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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骨3
夜里灯笼坊来了批新纸,老爷半夜叫起了阿云嘎,让他陪着过去看货,天光大亮才回府上。
黄妈听见三爷回来,急急忙忙去小厨房热上馒头和小菜,阿云嘎则先去马厩喂马,前年从自家牧场带过来的这几匹马他从不假手他人照顾。
马厩里很少有其他人走动,故而听到有人快速穿行的声音时,阿云嘎和马都吃惊地从木隔板里探出脑袋来。是小夫人身边的丫鬟,愁眉苦脸地来求阿云嘎帮忙。
“昨儿个傍晚从灯笼坊回来,小夫人就总说不舒服,我当时就觉得不妥了,小夫人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回来夜里还吐了好几回,这一整晚都折腾得没睡好,到现在一口吃的都没用过。还请三爷吩咐一声,帮忙请个大夫进来看看。”
“老爷呢?”说话间阿云嘎已擦了手往外走。
“老爷…说是刚睡下了,房里的人不愿意去通传。南院里的其他人都推脱差事,说喜事将近忙着布置堂屋,没闲工夫跑腿。”
阿云嘎让丫鬟到自己房里给小夫人端些好消化的吃食,又派小厮出府去找大夫。后来想着放心不下,还是亲自去了南院。
绕过屏风走进去,大红色的帐子下映衬出一张惨白的脸,无神的眼睛半阖,像是眨一眨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郑云龙……”
兄弟一般的名字,在阿云嘎唇间嗫嚅时特别熟悉,又很陌生。
被喊的人半边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缓缓聚焦在阿云嘎的眉眼间,像从很远的地方把魂魄捞回来了半副,他撑起身子,被褥从胸口褪到腰间。
“三爷,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做噩梦……”他的嗓子里仿佛被堵了团破败的棉絮,说话时撕扯出粗粝的喘息。
“不是噩梦,是你亲眼所见。”阿云嘎靠近床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却又字字如刀:”你看见了,陈家的规矩会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郑云龙听他说话时睫毛止不住地颤抖,手指在被褥上一再收紧,布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走吧,逃出去,趁还没拜堂,你的名字还没写进族谱,都还来得及。我可以为你准备车马和行装。”
郑云龙愣了愣,忽然扯了嘴角露出些许苦涩的笑意:“我能逃去哪?”
“如果你没地方可去,我可以先安排你去草原,去我的家,日后等你想明白了,你想去哪里都行……”阿云嘎没有说完,郑云龙已经在摇头了:“我哪儿都去不了……如果不是陈家老爷我已经死在长街上了。我答应了给他冲喜,不能出尔反尔。”
“你根本就不想逃!”阿云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化作一声咬牙切齿的低语。他一把扣住郑云龙的手腕,指腹按在突起的骨节上,他还想问他什么,可是窗外划过丫鬟的脚步声,话语声渐近,紧接着房门就被推开了。
阿云嘎只得退出屏风,丫鬟带来的大夫与他拱手行礼,他收敛了怒意假作寻常道:“小夫人昨天在雨中受了惊吓,还请您看看,尽管抓上乘的药,别耽误了小夫人和老爷的喜事!”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逼着自己吐出最后的话,转而便出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里下起了朦胧小雨,雷声却很大。阿云嘎的马靴踏过泥泞的窄巷,往城西某处角落前行。
门前一盏褪色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将熄未熄,提点过往的人此处有户人家。破旧的院门上,连个落锁的地方都找不着。
阿云嘎一脚踹开木门,屋内熏香浓得呛人。算命先生正伏在案前用针线补雨布,突然来人惊掉了他手里的针,浑浊的眼珠在抬眸时骤然紧缩。
“这是……三、三爷?”他慌忙起身,褪去道服的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六旬老人。
阿云嘎走到灯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锋利的阴影,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凝视一片深潭,沉得骇人。
“三爷深夜造访,可是要卜卦……”算命先生干笑着后退,不等他反应,阿云嘎猛地掐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掼在墙上。他的脊背抵上神龛,香炉被撞翻,香灰撒了一地。
阿云嘎能单手抓肥羊,自然也能徒手扼断他的喉头。
“你是不是和郑云龙串通了谋算陈家?”阿云嘎的声音很低,字字淬着寒意。
算命先生脸色涨得紫红,眼球暴凸,他张嘴说不出话,只能死命地摇头,阿云嘎略略松了关节,才让他勉强缓上半口气。
“陈老爷想选个孩子……”算命的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连着倒抽几口气,才有力气倚着墙壁坐起来,“那孩子倒在长街上足足三天了,这年头,人人自顾不暇,来来去去的都只是冷眼旁观罢了。我每日摆摊经过那里就会看见他,每多看一眼就觉得可惜……可我怎么救他?我要怎么救啊……”
“所以大哥要选人冲喜时,你就故意指了长街上的他?”
算命的点头:“幸好还来得及……”
阿云嘎这才发现自己疑心错了人,算命的私心,郑云龙确实毫不知情。
可是算命的又摇头,他弓着身子蜷缩起来,用额头点地:“陈家老爷说,前夫人难产还带走了孩子,他伤心欲绝。想起他日自己病重时,倘若能活剖少年人心脏置于自己做的‘续命灯’中,于朔日供奉佛前,便可借寿于他人,只有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陈家铺子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这根本不是为了“冲喜”!
阿云嘎瞳孔骤缩,紧紧攥着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白。算命先生感到大山压顶不敢抬头,只将脸埋入双膝之间,轻声道:“……那孩子就是陈老爷选中的‘祭灯人’……”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阿云嘎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拎起算命先生的衣襟将他暴力地扯向自己:“你不是救他你这是害他!”
“我当时若不指他,他还能活几天?!现在陈家将他带回去,好吃好喝供养起来,只要陈老爷平安,他就能活下去!多活一天是一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都是这样吗!”
阿云嘎在那间破落的屋子里站了好久,满腔的愤怒在震惊之中生出一种茫然,他想起灯笼坊里悬挂着一排未完成的灯笼,未贴竹纸的大洞里头露出枯槁发黄的竹骨,管事说那是祖上的规矩,悬在匠人头顶,时刻提醒他们总有一些灯他们还做不成,手艺永无至臻完满之时。可现在想来,那是一张张等着吃人的血盆大口。
晨光破晓,阿云嘎回到府上,下人们已陆续出来洒扫,他绕过人群往马厩走,却发现大哥已等在马厩前的木栅栏旁。
“这一大早的,上哪儿去了?”
阿云嘎不得不佯笑,提了提手中的旧布袋子:“醒得早,就去城西买了点马料。”
大哥垂目,望见袋口冒出的几根苜蓿草,才略略点头,接着拍了拍阿云嘎提袋的胳膊,调笑道:“你爱马的那些心思,要肯放在灯笼上就好了。”
阿云嘎一刻都不敢松开笑脸,反而将嘴角提得更高,把眼尾的纹路都挤出来:“大哥是长子嫡孙,咱们灯笼坊有大哥担待就够了,只有您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陈家铺子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老爷好像并未听出阿云嘎的话中之意,只说自己总有支持不住的一天,未来的灯笼坊还得靠年轻人。
“大哥的嫡子也已经长成大人了,待他留洋归来,必定给灯笼坊带来新气象。”阿云嘎只当他在试探自己,答得滴水不漏。
“唉,不说了……”老爷拖着长袍沿着潮湿的小路离去,阿云嘎站在马厩前,手中的布袋子被攥得簌簌作响。
马厩里传来不安的响动。阿云嘎转身,看见自己最心爱的那匹黑马正焦躁地刨着前蹄。
“别怕。”他低声安抚,人总得活下去,他总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