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骨2
老爷那边催得紧，黄妈赶不及另选婚鞋的款式，就以门口双喜缠枝红灯笼为绣样，熬了两个通宵，做好了新鞋。
午后阿云嘎捧着红绣鞋往南院东耳房去，远远见着里外的下人都围在新嫂房门口看热闹，他快步靠近，拨开人群，只见是那三姑婆正插着腰在屋里兜圈，腮帮子上过厚的“鸭蛋粉”像开裂的白墙皮，手里两百年不洗的帕子快要甩到人脸上去：“哟！这男儿身嫁进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公鸡要下蛋，让我可怎么验身呐？这不是脏了我老婆子的手吗？”
三姑婆年轻时曾替族里女子接生过，故而谁家娶妻就会找她上门验身，久而久之成了规矩，嫁进门的姑娘清不清白，全由她说了算。
“那就不劳烦三姑婆操心了，人是我大哥要娶的，良辰吉日都是叔公们定的，您静候喜宴就是了。”阿云嘎用目光随便点了个看热闹的小厮，让他请客人到北院去，伺候用些茶点。
“主家做了荒唐事还不许人说了？”被下了逐客令的三姑婆干脆扯开嗓门喊起来，浑浊而凌厉的目光一下子从新夫人身上扫到阿云嘎脸上，“你大哥要娶男人，你在这儿又蹦又跳的，难不成也动了心思将来娶个不会生蛋的公鸭子回来供着？”
这婆子可真厉害，把屋里的新嫂和眼前的阿云嘎全都骂进去了，下人们这会儿都不敢看这热闹了，更不敢随意走动，一个个似木桩子般低头杵在门前。眼看要撕破脸皮，新嫂子走近身扯了扯阿云嘎的衣袖，示意他息怒，阿云嘎转头盯着那小厮怒斥：“送客！”
三姑婆闻言恶狠狠地指到了阿云嘎脸上：“呵！草原上的牛羊你没赶够，还要赶我老婆子走？你以为自己真是一家之主了？你这就是越俎代庖！”
“三姑婆说对了，草原上的牛羊可比你好赶多了。正好我那儿给您备了一麻袋正宗草原羊粪蛋子，那可是前年捡来就晒干的上品，您带回去煲汤生吃两不耽误，我这就叫人去我房里取！”
“你让我吃屎啊你！真是反了天了！”
最后三姑婆被两个看门的小厮架着“请”出了南院。
总算消停下来，大家伙儿都散了各做各的去，丫鬟直呼大快人心，跑去后厨要为阿云嘎泡上一壶好茶。
阿云嘎关上房门，新嫂子追着他的步子跟进房里去，三姑婆聒噪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阿云嘎气还未全消，脸色阴沉沉的，眉骨投下的阴影在眼眸中添了几分杀气。
“你……你那儿真藏了羊粪蛋子啊？”
阿云嘎还以为他会因三姑婆的话要委屈伤心呢，没想到人家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只顾着自己感兴趣的事问。阿云嘎心口憋着的气一下子泄空了，倒有些哭笑不得：“你那脑袋瓜子好像跟别人不一样啊。”
“嗯？”男孩儿呆呆的，转看桌上被摆得工工整整的新鞋子，大红的缎子，用金线绣出缠枝牡丹和双飞燕，鞋头坠着串串珍珠流苏，鞋口用的轻纱，仿佛牡丹翻出层叠的花瓣。“这…给我穿啊？”男孩儿拿手指头对着自己，泛红的唇圈出一个带牙的小黑洞。
“大哥的意思是拜堂的时候你得穿女装，四邻八乡的亲眷好友都看着，样子总得扮一扮。”不知为何，话说到此处，阿云嘎不禁有些遐想。
新嫂子踩掉了脚上的布鞋，换上婚鞋，正要走几步试试，可女鞋底软又有跟，他一个踉跄险些磕着桌子，幸好阿云嘎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男孩儿孱弱的背脊撞进阿云嘎胸怀间，心跳在方寸之间轰然作响，指腹下的衣料混合了体温和掌心的薄汗，勾出绷紧的腰线。
“老爷给的茶叶可是开春第一拨！”丫鬟端着两盏茶绕过屏风走来，见三爷刚坐下，渴极了似的，托盘还没碰到桌面就伸手接茶碗。她的主子则低着头盯着绣鞋看，迟迟不曾抬起眼来。
正觉着尴尬，阿云嘎想起还带了一双棉袜，立刻掏出来在男孩儿眼前晃了晃：“来得匆忙，黄妈只缝了一双，你先对付着穿。”
男孩儿双手接过，又细细打量起来，不知怎地语气有些欢喜：“多谢。”
“棉袜边竟绣了祥云纹，看来这袜子真真是为小夫人订制的呢！”丫鬟笑起来，将桌上的果子往阿云嘎手边推了推，大有犒赏之意。
“哦？这是怎么说？”
“三爷竟不知道？小夫人名字里有朵‘云’，与三爷的名字宛如一对兄弟一般。”
就这样，阿云嘎终于知道了新嫂子的名字——郑云龙。
三姑婆大闹小夫人的好戏一夜间就在陈家传开了，白天无事时若瞧见角落里几人交头接耳，八成在唠小夫人的事。
这日午后下起大雨，春日里不常见，巨大的雨帘之下房屋与远山相融成水墨画里浑浊的灰色。
外间来了人，叫黄妈传话，说是今早老爷坐轿子去了灯笼坊，眼下雨太大轿子抬不回来，让三爷驾马车去接他回来，临了还添一句“带上小夫人”。
黄妈忙取来大氅给阿云嘎披上，“外面雨大得很。”又把马鞭交到他手上，“平时只让你奔波送货，从来不许你踏进灯笼坊半步的，怎么今天指名要你去？”
阿云嘎是庶出，在这个家族里永远都比大哥这个嫡长子矮一头，自然不被允许接手家业。他出生后，母亲不愿与后宅妇人争斗，娘家人又不再接纳嫁出去的女儿，于是母亲带他回到牧区生活，依靠着出嫁前经营打理的牧场，日子也过得去，直至阿云嘎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母亲走了，阿云嘎带着她的遗愿投奔父亲，没想到彼时已是大哥掌管灯笼坊，负责写灯，并印下“陈家制灯”的宝印。
掌印者话事，是陈家的规矩。
灯笼坊的长廊下，各式灯笼在风中摇曳着清一色的红色家印。
管事领着两人在灯下缓缓走着，屋里削竹篾的工人见到人影经过无动于衷，依然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竹篾劈开削规整之后，便送到此处——”管事指向东面的大祠堂，“编织竹骨、粘贴竹纸。”
里面的匠人端了个盆出来打米浆糊做灯，他们常年进出，连堂外的地面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浆。
“二位小心地滑。”管事出声提醒，阿云嘎回头，火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映在身后人的眼底，明明灭灭，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细碎的金，仿佛只要眨一眨，就能抖落一地星子。
“嗯？”可当他发现鞋底被黏在地上的时候，这种美戛然而止，茫然的神情让他显得特别不聪明。
却很可爱。
管家偷笑着带他们往干燥处走，继续说道：“老爷说小夫人能旺家族，旺生意，是极好的命格，所以吩咐小的带您到各处都走动走动，”他侧身转向两人，“老爷叮嘱，日后，二位都要常来。”
阿云嘎心中存疑，自他入陈家，族中长老与大哥三令五申写灯技艺“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唯恐阿云嘎沾染家业，怎么大哥突然转性了？
管事正要引两人前去写灯坊见老爷，雨幕之中来了个人，一手打伞，一手端着盏未完成的灯笼，急匆匆穿过中庭院子径直来到廊下。
那人将灯笼送到管事手里，恭敬俯身，听凭差遣。
灯笼上白底黑墨写满了祭文，是城东的商户订来挂灵堂的丧灯。“总共九盏，准备清点送货时发现的——竹纸脱胶了！”
“这两天湿得很，胶干不透也正常。人呢？”管事的把灯笼上的竹纸撕去，留下灯骨，丢到雨中。待糊纸的匠人被带到檐下，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人，此时突然发了狂似的，叫人滚到中庭去淋着。
只闻管事扬手道：“照祖上规矩办。”下头的人当即捧来白竹纸，送到匠人面前。
工匠双膝跪地，拎起一张竹纸，雨点很快将其软化，融成“豆腐渣”，那人张口，将纸浆塞入口中，一米多长的纸，被他不断用手抵进嘴里。
匠人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吞咽声。竹纸在雨水的浸泡下迅速糜烂，化作黏稠的浆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又被手指粗鲁地塞回口中。
郑云龙看不下去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阿云嘎的袖口。这样近乎是凌虐的“规矩”，让他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他想呕吐，可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阿云嘎侧身，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下，挡住了他的视线。“别看。”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可郑云龙却听得清楚。
管事冷眼旁观，直到那匠人将最后一片湿透的纸浆咽下，僵硬的表情才有所松动。匠人跪伏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夫人…小夫人？”管事温声叫道，郑云龙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大了，投出空洞的注视。
“走吧。”他笑笑，“老爷还在等呢。” 他走在前面领路，阿云嘎带着郑云龙始终与他保持几步路的距离。廊下烛火摇曳，他的影子从潮湿的地面延伸到灰色的砖墙上，像一条游弋的毒蛇。
这场雨忽然变得阴森凄凉。郑云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匠人仍跪在雨中，和那盏残灯一起。
发表于 2025-8-27 21:3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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