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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ykssw25 于 2025-9-1 21:18 编辑
全文3w+这是上篇.
微乎其微的 堪比食堂的肉沫.
下篇放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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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彼此命运的钥匙,又是彼此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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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划开手机,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标题上写着《摄影合作邀请》。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距离上一单工作结束才不到两周,新邀约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郑先生您好,我们非常欣赏您前期在南京拍摄的‘四季金陵’系列作品,特此邀请您前来香格里拉,为我们进行为期一年的在地拍摄,记录这里的四季变迁…”
一年。
郑云龙的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敲。
这么长的拍摄周期,他原本是想拒绝的。这连续十二个月驻扎在同一个地方,对他来说虽是创作上的挑战,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他继续往下读。
“…我们理解这需要您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但或许您也可以将这次合作视为一次长期的休假,在工作的同时,尽情感受香格里拉的自然风光与人文气息…”并且在邮件末尾附带的预算,着实比他想的要高不少。
带着任务的休假,这说法听起来还挺新鲜。最重要是钱不少,地点他也喜欢……
思虑再三,郑云龙还是回复了同意合作的邮件,然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我又接了个活,这次要去香格里拉,待一年。”
“那么久啊?那边海拔高,你注意身体。”母亲的声音平静,早已习惯儿子满世界飞的生活。
“知道的,会注意。那边风景好,工作也不算忙,就当休息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从青岛飞昆明,再转高铁去香格里拉。”
简单交代了几句,郑云龙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那台陪他走南闯北的相机被他轻轻放进了相机包里,哪怕这包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但他舍不得换。
两天后,郑云龙踏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
机舱窗外,云层如棉絮般铺展开来,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拍下了这次旅程的第一张照片。
昆明的气候要远比青岛温和许多,这座随处见花的城市,果然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花香与植被特有的气息。郑云龙找了间酒店住下,午饭又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正宗过桥米线”对付了两口。
这天他只随手拍了几张街景,并没太多创作的冲动,兴致缺缺。
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景致还在前方。
第三天早晨,他登上了前往香格里拉的高铁。
列车穿行在山峦之间,海拔逐渐攀升,窗外的景色也从城市景观变为绵延的山脉与零散的村落。
正当他沉浸在窗外美景时,手机突然响起。
是他原本预定的那家民宿老板打来的。
“你好,请问是郑先生吗?看到您在软件上订了房间对吧…那个是这样的,我是民宿的老板。真的非常抱歉啊,昨晚咱们这边下暴雨,我们民宿被水冲坏了,房子受损比较严重,暂时没有办法接待您了,给您造成不便,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老板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和嘈杂的人声,背景里似乎还有人在焦急地喊话。
郑云龙的心沉了一下,很快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没关系,安全最重要。我再找别的住处就好。”
事已至此,一挂断电话便退了款。郑云龙迅速打开旅行软件搜索香格里拉的民宿。
果然,因为暴雨造成的供应紧张,许多民宿价格已经翻倍上涨。他滑动屏幕,几乎要放弃时,突然看到列表底部有一家名为“云栖”的民宿,那价格在这堆四位五位数的房价中,合理得近乎离谱。
他立即拨通了页面上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您好,云栖民宿。”还挺好听,郑云龙想。
“您好我想预订一间房,一个人,至少住三个月可以吗?”
“请稍等一分钟,”甚至好听得有点熟悉。安静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可以的,没问题。我可以先为您保留三个月,期间如果您想搬走,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
这顺利得让他简直难以置信,来不及细想就果断敲定:“那我先在平台上支付了。”
最后老板又说了一句什么,但高铁驶入了隧道,信号中断了。
郑云龙看着恢复信号的手机,飞快地在平台上完成了支付。
隧道一个接一个,他也再没有拨通那个电话。
列车到站时,香格里拉正被倾盆大雨笼罩。郑云龙拖着行李站在站口,发现出租车已经寥寥无几。最后他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挤满了当地人和他们的行李,甚至还有活鸡被捆着脚塞在郑云龙的座位边的底下。
道路崎岖不平,中巴颠簸着前行,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车窗。
但出乎意料的是,郑云龙内心并无烦躁之感。或许是那位民宿老板温柔的声音带来的抚慰,或许是虽然有小插曲却都顺利解决,他只静静地看向窗外被大雨笼罩的城市,雨水从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中巴只把他送到了主路路口,司机指着一条小巷:“从这儿进去,走五百米左右就是你要去的民宿了。”郑云龙道了谢,撑开伞,拖着行李走进雨中。
导航显示只需七分钟的路程,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了将近二十分钟。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行李箱轮子在小路上艰难地滚动着。
终于,“云栖”的木牌出现在视线中。那是一座传统的藏式石木结构建筑,较简单的二层小楼,院门虚掩着。
郑云龙敲了敲门,雨声太大,没有人应答。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有人吗?”他喊道,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他摇摇头,笑自己有点笨,拖着行李沿着屋檐走向亮着灯的前厅。一进门,他放下行李,抬头看向墙面,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
那是他大学快毕业的那年第一次来香格里拉时拍摄的梅里雪山。
晨曦中的雪山披着金纱,前景是一个背着相机的小小背影。
而那个背影,是他自己。
雨声渐歇,室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
郑云龙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高考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虽然就读的专业他本人其实并不太喜欢,但课程说不上繁重,因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在自己的爱好上。
他加入了摄影社,虽然他只钟情于捕捉生活里的风景,对于人像的拍摄他总是不太感冒。但社里偶尔也会派给他去拍些人像的这类任务。就比如说,给兄弟社团音乐剧社的演出拍拍剧照和宣传照。
于是在一个午后,学校礼堂里,他遇到了他大学时期一直喜欢的人。
郑云龙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去给他们拍照片。
那时音乐剧社在排一部剧,那个男生是男主角。
他们排的剧故事很简单,并不算特别长,但却是一个质朴且感人的故事。
一个在香格里拉长大的孩子,走出大山去当兵,退伍后依然选择回来建设故乡,最终在一次抢险救灾的泥石流中,为拯救被困的乡亲而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这个从大山走出来的孩子,最终也永远回归了大山的怀抱。
舞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男生,用充满真挚情感的唱腔,演绎着角色的成长、抉择与牺牲。追光打在他的身上,连汗水都像是闪烁的星辰。
郑云龙举着相机,却几乎忘了按下快门,他只是透过镜头,怔怔地看着那个在舞台上唱到动情时眼里会流下泪的人。
后来他从旁人零碎的议论中得知,那个男生叫阿云嘎,刚退伍复学回来一年,故此大郑云龙一届,是他们音乐剧社的一员。
剧目结束散了场的时候,很多人围上去想要加阿云嘎的微信,而郑云龙也混在人群里,心跳如鼓地也举起了他的手机扫上了那个二维码。
添加成功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极了不起的大事。
后来那部剧在校内演出了很多场,每一次郑云龙都会找机会去拍。
而每一次郑云龙都坐在台下,听着,看着。看阿云嘎无数次地认真地说着,唱着,谈起对香格里拉的向往,对角色精神的敬佩,以及军人的责任和故乡的意义……
无论是在角色里还是角色外他仿佛都像在发着光,吸引着郑云龙所有的注意力。在他的私人相机里,不再只有风景,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是不同角度,不同的背景。那些排练时认真的,谢幕时微笑的,聊天时和其它人寒暄大笑的身影……都是阿云嘎。
自从加上阿云嘎的微信,每次他拍摄完都会在把照片打包交给社长后,又单独再给阿云嘎整理出一份只有他的发过去,而阿云嘎也总是礼貌的道谢,余下也没再额外有话题产生。
可能是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并不敢。
阿云嘎发朋友圈的频率并不频繁,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一些音乐剧相关的转发分享。
郑云龙总是默默地看,从不评论,也很少点赞。不像暗恋,倒像在守护一个秘密。
但自那次以后,只要是音乐剧社有拍摄任务,郑云龙总是第一个报名。社长还总打趣他,问他是不是看上了音乐剧社里的哪个姑娘,每次都这么积极,别人都抢不过他。他听着也只是含糊地笑,却从未点破那个真正的“主角”是谁。
然而,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阿云嘎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也看不到任何过往内容,最后竟变成了一条冷漠的横线。
郑云龙盯着那条线,心里空了一块。也许是被屏蔽了吧,或者对方干脆删了他,他不敢向别人去打听这个中原因,但总归不是他的心思曝露被人讨厌的…对吧…他消极地这样想着。后来甚至他再去音乐剧社帮助时,剧目的角色里也不再有他。
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戏码,还没等来任何可能性,就悄无声息演到了终章。
时间推着他走到大四。毕业的压力和迷茫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那一年,他减了肥,整整减了五十斤,身边的人都说他变了个人似的。
只有他觉得自己像是要和过去的什么告别,像是要迎接一个新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背起行囊,去了那个曾在剧本和阿云嘎口中无数次听到过的地方。他只身去了香格里拉,去了那座神圣的梅里雪山。
当他真正站在雪山面前,才明白言语的苍白。
那是足以涤荡灵魂的崇高、壮美和宁静。
他在寒冷的清晨裹紧羽绒服,小心翼翼地架好三脚架,调整好角度,然后跑向镜头前,背对雪山,给自己留下了那张照片。
纵使他仍无法忘却,但总是完成了一个仪式,也是一次对自我未来的探寻。
回到学校后,他将在这次旅行中的照片全部投稿参加了学校的毕业摄影展。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久后主办方联系他,说有一位观众非常喜欢那张雪山前的照片,想要获得授权印刷收藏,强调了非商用,且愿意支付费用。
电话那头的郑云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真的?还给钱?那……那再好不过啊!”他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镜头里的世界,不仅能被他人喜爱和认可,而且竟然真的能产生价值。
这份意外的肯定,像一道闪电,为他劈开了毕业季最沉痛、愁苦的迷雾。
本就热爱摄影的他,几乎顺理成章地,将风光摄影定为了自己的职业道路。
再后来他又幸运地乘上了自媒体和旅游宣传发展的东风,他的作品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邀约也逐渐增多,他也真的把这爱好变成了能安身立命的饭碗。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帧都清晰得恍如昨日。
那个舞台上发光的身影,雪山前冰冷稀薄的空气和自己激动的心跳……
所有的一切,竟然在此刻,在这个挂着那幅照片的陌生民宿里,交织碰撞着。
“诶,你好!下这么大雨我还说去接你来的,没想到你就自己找来啦。”
一个清朗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瞬间打断了他翻腾的回忆。
这声音……
郑云龙浑身一僵,他感觉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窗外残余的雨声。
他想起来了……
即使经过了几年时光的打磨,他也能极快地辨认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已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多了些成熟和沉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分明就是……阿云嘎。
“?!”
阿云嘎正把刚收拢起来的雨伞靠在门边,又对着一边愣在原地的郑云龙说着话,“这天气真是太不好了。诶,你没淋坏吧?”语气自然又满是带着关切。
郑云龙还彻底沉浸在方才汹涌的回忆里,回忆中的另一位男主角此刻竟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是在做梦吗?还是被这狂风暴雨给打懵了,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雨水,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风从开着的门吹进来,激起一阵冷意。
好吧。这湿冷黏腻的感觉如此真实,应当不是梦。
“别站着了,我先带你去你那屋子吧,”阿云嘎似是没注意到面前人流露出的震惊和失态,只看见那一身湿透的衣衫,热情地招呼道,“先换身干净衣服,暖和一下再过来办入住也行。”
阿云嘎领着还有些恍惚的郑云龙穿过长廊,上了木质楼梯。
二楼走廊安静,他打开一扇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地板应当是不久前又擦拭过一遍,还反着光,床铺看起来也很柔软,他应当是能在这睡上好觉。再后来他最喜欢推开窗向外望,雨后的清新空气涌进来,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若隐若现。
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认真打扫布置的。“你先收拾收拾东西吧,洗漱间在这头,”阿云嘎指了指方向,“热水什么的都给你开好了。你不着急,慢慢收拾,好了再下来找我就行。”他说完,正准备转身出门,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
“你看我都忙得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阿云嘎,你叫我嘎子就行。我们加个微信吧,你有什么事情,需要什么,直接给我发微信就好了。”他笑着掏出了手机。
人总会害怕面对从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不那么优秀,或许还有些不完美、笨拙又胆怯的自己。
郑云龙听到“加微信”这三个字,刚平静下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跳得飞快。
他是加过的呀…七年了,那个账号或许早已弃用,但万一呢?
这一扫,阿云嘎不就知道自己早有他的微信了?怎么办…
他岂不是就知道自己曾经认识他?可他看起来对自己完全没印象了…
要是被问起什么时候加的,为什么加的,自己要怎么解释?
就说当年是给他传照片的学弟?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他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了,一片混沌。
“那个,我…我叫郑云龙。”他几乎是机械地回答,声音有点干涩,“或者,你叫我大龙吧…”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滴——”手机很快跳出来验证申请。
跳出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昵称和头像。
阿云嘎居然换了微信,什么时候换的。
为什么他不知道,没被通知。不是,为什么?!
一种莫名又毫无立场的不快悄悄在滋生,但又迅速被更大的失落和茫然淹没。
他好像没有什么立场为此而生气。应该说他为什么,又凭什么就该知道呢…
于是,只剩下一味沉默。
空气间瞬间有点凝固。
“那个,就不打扰你了,你有事叫我哈。”阿云嘎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低落,说完便慢慢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直到阿云嘎下了楼,郑云龙才走去浴室。
他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冲去了一身的寒冷和黏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才感觉活了过来。他躺倒在床上,忍不住点开那个崭新的微信头像,开始翻看阿云嘎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郑云龙真的没办法不吐糟。
里面不是转发一些“香格里拉三日游经典路线”,就是一些本地租车包车的信息,偶尔夹杂几张民宿的照片,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民宿老板会有的朋友圈。
他当初真的曾以为是自己的那场暗恋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导致阿云嘎特意把他屏蔽了。现在想来,他可能只是为开店换了这个新的微信,或许怕打扰到过去列表里的人,或者……只是想开启一段新的生活。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好吧。
其实并没有好受很多,那种被无声无息隔开的失落感,依然沉甸甸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包里翻找证件。
他还没有办理入住登记。
下了楼走到前厅,正坐在电脑前的阿云嘎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又早有准备似的,从身后的桌上端出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递给他:“淋了雨吧,喝点这个驱驱寒…我们这里这个季节总落雨……”
郑云龙微微一愣,实在是被这细微的关怀触动了一下。回过神慌忙将汤碗接过来又把证件递了过去,低声道着谢。
“你是过来散心的吗?”阿云嘎边在电脑上输入信息,边自然地和他闲聊起来。
郑云龙捧着那碗温热的姜汤,小心地喝了一小口,他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的,来这边是有拍摄的工作。”
“嗯,这么说你是摄影师啦?”阿云嘎抬起头,眼里有点好奇,“就是那种,人家来旅游,你收费帮别人拍照的旅拍摄影师?”
“是的,但是我不是做旅拍的,我一般不帮别人拍照,”郑云龙放下碗,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对专业的强调,“我拍景。各种风景,我是一名风光摄影师。”
“噢噢…风光摄影师,”阿云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赞赏,“听起来蛮有意思。那你打算在这边待多久呢?”
“大抵得一年吧…具体不知道…”郑云龙又捧起姜汤,像是要回避什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很快见了底。“谢谢你的姜汤,碗我洗了再还你。”
他心里还有些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闹情绪,忍不住想在这种小事上和人暗暗较劲。
“没事,别客气,你放在那里我再一起洗吧。”阿云嘎指了指旁边水池里摞起来的几个小碗,看上去像是其他客人用过的。
原来并不是,果然并不是……
“不用,我习惯自己洗。”郑云龙坚持,拿起空碗,“如果办好了,我就先回去了。”他此刻心绪纷乱,有点不想再待在这里面对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转身就要走。
“对了,”阿云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需要找一些当地比较特色小吃或者好玩、好看的去处什么的,我可以带你去找。”他笑得温柔但却有些说不明的疏离。“我知道有几个地方,一般的游客是找不到的。”
“不用了,谢谢你。”郑云龙努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几乎是咬着牙回答,然后逃似地快步离开前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自那天起,那段他自认为并不太愉快的短暂交流后,郑云龙便开始早出晚归,独自背着相机在香格里拉的周边采风。
他在独克宗古城的石板路上,拍了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转经筒;在松赞林寺前,拍了在雨雾中肃穆的金顶;还去了纳帕海,拍那水光潋滟与湿地草原。
然而,看着相机屏幕里回放的照片,他却总是不太满意。
构图角度似乎都没什么大问题,技术应当一如既往的稳定才对,可就好像总是缺了点什么。他想,也许是缺了那种能一下子抓住灵魂的无声共鸣……
或者说是,能抓住他自己心的那种“魂”。
他的心与那镜头之间,是否夹了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不得劲。
每次出门,他都想着刻意避开那个前厅,快步穿过。
但最后出门时,总还是放慢了步伐。
只不过出发得早,回来得晚,竟真的也再没碰见过阿云嘎。
这天下午,天色又阴沉下来。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空气里也开始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郑云龙看着这天想是没法拍了,重重叹了口气,收拾设备打道回府。
果不其然。前脚刚踏进民宿的小院,后脚淅淅沥沥的雨点就落了下来,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着细小的水花。
茶廊下,暖色的灯光微微亮着,炉火也生了起来。
阿云嘎正蹲在炉子旁摆弄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诶,大龙。这雨刚下你就回来了,还真巧!快来,今天吃点你应该没怎么吃过的东西。”说着向郑云龙拍了拍身旁的垫子,示意他过来坐下。
郑云龙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心里有点莫名的扭捏,但他这一天在外头也没认真吃东西,也确实是饿了。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和好吃的过不去,他想。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这是在用黄油烤松茸,今天孃孃们刚上山里摘来的,还很新鲜。等会儿你尝尝。”阿云嘎的语气依旧自然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那点微妙的沉默和距离。
郑云龙“嗯”了一声便没再多说什么。他刚刻意挑选了离阿云嘎最远的一个小垫子,挨着屋檐边坐下,仿佛这样就能坚守住他自己心里的那点阵地城池。
小雨渐渐变密,风斜斜地吹着,大颗的雨滴砸了下来,落在了郑云龙的肩头和发梢,又一阵风起,带来些意。
阿云嘎抬起头时,恰好看见郑云龙瑟缩着一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坐那么远是干什么?这雨都淋到你身上了。”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郑云龙的手臂,稍加一用力就将他连人带着垫子都拽得离炉火和自己更近了一些。
“靠近点,暖和。”
可能是说火,也可能是我。那时阿云嘎也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一瞬即逝,但总之郑云龙靠过去后就没再挪开。
不过气氛有些安静下来,只余下雨声和火声。
炭火滋滋地响着,烤盘上的松茸片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些浓郁独特的香气。
两人的距离挨得近到郑云龙有点不自在,从一旁的筐里拿了瓶冰镇过的啤酒,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稍微压下了点莫名的燥热。
“这几天都没怎么见到你,是出去拍摄了吗?”阿云嘎翻动着松茸,打破了沉默。
“对…”郑云龙望着啤酒瓶上的水珠出神。
“怎么样,拍得都还顺利吗?”阿云嘎夹起几片烤得正好,只边缘微微焦黄的松茸,放到郑云龙面前的小瓷碗里。
“噢,谢谢…”郑云龙接过碗尝了起来,的确是烤得很香,“其实有点不太顺利。”
“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阿云嘎也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看向他。
“没什么,”郑云龙摇摇头,声音有些闷,“就只是…感觉拍出来的照片都不太好,呈现的效果并不太满意。”他顿了顿,然后不知从哪来冒出来的冲动,忽然抬头。他看向了阿云嘎,鬼使神差地问着:“这几天拍的,你…要看吗?”其实话一问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他会对我…我的照片感兴趣吗?他想知道答案又有点害怕知道。
他想试图去逃避什么,但却总还是心存期待。
每天路过前厅,他总能抬眼看到那幅照片。
那幅承载了他青春悸动与前路指向的照片,竟真是被眼前这个人买下的。
“嗯?好啊。”阿云嘎似乎有些意外,“让我也看看大摄影师的作品。”
郑云龙拿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这几天拍的照片文件夹,然后递了过去。
阿云嘎看得很仔细,一张张地放大,缓慢滑动着,眼神满是专注。
郑云龙在一旁喝着酒,心却莫名提了起来,像极了学生给老师交去作业等待批复。
看完了最后一张,阿云嘎思索着开了口:“我没觉得哪里不好,相反,我觉得你拍得很好啊。”他抬起头,极真诚地看向郑云龙,“无论是哪个方面都看得出来真的很专业。”
他顿了顿,指向了外面,“但你却觉得不好。我想,也许可能是因为天气的问题,这几天一直都是阴雨蒙蒙的,光线也比较平,缺少了点你想要找的那种感觉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语气轻快。
“明天等天晴的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视野很好,一定能拍出你想要的效果。”
郑云龙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要接受这份好意。
心一乱,人就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
“诶,这小院里不止我一个住户吧?其他人呢?怎么好像都没见过?”
“噢,本来想着和你说的…但这几天你都早出晚归的,还没来得及给你们互相介绍认识。”阿云嘎把电脑合上递还给他,解释道,“不过,昨天刚有一对情侣退租去雨崩*了,现在咱们院子里,除了你,就剩一个长住在这儿的民谣歌手了。他晚上通常要去古城那边的酒吧演出,估计这个点还没回来。”
*雨崩,位于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是个雪山环抱的藏族自然村,人称“地球上最后一片世外桃源”。
郑云龙想起那天在前台看到的几个摞在一起的空碗,原来如此。
风裹着雨气丝丝缕缕吹进来,带着浓浓的凉。即使坐在炉火边,郑云龙还是觉得有点冷。匆匆扒拉了几口后就站起身,冲人扯出了个笑:“我有点冷,先回屋了。”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阿云嘎的声音响起,穿透那滂沱雨声。
“如果明天天晴,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带你去找好风景。”
郑云龙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应了声好,便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将门给重重合上。
他想将寒意、困意和那个人的好意,都暂时地关在门外,迫切地想看清自己的心。
但心跳声不会骗人,早早告诉了他迷题的答案。
郑云龙的手机闹钟功能向来形同虚设,他通常需要设置好几个连续不断的“夺命”闹铃,才能将他从深度睡眠中勉强拽出。而即便是醒了,他也多半是眯着眼去瞄一下手机屏幕,确认没有十万火急的消息后,又会毫不犹豫地沉入回笼觉的怀抱。
然而今天,就在第一个闹钟即将响起的前一秒,他就精准地摁灭了它。
一大早,天光将亮未亮,他就爬起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急着去推开窗。
竟是久违的放晴。
与前几日连绵的阴雨相比,破晓前那远方天际透出的霞光和参差的云层都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这定是个绝佳的外出拍摄日,也绝对适合约会。
他去冲了个澡还洗了头,从行李箱里翻腾出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件外套和修身长裤换上。对着落地镜跟自己的头发暗暗较着劲,他抓了半天头发却都不太满意。无奈只好点开短视频软件,突击地找了一个貌似看起来简单又随性的发型教程。
最后将相机和镜头里里外外仔细擦拭了一遍,这才小心地装进背包。
临出门前,他瞥见柜子上的那瓶香水。
那是在昆明给妈妈买玫瑰香水结账时店员赠送的一支男士木质香小样。
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拿起来,对着空气喷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八点整,他准时下了楼。
而阿云嘎早早就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他,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上天总像是眷顾郑云龙这个宠儿,将这样明媚的阳光给予他,又降落在他的身上。
暖暖的光照在他身上,将那新抓的头发都勾勒出了毛茸茸的光晕。
阿云嘎看着这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心底里掠过一丝什么。
郑云龙正准备开口打招呼,就听见小屋后面那间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蓄着点胡子的男人,背着一把木吉他,朝着阿云嘎径直走去。
所以阿云嘎,原来今天你不单单只是带我一个人去看风景。
失落的念头像颗石子,突然投入郑云龙刚刚雀跃起来的湖,激起一圈不小的涟漪。就连刚刚那点精心打扮的窃喜,瞬间也冷却了。
阿云嘎也听见了身后响动,转过身笑着走上前招呼道:“嘿,川子。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寒暄完他转头又看向郑云龙,自然地给两人介绍了起来:“对了,刚好给你们彼此介绍一下,这是小屋的新租户郑…郑云龙,一名风光摄影师。大龙,这位是川子,鞠红川,在古城的rvoi酒吧驻唱,歌唱得特好,现在也算是长住在这儿了。”
郑云龙打量着面前这个叫鞠红川的男人,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歌唱得特好?小学时他参加合唱团,老师还夸过他有天赋呢…他只是没兴趣罢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但他脸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勉强地挤出一个笑,伸出了手:“你好,郑云龙。”真是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自我介绍。
“嗨,你叫我川子就可以了,我就住后头这屋,有事你敲门就行。”鞠红川虽然敏锐地感受到对方似乎带着股莫名的敌意,但还是友好地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松开手后,鞠红川低头去看了一眼手表,笑着对面前两个人告别:“时间差不多了,我出门找灵感写新歌去了。你们今天是要出去是吧?玩得开心,拜~”
嗯?!原来…他不跟我们一起吗。
郑云龙那刚刚沉下去的心又不着痕迹地浮上来一点。
阿云嘎拍了拍正想得出神的郑云龙,“我们也走吧。”只见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对了,你还没吃早餐吧?这是喜洲粑粑,上午阿叔出车刚给捎了两个来,还热乎着呢。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你挑一个趁热吃。”
郑云龙拿走了咸口的,小口小口地啃着。
而一旁阿云嘎已经三下五除二将那甜口的全吃了去。
“虽然我看你已经去纳帕海拍过照了,但我想着还是再带你去一次。那边有个地方,我很喜欢。我猜…你应该喜欢。”他咽下最后一口,向人说着今天去处安排。
郑云龙点点头,吃完便跟着阿云嘎上了那辆看起来略有些年头的越野车。
然而,没想到车刚刚开上主路才没多久,天空中竟然又毫无征兆地飘起了小雨。
郑云龙脑袋又开始发着懵。
一边想着,这天气能拍好吗?如果拍不了,下次阿云嘎还能开车带自己过来吗?
一边又想,自己要是来了一遍认了路,下次是不是就要自己来了,阿云嘎是不是就不会再陪着他了?不自觉就开始揉头发,全然忘记自己早上刚抓过造型。
这期间阿云嘎一直给他介绍着沿途的路和风景,指着远处告诉他哪里有什么传说,哪片草场花开得最好,可郑云龙心里装着事,压根没听进去多少。
车在草原边的公路旁停下,“到了,就是这儿,这的视角最开阔了。”阿云嘎说。
还沉浸在自己纠结世界里的郑云龙闷闷地“哦”了一声,推开车门。
没想到,脚还没踩上湿润的草地,雨就毫无预兆地停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纳帕海草原照得透亮。空气中漾着清新的青草香,雨水洗过的野花竞相争艳。水面上还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快速流动的白云。
“大龙你快看!有彩虹啊!”阿云嘎冲他笑着喊道,手指向了天际。
郑云龙连忙抬起头。一道完整的、绚丽的彩虹,横跨在了纳帕海的天空之上,从湿地草原的这一头,跨越湛蓝的水面,直达远山的怀抱。
美得是那样的清晰,那样艳丽。
郑云龙几乎是瞬间就抛开了心里的全部杂念,快速地从包里掏出了相机,寻找好了角度,调整参数,咔嚓咔嚓地按动着快门。
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他不停地移动着,为寻找着更好的视角,脸上也因专注而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那天,他拍到了来到香格里拉后的第一组,让他自己感到无比满意的照片。
画面像是在呼吸。每一张都充满了神迹般的美丽生命力。
看着相机屏幕回放,郑云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大龙,”阿云嘎的声音适时地从旁边传来,还带了点试探,“你可以帮我也拍一张吗?就和这彩虹合个影。”话音刚落,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但你之前是不是说不帮别人拍照来着?还是说你们这行帮别人拍照都是要额外收费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没关系,你照价正常收,回头多少我再转你……”
郑云龙表面上没有变化,内心里却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说的什么话,怎么就成别人了…再说要收费,曾经拍过那么多他又该怎么给?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冲动让他几乎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最后他只是摇摇头,语气极温柔:“我只是…很少拍人,一般自然风景拍得比较多。但你今天都带我来这么好看的地方了,我又怎么会要你的钱。”
说完便举起了相机,透过那取景框,看着正站在彩虹之下的阿云嘎,指挥着:“来,你听我的…自然一点…笑一下…”
阿云嘎闻言,赶紧调整着姿势。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微笑。
“你这笑…肌肉都是绷着的,这还不如哭呢!”郑云龙看着取景框里那个假笑着的人,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好歹以前还是演过音乐剧男主角的人…真是…啧。”
“啊?你说什么?”隔了太远阿云嘎没听清,保持着笑容扬声问。
“额…没什么,”郑云龙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干脆来个哭脸算了,搞个反差。”
阿云嘎配合地立刻皱起眉,嘴角夸张地耷拉下来,做出一个苦大仇深的苦瓜脸。
拍到一半,却见阿云嘎眼睛一亮,开口问他:“那什么大龙,我看短视频上面现在挺流行那个什么…人生四宫格,你能给我拍一个吗?感觉要是用来做成那种表情包,应该还蛮好玩的。”
郑云龙看着面前满眼期待的人,思索片刻开了口:“当然。”而后再次举起相机。
透过镜头看着那个在彩虹下试图做出各种夸张表情的人,心里霎时就被填满了。
我乐意至极。
当天晚上,全网粉丝三十来万、互联网失踪人口、风光摄影师、郑云龙的那个长草已久的社交平台账号,久违地更新了一组照片。
没有文案,也没有壮丽的风景照,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四宫格人像。
画面里,是一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的男子。
阿云嘎在纳帕海绚烂的彩虹背景下,对着镜头做着四个截然不同的表情。
鲜活生动,夸张又极具张力。
他与身后那道跨越天地的彩虹和谐共生,五官像自云间与光影中生长而出。
浑然天成。
自那一天他们俩从纳帕海回来之后,郑云龙心里那些关乎过往的微小芥蒂,仿佛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而人一旦不再自我纠结,看世界的眼光都会明亮开阔许多。
心情明朗,工作起来似乎就格外地顺利。
他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盲目地转,但其实也还是要归功于阿云嘎。
简单来说,阿云嘎就是那本活的香格里拉风物志。
他总能带着郑云龙找到那些藏在山间人未识的视野。
在那晨曦里凝聚着千万年的白水台梯田,他眺望远处的哈巴雪山;那暮色下,他真看见蜿蜒流淌的金沙江大拐弯,正如它的名字一般耀着金色的光;也去了普渡众生到达理想彼岸的心灵净土,那云雾缭绕的普达措……
郑云龙的相机里,终于装进了他想要的极富灵魂的香格里拉。
而作为回馈,郑云龙也为这个越来越像自己“家”的地方,添上了些生气。
某天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怀里便多了一只皱皱巴巴的流浪猫。
他找到阿云嘎并将猫高高地举起在了自己的脸颊旁边:“以后,它就住这儿了!”
阿云嘎惊讶地凑过来,也丝毫没意识到这个人甚至没和自己商量就做出了决定。
“给它取名字了吗?”阿云嘎伸出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呼噜起来。
“取了,叫胖子。”郑云龙语气里全是得意。
阿云嘎捏着小猫瘦弱的爪子,抬头反问他为什么。
郑云龙垂下了头,用手指轻轻挠着猫咪的下巴:“因为…他像我。”
阿云嘎失了笑,又捏了捏郑云龙的胳膊:“不是…你哪儿胖了?”
半晌,郑云龙才抬眼去看阿云嘎。
“也许…我曾经是呢?”
后来他们常常在傍晚,带着猫沿着独克宗古城的石板路散步。
郑云龙走在前面,时而停下举起相机,时而只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渐暗的天空发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阿云嘎常常是慢半步地跟在郑云龙和小猫的身后。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前面的背影上。
他发现自己竟再次爱上了看一个人的背影。
他望向郑云龙时,总觉得惬意又自在。
那颗心早已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也曾以为自己大抵是不会爱人。
又或者,对于他而言总有比那爱情更重要的感情要处理,更繁杂的事情要去追求。过往遇到许多人,似乎都差了点意思,无法真正走进他用时间和距离筑起的心墙。
而直到那个雨夜,有人拖着行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茫然,猝不及防地叩响了他的门。那颗习惯自我守卫的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重新学会了为何而砰砰跳动。
这天夜幕刚降临,他们并排躺在民宿后的柔软草坪上,边上还散落着些空啤酒罐。夜风凉爽,星河低垂,他们漫无边际地聊天。
从百老汇的音乐剧启蒙,一路聊到江浙沪的越剧传承。
跨度之大,可他们却聊得异常投契。
他们一个自广袤草原的牧歌中走来,一个从蔚蓝大海的潮汐里诞生。
他如今正用镜头定格光影,恰如他曾用歌舞诠释热爱。
阿云嘎侧头看着身边那个眼里闪着光的人,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生动恣意。他身上糅合着他对自我专业的专注、艺术的敏感,还有那不流于世俗的真诚……这种种美好的特质,几乎令他无法移开停留的眼。
而一旁的郑云龙也在想着他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拥有着那样一双无比敏锐且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并且他还总是能够精准地帮郑云龙找到那些能瞬间击透他心灵的景。
现在是这样,曾经亦是如此……
晚风带来些凉意,阿云嘎正犹豫是否要提议回屋。不曾想,那不远处传来呼唤声。
原来是这天晚上鞠红川在的酒吧没安排演出,他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捎带手买了点新鲜牛肉和菌子,打算招呼大家整点夜宵,回来又看见后头亮着灯便寻了过来。
于是,三个人便回到院子的茶廊里架起小烤炉吃起了烧烤,脚边仍旧堆了箱啤酒。席间,川子抱出他的吉他,微醺着给他们弹唱自己新写的歌。
唱着唱着又喝了起来,喝完没一会儿就又唱了起来。
平常在他们交谈时,只爱默默地笑着的、少言寡语的川子喝起酒就像变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说他曾经上过一档很知名的音乐节目,也有过一段美好的爱情…但可惜事业没火起来,爱情最终也无疾而终。
于是他只身一人来到了这里,寻找平静和灵感。
今夜,阿云嘎和郑云龙与平日里的他们互换了身份,只安安静静地当个听众,偶尔笑一笑,偶尔碰着酒杯。但话题不知怎的,却又转到了郑云龙的职业上。
“大龙,你怎么想要当摄影师的?你大学学的就是摄影专业吗?”川子好奇地问。
突然这一下提到大学,郑云龙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瞥了阿云嘎一眼,后者正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不是,”他摇摇头,喝了一口酒,“我学的工商管理。后来…机缘巧合,发现拍照好像能挣钱,也挺喜欢,就干这个了。”
“诶?大龙,我都还没见过你的作品呢!嘎子你有没有看过?我们从哪能看到啊?你平台昵称叫啥,我去关注一下给你涨涨活粉。”川子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
阿云嘎咽下一口酒,语气自然地接着话:“我当然看过啦!”语气里满是自豪。
“嘿!感情就我一个人没看过是吧…你们还真是…”川子假装激动地站起了身,表达着不满。直到这时,郑云龙这才慢吞吞地报出了自己的平台昵称。
一旁的阿云嘎也掏出手机,当面点了关注。
“大龙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粉丝居然有这么多…诶?你们那天出门还拍照啦?”川子划拉着手机屏幕,略有些大声嚷嚷着,“你别说网友的眼睛真是雪亮哈,咱们嘎子照出来就是帅!大龙你真不赖,不愧是专业的!下次有机会的话,给我也拍一张呗…哈哈哈…”说完,整个人就笑趴在了桌子上,显然是醉得不轻。
郑云龙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一回来就把那组四宫格发上网的这回事。
他有点心虚地转头,看向照片里的当事人,慌忙解释起来:“我好…好久没更新了,一向来也没拍过什么人,刚好…刚好有你这么好的模特,就想着发上去了…你…你应该不介意吧?如果介意的话我马上就删了。”
一旁的阿云嘎摇了摇头,嘴角还噙着笑。
他也点开了那条动态,说话的语气里甚至有点小得意:“我当然不介意啦,你看你那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区里,还有不少人夸我帅呢。”
郑云龙一向都是发了动态就算完,更别说去看评论了。
但这不看不要紧,一手指滑下去,几条点赞最多的热评就直直地跳进了他眼睛里。
「五十年过去了。奶奶!你最喜欢的摄影博主终于更新啦!!!」
「失踪人口回归~这是大龙的男友?好帅啊!是一起在云南旅游吗?好甜蜜喔!」
「老公出事了!咱孩子打了人,对方家长要你再更10条,我给砍到5条了!你快更呀!」
……
只这一下,他的脸腾就热了,极心虚地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语无伦次地解释:“那…那个…网上的网友都喜欢瞎调侃,说的有一些东西不要太…太当真…”
阿云嘎是不是看到了?他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会不会觉得很困扰?
川子听这话“腾”的一下又从桌子上弹起来,醉眼朦胧地挥舞起了手臂:“嗯?大龙,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嘎子不够帅,不配当你男朋友吗哈哈哈哈…”说完,他又咚地一声倒回垫子上,彻底不省人事。
得,这下好了…连川子都看见了……
“他醉了,向来爱说胡话的,别在意。”阿云嘎冲着郑云龙笑着摇了摇头,神情并无异样,又拉过一旁的薄毯给鞠红川盖上,然后很自然地从他身侧抱过那把吉他,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低声浅唱起来。
他唱的是一首旋律悠扬的蒙语歌,声音低沉却动人,像那夜色将人温柔地包裹。
但在当时,郑云龙并不知晓这首歌所饱含的寓意。
只是在那温柔深情的歌声里,莫名地湿了眼眶。
而在很久以后,郑云龙才知道那一晚阿云嘎给他唱起的这首歌歌词的意思:
「亲爱的,我亲爱的,我初恋献给你。
亲爱的,我亲爱的,我将热恋献给你。
亲爱的,我亲爱的,我将忠贞永珍藏。」
夜已深沉,炭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猩红的余烬,到了该回房休息的时候了。
“让他就在这里睡着吗?”郑云龙抬手指着那躺在了垫子上睡得正熟的鞠红川。
阿云嘎望了望繁星密布的天空,“应该没事,这天不会下雨,去他屋里把被子抱过来给他盖上吧,别来回折腾他了。”郑云龙点点头,从里屋房间抱来了被子,仔细地给他掖好被角。
“那…我也回去了。”郑云龙站起身正准备离开…阿云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月色柔化了他的轮廓,衬得他的眼神格外地温柔。
“…下周六,是这边的火把节。如果你想去拍照的话,我带你去玩啊?”
郑云龙不止一次想象过云南火把节的样子,那在手机里或荧幕上见过的盛大场面,终究比不上亲身经历。他想也不想就点了头:“去,当然去。”
“好。那…晚安了。”
“晚安!”说完,郑云龙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轻快,心里已经开始对火把节生出了无限的期待。
如果这个时候郑云龙转过头,他就会看见在他的身后,有一双笑得弯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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