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阿云嘎要对于夏天独特的回忆，一定要最最特别，无法取代的那种。
如果往前倒个四五年，阿云嘎肯定会说冰西瓜或者汽水，这些东西在这样炎热的季节里确实救了他不少次。
可惜他已经很久没喝碳酸饮料了。
不知何时，他就从可以高喊“再来一瓶”的大学生长成了不得不喝着咖啡端坐在第一排听汇报的团长。几年前从郑云龙手里接过的那瓶冒泡的汽水是什么味道，他好像真的已经不记得了。
不过这也确实怪不得阿云嘎。因为比起汽水，他对于啤酒的记忆要来得更加鲜明些。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天中午郑云龙突兀地问他：“嘎子，你看过海没？”
其实阿云嘎看过。
因为工作原因他去过一次福建，当年的新款相机把水面画成灰色，但记忆里的海仍然是炫目的。有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从地平线的那一边扯出一片撒满碎金的绸缎。
但他对郑云龙说，没有，因为草原没有海。
也许是怕郑云龙一听他去过，就转头去邀请其他人。他总是能在新的环境里讨到所有人的欢喜，所以在人生地不熟的北京也有很多朋友。
这辈子头一次，阿云嘎怕。怕某一份热心不是独他的，是所有人都有的。
直到很久后的一天，他才敢把这件事讲给郑云龙听。
“你又在胡说啥，”郑云龙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你如果说看过不想去，我肯定会把你弄昏了带回青岛的。”
“我带其他人回去干什么？我妈我爸就想认识你。”
大一结业的时候，郑云龙带他回青岛，阿云嘎逢人便说这是他第一次看海。
这里是他的兄弟从小长大的地方，比内蒙潮湿，人口也比那里密集些。在这个所有人都说要“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年代，阿云嘎记忆里的这两样东西竟然是不般配的。
因为那天的海真的是灰色，雨刮器疯狂工作着，橡胶条与玻璃摩擦出了吱呀吱呀的呻吟。郑云龙开着车在沿海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的瞬间掀出了两道银色的水雾，凶狠地拍在车窗上。车内明明有引擎的轰鸣，却依然压不住砸在车顶密集的雨滴。
“真的要下去？”
汽车停稳，阿云嘎惊恐地看向驾驶座上解开安全带的郑云龙：“大哥，你好歹拿把伞吧？”
郑云龙出发前被淋得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运动鞋甩在后座，顺手拿来了提前准备好的凉鞋。
“话别多。鞋绑紧，你倒数我俩同时下车，哥今天带你开眼。”他兴奋地喊道。
雨幕中，海浪裹挟着碎玉般的泡沫，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向礁石。
“三！”于是阿云嘎数了第一声。
这太出格了，他循规蹈矩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二！”雨天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吗？怎么今天郑云龙一叫他就跟着出来了？
阿云嘎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却时时喊不出第三声。
窗外的雨声实在太吵闹，他无暇顾及其他。
“一！”所以郑云龙替他喊了。
条件反射使得两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咸腥的海风混着暴雨劈头盖脸砸来。“我靠！”
阿云嘎的T恤瞬间被浸透，衣料紧贴着脊背，略长的发梢在狂风中凌乱飞舞。他伸手去拽郑云龙：“大龙，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个屁！跟好了！”
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上两边的车门，一头扎进了雨幕里去。
八月的青岛依然是热天气，空气承受着水滴的侵略，但已经无人在意磨人的高温了。
第一波潮水漫过脚踝时，郑云龙发出尖锐的欢呼。
“哈哈，青岛，老子回来了！你龙哥回来了！”
“嘎子，你过来！你快过来！”
阿云嘎仍站在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小步小步地往前挪动，在朝他喊着什么。
“你他妈磨蹭啥呢！”
“我怕，郑云龙我怕行了吧！”
平时沉稳的老班长少见地崩溃大叫起来。
“刚刚那个潮水好大力，我要被卷走了我靠！”
郑云龙刚想骂他胡说八道。但转而一想也是，以这人百斤出头的体重，这种假说貌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人被卷走了他上哪哭去？自己的哥们还能扔水里不成？
“行吧！”
阿云嘎见他老实往回走，以为是这场根本看不清海的看海行程终于结束了。他伸手要抓郑云龙回车上，却被他一把反扣住手指。
一股大力扯着他往前走，两人跌跌撞撞，奔向卷起的浪头。
“我靠！郑云龙你别拉我，我靠！”
惊叫声与笑声混着雨声炸开，阿云嘎张嘴就是郑云龙听不懂的蒙语，语速比他说汉语时要快了一倍有余。
冰凉的海水裹挟着细沙冲刷小腿，浪尖扑来时，有水珠溅进嘴角。
“你说话呀嘎子，你来了要跟海打招呼的！这是青岛的传统！”
在雨里，他们俩不得不高声交谈。
“你是不是智障啊！有什么好打招呼的，我要回去了！”
“说完我就放你走！”对方抓着他手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手心，他们俩就这样在雨和海水里紧紧抓在一起，“你不说的话，海神会生气，就没有海鲜吃了！”
阿云嘎实在太惊怕了，手上越攥越使劲，根本分不出精力去思考郑云龙是不是在逗他玩，一串蒙语叽里咕噜地从口中飞出来。
“青岛我来啦！我来过啦！希望下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我出点太阳啊！”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丹田使劲，对着肆虐的暴雨高声喊。
“我说完了，你有海鲜吃，你有的！我靠，那个浪又来了啊！我要回去……郑云龙，我要回车上！你再这样我跟阿姨告状了，郑云龙啊！”
想起这件事情，阿云嘎仍然觉得郑云龙实在是太过分。虽然他现在还是有点怕海，不过年纪上去，肯定没力气再像之前一样惊叫了。以后一定要再和郑云龙去一次海边，把面子赚回来！
想着想着，他抿起嘴，小声笑了起来。
不过二十岁时他可没这个本事。在丢人的一场大吵大闹之后，阿云嘎想到唯一一个能回本的办法就是去跟阿姨告状——虽然根本轮不到他告状。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从头到脚早就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妈妈一边熬姜汤，一边狠狠把郑云龙给训斥了一顿。
“我让你好好照顾嘎子你照顾到海里去了？像什么话啊你郑云龙？”
当时阿云嘎只顾着帮对方找补脱罪，直到知道对海说话不是青岛传统而是青岛小哥逗内蒙汉子的传统时，他才后悔起来。
妈那会儿怎么没给这人训死？
如果去掉了海再要阿云嘎说夏天，答案估计只剩下了响沙湾的一把沙粒，夜晚的一场烟花，草原上的一餐家宴。
那是他第一次带郑云龙回内蒙，这件事他们俩说了十年。
他想起那天自己特地给郑云龙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牧民们都管它叫太阳。
“嘎子，你知道吗。我带你回青岛的时候下大暴雨，其实是因为太阳在内蒙等你呢。”郑云龙逗他笑。
那晚看星星时，气氛正好。
他们两人头靠头坐在篝火前，郑云龙听见阿云嘎一脸高深莫测地对他说：“其实我跟你回去那次就知道了，我这辈子肯定要栽在你手上。”
“继续吹吧你就，”他不屑道，“你大一刚毕业就知道你要跟我在一起？摸摸自己良心说话行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却又追问：“那你说说你咋知道的？”
阿云嘎看他那呆愣愣的傻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任凭对方再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开口了。
其实阿云嘎心底还有着些懊恼，用来恨曾经的自己知道得太迟。
某年冬天，他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响混着窒息般的钝痛，忽然就勾出了那场雨的记忆。顿悟忽至的瞬间，他买下了最近一班去上海的高铁票，好像晚一秒启程，那种悸动就会撞碎肋骨，冲出胸膛，施法把他从呼吸的生物变成一尊枯萎的雕塑。
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啊，大到他根本看不见郑云龙的脸，大到自己的凉鞋都被海浪抢走了一只。
可如果一个人在暴雨滂沱的喧嚣里，在海浪扑岸的巨响中，仍能清晰听见交握的手掌下心脏贴着心脏的共振……那他又该用怎样的借口才能骗自己说，这种翻涌的滚烫不是爱呢？
恐惧和热烈他分得清，但友情和爱情却困扰了他这么久。
夏天对阿云嘎来说太特别，他每一个冰凉的遗憾都会在这个季节被补成圆满。
其实还远不止那些事，真要说起来，几天都说不完。眼前的节目还在录，可因打算拉拢观众而想出来的冰西瓜和汽水却早已被他忘到脑后。
“就是……你可能会在那一瞬间想到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
阿云嘎的生命里有36个夏天，可他现在只记得郑云龙了。
发表于 2025-6-29 11: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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