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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龙哈姆雷特了,诈尸一下,瞎写来的。
哈姆雷特睁开眼睛,天只是微微亮,像一团墨刚被水晕开一点似的,窗外是无尽的深蓝,稀薄的晨光勾勒出一点世界的影子。
哈姆雷特又做噩梦了,他希望那只是噩梦,但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他醒着的时候以为睡着了就能改变,然后他醒了,梦里梦外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为他父亲报了仇,他母亲为了救他喝了那杯酒,他自己也中了剑上的毒,他的朋友趁乱把他送上了一艘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船。好在他的伤口不深,那毒药只是让他一直发烧,抽搐,说胡话,伤口反复溃烂、长好、又溃烂,他偶尔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唯一一次有人靠近他是为了抢走他身上的那些金箔和宝石,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走到他身边过,他和船舱角落的肮脏阴影同生同死,要看就要彻底腐烂在这片陌生的海上,然而在有人发现他之前,他居然奇迹般地没有死掉。
可能是因为自己罪孽实在深重,不能以死亡作为最终的解脱。
蒙太古家族的人对他十分疏离而恭敬,这座庄园看起来并不比皇室贫穷,他生活的不差,他只是依然病弱,永远残留在血液里的毒让他拿不起任何一把剑、撑起任何一副铠甲,他失去了一切,他身边的人皆因他而死,可他自己却活的好好的,这给哈姆雷特带来的痛苦不比死亡轻快多少,因此他总是沉默,他没有开口的力气。
缠乱的头发打结、干枯、失去光泽,在他昏迷期间就被剪掉了,只剩一头半长不短的卷发,这让他看起来显得美丽、温顺、怯懦,所有的恨和怒似都随着手起刀落散去了,似乎也失去了他身上原本最可贵的那种光辉。
这座庄园未来的主人是一个浪子,整日和朋友们游荡在街头,做一切年轻人会干的坏事,名声不太好,但对哈姆雷特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这个人救了他,而这也是他对自己唯一的意义。
或许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他有意义的人。
哈姆雷特站在花园里,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玫瑰花的挂着露水的花瓣,他想起奥菲莉亚,然而春天已经结束了,夏天也不会再来。
“你是我捡回来的那个人吗?”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哈姆雷特抬起头,一个颀长的年轻男孩正跨坐在墙头,月光把他的身形勾勒的单薄又挺拔,一头绻曲的长发披在肩上,因为胡闹过而显得凌乱。
“我没见过你,”少年说,“是你吗?”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哈姆雷特面前。
老天,他可真美。哈姆雷特想,这是他从前见所未见的美人。
少年看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他好几番,很没礼貌、不成体统,粗鲁又直接,但很奇怪,尊贵的王子并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你跟我想象中的大不相同,”少年说,“你当时看起来简直是个流浪汉,但事实上你却这么漂亮。”
感谢你不是因为这个把我捡回来,这正体现了你人格的高尚。哈姆雷特在心里想,他还是不愿意说话。他微微颔首。
“怎么,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他好奇地看着哈姆雷特,“还是说你长了这么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必须是个哑巴吗?”
粗鄙、鲁莽,全然不像一个贵公子那样谦逊温和,哈姆雷特不免好奇地仔细看了他一眼,这眼神迅速被这少年机敏地捕捉到了。
“我叫罗密欧,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会这么放肆,”罗密欧说,“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什么礼法、规矩之类的,这很虚伪,但想要自由的前提就必须是我得是一个听起来十恶不赦的混蛋,而那些道貌岸然又无恶不作的却能被称为是一个君子,多么可笑。”
哈姆雷特平静地看着他,因为缠绵病榻而日渐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彼此,直到罗密欧的神情有些松动了,可能因为哈姆雷特的眼神实在冷静、冷漠、冷酷,无情不动摇,一汪春水似的眼睛就地成冰,只余深不可测的冻结的深蓝。
“我想你说的对。”哈姆雷特终于惜字如金地开口,“对此我表示认同。”
“你看起来就像隐藏着什么大秘密,”罗密欧说,“你叫什么名字?”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罗密欧重复了一遍,“你从哪来?”
“丹麦。”
“丹麦?”罗密欧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去过那儿,那儿怎么样?”
那是个不怎么样的地方,罪孽之花盛开的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仇恨暴戾滋生的温床,爱情和奸情同时产生,善良和丑恶纠缠不清,他所有幸福和痛苦的根源皆源于此。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哈姆雷特眼前掠过、扭曲,每个人都在张嘴呼唤他的名字——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又从床上惊醒,他出了一身透汗,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像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一般。而此时窗外大亮,太阳毫不吝啬的晒进整个房间,晃的哈姆雷特一阵心悸。
“你醒了?”罗密欧说。
哈姆雷特目光移到床尾,那个美少年正坐在椅子上举着一本书读。
“昨晚话说到一半你就昏倒了,”罗密欧说,“还好你也够瘦的,不然我可带不回来你。”
哈姆雷特心跳如鼓,他看着罗密欧,那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清澈又锐利的光,正盯着他看。
“谢谢。”哈姆雷特轻声说。
“真够有礼貌的。”罗密欧冷哼一声。
“昨晚带你回来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我父亲,我差点被罚禁足在家,”罗密欧说,“这回你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了吗?无论是作为感谢,还是补偿。”
“抱歉。”哈姆雷特说。
“老天,能不能说点别的?”罗密欧几乎是喊了起来,“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奥菲莉亚是谁?你喊了她的名字。”
“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青梅竹马,”听到这个名字,哈姆雷特的额头抽动了一下,“但我做了一件弥天错事,害死了她。”
“你害死了自己的朋友?”罗密欧有点惊讶了,“老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比看起来还要冷酷的多。我还以为是恋人之类的,现在看来还好不是。”
哈姆雷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是你逃到这儿的原因吗?”罗密欧问。
“不是,原因复杂得多,”哈姆雷特说,“我觉得你应该不想知道,你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我想知道,”罗密欧说,“告诉我吧,如果不说的理由是这些的话那么不成立。”
哈姆雷特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男孩。
“我不想说。”
“好吧。这个理由我勉强接受了。”罗密欧靠在椅子上,“那么给我讲点别的有意思的,除了奥菲莉亚,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哈姆雷特没有说话,而罗密欧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他自顾自地接话:“好吧,那我来讲讲我的事,这是意大利的维罗纳,我们是这座城里最有钱的人,你要是问我对什么最了解,那我一定会告诉你是酒馆、舞会和美人,我本想带你出去见识一下,但现在我们两个都还没有离开这儿。”
罗密欧喋喋不休。
“你知道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是谁吗?”罗密欧说,“她叫罗萨兰,但我更想叫她罗伊,她有一头迷人的红发。本来我今晚打算混到凯普莱特家参加舞会的,听说她也在那儿。”
“是吗,那很好了。”哈姆雷特说。
“拜托,能不能说点别的?”罗密欧说,“除了道歉,还有谢谢,说点有用的或者让我高兴的,别让我一直在这和你坐着。”
“比如说点什么你会高兴?”哈姆雷特说,“我感觉你一直都挺高兴的。”
“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发脾气。”罗密欧说,“如果有让我更高兴的事情你会为了报答我为我做吗?”
哈姆雷特平静而真诚的看着他,似乎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似的。
“比如我们一起去参加舞会什么的。”
“……抱歉。”
“……”
罗密欧把书放下,两只手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声音。
“好吧。”罗密欧放下手,眼神有点幽怨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那你能为我做点什么呢?”
“我可以教你知识。”哈姆雷特说。
“难道你觉得你比我渊博吗?”罗密欧叫嚣起来,“你看着也没有比我年长几岁。”
哈姆雷特用一种平静的近乎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罗密欧,而这种长久却无意义的对视让罗密欧感到有点精神失常。
“好吧,说说你学了什么。”
“文学,哲学,”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哈姆雷特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艺术。”
罗密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艺术的话,或许你对今晚的舞会感兴趣吗?”罗密欧问。
“恕我直言,不。”哈姆雷特生硬地拒绝了他。
“别这么快拒绝我,现在我要说点你不知道的,”罗密欧说,“凯普莱特家族是我们家的世仇,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家人有如此大的仇恨,但事情在我能做决定之前就发生了。”
哈姆雷特对“仇恨”这个词有点敏感,或许和小男孩聊天也令他耗尽心神,他疲惫地向后靠过去。
“如果这个舞会不是在凯普莱特家,我反而没那么有兴趣,但是现在我实在想去。”
“自讨苦吃。”哈姆雷特说。
“别对你的救命恩人这么刻薄,”罗密欧说,“你才二十几岁,别这么苦大仇深,难道你不觉得参加世仇的家族舞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如果在这场舞会上我和他们的女儿相爱了,这件事就会变得更性感起来了。”
哈姆雷特失去了和这个顽童交流的欲望,他的某些措辞让他偏头痛复发。
“我们去舞会吧。”罗密欧说。
“不。”
“拜托。”
“这很无聊,罗密欧,”哈姆雷特的声音充满疲惫,“我想要睡一会儿。”
哈姆雷特闭上了眼睛,他听见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罗密欧大概已经离开了。哈姆雷特松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罗密欧近在咫尺的碧蓝色眼睛里,哈姆雷特吓了一跳。
“我们去舞会吧。”罗密欧说。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呢?”哈姆雷特的偏头痛一直在发作。
“我不想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你看起来很可怜,出去晒晒太阳吧,这对你的病情有帮助。”罗密欧语气诚恳。
“谢谢,你真善良。”哈姆雷特说,“在这之前我甚至没在这栋房子里见过你。”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昏睡。”罗密欧反驳。
“好吧,就算是这样,”哈姆雷特坐起来一点点,“舞会什么时候开始?”
“午夜十二点。”
“那么太阳在哪儿呢?”
“朋友,别对我这么严格。”罗密欧说,“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如果你打算回报我的话,那么和我一起去吧。”
他趴在哈姆雷特的床边,眼睛像温顺的犬类动物一样垂下来,哈姆雷特看着罗密欧的表情,他一下子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那个红发的女孩,没错,就是她,”罗密欧说,“怎么样?”
“很难想象你居然会喜欢这样的人,”哈姆雷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上去好像挺危险。”
“没错,”罗密欧说,“可惜她喜欢的另有其人。来吧,戴上面具,我们的舞会要开始了。”
“万一你被抓到了怎么办?”哈姆雷特接过罗密欧递给他的面具。
“人这么多,他们不会知道谁是蒙太古家的孩子,”罗密欧说,“你觉得我能邀请到罗伊和我一起跳舞吗?”
“很难说,”哈姆雷特打量着罗密欧,“面具遮住了你最漂亮的部分。”
“谢谢夸奖。”罗密欧说,“戴上面具吧。”
“没这个必要吧,”哈姆雷特说,“没人认识我。”
罗密欧耸耸肩,他走到哈姆雷特面前。
“你会跳舞吗?”罗密欧问。
“当然。”哈姆雷特无精打采说。音乐正奏的起劲,欢呼声淹没了他有气无力的声音。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走神的哈姆雷特被吓的一颤,他看向罗密欧,他正冲他微笑。
“动一动吧,”罗密欧说,“你的手这么冷。”
哈姆雷特看向罗密欧,他站在逆光的位置,烛火打在他宽阔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纤细又有力的身形,细密的光线从他发梢里散开,他美的像一尊雕塑。
他就这样被罗密欧拉进人群里,狂欢和喜悦包裹在周围,弦乐像月色一样弥漫在地上,让他脚步牵绊。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意大利。”罗密欧说,“关于你朋友的事。”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哈姆雷特说。
“不用替我考虑,”罗密欧试图捕捉哈姆雷特涣散的眼神,“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勉强。”
罗密欧的声音轻快又温柔,他的手还覆在哈姆雷特手上,一阵阵暖意从指尖沿着血管的方向输送到全身,他们身边围满了人,这让哈姆雷特觉得安全,他的心开始渐渐回落到地面上了。
“那说说你为什么救我吧。”哈姆雷特抬起头,看着罗密欧的眼睛。
罗密欧笑起来,透过面具,哈姆雷特能看见他细细长长的弯眼睛,睫毛跟随笑意微微颤动。
长达数日的海上漂流让罗密欧感到无比烦躁,他从未如此渴望让双脚踏在土地上过。他走过通往甲板的甬道,却在路过一片昏暗角落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向那片阴影,没来由的,他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在呼吸。罗密欧试探性地、缓慢地移动脚步,就在他离那里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一直苍白、干枯、细长的手搭在了他的靴子上。
当日画面的惊悚仍令罗密欧感到毛骨悚然,但他只是笑了笑。
“就只是无意间发现了你。”
罗密欧惊恐地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只还在微微颤动的手。他回到房间拿了油灯,然后重新回去看到了哈姆雷特——一个肮脏、可怖、骨瘦如柴的男人,然而却有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他气若游丝,然而半睁的、因为高热而染上血色的双眼似乎还焕发着求生的意识,这强烈的情绪像钩子一样握紧了罗密欧的心脏,溃烂的身体并不能遮掩住本性的光辉。
罗密欧意识到,他无法一个人离开了。
音乐由激昂欢快变得缓慢,哈姆雷特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手已经握在一处很久了,一层来路不明的细汗捆住了两个人纠缠的掌纹,但他暂时不想松开,他希望罗密欧也没有意识到。
“医生说,你中的毒没有解药。”罗密欧说。
哈姆雷特的心重重的一颤,但这也是可以被预想的结果,死亡是他向来追求的解脱,只是眼下这片刻的触碰让他在恍惚中淡忘了目的地。
“但是只要你想,你也可以这样再活个二十几年。”罗密欧说,“不过如果你有别的打算,我也不会拦着你。”
昏暗的灯光下,哈姆雷特能看见罗密欧温柔的眼睛,却捕捉不到他眼里的情绪,只留下一汪蓝幽幽的波光。哈姆雷特的心跳的很快,他无法判断是不是毒又开始发作了,只是在这晦暗的瞬间,他短暂失去了辨别一切的能力。
哈姆雷特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和喝空了的酒桶蜷缩在一起,不知道是第几次高烧昏睡又醒来,他的意识早已经混沌不堪,一股钻心的冷意从脚底升起,他唯一清醒地预感到自己或许真的要死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是那种制作考究的小皮靴敲在地上清脆的咔哒声,越来越近,这声音令哈姆雷特半阖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不该死。
脚步声在面前停住了,哈姆雷特费力地抬起头,一个瘦高的影子站在他面前,身上淡淡的香气忽远忽近。无论他是上帝还是撒旦,哈姆雷特使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失神令哈姆雷特跳错了步子,他趔趄了一下,跌进了罗密欧怀里,而罗密欧像早就准备好了那样接住了他,他拥住了哈姆雷特,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灯光被风吹灭了几盏,一切变得神秘、紧张、忽远忽近。
哈姆雷特在罗密欧身上闻到自己将死之际闻到的那种味道,而下一秒,罗密欧却在哈姆雷特耳边轻声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的心脏彻底停顿了一秒。
回到维罗纳后,罗密欧找到班伏里奥和茂丘西奥出来,茂丘西奥向他们分享了一个消息。
“听说丹麦的一个王子,杀了国王,毒死了王后,然后自己也被国王暗算毒死了。”茂丘西奥说。
“老天,”班伏里奥说,“恐怖故事。”
“丹麦,”罗密欧重复了一遍,“我没去过那儿,那儿怎么样?”
“现在听起来可实在是不怎么样!”茂丘西奥说,“听说国王的近臣和他的一双儿女,也因为那王子死去了。”
“不过,据说那其实并非一个恶人。”一个路人插嘴,“那是个受人爱戴,品行高贵的殿下。是他的叔父毒害了他的父亲,又奸淫了他的母亲,所以那疯了的可怜人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众人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纷纷为这个陌生王子的可怜命运哀悼。罗密欧若有所思地回味着路人的话,他问:“那么那位王子尊姓大名呢?”
“哈姆雷特,”路人说,“好像。”
哈姆雷特,罗密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么他确实是一个头脑清醒的疯子,”罗密欧说,“一个品德高尚的可怜人,一个痴狂忠诚的骑士,一个值得钦佩和畏惧的天神。”
“你对他的评价可还真高,”茂丘西奥说,“但你确实也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
罗密欧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没错,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也许我应该和他成为朋友,”罗密欧说,“我会爱上他也不一定。”
“那你的罗萨兰呢?”班伏里奥大笑起来。
“别用爱情来嘲弄我,”罗密欧洒脱地说,“我生来就是爱情的奴隶。”
哈姆雷特怔怔地看着他蓝幽幽的眼睛。
“什么?”
“你没有罪。”罗密欧说,“至少我这么认为,你不应该为你出于道德和纯真所做出的举动感到愧疚,上帝借你之手给真正的罪人施加惩罚,他该给予你的报酬不应该是死亡或者皮肉之苦,而你已经承担过这些了。”
“你因为仇恨而复仇,却又因为复仇而愧疚,难道你的一生就要在这种无尽的痛苦中反复然后悔恨中结束吗?”罗密欧紧盯着哈姆雷特的眼睛,步步紧逼,“如果说一定是有谁做了这恶,那也必不是你,违背伦理的恶果终究会以流血牺牲作为回报。”
“哈姆雷特,”罗密欧的手贴在哈姆雷特苍白冰冷的脸颊上,“告诉我你已经知晓了命运的审判,并决意继续为之抗争。最重要的是…”
大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罗密欧金色的发丝、雕刻般的脸颊、挺拔的身体,锐利又荡漾碧波的眼睛,在这光的照耀下又同天神一般挡在哈姆雷特身前。
“最重要的是,你要对自己忠诚。”
哈姆雷特看着罗密欧,他在忖度自己的人生。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他一定是有罪的,在被仇恨蒙蔽神智期间,他确实做出了错事,也应当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但若要让他重来一次,哈姆雷特仍然不后悔他当日所做出的一切,那怕这代价如此昂贵,而他的死亡不足以赔付这场人为的灾难。
倘若他真的想死,那他在船上濒死的时刻,为何还要竭力让罗密欧发现了他呢?
哈姆雷特骗不了自己。
罗密欧摘掉了面具,微微俯身,碰了碰他的鼻子。沉浸在自我审判中的哈姆雷特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罗密欧牢牢地钳住了。
哈姆雷特心跳如雷,他慌乱的大眼睛在罗密欧刀削斧凿过的脸上乱窜。
天神,别这么快宽恕你有罪的孩子。哈姆雷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密欧,有些失魂落魄地想,但愿在你的祈祷中,可以洗刷我的罪孽。
不远处的人群中爆发了一点骚乱,有人呼喊道:“我们的聚会混进来了不该在这里的人!”
罗密欧立马拉住了哈姆雷特的手臂,另一只手示意他噤声。
“我们现在要离开这儿了。”罗密欧说。
“可你来这儿不是为了罗萨兰吗?”哈姆雷特说,“你甚至还没和她打个照面。”
“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我爱的人。”罗密欧说,“但爱情就这样转瞬即逝,远在天边;然而好在召之即来,近在眼前。”
罗密欧回头对哈姆雷特笑了一下。
“跟紧我,”罗密欧说,“我们要离开这儿了。”
他紧紧握着哈姆雷特的手,在嘈杂的人群里穿行,像两条欢快的矫健的鱼似的在边布顽石的水里漂游,或是一对鸟儿穿过厚厚的云层,要飞到太阳里去了——
罗密欧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初生的朝日有着和年轻人一般锋利的力气,炽热的光线在刹那间倾泻而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痛苦地捂住了眼睛。开启新的一天、踏足新的生活、做出新的决定需要勇气,剥去陈旧的沉疴总是痛苦的,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是将是崭新的了。
“天亮了。”哈姆雷特说。
“是啊,晒晒太阳吧,”罗密欧亲昵地对哈姆雷特眨眨眼睛,“这对你的病情有帮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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