更怕跟自己同一条因果链上的人因为他的行为而被抹杀,特别是谈恋爱后软肋多了一大块儿,所以遇上大事儿他心里也没底,但每每惊恐发作的时候阿云嘎总能安抚住他。
“你信我大龙,不管怎么选你都能活下来,因果链不会失控的,别怕。”
其实20出头的孩子要的也不过就是这点口头保证,参军时听过太多好男儿不应怕死的口号,可鲜少有人跟他们说过你一定可以活下来。阿云嘎说他能活下来,那他就真的相信自己命大。
那是一段疯狂的日子,到处都在征兵,短暂的训练后就奔赴各个时空作战,郑云龙记得自己刚从新兵连出来时胶囊都不大会开就穿梭在各种时间线漏洞里,晚上做梦都是战友被悄无声息抹杀的惨状。
他从噩梦里惊醒后往往不要命地和阿云嘎接吻,说是接吻其实更接近啃咬,往往一片血腥中才能得到一点点心安。那段日子里他们战场下的时间仿佛都用在做爱上,做爱的程度也很疯狂,欲盖弥彰地借着疼痛和高潮流出心里沉淀的眼泪,最后在爱欲的精疲力尽中获得一息安眠,而后再次被噩梦惊醒,复又沉沦到新一轮的恶性循环里。
阿云嘎包容他的一切恐惧及恐惧的附加产物,他从来没为自己闹醒他睡觉生过气,有时候一场爱做下来他一个在上面的倒全身都是淤青牙印,但郑云龙咬他的时候多半是默默承受着,只是在看到郑云龙糟蹋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时才略微强硬起来,哄着他睡觉。
“不怕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家人和朋友都会回来的,好日子也会回来的,好不好?”阿云嘎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在他昏昏欲睡的不应期里重复好多遍,渐渐把这句话刻进郑云龙的潜意识里。许多个临近崩溃的夜晚,郑云龙咬着牙硬撑,终于熬到布瑞林建立。
还记得布瑞林宣布建成的那一天他们队里搞到了一瓶酒,一瓶没多少,每个人分到的也不过一点点。可是郑云龙还是觉得自己醉得厉害,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嗓子哭哑了就缩进阿云嘎怀里只用眼睛哭,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听阿云嘎说他昨晚梦里都在掉眼泪。
他本来想反驳,可被干涸的泪痕糊到一起的眼皮实在没有说服力,郑云龙嗓子哑哑的,眼皮也高高肿起,怎么看怎么可怜。
可是好日子却是实打实到来了啊。
阿云嘎从怀里抽出一小块毛巾给他擦脸,听到郑云龙在毛巾底下闷闷的声音:“哥,等一切都安稳下来了我们去看看布瑞林好不好,我好想知道它长什么样。”
“好。”阿云嘎轻轻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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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停靠在站台边,迁徙的人们下去,又换上新一批归乡的灵魂搭上回家的路。
郑云龙大眼睛滴溜乱转,不过也不太需要他费大力气找,阿云嘎穿得像胡萝卜成精,矗立在人群里实在是很扎眼,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仗着肩宽手长把一家三口都揽进怀里,捞过每个人的脸结结实实亲了一口,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们怎么不在车里等,站台上多冷啊。”郑云龙眼睛亮起来,他从看到他爹妈后脸上苹果肌就没放下来过,这会儿后知后觉大板牙被冻得疼。
阿云嘎走过来捏捏他的手,要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给他穿上,“你多穿点,手都凉了。”
“……我不,哎给我了你穿什么?”郑云龙试图挣扎一下。
却不料阿云嘎颧骨一提掀开门襟露出另一片扎眼的橘,“我里面还一件呢。”
“……” 大哥你热不热。
郑云龙放弃挣扎地把胳膊举起来任由阿云嘎把袖子套到他手上,扭头跟老爹说自己新知道一种海鲜的做法,叫他等会儿把厨房让给自己。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回程,郑云龙孩提时期住的那片小小的居民区被湮灭掉了,不过战后重建时那一小片区域又慢慢被修复回来,他看着一路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越来越满满的。
战争过后,复古怀旧风流行起来,大概是大家多多少少都需要一点记忆深处的老家伙提醒自己记住以前那些个被抹杀掉的人和事,灰扑扑脏兮兮带着土地的味道慢慢成了审美潮流,哪里都宣传着复建,哪里都热热闹闹过着好日子。
两人心宽体胖地在家吃了好多天,两颊上都养出来一小层膘,大年初三的晚上商量着接下来几天去内蒙看看,蒙古国那次大抹杀波及到了数百万国内同胞,阿云嘎也是家破人亡的一员,好在前些年多方辗转打听到了还剩下的几个姐姐,他去看过几次,不过今年是第一次带着郑云龙回去看看家人。
郑云龙坐进轨道舱里,身边是挤挤挨挨要送给亲戚朋友们的迟到年货,稍微有点儿紧张,有点理解自己带阿云嘎见家长时他的感觉了。他撇着八字眉发呆,落到阿云嘎眼里委屈巴巴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大龙,我姐姐她们人很好的,你别紧张,你们不是还打过电话吗,又不是没相处过,她们很喜欢你哒。”
“那能一样吗隔着屏幕跟面对面……”郑云龙重重呼出一口气,觉得紧张程度并没有被缓解,“阿云嘎你赶紧上去吧,上去上去快去。”郑云龙把他推出去打算一个人静静,听着头顶上推进舱叮铃咣啷的声音,把麻花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崩下甜到牙痛的一大块儿。
嚼着麻花他想东想西,他对蒙语一窍不通,还得劳烦阿云嘎给他当翻译,一些玩具不知道能不能得小孩子喜欢,带了这么多海鲜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吃,蒙古族好像是对海鲜过敏来着……
“轨道舱正在分离——”
提示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开这么快的吗,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姿势打招呼啊。
郑云龙感受着舱体飘飘悠悠往下坠而后落地,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阿云嘎泊停推进舱还得有一会儿,与其在里面缩着不如先看看什么情况。
于是小郑同学就这么打开舱门猛猛把头一伸——
而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内蒙的冬天这么热的吗——!!
郑云龙被热浪糊了一脸,像是把脸塞进人家壁炉里了,阿云嘎不会是把轨道舱停到哪家篝火面前了吧。
他从一堆年货里把身体抽出来,看着周围的感觉越发觉得不对劲,热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要中暑了,这里怎么跟夏天一样呢?
等等,夏天。
等等,夏天?
等等,夏天?!!
他这才猛然发现周身的热浪好似要把一切都烤化,这绝不可能是冬天会有的温度。
……布瑞林壁垒救他狗命,这要万一被谁看到了他大夏天穿的像个塑料袋不就社死了吗。社死事小,万一引起了什么别的蝴蝶效应那他罪过就大了。
他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羽绒服都忘了脱。看起来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时空漏逸,把他送来别的时空了。
他打量着周围环境,自己正站在两栋高楼之间,经过那么多轮湮灭后,这一片区还能残留有大规模建筑物,那说明这儿原本还是很繁华的。
挺好,起码没给他投到沙漠里,他现在带在身边的液体可就只有舱里那一箱青岛啤酒啊。
郑云龙四下瞟着,准备搞搞清楚这是哪一年,不料却发现自己站在井盖上,出于山东孩子对井盖的尊重,他立刻把脚移开,心里安稳多了。
不对——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啊!
郑云龙颤颤巍巍地把目光再次投回井盖上,跟上面印的“北京燃气”四个字大眼瞪小眼。
鄂尔多斯也会用北京燃气么?还是鄂尔多斯其实……也囊括在北京的五六七八九环里么哈哈哈,哈哈,哈。
郑云龙干巴巴地笑着,觉得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合着这次降落不仅时间不对,地点也没对啊!
他掏掏兜,谢天谢地在计量表带在身上,上面明明白白的坐标为他解答了最后一点疑惑:
人在北京,夏天,18年前。
怪不得这儿能剩下来那么多楼房,他就说那退役老古董不靠谱!
阿云嘎肯定能发现他不见了,不过这次漏逸的跨度有点大,等他慢慢排查再摸过来接自己少不得要个小半天,起码3个小时打底。
郑云龙重重叹了口气,寻思先把身上羽绒服脱掉,不然阿云嘎没来他就能活活热死在这儿。
他刚扯掉一个袖子猛然却听到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虎躯一震四处打量却没发现声音来源。他安慰自己现在躲在壁垒后面没人能看得到他,定定神再次寻找,却十分惊恐地发现声音来自脚底下,就在他刚刚站的那个井盖上。该井盖好像一个高压锅挣扎着要把自己掀开。
啊啊啊啊——!这就是他踩井盖的报应吗!
不多时井盖被掀开一条缝,郑云龙就是再傻也该看出里面有人来了。这会儿反倒没那么怕了,他十来岁那会儿,是有人会为了躲避建筑被湮灭从而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地下管道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地方人的痕迹少了因果律也就没那么强,保命概率大大增加。
随即井盖被打开,里边儿探出一个青年人的头,头发遮住了脸颊,看不出男女但瘦脱了相,撑着井盖的手都颤颤巍巍。
那人静止了片刻,接着把头发甩向两边,勉强露出一只眼睛来,准确无误地探向郑云龙。
他能看见自己。
郑云龙心脏狂跳起来。
他判断不出来这个时空里观测组来没来过,最好的就是已经来过人但认定没有修复必要,但也可能没人来过,而据经验来看现在多半是后者。
他不能轻举妄动,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引发蝴蝶效应,不了解基本信息的情况下潜在危机太多了。
“进来吧。”干涩的声音响起,郑云龙这才确定面前的青年是男性。
那小伙子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郑云龙瞅着黑黢黢几乎要把人吸进去的井口,觉得汗全从热的变成冷的了,冻得他直哆嗦。他试探着伸下去一只脚,安慰自己大不了算加个班儿好了。
顺其自然,随机应变。这是他们工程师的行动原则。
他现在只能顺着青年的脚步往下走,先搞搞明白对方身份。
郑云龙提着一颗心在井壁上爬了半天,鼓鼓的大棉袄蹭着井壁“沙沙”响,要是有个旁观视角看他现在准像一只胖胖的橘虫子,大只努力且心酸。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爬墙动作,一边暗自揣测还有多久能到底。突然余光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钳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梯子上扯了下来。
郑云龙魂都要吓飞了,黑暗中手的主人及时出声:“走这条道儿,那边下去是死水。”
听声音还是刚才那个青年,郑云龙心放下一点,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跟着对方往地道里摸索,这儿的温度比地上低了不少,暂时稍微舒服一点。
走了不远后那青年不知弄开了什么机关,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地道里亮起来,郑云龙这才发现他们处于一个小小的“居民区”。
脚边有很多潦草搭就的铺盖,好一点的一条铁丝挂上一块床单就充当帐篷。那青年自顾自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就不再管他。郑云龙呆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得跟他聊几句。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郑云龙尽量放软了嗓子,声音在地道里听起来咕噜咕噜的。他觉得这个青年愿意带自己自己来到藏身的地方,总归不会是要对他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理智上来看,乱世无非就两个需求:衣服,和食物。加上现在是夏天,他估摸着这青年就算想抢劫也是要吃的,总不至于抢他羽绒服。
实在打起来也不怕,郑云龙给自己壮壮胆,这人都瘦的只剩骨架子了真要打起来自己也不会吃亏。
床单后面窸窸窣窣动起来,青年探出一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你自己要进来的吗?”
“我哪有……呃!”
!
这这这,这脸,这眼睛,这声音!
郑云龙用尽全身力气把一声“阿云嘎”憋回肚子里,听起来像是打了个好笑的饱嗝。他暂时还不太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认识他。
但是……
虽然他鬓角长到遮住了下巴,虽然他狂放的的胡茬儿盖住了嘴唇,左看潦草右看邋遢,但是但是,他就是阿云嘎啊!
郑云龙瞪着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瞅,从他遇到阿云嘎的时候对方好像就是一个老神在在的小队长,永远从容永远体面,给自己的定位一向是花蝴蝶和开屏孔雀,这种流浪汉一样的形象别说看过,就是郑云龙特意点名要看他都做不出来。
对面的潦草版阿云嘎等了半天没下文,终于不耐烦的开口:“不是你在井盖上跺那么大声要进来的吗?”
郑云龙欣喜地看向他,自从认出对方是自己年少轻狂版的老攻后内心本就所剩无几的恐惧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往阿云嘎那里爬过去。
阿云嘎那帐篷本来也不大,郑云龙进来后只能跟他紧紧挤在一起。他自顾自高兴了半天才发现阿云嘎绷着一张脸盯他,其实单看眼神是很吓人的,只不过穿过层层毛发遮挡剩下的就只有朴素。
郑云龙被朴实老农瞅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怪异,大夏天他捂个羽绒服往别人被窝里坐,再加上阿云嘎穿着身绿色小外套,怎么看怎么像胡萝卜成精挤死了一条干瘪小韭菜。
可见阿云嘎实在是很包容了,毕竟站在他的视角看自己已经不是一般的伪人了,这种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你班长还是你班长,高,实在是高。
郑云龙干巴巴地笑两声:“啊对对对,是我要下来的,不好意思啊,我在上面没地方待了想来碰碰运气。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匀我一点容身之处。”
阿云嘎翻了个身不再看他:“你自己去找吧,这儿到处都是地方。”
眼见着对方又要把自己当空气,他心一横把阿云嘎掰回来:“朋友,我这,这大半个地道里都没人了我跟你挤一挤行不?去别地儿我害怕。”
阿云嘎被翻的面朝他,这下脸上的情绪终于变了,郑云龙从他瞪大的眼睛里读出两个大字:有病。
他讪笑一下,硬着头皮跟阿云嘎对视,他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特别离谱,但也只能这样,他已经插手这个漏洞了,要修就一次修好,更何况三个小时之后他就得走了,没多少时间。
阿云嘎到底是好脾气,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往旁边挪了一点,郑云龙十分上道地往他旁边一倒,躺下抻抻直,把羽绒服拉链拉开。
他看着阿云嘎又把身体卷过去紧紧闭上眼睛,半点不想跟他多说的样子。
郑云龙脑瓜子疯狂转起来,试探着开口:“这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别人呢?”
“湮灭了。”
………行吧,郑云龙撇撇嘴。
行吧,拿出专业精神来,不要把他看成你的老班长!这是一个亟待拯救的迷途青年!他正需要你的开导!
头脑风暴之间他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身边的阿云嘎卷得更紧了。郑云龙瞅瞅他又掏掏兜儿,福至心灵地说:“你是不是饿了?我口袋里有麻花儿你吃不吃?”
他把那一小兜麻花掏出来,那是来的路上阿云嘎塞给他当零嘴儿的,这会儿正好用上。
“我不要,”阿云嘎头也没回。
沉默了一瞬他再次出声:“……谢谢。”
哟,还挺礼貌。
郑云龙爬起来,掏出一根麻花儿说,“来一根吧,好香的。”说着他自己啃了一口,一时间小帐篷里只余下“嘎吱嘎吱”的脆响。
阿云嘎听得心烦意乱,他慢慢坐起来:“你到底要干嘛?”
郑云龙往他嘴边递上一根麻花:“尝尝。”
“……”好烦,他想说蒙语。
“你自己吃吧,我减肥。”阿云嘎自觉多说无益,被骂的人如果察觉不到自己在骂他,那骂人就没有意义了。
麻花还在嘴边。
他往左躲,麻花往左飘,他往右躲,麻花往右飘。
阿云嘎往后撤,这回麻花直接被戳到了他嘴里。
郑云龙眯起眼吃吃地笑,阿云嘎叼着麻花好像一根雪茄。过了一会儿他如愿以偿地听到另一声“嘎吱嘎吱”在地道里响起来。
“谢谢。”阿云嘎吃完之后别别扭扭地说,郑云龙呼噜呼噜小同学的头,又递上一根。
阿云嘎吃完一根,郑云龙再往他嘴里塞一根。他饿了太久,连吃东西都不能咽得太快,郑云龙就这么看着他吃完大半袋麻花,这才开口:“对呢嘛,减啥肥啊?你骨头都硌死人。”
阿云嘎听到他的话嘴里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来,半晌吸吸鼻子,自己动手往嘴里又塞一根。郑云龙舔舔嘴唇,后悔自己来时路上吃了太多现在没剩几根了,这孩子看起来被饿得不轻。
不过这个时间段食物并不难找,他一个手脚健全的小伙子不应该被饿成这样。
耳边吸鼻涕的声音越来越频繁,郑云龙扭头看过去,十分惊恐地发现一滴眼泪滴在阿云嘎手里的麻花上,正顺着纹路往下淌。
阿云嘎脸被乱蓬蓬的头发遮掉大半,于是郑云龙只能看见泪珠在他下巴上聚集,然后一颗一颗掉下来。他轻轻把手放到阿云嘎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我不是想减肥……”他听见阿云嘎哭着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别说了。”郑云龙把他搂进怀里,他把下巴搁在阿云嘎头顶上,他其实猜到了阿云嘎在他来之前在绝食,战争时期自杀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占了死亡人数的四成。
阿云嘎的父母长兄早早随着湮灭散在了尘埃里,他孤身一人顺着逃亡的大部队混入北京,到他目睹地下管道被湮灭也不过是刚成年的年纪。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这场浩劫会持续多久,他生来就在逃亡。
也没人告诉他其实可以坚强一点活下去,毕竟死亡听起来充满诱惑力。
这场生与死的拉锯凝成了阿云嘎的执念,叫他既狠不下心死掉,又没有勇气活下去,这个执念很深却也很小,也许观测员都不会把它列入需要被修复的范围。
郑云龙任由阿云嘎哭湿了他胸前那一小片布料,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些战火纷飞的夜晚,只不过这一次安慰人的变成了自己。
“不怕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家人和朋友都会回来,好日子也会到来的,好不好?”
阿云嘎曾抵着他的额头把这句话揉碎了喂给他,刻进他的骨头里,刻进他的血肉里,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摇篮曲。郑云龙回忆着那些夜晚,又把这句话一遍一遍反哺给怀里的青年。
阿云嘎被他捂在怀里,额头的汗浸润了好大一片头发,他哭的时候嗓子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抽气声,不像郑云龙,回回都能把嗓子哭哑。郑云龙把手按到他后心上,大拇指顺着他凸起来的肩胛骨摩挲。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感觉到布瑞林在慢慢闭合。
“我要怎么活下去啊……”阿云嘎哽咽着抬起脸,面前的人太温暖太耀眼了,他哭的脑仁疼,什么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待到地老天荒。
郑云龙其实已经有点不太能触碰到阿云嘎了,他拿指腹在阿云嘎脸上用力地擦,擦掉汗水和泪水,让他被热气熏到失神的眼睛能清楚地被自己看见。
“来找我吧。”郑云龙在他耳边说着,他在阿云嘎的额头印下一个不被察觉的吻。
布瑞林闭合的速度在加快,阿云嘎惊觉已经看不到他了,他惊慌地喊着:“我要怎么找到你?”
“去参军吧,我会在20岁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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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掀开井盖的时候郑云龙被刺目的阳光晃出了眼泪,他探出半个身子,发现阿云嘎正蹲在井边上笑盈盈地看他。郑云龙呆了一下,那个消瘦青涩的脸庞和面前这个眼角有细纹的阿云嘎慢慢重叠起来,让他鼻子里酸气直往上冒,他撇了撇嘴没好气的伸出一只手:“你怎么才来找我,也不扶我一把。”
昔日瘦骨嶙峋的手已经变得宽厚干燥,阿云嘎把他扯上来拉进自己怀里,轻吮了一下他的嘴唇,皱皱鼻子说:“好多汗。”
郑云龙一路被他牵着重新坐回轨道舱,看着他低下头给自己系安全带,阿云嘎现在的鬓角修得短短的,那些颓废的痕迹也早就消失不见。
他突然就很想对阿云嘎再好一点,郑云龙握住阿云嘎的手,别别扭扭地说:“我驾驶吧,你来找我都已经开了好久了。”
阿云嘎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郑云龙眼底,那双眼睛如今晴空万里,温柔而坚定。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捏了捏郑云龙的手指,给他把安全带解开。
郑云龙坐进推进舱,熟练地把胶囊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看着满屏的按钮开关泪水突然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阿云嘎真的像一株单纯好骗的玫瑰,他们在他19岁时曾短暂的相遇过一次,随后他独自一人在孤独荒凉的时光洪流里守着这个秘密,和同样青涩的郑云龙一路互相搀扶着吵吵闹闹的长大,年复一年地等待着记忆里那个橘衣怪人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那些炮火连天的夜晚,他抱着颤抖的自己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也会害怕吗?
郑云龙把自己缩起来抱住,他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论是战争还是青涩慌乱的时光都结束了,朝不保夕的日子都过去了,他哥早就是什么都不怕的大人了,他们会一起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填满屋子好好生活,在每天穿什么颜色袜子的吵吵闹闹里平凡而幸福着。他曾以为他们永远都走不出那一轮又一轮湮灭,却不料自己早在阿云嘎19岁时就把他拽了出来,而后阿云嘎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也拖出那片泥泞。
明明早就是好日子了。
从他遇到阿云嘎那天起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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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航线起于【(097120213)青岛(36.7·119.46)】,目的地【(097120213)鄂尔多斯(40.60·110.28)】,途经一处布瑞林坍缩点,有时空漏逸风险,是否重新规划路线?”
——“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