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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飞奔着冲进房间,只剩短短十几米的路,还是免不了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心凉。他的房东先生原本在前面领先他几步,此刻因为在暴雨中闲庭信步倒是落在后面。房东进了门顺手抄起浴巾丢给这位帅气的落汤鸡,笑够了才问: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客厅门口放浴巾了吧?”
阿云嘎不甘示弱,随手擦了两下头发就把浴巾兜头罩在对方脸上,大力揉着另一颗湿透的头。前一秒得意洋洋的人后一秒眼前一黑,头手并用地努力了半天才找到浴巾出口,湿漉漉的眼睛和湿漉漉的卷毛一齐钻出来,嘴巴一咧又露出一口小白牙:
“海岛的天气就是这样,一时晴一时雨,经常是突然就下起来了,毫无征兆。”
“草原的天气也是这样...咳咳!”声音被咳嗽打断。
“呀!你别感冒了,快快去冲个澡!”
1.
阿云嘎原本只是来旅游的。
经纪人排开了所有工作,强制他休了个长假——在他连续一年饱受焦虑折磨,每天入睡时间不足3小时后。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中国音乐剧可以短暂地离开一位优秀的制作人,但你再这样硬撑下去我就要失去我唯一的艺人了。”
于是他捏着护照背了个双肩包,略显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座东南亚的小城里。
经纪人对这样的安排也有一套说法,据说是怕他窝在家里或躺在五星酒店停不下脑子,工作狂就要去生活气息浓郁的地方,多沾点儿人气儿活泛活泛。
好在道理颇多的经纪人依然保持最基本的人性,帮阿云嘎提前安排好了住处,才不至于让一无所知的大明星在异国他乡流落街头。
以上就是他认识郑云龙的全部前提,一位免于他露宿机场的民宿老板。
初次见面是郑云龙去机场接他,小镇的机场一眼望到大门外,他下了飞机还没走到航站楼的大厅,就看见门外有个瘦高的卷发青年穿着短裤背心人字拖,外面罩了件充满海岛风情的花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远远地朝他呲着牙挥手。
阿云嘎觉得自己被海岛刺目的阳光晃了眼,迷迷糊糊地坐上了那辆出厂年份存疑的破吉普,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刚甚至没费心问一句民宿的地址。
多亏小郑老板不是坏人,才免于让大明星吉普直达缅北。
阿云嘎降下车窗,带着潮意的暖风争抢着涌入车内,他闭了闭眼睛,开始对这个假期有了一些期待。
老板兼司机偏头看了看这位略显沉默的客人,抬手降下了所有车窗,让海风灌进车内,又调大了音响中的摇滚乐。
纯享版度假模式宣告开启,以热风、摇滚乐、破吉普,和一个热情洋溢的民宿老板作为标记。
2.
阿云嘎不太清楚自家经纪人究竟是怎样和他的临时房东交代的,但当他觉得自己在早上7点被生物钟唤醒时,不应该在楼梯上遇到正要上楼邀请他起床吃早饭的房东。讲讲道理,度假的人心中预期的是一顿华而不实的早午餐,而非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刚撒了白胡椒粉的鱼丸汤面。
这确实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当然,如果饭后放他回去补觉而非邀请他去本地集市的话,他会更感激的。
不过郑云龙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购物清单,在集市口一人买了一个椰子,晃晃荡荡地从街头走到街尾,阿云嘎除了嘴里被不定期投喂一些新鲜出炉的异国零食,不见郑云龙购入太多做饭的食材。
一条街走到尽头,郑云龙停下脚步,掂了掂手里刚刚采购的乱七八糟的零食、水果,似乎估了估分量,满意地把袋子交到阿云嘎手里,又接过两个人喝完的椰子壳,转身潇洒利落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又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大手一挥:
“走吧嘎子!我们去海边儿~!”
短短一个早上的交谈,两个人熟起来的速度仿佛已经是多年老友。
阿云嘎挑了挑眉,举起手里的两大袋食物:
“这些都要拎过去吗?”
“当然不是啦!你在这里别动,等我一下。”郑云龙说着提过袋子走进旁边的巷口。
阿云嘎顿了顿,自觉当5分钟朱自清也并非不能接受,于是留在原地耐心等待。
当郑云龙声势浩大地骑着一辆摩托出现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拿的原来是唐僧的剧本,赛博不朋克版。
“走吧嘎子!我们去海边儿~!”同一句话的尾音再度打着卷儿,孙悟空快乐得像一个要去抓水母的小海绵。
3.
海风扑在脸上,溅起的浪花带着腥咸的味道,阿云嘎被人捉着手腕踏进细白的浪花中,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偏偏身侧的本地人毫无自觉,松开他的手低头在海滩上捞东西。阿云嘎连连后退几步,眯着远处隔着海浪去看郑云龙手里的小螃蟹,说什么也不肯再迈进水里。
好小孩郑云龙把螃蟹捏过来给游客先生参观过,又耐心地找了一汪积蓄的海水放下,在水面上虚虚拍了拍,说它还小,放它回去找家长。
然后又扭头冲阿云嘎一挑眉,撩了海水作势要往人身上泼:“你怕水呀?”
恶劣性质暴露无遗。
阿云嘎一边笑着躲开一边觉得这人实在有趣,一时好一时坏,一会儿贴心一会儿欠揍。
椰林、海滩、冰咖啡,淡季的海岛没有游客,阿云嘎侧头看了看躺椅上聊着聊着开始打盹儿的人,又抬头看了看阳伞的角度,确保两人不会在一个上午刷新人种,就安心地被传染上困意。
然后他就在当天晚上发起了烧。
阿云嘎清楚这是在高强度工作后突然松下来的正常反应,他每次休假都要经历这么一遭,但郑云龙却认为这是他人好,在替自己找借口。
他没回自己房间,坐在阿云嘎的床边,掰着手指从早上的汤粉椰汁一路数到刚刚吃过的烧烤啤酒,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没考虑周到,让阿云嘎吃得太杂了,导致这位好游客水土不服。
阿云嘎烧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的临时房东搬了个板凳蹲坐在旁边,撑着下巴撇着嘴,露出一截雪白的伶仃腕骨,目光灼灼又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头上的退热贴,感觉自己这次发烧似乎有些严重,不然怎么躺在床上都会心率不齐。
4.
这一场雨似乎是一个信号,宣告着雨季的来临。天气也真的像郑云龙所说,晴一会儿、雨一会儿,只是雨多晴少,这倒是和草原不太一样。
好在阿云嘎一贯适应能力极强,发烧虽然来势汹汹,好起来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只是他的绝世好房东在他发烧时自责不已,一番分析后断定他是水土不服,所以一拍大腿决定亲自下厨给他做饭,这样的心意怎么好辜负?况且郑云龙做饭也实在好吃,虽然他自我介绍说自己的正职是编剧,做饭纯属个人爱好。
雨滴淅淅沥沥,顺着屋檐汇聚下来,一连串地砸在石板路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涡,阿云嘎坐在门廊下,透过两层窗子看向厨房。郑云龙正在准备晚餐——他突发奇想要在室外吃火锅,号称这样既不会把屋子熏出味道,又不会让潮气侵入室内,还可以近距离赏雨。
椰浆汤底里的香茅和柠檬叶香味飘出来,混合着雨水的气味,小郑师傅煞有介事地推了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推车,扬扬眉毛看向他的房客,明显是为了自己绝妙的好主意而感到得意。阿云嘎竖起大拇指,衷心地奉上一句“龙哥牛逼”,起身帮忙布置餐桌。
锅内汤底沸腾的声音和雨水落在地面的声音和在一起,辛辣驱逐潮意,郑云龙嘴里还嚼着一大口牛肉,眼睛却盯着花园的某处在放空。阿云嘎转过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看,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又回过头隔着一层细白的蒸汽欣赏人形仓鼠。
“?”仓鼠感受到视线,但占着嘴,只好用脸发了个问号。
阿云嘎笑着摇摇头,捏起筷子,又夹了几片牛肉放进锅里。
郑云龙加速嚼了几下,吞下嘴里的食物,喉咙短暂地滚动了一下,反映出食物经过的路径,像一只机敏的长颈鹿。
“你太紧张了,”长颈鹿眨了眨眼睛,“你现在脑子里想的一定不是这场雨和这顿饭,我敢打赌。”
阿云嘎也跟着眨眨眼,扯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微笑:“那郑赌王觉得我在想什么?”
“音乐剧,对吧,”他往后靠了靠,对着客厅扬了扬下巴,“因为你已经绕着那台坏掉的钢琴转了好几天了。”
阿云嘎这下笑开来,觉得这人真是妙,见郑云龙眯着眼睛看着他,又敛起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龙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知道吧?”他学郑云龙的语气,“我做不到你这样的自在。”
“你看,”郑云龙指了指他刚刚发呆时的目光落点,“那里之前没有苔藓的,是在雨季开始以后才长出来,现在已经长得很大一块了。”
阿云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花园的墙角处确实有很大一块苔藓,顺着石板的缝隙蔓延开,在雨中沉默地泛起轻微的波纹。但他其实不记得之前那里有没有苔藓了,那块苔藓就像是这座院子的基础设定,总是被他忽略。
“青苔在旱季是无法生长的,要等一场雨来激活它们,有了足够的水分才能开始进行制造养分,但又不能一直下雨,得需要光合作用才能生长。你很难注意到这种植物,但它们会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慢悠悠地长,我觉得挺可爱的。”
阿云嘎抬头看向郑云龙,雨天让他的头发更卷了,像是一簇墨色的苔藓。
“其实人也一样,你不能总在太阳下晒着自己,也不能让自己一直泡在雨里……”他低头瞥见沸腾的火锅,“啊!牛肉要老了!你快吃!”
阿云嘎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被人往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只好认命地低头吃起来。
对面的人用一头卷毛对着他,从碗里飘来一句:“约了师傅,明天上门修钢琴。”
5.
阿云嘎真的像经纪人在他临行前的寄语,每天跟着郑云龙买菜、做饭、窗边看雨、挤在沙发上看电影、没完没了地聊天,空闲时间就坐在琴凳上弹琴,有时创作,有时演奏,扎扎实实地滚了一身泛着潮意的红尘烟火气。他觉得自己像是这院子里的青苔,郑云龙就是季风带缠绵的雨,他干燥的灵魂在雨中逐渐变得饱满、柔软,铺展开来。
可惜雨季还没结束,假期先来到尽头。
在阿云嘎计划离开的前一晚,两个人几乎喝了整夜的酒,也聊了一整夜,从清醒到酩酊,又在漫长的交谈中代谢酒精。窗外的雨停停下下,两人在一次雨停时终于不得不结束这场对话,阿云嘎回房间收拾行李,郑云龙说要回去补觉。
离开前,阿云嘎最后一次走进郑云龙的房间,雨又下了起来,大雨滂沱,几乎是能冲刷掉苔藓的力度,风把窗前的白色纱帘一次次卷起,雨丝倾进室内,在窗前的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印,像是两人第一次看海时那只小螃蟹的归处。音响里的摇滚歌手撕扯着声带,雨声像是错拍的鼓点。他在床的角落里发现郑云龙,长长一条的人把自己缩成一团,睡着了依然抱着双臂,紧蹙着眉头。
地板发出的咯吱声被暴雨掩去,他走到床边,慢慢蹲下,盯着人颤抖的眼睫,想伸手碰一碰,又怕吵醒房间主人。
一直等到雨声渐歇,他才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轻轻晃醒睡梦中的人,踌躇着开口:
“大龙,你知道的,我还得回国做音乐剧。”
郑云龙沉默地注视着他,嘴巴开合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里透出些血丝,点了点头。
阿云嘎无意识地捏着床单:
“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也回去,做我的编剧,”床单被攥出细密的褶皱,“我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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