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三月,城里的花开的正盛。
来人不消两步就跨进门里,盯着院子的树顶瞧。院落不大不小,当间立了一颗桃花树。树是好树,长得茁壮得很,只许是同旁的树栽的晚,其他的树满满当当开了一片,独独这一颗刚刚冒些绿叶出来,还摇摇欲坠的,好不可怜。
树大招风,在别的花瓣暗自绸缪风雨的时候,他只能看见一点翠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十分不成体统。
邻居的小孩见他尚未关门,尤为相熟地闯荡过来,跟他讨要个秋千,“你看这树空落落的,和你这院子一样,都少点热闹。”
被提了要求的男人横眉一敛,认真寻思起是不是他的院子太没活人气,来个小孩都要老气横秋地打趣他。
但他倒是没脾气地笑着,往那小孩手里塞了两块糖,“行,搭一个给你天天玩。”
那小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总觉得在这人嘴里品出一丝搪塞的意味。于是他冲着跟他一比显然高大许多的男人扯个鬼脸,一溜烟地又跑回家里。
约莫过了一刻钟,男人就听见隔壁的下人敲门,手里端着温热的雪梨汤。
“公子,梨子润肺,家里多备了些,做多了汤食,我顺路带给您尝尝。”
眼前这公子就是刚哄了小孩的这位,大名阿云嘎。由于长相过于风光霁月气度不凡,而且大抵也不算寻常人家,坊间人揣测恭维多了,叫他公子的也多了。
但他显然还不适应这一称呼,被叫得有些发愣,只是脸上的笑比什么都先反应过来,粲然从脸上绽开,他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则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早知推脱不开这份心意,索性大方接下。
几次三番收了人家主人的好处,阿云嘎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寻思着不然便打个秋千,哪怕给孩子解闷也是好的。
说干就干,秋千被他安在那棵不愿开花的铁树上,惟愿它沾些人气儿,别成了孤家寡人。
秋千打好的第一天他就邀邻家小孩玩了个痛快,只是那孩子走时及其不舍地告诉他,他明日就要进了学堂,这秋千怕是不能再玩了。
阿云嘎抚着树干,一时间觉得有些可惜。
树底下原本设了茶座,当时添置院子时想的是在这品茗赏花,与二三好友布一场棋局,好不风雅,加了秋千之后,阿云嘎才发现位置反而有些逼耸。
但活都干了,万万是没有再拆的道理,于是他便偶尔过来晃荡晃荡,自己给树添点人气儿。
大约是自欺欺人真出了点效果,阿云嘎又一个晚上坐在树下,月光细细地从树影里布洒下来,抬头看时就晃了他的眼。影影绰绰里他恍然寻思:这树上好似真的结了一些花苞,再等他仔细看又没了踪影。
他思量着时节,喃喃自语,“没准能赶上四月的花期。”
出人意料地,这桃树到了四月也闷不做声,生是把自己的花期憋到五月。所幸今年雨水充盈,春天过了五月也还没远走,温温热热地绕着整个城里。
五月廿一,花苞终于布满了全树。树叶和软枝缠绵地绕在秋千的绳结上,阿云嘎晨起时坐在上面晃荡了两下,引得整颗树簌簌作响。
阿云嘎生怕自己再把长成的花苞晃掉两颗,忙不迭扶稳了秋千,自己出门了。
他一走便是一整个白天,阿云嘎再踏着月色回来,就看见一树粉白繁花——奇也怪哉,白日打着盹的花在这时倒全开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阿云嘎被晃了眼,视线只好落在晃荡的秋千上,他这才发现上面坐了个身量颀长的少年,几片高兴了过头的桃花瓣落在他头上肩上,称得他好像着桃树孕育出来的精怪。
少年听见声音,转头和阿云嘎的目光对上,霎时笑弯了眼。指着桃树问他,“你可是这树的主人?”
被问话的人对上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忘了满腹疑云,不去想是少年是何许人,为何要进了他的院子,只是点头,陷在少年的笑里。
对方带着笑的眼尾半翘不翘地勾着,不知道是不是阿云嘎的错觉,看着有点泛红,像朱砂润了笔,在那少年人脸上淡淡扫了一道。
少年从秋千上翻了下来,如同裹着锦云一样轻巧。阿云嘎听他说,他叫郑云龙,并非本地人。只是路过被桃花迷了眼,一时耽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名字起的大气,估计是哪家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小少爷,许是没见过这样花期迟迟的树,好奇地来他院子里探一眼。
阿云嘎把心放在肚子里,还升起一丝庆幸,没让这秋千白白地自个儿等着这花开,终究是热闹了起来。
他不好怠慢了郑云龙,但家里一时半会竟找不出什么招待用的点心,阿云嘎只好摸出些之前招待邻居小孩用的糖块,挑着味道好的塞进郑云龙手里。
他本以为对方会对他哄小孩的吃食无语,可郑云龙反倒是像没吃过一样,把糖块拿在手里盯了一会,伸出一小截舌头卷了去。
有点像什么小动物,阿云嘎愣了愣。
“这个好好吃。”郑云龙专注地舔舐着嘴巴里的糖,说话都含含糊糊的。看样子这小公子家里管的严,从小连糖都不给吃。
阿云嘎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多嘴,只是又往他手里塞了两颗糖,两人在树底下吹了半天冷风,阿云嘎怕再待下去更凉,问:“夜已过了小半,小公子打算何时离开?”
听见“离开”这词,郑云龙僵硬了许多,“路程太远了,可不可以借我留宿一晚?”他目光远远落在秋千上,咽下本来要说的话,改口对阿云嘎,“我喜欢这树,你把它养的好,我喜欢你。”
“如此这般……我也愿相信你的。”
见过爱屋及乌的,爱树及人是个什么道理?阿云嘎被他脱口而出的喜欢和信任砸的晕头转向,心里不禁一阵纳闷。
不过天色的确已晚,让郑云龙留宿一晚也是情理之中。
阿云嘎收回目光,在触及秋千的时候心里突然划过一丝没由来的遗憾,他没抓住,思绪像花香一样,虽然置身其中,就是片叶不沾身。
郑云龙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一夜大梦之后日子该怎样还怎样。
不过这是阿云嘎想的。
他不知道郑云龙到底是哪家的小孩,一夜过去像是缠上了自己,说什么也不愿意走。阿云嘎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家,郑云龙三缄其口,问急了就抱着树干,一个人把眼眶蒸得通红,可怜极了。
“你不要抱着树了呀。”阿云嘎的语气缓了下来,似是终于无奈,只是先让这小孩赶紧放手。
听见他这么说,郑云龙默默收回自己的手往后挪了两步,再一转眼又跑到秋千上不动了。
桃花的花期本来就短,刚刚开了一晚就有些花瓣顺着风飘落,郑云龙在树下待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前襟就沾了几片粉雪的花瓣,他本就一身白衣胜雪,和昨晚不一样,他坐在秋千上孤零零地晃晃荡荡,像是一片单独飘零的桃花瓣,随风打着旋。
阿云嘎许久才回神,认命一样叹了口气,上前给他捻了落在身上的花瓣。
“你愿意待,便待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郑云龙就安顿下来了。
阿云嘎不知道这小孩是怎么长大的,在自己身边待了几天,颇有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意思,见了什么都好奇,在他第十次投喂这小公子被对方反问这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反问:“你怎么长得连这些寻常吃食都不认得的呢?”
“……”郑云龙低着头沉默了一阵,就当阿云嘎以为他低着头生闷气的时候,听见他又吸了吸鼻子,嘟嘟囔囔地,“……以前,我是不能吃这些的,我被关起来了,关了好长时间……我逃出来,我好不容易才能吃的。”
阿云嘎皱着眉听了一会,到最后终于流露出好像听不得一样的神色,往前走了两步,敛袖仔细地抚了下少年的发顶。
他惹小孩掉猫泪了,得找点事哄哄。
“在我这就不用想那些,过两日带你去城里新开的市集,以后想吃什么都由你,好不好?我不赶你,等你想走了再走。”
阿云嘎不赶自己,真是天大的好事情。
郑云龙听见市集两个字立刻亮了眼睛,他以前听旁人说过,市集才是人间。他以往所在的……不过是一方囚笼罢了。
郑云龙想得出神,后知后觉自己早不在天上,更不同刚来时席天幕地,他有了住所,是阿云嘎给他的,有了吃食,是阿云嘎给他的,有了桃花,也是阿云嘎给他的。
阿云嘎还给了他从没有奢求过的承诺,说要带他去尝尝人间。
只是他总觉得自己缺了些什么,他着急去寻,天上找不见就要来地上,来到地上……就碰见阿云嘎。
他不想找东西了。
郑云龙摘了身上落的桃花,盯了片刻,忽然把花瓣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嚼了半天还觉不够,站上秋千薅了几朵下来。
他薅的时候手下毫不留情,平白对嚼花这事生出迫切,他万事都像一张白纸,此刻连行为也退化成原始的小兽,立刻吃下什么才能安心。
阿云嘎回头就看见他皱着眉嚼花瓣,颇有焚琴煮鹤之风,他怕郑云龙饿了,问他做什么,郑云龙本来塞的鼓鼓的腮帮立刻扁下来,泛出脸红心虚。
“我想吃……桃花酥,你会做吗?不会就算了,我也没那么想。”
他信口胡诌,只觉得自己更心虚了,他只是听过别人提过一嘴荷花酥状似荷花,于是举一反三,也不知道桃花酥是不是也这样。
但没想到阿云嘎听见这话突然伸手,一方绢帕呈到他面前,示意把嘴里的桃花瓣吐掉。
“想吃我做给你就是,这桃花多吃不得的,嘴里苦不苦?”
阿云嘎看完郑云龙摇头才收回手帕,怕郑云龙又一不小心用嘴巴尝遍人间,立刻牵着人进厨房捣鼓桃花酥去了。
他本不应该这样贸然牵他,但前一瞬郑云龙声音里的委屈像细小的针,正正当当横亘在他胸口,蛰得他只想用什么动作安抚安抚。
阿云嘎牵着郑云龙,被对方手心好端端传过来的温热暖着,心里取笑着这个只是个不好意思讨糕点就啃花瓣的小孩。
郑云龙没想到阿云嘎真的会做糕点,不过看起来不甚熟练,应该是仔细学过,但每次施展只是草草,像是为了还礼。
“阿云嘎,你是不是拿桃花酥讨好过谁?”他问。
阿云嘎把刚做好的点心塞进郑云龙手心,摇了摇头,“邻居一家多有照拂,礼尚往来。”
“哦!”
郑云龙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又把手塞回阿云嘎掌心。
-
阿云嘎说到做到,过了两日当真带郑云龙去集市逛了一圈。
他起的比郑云龙早,先揣了几个油纸包着的糖饼进袖子,钓着还没睁开眼睛的人起床。
“阿云嘎你烦死了!”
郑云龙有些起床气,第二次被他掐住鼻子晃晃终于发飙,整个人炸着毛从床上翻身坐起,刚要张嘴继续骂人,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甜丝丝的饼子。
糖饼还热着,郑云龙不由自主地安静吃完了一个,这才记起来阿云嘎昨晚好像说今天要来叫自己起床。他似乎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能立刻起来。
“吃完了?快起床,我听说今天还有卖荔枝膏的。”
他听隔壁的小孩说过,小时候生病他娘就拿这种平时不常吃的街边糖水哄他吃药。郑云龙没有生病,阿云嘎给他买荔枝膏的原因也只剩下哄他开心。
发觉出这一点,郑云龙不禁笑得狡黠起来,两只眼睛闪着光,仰头盛着阿云嘎。
阿云嘎领着他到铺子跟前,正好剩下最后一份荔枝膏,阿云嘎付完钱替郑云龙拿了调羹,怕他东摸摸西碰碰手上不干净,亲自喂了他一口。
郑云龙看着他干净的指节捏着调羹递过来,脑子里闪过隔壁小孩好似炫耀的话,突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失速,撞得他肺腑都疼。
“原来这就是哄呀……”他喃喃,电光火石里无师自通地明白了珍重和脸红。
阿云嘎看对方傻愣愣的,脸色还有些不对,以为是这荔枝膏味道不好,下意识拿着调羹啜饮了一口。
甜味刚入口,他下意识地去看郑云龙,就对上了郑云龙小鹿一般闪烁的眼睛。
荔枝膏不知为何让他尝出了桃花的苦味,就好像郑云龙昨天大嚼的花瓣从来没有咽下去,反而萦出了网,兜住了两个人。
郑云龙的脸更红了,连耳尖都冒出粉色,阿云嘎垂眸看着,觉得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痒,想要凑上去捻一捻。
“我没喝过,你觉得好喝吗?”郑云龙装作无事,闲扯一样问阿云嘎。
“好喝的,有花香。”
不知道为什么,阿云嘎鬼使神差地答。答完他又自觉不对,欲盖弥彰地牵着郑云龙的袖子去逛了别处。
郑云龙的手指始终蜷在袖子里,任凭阿云嘎带他到处走。
但虽说是阿云嘎带他逛,实则也只是他怕郑云龙和他走散,想去哪,想买什么,阿云嘎都纵着他,最后两个人生生逛了好几个时辰,拎着一大包零嘴吃食稀罕玩物回了家。
郑云龙进了院子,心里的兴奋终于冷却下来,退换成了满打满算的不好意思,他扯扯阿云嘎的衣带,小声问他:“我好像买太多了,是不是太让你破费了?”
阿云嘎在心底微微摇头,隐隐觉得自己不是赔上了钱,而是要赔上些别的。但他没容自己多想,只是和郑云龙说:“府里不穷,多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的。”
“我很省钱的……”郑云龙越说越心虚,他怕阿云嘎的视线落在自己买的吃食玩具上,还不着痕迹地拿身子挡了挡,逗得阿云嘎不禁低笑了一声。
听见阿云嘎笑,郑云龙脸上的红晕终于变成了恼羞成怒,他在平地跺了两下脚,三步并作两步和兔子一样窜到了秋千上。
因为背对着阿云嘎,脸就朝着阿云嘎先前设在桃树底下的茶桌。
“这怎么还有茶桌?”
郑云龙晃起来很怕摔了案上的茶碗,只好扭过头,仰着脸问阿云嘎。
“本来就是为了在桃花树底下喝茶的,后来才在这挂了秋千,现在反倒看着逼耸。”
阿云嘎绕到郑云龙身后,把他垂在地上的一截衣带捞了起来,重新帮他系好。
系好之后阿云嘎反倒有些不想松手,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还握在手里的一截布料,连着的人有所感应地把身子撑得更直了点。
他觉得郑云龙这样像极了雪貂,冷淡的白色下面是毛茸茸的一只小动物,惹得他忍不住想去摸摸他。
郑云龙见身后的人半天不再动作,直接伸手从阿云嘎手里扯回自己的衣服,彻底把身子翻过来,晃荡着脚尖跟他说话。
“发什么呆?来帮我推秋千,阿云嘎。”
被点了名字的人没什么异样,只是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默念了三遍,觉得郑云龙口里叫的格外不一样。
就像是一棵藤蔓,顺着他的名字把自己缠紧。
一开始阿云嘎还收着力气,怕摔到这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但郑云龙嫌他力气太小,玩得不够高兴,无奈之下阿云嘎也不收着力,被他系好的衣带顺着他的力气在风里划出一道圆弧。
郑云龙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偏着头问帮自己推秋千的阿云嘎,“你要不要坐?我一会推你好不好?”
阿云嘎顺手把他晃乱的发丝虚虚拢了一下,没说好与不好,“你力气太小。”
郑云龙却以为他在挑衅自己,当即自己也不玩了,从秋千上跳下来,想薅起阿云嘎的衣袖往秋千上按。
只可惜他气势汹汹,下秋千的时候却崴了脚,一整个人直愣愣地扑在阿云嘎怀里。
成年男人的体温严丝合缝地裹上郑云龙的衣襟,带着些让他觉得分外安心的味道。但这些都不能抵抗脚踝发出的一道让他难以忽略的刺痛。
阿云嘎没让他在怀里乱动,轻轻钳制着郑云龙的手,声音附到他耳畔,要是有旁人在侧绝对会惊讶这是一个标准的耳鬓厮磨的姿势。
“是我错了,疼不疼,还能不能走?”
他问得有些着急 郑云龙有些不知所措,半天说不出话,阿云嘎又问他,“我抱你,可不可以?”
没等他点头,不知道从哪刮来一阵风,开了几日的花在枝头松动,纷纷从树上打着旋的出走,又被风打着旋降落在他们身上。花瓣蹭的他们一头一脸。
在那一瞬间郑云龙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和紧贴在一起的那个胸膛一起振动,有蝴蝶在他们的衣袍底下破茧。
-
最后他还是被阿云嘎抱回去的,郑云龙害羞得紧,扯着袖子把脸捂得严实,生怕露出一个缝隙。
阿云嘎一低头就能看见他染了红霞的耳朵,心道这小朋友真是面子大过天。
因为受了伤,郑云龙不得不消停下来几天,得了空闲就准备把阿云嘎设的茶桌物尽其用,打着养伤的名头让阿云嘎教他如何下棋。
奈何郑云龙实在没什么天赋,一天下来不知道能被阿云嘎唤多少次小臭棋篓子。他被念的不耐烦,终于断了要好好学下棋的念头,问阿云嘎能不能教他点别的。
被又纠缠了一日的人端着一盏茶,好整以暇地问,“你还想学什么?”
郑云龙有意为难,转了转眼,“说得好像你什么都会一样,那……你教我画画吧。”
“好。”
阿云嘎轻飘飘一个好字让郑云龙睁大了眼睛,几乎有点崇拜地看着对方,“你怎么真的什么都会?”
阿云嘎往回扯了一下突然被眼睛亮亮的小孩薅走的衣带,没什么诚意地解释,“碰巧而已。”
郑云龙没在意他说的话,只是问他,“你会画什么?”
“不多,但是能画小猫,要不要?”
阿云嘎突然笑起来,郑云龙不懂他为什么笑,却平白看出他眼睛里一点促狭的调侃。
或许是和猫有点什么渊源吧。郑云龙这么想,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画的时候你不要看,不然不给你画了。”
郑云龙觉得阿云嘎一定是画的不好,一张纸上指不定要涂改几次,他大人有大量,保护一下阿云嘎脆弱的自尊肯定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郑云龙果真不去看他,仰着头看树上的桃花。
花期延的太晚,郑云龙前两日已经换上了较薄的衣衫,看着夏天短暂地开了一个头。桃花开得耐不住,前两日落了几滴雨,基本掉了干净。
他现在仰头只觉得像是在看星子,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能找到几朵完整的桃花。
他从午时数到将将傍晚,身边的阿云嘎终于出了声,“数到第几朵了?”
“九十有九。”
郑云龙答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九九之数太巧,他曾听人讲过它的隐喻。这巧合让他有些贪心它所带来的那番长久的含义。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些乱,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这样乱跳。
他好像什么都不甚明了,想急切地学又总是不得要领。就像他此时泛出口腹之欲,对象却是阿云嘎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要吃掉对方,就好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猫。
“小龙,”阿云嘎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这画喜欢吗?”他把笔搁下,露出一张让郑云龙熟悉又陌生的脸。
画中人是他,他是画中人。
郑云龙先是被这称呼砸得晕头转向,又被这幅画哄得头晕目眩,下意识重复阿云嘎的话,“我……你……喜欢吗。”
“喜欢。”阿云嘎盯着他的眼睛,就像一只猎鹰盯紧了自己的猎物一样,可他明明可以强取豪夺,但他只是温着嗓子,说,“我喜欢的。”
阿云嘎看身边的人手忙脚乱地乱做一团觉着好笑,他本意没想逼迫郑云龙,只是此时此刻恰好把自己的心思看透,迫不及待地想与他说一说。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他不曾过问郑云龙的来历,不知道他的生前身后,只是看见少年坐在桃花底下仰头,就不可自抑地捧出一颗真心。
近一月的相处让阿云嘎试探出小孩心软,不会真的把他那些情谊都糟践。所以他只是沁出笑,顺手抚了画纸上镇纸压出来的褶皱。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待你懂了爱,就要回到天上来。”
郑云龙如遭雷击,最后一瓣桃花飘到他的眉心,揭出一枚圆巧的红痣。
阿云嘎的心思太明了,太熟稔,反而让他记起了本不该被记起的回忆。
他记起来皎皎天中月,记起来他曾经违背因果爱过一个人,那人死前他在院子里栽了一颗桃树,沾了他的眼泪再也赶不上年年的花期。
他记起来某年的五月廿一,一处野山开了一山的花,郑云龙盘腿坐在自己的殿里,拿神通去看怎样都遥不可及的人间,觉得那处实在好看,心念一动就偷溜下去,撞在一人怀里。
“嘶。”他皱着眉从陈云怀里抬头,对上一张虚弱的白纸——这人许是受了什么伤,也可能是得了什么病,绕过他手指的发梢都显得有些枯败,让郑云龙心里一阵怜惜。
“不好意思,”郑云龙撑着旁的一棵树干,把自己竖起来,“你还好吗。”
陈云——郑云龙后来问的名字,摇了摇头,大概是真没什么力气和他废话,顺着他的目光撑坐在了地上。
郑云龙仍然是那个好奇心过重的样子,对撞了凡人还有些莫名驱散不开的愧疚,怕他出事亦步亦趋地陪着。
郑云龙做自己的时候有些兴致缺缺,但遇见人就活泛起来,颇有些当猫的感悟——就是有点人来疯,陈云大概是当时他遇见的最有“人间”气息的活物,逼的他忍不住靠近。
在他问出第三遍不同说法的“你没事吧”之后,一直装死的陈云终于冒出一句话,“活不久……不然你就着这些花,把我埋了吧。”
郑云龙被这句话噎住,小心翼翼地又问,“你真的要死了吗?”
他没想到自己下凡遇见的第一个活物竟然寿命无多,心里不禁一阵怅然。
“这样吧,”郑云龙暗下了一个决定,“你要是能撑到和我同观一场雪,我就不让你死了。”
陈云望了望五月的满山青绿,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满身的伤病,只觉得眼前这小孩在和自己说笑,他也无所谓地答,“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两个字说的像真的,陈云倒是认真地和郑云龙相处了起来。
赴死的路上太孤单,有人陪着也不错。
他们辗转回到了陈云在此地的小屋,无聊了太久的郑云龙又沾到人气,有些高兴地蹭到他面前,问,“这就是人间了吗?什么是人间?”
陈云像死水的眼睛里终于点起一簇火苗,熊熊地把人都烧得精神了不少,“天下苍生,黎明百姓,渔樵耕读,市井一隅,这都是人间。”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人间。”
郑云龙听得一呆,陈云却不再理他。他自打回来之后一直很忙,反而带给郑云龙一种其实他很健康的假象。
只是不管他多忙,也会顾及到郑云龙这个突然出现还硬要同路的小孩,有时甚至是纵容他的。
纵马赏花,月下对酌,吟诗作画。陈云本欲演一出假戏,只要郑云龙开口,最后往往都变成真做。
郑云龙是个没见过真情的小孩,他赤条条地来,碰见点真心就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再拿出多一倍的感情偿还,一不小心利滚利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陈云袖手旁观地看着郑云龙的眼里填上凡人皆有的爱欲,甘之如饴,痛不欲生。自己也摸不清自己想要做什么,遇见郑云龙之后他总是这样,没了底线,也没了理智,只有偶尔才会清醒起来。
他活不了多久了,这些私情陈云不挑明,也不想让郑云龙明了。至于公利,他甚至残忍地想把郑云龙一起卷下水。
于是他刻意地在郑云龙面前做事,密信大大咧咧地敞在案上,就像故意引人来看一样。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郑云龙终于瞥见陈云书桌上刻着的那一行细秀小字,有些明白他忙时究竟在干什么,又有些不明白。
“你,要当人皇吗?”彼时郑云龙问得了当,他只觉得那两个字眼中都沾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问出口都让他牙颤。
他不知道“人皇”两个字里人在皇先,天真得残忍。陈云把人皇两个字嚼吧嚼吧咽了,人字吐出来,皇字咽下去,噎出一个苦笑。
“我只想当人。”
郑云龙问得太剔透,陈云这才明白他并非不谙世事,只是灵台清明,不愿谙世事。
他恻隐之心的毛病一犯,如何也不能把郑云龙卷下水了,于是他便拿糖块差了临街的小孩,吩咐他多带郑云龙去看一看红尘人间。
郑云龙虽贪玩,但是个守时的。天一黑他无论在做什么,都要就踩着残阳的尾巴回到住处,好像那里有他怎样也无法辜负和割舍的牵挂。而迎着他的是房檐上登高望远还一身酒气的陈云。
好像他在外多久,陈云就饮了多久的酒一样。
-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陈云虽然病骨支离,却真的熬过了秋夏,陪郑云龙看了一年尚未到头的初雪。
郑云龙许的承诺作数,拿永不坠黄泉为代价,换了陈云的一条命。
皎皎天中月最后也入了凡尘。
人间有那么多的悲欢,郑云龙守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那些默不作声的爱意早已刻骨,拿命换也不足惜。
但陈云已经无法回头望他一眼了,初雪成了表面歌舞升平突兀响起的一声号角,天下终于乱了。
陈云奔袭入京,血溅三尺但理所当然地抛弃了皇帝,人终于成了人。
旧帝新丧,郑云龙打马穿市井而过,没有听见哀声,反而一片喜气。往日连胸膛都挺不起来的乞儿听见走街串巷的小报,空荡的碗里都多了许多饭食。他看见有火光从角落的眼瞳里烧起来,就像他曾经在陈云的眼睛里见过的那样。
一滩泥巴在这些火里都能烧成人。
他喜闻乐见,心急如焚。郑云龙走了一道,攒了一眼眶的眼泪想在陈云的衣襟上洒一洒,但奈何京畿太远,从来不知离别的小神仙第一次恼恨,书信寄不到他的相思。
入夜月凉入水,郑云龙在睡梦里突然听见一阵错乱的马蹄声,睁眼迎上一抹熟悉的倦颜。
“你回来做什么?”
“心有相思,你与我是一样的。”
陈云小心地在郑云龙额上叩下轻吻,轻而易举地骗出来怀中人攒了一眼眶的泪。
-
郑云龙回神,看向阿云嘎只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一片,想拿手去揉,结果沾了一手的眼泪。
像被自己的眼泪烫到,他在衣衫上匆忙擦净了手,可眼泪擦不干,他又看不见阿云嘎了。
“怎么突然哭了?”阿云嘎被他吓了一跳,眼前的小孩哭得无声无息,唇色却漫上一片青白,像哀莫大于心死一般。
“……我,”郑云龙被他揽在怀里,像濒死的猫终于喘匀了气,磕磕绊绊地说话,“喜欢……爱……”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雷劈在身侧的桃花树上,半边树干被劈得焦黑。
郑云龙知道他的话说不完了,自嘲地扯起嘴角,喘着气静静看着桃花树上最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小雪。
又下雪了,真好。郑云龙低头看着自己和阿云嘎纠缠在一起的衣带,终于恍惚地想起那一场雪。
那不是陈云和他看的第一场雪,非要说,那是他们看的最后一场雪了。
旧帝死后新政初立,万事万物都要陈云操劳,他花了一整年时间理清朝政,攘外安内,恢复民生。那是一年真正的好日子,秋收时甚至赶上了难得的丰收年。
又一年,春寒料峭,郑云龙想起去年丰收的好光景,又不知从哪里听说春天适宜播种,于是买了一批桃花树种,在京郊种起了桃花。
春寒料峭,冬日的余韵一时半会绕不开京城,甚至在京郊落下雪来。
陈云见郑云龙蹲在地上打了第三个喷嚏,不由分说地接过花铲,一介人皇把身上的外袍连着体温笼到他肩上,亲自为他种完了桃花树。
只是树刚种完,他和陈云的永远就像淋雪白头的瞬息一样,飞速到了死期。
记忆里的雷声和眼前重合,郑云龙抬头,果然又看见满天虚影。
“你乱因果,铸大错!”
“人世何其无辜,人皇何其无辜。”
“竖子敢尔!”
“命犯天定,妄图福祸……”
杂乱的耳语声逐渐被一声声“回到天上来”取代,郑云龙早就忘了天上那些前尘往事,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门子的规矩非让他归顺因果。
“你们要我死吗?”他轻柔地问,声音平白带了些笑意,好像期待着什么回答。
但他的手腕却突然被大力攥住,像被扣上了精密的锁扣,引得他徒生软弱。那是阿云嘎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五指挤进郑云龙的掌心,和他五指相扣。
“你们,”郑云龙很快恢复了从容,只是再开口时呛咳了一下,以至于声音不住颤抖,他指尖转了微小的弧度,偏偏指向阿云嘎,“要他死吗?”
他专注又沉静地看着握着他的手的人,想把这个人刻进自己的瞳孔里,再看天上地下,万物都要有他的影子。
郑云龙百年前也是这么问的。因为他知道,哪怕人间流传再多诸如“天上葬神仙”类的故事,那也只是故事。
不死不灭,皆为神仙。
陈云位及人皇,在天道上已经能于众神平起平坐,于是不仅他死不了,他们都死不了。
这世间上所有的人经受万箭穿心般的怨憎会爱离别后都能嘶吼尖叫以头抢地,甚至以命相搏求一个解脱。郑云龙想,这才是人啊。
“走吧,回天上去。”
一女子走上前,郑云龙依稀对她的眉目有些熟悉,不过由于刚恢复记忆,一时半会他对这眉目也想不出“眉目”,只好作罢。
只是这声音倒让他想到一个人,姓甚名谁皆忘了,只是不断在他眼前嘈杂地诘问,“郑云龙!你强立人皇,若天下战火四起,你当如何?你偏私凡人,罔顾人神道义,若人人皆不存敬神之心,你又应如何?你……”
“我不如何。”
那时郑云龙已经有陈云的八分影子,寡言少语得让人如鲠在喉,那人直接引了天雷,恨不得至他于死地。
可那诘问像疫病一样,忽地蔓到半空,满天虚影同时开口,在郑云龙耳边炸响。
“我不如何!人皇人皇,人在皇先,人不为人,皇何以为皇?旧帝之下民生凋敝,人人换子而食,有谁来救?陈云不为皇帝,千千万万个阿云,郑云……皆虎视眈眈,为何不能是他!”
“我从未偏私,我偏的是我的心。”
郑云龙呕出一口血,像是把漫天神佛从未长出来的心肝呕了出来,呕得他畅快淋漓,几欲长笑。
许是郑云龙身为神仙,长出了千年罕见的一颗心,半空中的虚影皆缄口不言。
他这才有机会向陈云看去,天下社稷都不曾让他动容的男人眼泪里竟然沁出了鲜血,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骗骗自己,是眼泪把纤尘不染的郑云龙镀上了一层血色。
隔着数百年,郑云龙又拿着同样一双眸子望阿云嘎,还好两个人都干干净净,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没带来,也不必带去了。
一梦倏忽,幸好梦里醒来的是自己。
-
神佛不语,天道便终于从混沌的壳子里出来,开了金口玉言。
“月君,”天道久违地唤了他名讳,“郑云龙。”
“你不论人间王法,不顾天理伦常;动凡心,逞私欲,诱惑人皇。理应除仙骨,入轮回。”
被点了名的人听了好笑,郑云龙早就没了仙骨,只剩铁骨铮铮守着他新长出来的心,护着他不知来处的爱。
可“爱”就像诅咒,咒他求之不得,万死不超生。
郑云龙的耳边又响起黄钟大吕,满天神佛不问他何为人,何为人间,只道他作乱人世,恶贯满盈。
陈云命犯龙子,本应寿数已尽,可郑云龙不知天高地厚,拿凡人如何也承受不住的仙骨换了他的一条命,强升了陈云的帝格,为此只好破了朝代的因果,让他亲手诛杀天潢贵胄,走上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郑云龙随口一句承诺,赔上了他完整的身家性命。
神仙逃不过因果。他们因因果而生,顺因果而为,一变一动皆是命数。郑云龙想,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令行禁止的东西了。
“郑云龙,你命无期,人皇有限,他要带着你的仙骨入轮回,因果就要除了你的记忆。我无可赠你,那便祝愿有情人相望不知,天人永不得相见。”
郑云龙何其有幸,能让天道开口。他只觉得一阵疼痛自脑髓迸发,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只有眼前闪过无数个他抓不住的片段。
“对不起。”
对不起。这一世好像又……不得善终。
他消失在阿云嘎的怀里,脑中的刺痛终于消失,他听见阿云嘎问,“在我看不见的每一世,你都在寻我吗?”
问话的人没等到回答,凡人无法参与神仙的判庭,他只能徒劳抓住一片从郑云龙袖口滑落的桃花。
“这一次换你等我,好不好。”
阿云嘎把桃花捧在心口,突然听见不知何年何月,郑云龙留下的一句话。
他悲极反笑,把胸口的衣袍攥成一团,却没在桃花上留下一道细纹。
“好。”
-
月宫。
他再踏入这里的时候却被满殿的阴凉烫得不止何处下脚,郑云龙把自己蜷在床榻的角落,想白白留住衣角上微凉又陌生的桃花香。
百年的谶语终于失了他原有的效力,郑云龙感受到自己的记忆零零散散,像个破布口袋,捡起这端,那一端就要漏些什么。
他只依稀记得有人把胸膛都刨开,把一颗真心捧给自己,像聊赠一枝春一样要把心草率地赠他。
“神仙怎么会有心呢?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
郑云龙躲在他的宫殿里想,想不明白。思虑久了不免头痛欲裂,痛得他好像心口也跟着痛起来。
他脑海里闪过一帧画面,似乎是他坐在马上,一个模糊的影子替他牵着马,走过一个四方的院子,人声鼎沸。
“寺庙是求神拜佛的地方,我不信那些。凡人苦苦求不得什么时,都会去那坐坐。”
“那神仙会有寺庙吗?”郑云龙茫然地想,记忆里他似乎也这么问,那影子也一知半解,只是说,“如果我是神仙,天上就一定会有寺庙。”
“为什么?神仙不是人,也会有怨嗔痴吗?”
“有什么没有怨嗔痴呢?这满山的枝繁叶茂也会怨会恨,会喜会怒。桃树的执念是要赶上花期,草木的怨怼就是不要被轻易攀折。万物皆如此,神仙也要如此。”
“不过你不要信神佛,你的怨憎会爱离别都系在我身上,我来替你实现。”
“就你有理。”
他听见自己轻哼一声,换来一只手盖在头顶,酝酿出一阵温热的触感。
郑云龙惶惶迈出殿门,又变回一只警惕过头的小兽,拿鼻子朝着香火鼎盛的方向探路,还真教他找到一处寺院。
他埋头向里走,不知要做什么。
郑云龙拿着他浅薄的常识思考,只觉得神仙庙里人烟太过稠密,热闹过了头,香灰甚至把地覆上一层霜华。
“你求什么?”
一白衣女子在他面前站定,眼里无悲无喜,只是向他递了三支点燃的香,见郑云龙不答也不奇怪,只是向他指了香炉。
“求姻缘在这里。”
那是个一尘不染的香炉,洁净的像是从未被人染指。郑云龙像被人戳破了心思,欲盖弥彰地问她,“你如何知晓?”
女子不答,郑云龙便再问,“你又所求如何?”
“神愿不公,我为公。”
她答的轻描淡写,就像提及寻常小事。郑云龙却如雷贯耳,他记起有人曾经和她说过差不多的话,心口一阵绞痛。
愣神太久,女人定定等他回神他片刻,又问,“你求什么?”
“我求不得。”
“你既为神,求何不得?”
“求心不得。”
“你可知向谁索求?”
“向你。”
“向你。”女子笑了,“我只管神仙,不管月君。月君求什么?”
“阿云嘎。”
郑云龙脱口而出,说完却直愣愣挺在了原地。这名字开启了什么他一时半会难以查明的禁制,生生世世的记忆把郑云龙的脑浆冲开,奔流进他的四肢五骸。
他面露惊异地听见东西南北四角的雷声疯癫地响起来,把他再凌乱的五脏六腑都冲得归了位,终于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无云而雷,是大异象。郑云龙百年累积的祸端被点着了引线,把一向无悲喜的天道惹出一身暴怒。
“我为你破。”女子叫住郑云龙,“就当是答谢百年前你……和他在我眼里烧起的火。”
当年讨到饭的小乞丐欢喜得迷了路,流浪进世人为人皇重修的庙宇里,藏到人像后,受了他的第一缕香火,成了殿里的一份子。
人皇但行好事,在位期间香火供奉无数,那些功德足以保她肉身不腐,死后成神,掌管无边香火。
沿袭了她自小生活的习惯,她在天界的住所被改成庙宇,有些由人升格来的神仙一时半会改不了习俗,便来与她谈心,不知为什么竟也能做到百求必应,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本以为神无所求,可她竟能听见神仙恼恨天道不公,万物刍狗;能听见天道用一盆冷水,浇灭了点燃她的火源。
她本来无名无姓,只是一道故人从人间到天上都未了结的夙愿,谁也没成想成了了却别人夙愿的机缘。
于是她自命“簌宛”,暗自发誓要重燃火种,把不公的天道一把火烧了。
“天道不公那就灭了天道,我怕什么!”
“你是……”郑云龙粲然回头,“簌宛,多谢。”
一百三十三道雷铺天盖地的劈下来,郑云龙仙骨不在,只好化了灵相,勉强护住两人。
灵相为盾,什么都不剩的郑云龙处在盾里只剩下肉身,几道雷穿过灵相的骨缝,削下好几片护着心脉的血肉。
簌宛成神不过百年,一身白衣早已被天道威压伤得一身血色,她挺得却如松如柏,郑云龙脑海里闪过她说的那句“神愿不公,我为公”。
这实在不合时宜,可他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得冷,想找那个曾经给这小姑娘点火的人暖一暖。
一百三十三道天雷终于精疲力尽,把本就虚弱的灵相劈得七零八落,再也聚不成一团,郑云龙的手脚皆冷透了,伏在地上,恹恹半闭起眼。
“月君!你……”
簌宛喊他的时候没料到,一道诡谲的天雷落在郑云龙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吞了下去。
簌宛这才反应过来,天道竟是把他们当做幼童来玩弄,在他们沾沾自喜自己的小打小闹终于胜利时,再彻底把他们按死在脚下。
雷光散去,郑云龙身上的焦黑尽数不见,像一只安静的木偶,伏在地上酣睡——如果簌宛能忽视他身上一道道露着白骨的伤的话。
她忽然战栗起来,神仙真的不死不灭吗?
“簌宛,你可知罪?”
天道忽地发问,语气轻柔得像规劝一只迷途知返的小兽,可没人看见的地方,它却把一柄人骨剑竖在簌宛后心处,暗自期待自己的一场狩猎。
“知罪?我有何罪?身为天道,你可听过天下万民之哭诉,可听过那些不入轮回的恶鬼的哀嚎?你若不入人世,你可听过这诸天神佛的怨怼!”
“身为天道,刚愎自用,逼一介人皇踽踽独行半生,油尽灯枯。逼天下万民三拜九叩,不能解脱。逼云端众神违背本性,身不由己,同族厮杀!”
“你以万物为刍狗,那就休怪触底反弹,不死方休!”
天道盛怒,它从未想到会被一小小女子指责,于是它降下大灾祸,要它们全都应验在天上人间。
簌宛不断在滴血,一身白衣被她穿成红袍,就像人间最爱的牡丹花,她字字泣血,丝毫未注意全身不知何时笼罩起一身白光,遥远的祝福向她低语:
“我期望她不再流泪,万福降临于她。”
第一道伤,消失在最后的话音里。
“我希望万世清平,后辈安居。”
第二道伤也消失了。
“我想战火平息,安然归家。”
第三道,第四道……
不知何处来的风吹起人间的絮语,也穿透了他们唾弃的天道。
他们的夙愿已了,而簌宛刚刚走上一条新的路。
只是在没人的地方,几道絮语缠住了春风,落到郑云龙耳边,“我希望小龙顺遂平安,身体常健。”“期望小龙今日胜昨日,日日是好日。”
……
阿云嘎的祝愿不辞辛劳地惹人清梦,满打满算说够了一百三十三句,把郑云龙唤回了人间。
-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某年五月,某座城里的院子桃花开了半树,花开的一面灼灼其华,另一面形容枯槁,半生半死。
桃树上挂着一架秋千,绳结磨损一如当年。
郑云龙靠坐在树下,又做了一场须臾梦,梦见他所处的平生只是大梦一场,梦醒便无挂牵,无来处,无往生。
可他始终记得要找一人,有了那人他便有挂牵,有来处,有往生。
郑云龙找了百年,不知道几个甲子。可他每向那人的气息踏一步,他就能窥探到那人身上加重了的油尽灯枯。
某世,他终胜黄泉一筹,那人看着他,像是在等故人来赴约。
“你来得好晚,我活不久了。”
郑云龙记得陈云初见也是这样和他说话,眼泪像断了线,不沾脸颊,直奔着雪白的前襟,将眼前哭的雪白一片。
“你不要死,我让你活。”
那人但笑不语,感受了一下谁的到来,旋即变得迫不及待,他推着郑云龙,指骨划过他带着水光的眼睫,“醒一醒,他来了。”
“谁来了?”郑云龙模糊地想,“他又是谁?”
他睁眼,看见有人卷着衣袍,清瘦得恍若初见。那人刚出现过在他梦里,又好像几百年前就在他梦里了。
“阿云嘎……”
“郑云龙,你的眼泪又滴到我的桃花上了。”
没说完的话被一个狠戾又珍视的吻截住,半晌过去,阿云嘎终于放开郑云龙,又小心翼翼地把他眼里眼泪吻掉。
“我爱你。”
无论我是谁,无论身处何处,无论前世今生,欠你的一句,终于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