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From A to Z - Angel

Whalelabyrin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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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在森林公园的小路上走着，夏天的风吹动了地上斑驳的树影，拂过他的脸，带来一丝清凉。这是他第二次来人间，上一次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被师父带着来参观。他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人间是一个充满了许多不同可能性的地方。这里有风有雨，有翻涌的海浪和变幻莫测的云，不像天上的世界总是那样的一如既往。
阿云嘎是个天使。顾名思义，他是受命到人间履行他的职责的——为陷于困境的人们伸出援手，是最微小平凡的神。严谨地说，初出茅庐的他还是一位实习天使，只有在积累经历达到标准之后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天使。
一阵朦胧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朋友坐在前方的长椅上，小手用袖子抹着眼睛。
这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别怕，我的存在就是来帮助你的，阿云嘎心想，快步走到小朋友跟前，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看着他，抽出一张纸巾。
小朋友停顿了一下，接过他的纸巾，抬起眼看他。阿云嘎于是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有些发肿，眼圈泛红，一双眸子即使刚哭完依然清澈透亮，委屈的表情惹得他心疼。
“小朋友，你怎么啦，为什么哭呀？”
“我迷路了，”小朋友的声音稍稍平稳了一点，但仍带着一点哭腔，微微颤抖着说。
“没事不哭，哥哥帮你找路，来，握着我的手。”
天使们的寿命接近永生，年岁的流逝在他们身上几乎不留下痕迹，到了成年之后，他们会一直保持看起来和人类十七八岁差不多的容貌很久。而这个年纪的阿云嘎在八岁的小龙眼里，看起来是让人安心的大哥哥，于是他信任地握住了这只手。
阿云嘎牵着他找路的时候，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的小朋友跟他讲了事情的始末。
小朋友说他的名字叫郑云龙，爸爸妈妈会叫他龙龙或小龙。上个月他们家刚搬到这个城市，之前认识的好朋友都不在一块，想出来玩也找不到小伙伴。这回爸妈让他跟着邻里的孩子们一起来公园，他却不小心迷路了，而那些比他大一点的孩子们也很粗心，没有发现他不在，落单的小龙一时间崩溃地哭了。
阿云嘎温柔地摸了摸小龙的头，“这不是你的错，小龙，哥哥来当你的玩伴，好不好？”
“那一言为定，我们拉钩，”那双明亮的眼睛又望向他，小朋友总是会把约定看得很重要，阿云嘎知道。
他伸出小拇指郑重地钩住小龙的手指，温柔地微笑着。
“嗯，一言为定！”

阿云嘎很信守承诺。他如约地在他们说好的日子再次出现在了公园里。
他的小朋友远远地看见他，蹦蹦跳跳地就跑过来了，一双大眼睛亮亮的，一把扑进他怀里。
他捞起他的小朋友，笑着问他今天想玩什么。

就这样，他成为了小龙的玩伴。
在像这个夏天的午后一样晴朗的许多个日子，阿云嘎陪着小龙扔沙包踢毽子，带着他在春天里放风筝，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下野餐，靠在梧桐的树荫里唱歌给他听。
小龙其实是个很活泼的小朋友，会在躲猫猫时突然从隐蔽的小角落跳出来吓他，在玩游戏的时候抖机灵，在发现形状完美的树枝时兴奋地跳起来。无论是调皮的小龙，还是好奇的小龙，阿云嘎从不觉得厌烦，只觉得十分可爱。
天使生来就是要任劳任怨、不求回报的帮助人们的，这是个光荣的使命，阿云嘎的师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教导他。然而即使是天使，上班也会觉得累的。他逐渐发现，每个周末和小龙的玩耍时间成为了他一整周的盼头和最最放松的时间。在这不长的半天，他被允许忘记压在他身上的责任和作为天使的压力，可以只做个快乐的小孩。
他私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尽管他很清楚这不可能。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在这里待多久，总有一天他会被安排需要他离开的任务，而小龙也总归会长大的。不过在此之前，至少还能有个几年，对于天使来说很短，但如果离别一定会到来的话，那么多一天是一天。
或许是天使的时间感知与人类不同，阿云嘎感觉小龙眨眨眼的工夫就长大了。昔日小小一只的小龙已经变成了快跟他一边高的少年，他一边怀念纯真可爱的小龙，一边欣喜于长大的郑云龙出落得俊秀挺拔。

上了中学之后，郑云龙的学业变得繁忙起来，周中每天连轴转上课到很晚，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的周末也不时被补课占用。中学的他其实不太有玩伴的需求了，他在学校里交到了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们一起上学放学、吃饭打球，吐槽繁复的校规和严苛的教导主任，在重压下相互支持。
尽管如此，他总能找机会每个月同阿云嘎见上一两次，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学习生活中短暂地逃离。还是在老地方，去了好几年的森林公园。
他们不再玩那些属于小孩子的游戏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肩并肩躺在草坪上，一边望着天上的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漫无边际的话，度过难得的无所事事的一下午。或者有些时候，郑云龙会让阿云嘎唱歌。
当龙还是小龙的时候，就最喜欢听他唱歌，尤其喜欢他唱一首叫做I’ll Cover You的歌。这首歌是阿云嘎的师父教给他的，那时候的他尚且听不懂这首歌在唱什么，但就是记得格外清楚，说不上来为什么。

新任务的消息是在阿云嘎在龙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收到的，在一个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地方。没有远到他完全没有机会回来，又没有近到他能保持每个月的见面。
或许现在是时候了，阿云嘎想。

忙碌于中考的郑云龙大概有两个月没有见阿云嘎了。
在考前令人焦虑的日子里，他的思绪总是会飘到考完试的日子。这将会是他第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会有很多同学聚会，或许还会有毕业旅行。他闭上眼，仿佛听见了盛夏的蝉鸣和数不清的欢笑声，只是想一想这些情景就让他感觉枯燥又压抑的备考生活还有着期待。
而每次这样的神游最后总会落脚到他和阿云嘎考完之后的会面。在他对考完试的生活的所有图景里，和阿云嘎的见面总是他心里最期待的那部分。阿云嘎对他来说太过重要，这种分量连他最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完全无法比拟的，在郑云龙不算太长的人生里，超过一半的时间他都在场。
他们会如何庆祝他完成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大考呢。去吃一顿大餐吧，然后待在一块说一整天的话。他有太多想要告诉阿云嘎的，那些挫折或惊喜的、坚强或脆弱的时刻，他统统想要讲给他听。

当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声响起时，郑云龙还有些恍惚。他放下笔，早已答完的考卷服服帖帖地躺在桌上。中考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起伏和紧张，好像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期末考。
考完试的第二天中午，他见到了阿云嘎。
穿得雪白的阿云嘎抱着一束开得灿烂的向日葵朝他挥手，笑得温柔。
“抱歉呀龙龙，昨天太忙了，没能见证你考完的时刻。这束花给你赔罪，祝你一举夺魁。”
真正来到这个他想象了无数遍的场景，有很多很多想说的郑云龙突然间失语了，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凑上前，给了阿云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阿云嘎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就像他还小的时候那样。
郑云龙如愿地吃了一顿很尽兴的火锅，然后他们在森林公园里散步，从午后到傍晚，边走边聊，把两个月没有聊的天一口气聊了个遍。
事实上主要是郑云龙在说，阿云嘎更多在静静地听他讲。龙有好多好多想说的，他也就这样一直耐心地听着，一句一句回应他。这样的聊天不会无聊吗，如果你这么问他，他会说，不会的，听一个愿意跟你分享一切的人说话很幸福。
长大了的龙喜欢直接叫他嘎子，在这漫长的碎碎念里他这样一句句唤他。
“嘎子，嘎子，嘎子。”
最后当他终于把每一个他想要分享的细小瞬间讲完时，他们已经绕着一圈近十公里的公园转了快两圈。
天色已经暗了，晴朗的夜空里星月皎洁。他们于是躺在正对着公园中心的湖的草坪上，在一片漆黑里数天上的星星。郑云龙用手指描着远方连在一起的几颗星，说那是猎户座星群。
阿云嘎侧过脸看他，发现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变过，像小时候一样，明亮澄澈。
现在大概是个很适合坦白秘密的时刻。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郑云龙猛地转过来看他。
“龙龙，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
“嗯，”郑云龙还是这样看着他。
“我其实是个天使，这可能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但确实是真的。”
他原以为龙会一面震惊一面抛出很多个问题表示怀疑，但是他没有。
“你们天使，永远不会长大吗？”他只是这样问。
阿云嘎感到一阵恍惚的眩晕，眼前少年的身影和他小时候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你为什么看起来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大呀？”十岁的小龙问他。
“嘘，不要声张，我有超能力，可以永葆青春，”他故作神秘地说。
“我才不信，”骗小孩儿呢，事实上那时也的确还是个小孩的小龙不满地想。
阿云嘎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一句话轻轻地揭过去了。
小龙一天天长大了，却默契地再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不知是淡忘了还是相信了他的说法。

“我们也会，只是很慢很慢，”阿云嘎顿了顿，平静地说。
“那再过两年，我们就一样大了。”
“这么说也没错。我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龙龙，”他依然很平静。
而这样的平静反而让郑云龙感到恐惧，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先不要说，好不好。”
“如果你是要走的话，可不可以再给我唱一遍那首歌。”
人类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阿云嘎无法切身体会。但郑云龙的表情看得他一阵心痛，那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天使们天生对情绪和感情的感知相比人类迟钝得多，那一瞬间很多画面和记忆在他脑海里闪过，一切的一切汇成一条有力的、清晰的线，指向唯一的答案。
他又唱起那首唱了很多很多遍的I’ll Cover You，这一次他听见了一直安静听歌的人的声音。
“Be my lover, I’ll cover you.”
师父说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教他唱的这首歌。现在我也把它唱给重要的人了，阿云嘎默默地想。
神明可以与人类相爱吗？阿云嘎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没有办法给他承诺，他不得不走，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回来。对他而言很短暂的时间，对于郑云龙可能就是遥遥无期。他不能也不应该让他为了他等待。
那是不是对于他们来说，到此为止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已经参与了他一半的人生了。

郑云龙没有问他要走多久，去哪里，会不会回来。他只是安静地怀着一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天使呀，有他们要做的事情，他不能把他拘束在这里陪他一个人，渐渐长大了的龙明白。

后来阿云嘎回来过几次，但只是站在远处郑云龙看不到他的地方偷偷看着他。他看着郑云龙升入高中，他成年了，然后转眼间迈进了大学的大门。
那天晚上匆匆赶回去的阿云嘎做了一个梦，他回到了很久以前他还很小的时候。
您为什么很少有人类朋友呀。
我有过啊，只是他们已经不在了。师父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谈论多年的老友。
那您会很伤心吗？
师父笑着说，有些事啊，你经历一遍自然就懂了。

七月仲夏的阳光和煦地洒在湖面上，微风拂过，映出一片波光粼粼。身旁的小孩子拿着泡泡机欢腾地在草地上追赶嬉闹，这里的样子似乎十来年从来没有变过。
我又回到这儿了。
从小学在这里生活到大学的郑云龙早已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这片高楼林立间的森林公园并不是最理想的放松的去处。可他还是最喜欢这里，回到这儿，他就回到了他的童年。
他绕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在一片林子里的草坪上坐下。这里格外安静，连树叶摇晃的沙沙声都很清晰。他靠着树干，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歌声，飘渺的但是越来越近。
他知道那是谁。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让我思念的人入梦来了吗。
他回过头。
他的天使，此时正站在阳光里朝他微笑。

当阿云嘎的目光终于迎上那双他只要看一眼就会沉醉的眼睛时，那一瞬间他想哭。
神明可以与人类相爱吗？
阿云嘎依然给不出答案。但是没关系，让我在有限的时间里，多了解你一点吧，哪怕一点也好。
在如洗的晴空下，他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

Note: 关于天使的职责、能力、背景等一切设定均为私设，ooc算我的。一开始写这篇时想写个千字温馨小故事的，结果越写越长，写着写着莫名带了点寿命论刀子，我谢罪。但总之，结尾算是半个open ending，欢迎想象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