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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海的尽头是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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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5-13 07:47: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少肉 
说明:
16px
10px 25px
伪骨科预警
背景:三千孤儿入内蒙,半个年代文,双向暗恋

Summary:1959年,在饥饿与灾祸席卷全国时,上海孤儿院里聚集了大量孤儿。在一次会议中,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提议,把南方的孩子们接到内蒙去。于是,一辆辆北上的火车载着三千名来自上海的孤儿跨越1650公里,按照乌兰夫主席“接一个,活一个,壮一个”的指示,前往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全文共4.5w字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7:57: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1——

       刚回青岛的那些年,郑云龙闭上眼睛,好像都能摸到草原上的星星,都能听见鄂尔多斯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断断续续传出的歌。海边浪花的声音入耳,半梦半醒中也像风吹过牧草。他好像看见了。看见了在不远处的山边,他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阿云嘎,穿着藏蓝色的蒙古袍。看见了他跳着雄鹰一般的舞蹈,唱着那首代代相传的、草原上的歌。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他想。那首歌是怎么唱得来着?“天上有一对双星,那是我梦中的眼睛。”他梦中眼睛的眼角总是有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总是闪烁着对生活的希望。四岁的郑云龙是在大卡车上第一个发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手第一次摸上草原的羊羔,看着他第一次跨上家里的那匹马,见证了他在草原上生活的十年时光。
       郑云龙第一次见到阿云嘎,是在那辆挤满孩子的大卡车上。那年自然灾害频发,为了解决上海孤儿院里孩子们的粮食问题,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提议将孩子们送到内蒙,交给牧民们抚养。于是,一辆辆火车北上,从上海载着三千个孩子驶往内蒙古,再把孩子们送上卡车,送到一个个旗里。
草原的夜晚很静,卡车停在了保育院的门前。郑云龙坐在那辆车上,偷偷扒开车厢的篷布,好奇的顺着车灯向下望去。车旁已经围了不少牧民,他听不懂那些牧民的话,只是慢慢的端详每个人。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看起来比他大上一些,眉角下垂,眼神深邃。男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郑云龙向他一笑,男孩向下的嘴角也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给他。
       司机跳下卡车,让那些七嘴八舌的牧民们安静下来,给保育员们让出一条路,好安置这些孩子们。郑云龙躺在临时购置的木板床上,脑海里还记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时的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在鄂尔多斯市鄂托克旗度过人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十年时光。
       鄂尔多斯的阳光照在孩子们的脸上,保育员们把孩子们都带到院子里。郑云龙踮起脚越过矮墙,第一次看到无边的草原与天际。风吹过细草,好似长生天绵长的气息。三五个牧民聚集在保育院门旁,他们都穿着蒙古袍面带笑容,从墙外看着孩子们。郑云龙草草扫了几眼,确定没有昨天晚上的那对母子后,也没了兴趣,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几张桌子,保育员们正在招呼孩子们吃饭。
       在郑云龙和碗里的手把肉较劲的时候,傍边的男孩和他搭话:“你知道我们马上就要被他们领走了吗?”郑云龙抬眼顺着他指向门外那几个牧民的手看去,问他为什么。“我们要给他们当新儿子、新女儿,他们就是我们新的爸爸妈妈。”郑云龙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再说话。“他不一定走。”坐在对面的女孩接话,“保育员阿姨那天跟我说了,他不是被送到孤儿院的,他当时和爸爸妈妈走散了。”
       火车出发前一天,上海的保育员们检查所有孩子的物品时,发现郑云龙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也讨人喜欢,在照片的左下角,圆珠笔的蓝色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云龙四周岁留念”。
       保育员一问才知道,郑云龙的父母在他过四岁生日的时候带他去照相馆拍照,在混乱的人群中就和父母走散了。像这样的照片,他每年过生日的时侯都会拍上几张,再认真的标注上他的年龄。能把孩子成长的点点滴滴都这么仔细地记录下来的父母,怎么会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呢?
       “那又怎么样,谁当时没被父母心疼过。上海的饥荒来了,还不是把我们都扔到那个大院子里了。”男孩撇了撇嘴,也没再说话。
       一天天过去,保育院里大部分孩子逐渐接受了要加入新家庭的事实,但也仍有一小部分孩子盼望着能够回到上海和父母重聚。四岁的郑云龙想不清楚。他是上海的孩子吗?模糊的记忆中海浪的声音来自那个城市吗?父母的面容渐渐模糊,很多年后他会不会变成这片草原的孩子?
       那天在保育院,郑云龙偷偷爬上那辆板车,让视野越过矮墙,看无边无际的草原,看高远的天空。突然听到远方传来的歌声,他向那边看去,发现是那天在大卡车上见到的男孩。男孩赶着一只小山羊,唱着鄂尔多斯的民歌,见了郑云龙,便偷偷向墙边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呀?”男孩牵着羊,抬头看着他。“我叫郑云龙。你和你的羊叫什么名字啊?”郑云龙咧开嘴角对他笑。“我叫阿云嘎,它叫乌恩。”阿云嘎心想,他可真爱笑,又想不明白,他的眼睛怎么这么大这么亮,直白的目光把他的脸烧得有点烫。
       “乌恩可真乖。”郑云龙看着在一旁吃草的羊。
       “那当然了,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阿云嘎一听这话便有些得意,“我们家有三十多头羊,他们都听乌恩的话,可是乌恩只听我的话。”
       “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再唱一遍呗。”郑云龙又说道,“我用糖和你换一首歌。”阿云嘎看着他手里攥着的水果糖,连糖纸都有漂亮的颜色。旗里的供销社连冰糖都少,更别提见都没见过的水果糖了,那是上面特意给孤儿们发的。
       可他还没等到阿云嘎回答,便被打断了。
       “干什么呢快下来!”保育员阿姨终于发现偷偷站在高处的郑云龙,连忙把他从板车上抱下来。郑云龙吓得一抖,水果糖掉到了墙外的地上。保育员又转头看见了墙外的阿云嘎:“小嘎你怎么在这?快回家吧,马上就要下雨了。”郑云龙一抬头,发现刚刚晴朗的天空已经有了些许阴云。
       阿云嘎捡了糖牵着羊走了。郑云龙心想,他还欠我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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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7:58: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2——

       领养的这一天来的很快,保育院的门外挤满了牛车和马匹,院子里聚满了穿着各色蒙古袍的人们。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为了吸引孩子们的玩具与吃食,正在兴奋地交谈。
        孩子们也趴在窗户上兴奋地向外看去,其中有个女孩机灵的很,又爱和保育员们打听事,便同其他孩子们说道:“你们知道吗?这次领养是我们选那些大人,我们不同意,谁也带不走我们。”郑云龙看着那些人们,他不知道要选谁。是因为他不在乎这些吗?还是他也像少数孩子们一样仍然抱着可以回到上海的希望?如果一定要选的话,自己该怎么选呢?
        郑云龙以前用一块水果糖套到了那个机灵女孩的话,他本就不爱吃甜的,放口袋里也是放着。那个女孩悄悄告诉他,穿着新衣服、嘴上有油水的人是有钱人家,跟着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说罢还要求他保密,理由是告诉了太多人,有钱人家就都被抢走了。
        那些人家里也有三十头羊吗?郑云龙想着。那三十头羊也都乖乖听他们的话吗?他跟着孩子们走到院子里,许多孩子已经被牧民手中的玩具吸引,被宣布有了新的家庭。郑云龙站在院子边上,看到了那天牵着阿云嘎的手的女人。他悄悄走过去,听女人与那个被称作“书记”的男人的谈话。
        “书记,请让我领养一个吧,我们家有那么多羊、还有两匹马呢。”书记的神色也十分为难:“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可是你丈夫前几年刚走,小嘎年纪也不大,旁系兄弟也不少,你一个人照顾小嘎已经很不容易了。”女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坚定:“小嘎五岁就开始帮我放羊了,他现在不小了。您也知道,草原上的孩子这个年纪骑马都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们真的没有困难的。小嘎的兄弟们都大他不少,孩子也想有个玩伴呢。”
        一番谈论过后,书记终于勉强答应了女人的请求,但有没有孩子选择她,书记不敢保证。就算是这样,女人也连连道谢,转身看着这群孩子们。大多数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留给女人的机会不多了。
        郑云龙走上前,拉住了女人的衣角。女人连忙蹲下去拉起他的手:“你愿意跟我走吗?”郑云龙点点头,被女人一把抱起。如果当时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家庭。郑云龙觉得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也许是阿云嘎拿了他的水果糖,还欠了他一首歌。
        女人把郑云龙抱上牛车,教郑云龙喊她额吉,还和他讲许多新家里的事。讲他的新哥哥,阿云嘎,多么细心,多么善良。多么盼望着家中的新成员、自己的新玩伴。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的母亲,现在也是他们的额吉,知不知道那天他们两个隔着保育院的矮墙见面的事。天色渐暗,女人轻搂着他,驶向草原的黄昏。
        郑云龙坐在摇晃的的牛车上,看着天边的太阳逐渐变得黯淡,所见之处染上一抹橙红。“额吉!”远处的呼唤声伴着马蹄声向他们移近,郑云龙看到身量不大的男孩,穿着藏蓝色的蒙古袍、骑着白马向他走来,背后是草原的落日。
        因为身高不够,阿云嘎下马还是有些吃力,他牵着马,与牛车并行。“小嘎,快看看,这是你的新兄弟。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了。”两人目光相对,阿云嘎率先伸出手拉住郑云龙,两人会心一笑,把上次的见面当成了一个秘密。
        晨星显现时,额吉已经把蒙古包里的火盆点燃,铺好了两个孩子的被褥。阿云嘎拿出那颗水果糖的糖纸,玻璃糖纸对着火苗透出漂亮的光彩。郑云龙透过糖纸看着阿云嘎,两个人的世界都变了颜色。
        两个孩子躺在被子里继续摆弄着糖纸,伴随着悄悄话,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阿云嘎给郑云龙讲草原上的故事,郑云龙便安静地听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有时又会应和几声。郑云龙给阿云嘎讲火车途中的风景,又把那些保育员们讲过的笑话复述几遍,两个人便抱在一起笑成一团。额吉那些年总说,自从龙儿来了他们家,小嘎比以前爱笑了太多。
        隔天早上,郑云龙是被阿云嘎扒拉醒的。“干嘛呀......”他皱着眉眯着眼想去掐阿云嘎,却被对方灵巧的躲开了。“大龙,该起床了。”阿云嘎边说边给他挠痒痒。“哈哈哈哈......嘎子你再让我睡会儿呗,求你了。”阿云嘎和他说不行,再晚些羊就该饿了。也没介意他不爱喊自己哥哥这件事。
        今天额吉一早到镇上去了,照顾郑云龙的重担便落到了阿云嘎身上。阿云嘎给他挑了件天蓝色的蒙古袍帮他穿上:“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额吉说等哪天有时间就给你扯块布做件新的。”郑云龙便没骨头似的歪在阿云嘎身上,打着哈欠随他摆弄。
        “走啦大龙!”阿云嘎收拾好放羊的东西,把热奶茶灌进壶里,又背上了两人的干粮,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招呼着躺在床上的郑云龙。等到郑云龙慢慢走出蒙古包时才发现鄂尔多斯的太阳是这样的耀眼,让本来就懒得睁眼的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任凭阿云嘎牵着他的手向前走。郑云龙认识阿云嘎不过几天,可就是无比地信任他。
        “大龙,这是乌恩,你还记得吗?”郑云龙抬起眼睛,看着阿云嘎蹲下去半搂着的那头羊。“你摸摸它呀,没关系的......”阿云嘎拽着他的手摸上乌恩柔软的头,郑云龙有一刻觉得他碰到了天上的云。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咧开的嘴角,觉得他望向羊的眼睛澄澈得像是家门前的那条小河。“你骑过羊吗?”阿云嘎问道。郑云龙看着他,摇了摇头。
        阿云嘎把郑云龙托上乌恩的背,郑云龙害怕,便紧抓着羊角。乌恩没有反抗,表示对此不介意。几年前乌恩的背上坐着它的小主人,阿云嘎。今天它便接受了阿云嘎的新朋友、新家人,让郑云龙坐上去。
        郑云龙搂着乌恩的脖子,把脸埋进软乎乎的羊毛里蹭着。他抬头看的是天上的云,身下是地上的云。阿云嘎在他身旁赶着羊吃草,还时不时的看看郑云龙。
        “给我唱首歌吧。”郑云龙说。
        阿云嘎看着他,想起了那个在保育院的约定,想起了那天晚上水果糖的甜蜜,想起了现在还放在口袋里的玻璃糖纸。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郑云龙听不懂蒙语,但他能听出是那天保育院墙外传来的调子。此时的阿云嘎声带还未完全成熟,本应低沉苍凉的调子掺杂着清亮的童声,听起来倒有了些别样的味道。“......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一首歌唱罢,郑云龙听得入了迷。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语言,旋律中混杂了这样丰富的情感。
        阿云嘎和他说这首歌讲的是天上的鸿雁,鸿雁年年冬天飞向南方,但心中仍挂念着家乡,所以等到春暖之时便会飞回北方。郑云龙盯着阿云嘎,似懂非懂地听着。阿云嘎侧首和他四目相对,两个人便又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那时的他们,两个在草原上笑着的孩子,还不明白“思念”的分量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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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7:58: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3——

        日照当空,草原上也越发炎热。郑云龙趴在羊背上,觉得自己要被饿晕了,抬眼瞥了一下旁边坚持走着的阿云嘎。他以前每天都这么辛苦吗?郑云龙心想,那些羊好像怎么吃也吃不饱。
        阿云嘎凭着经验找到了两三棵树,借着不大的树荫拉着郑云龙坐下。“嘎子,我饿了。”郑云龙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阿云嘎见了他这眼睛吓了一跳,我也没干什么啊怎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无辜样,只好连忙把早上打包的太阳饼夹着奶豆腐递了过去。
        郑云龙也没和他客气,接过去就啃,还不忘掰下来一半给他哥哥。“你慢点吃......”阿云嘎怕他噎着,又把奶茶拧开递了过去。阿云嘎看着郑云龙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自己这弟弟倒是不挑食。他后来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寄养在其他人家的孩子的故事,那些新来的孩子要么是不喜欢奶豆腐的味道吐了,要么就是适应不了这里的羊奶胃疼。保育院的阿姨和额吉说郑云龙好生养的话真是不假。
        郑云龙也没浪费,小半块饼吃得干干净净,到底是四五岁的孩子,饿极了也吃不了太多。他也不嫌脏,躺着看阿云嘎吃手里的那块饼。嘎子吃得可真慢,郑云龙心想。他平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天上现在一朵云都没有,无聊的很。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郑云龙闭上眼睛,感受着草原上风的气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到再睁眼时,目光所及便是淡紫色的天空与橙红的夕阳。风吹过脸颊旁的羊草,郑云龙挠了挠脸,起身问阿云嘎怎么不叫醒他。“大龙想睡就多睡一会嘛。”阿云嘎低下头帮郑云龙摘掉粘在头发上的草屑与泥土。
        我们家大龙好可爱啊,阿云嘎靠着树,看着躺在草地上睡着的郑云龙想。可是他不知道郑云龙能再陪他多久。额吉今早和他说了,上海保育院那边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寻找郑云龙的父母。让大龙再多陪我几年吧,阿云嘎心里想着,但又希望他能和自己的亲生父母团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阿云嘎不会拦住郑云龙回家的脚步,他只是希望大龙别把自己忘了。
        阿云嘎帮着郑云龙坐回乌恩的背上,赶着羊带他往家的方向走去。郑云龙歪着头看向阿云嘎,把手伸进口袋里想掏出身上最后一块水果糖,却发现今天换了新衣服。“嘎子——”郑云龙抱着羊喊。阿云嘎闻声回过头,又看见他那双大而亮的眼睛。
        “再给我唱首歌呗,你唱歌真好听。”郑云龙笑着和他说,“我还有一块糖呢。”阿云嘎看着他也笑了起来。“大龙你真傻。”他走过去揉着郑云龙的脑袋,“以后你想听多少,我就给你唱多少,和糖有什么关系。”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那双眼睛,亮的像是草原上的湖水,像是歌里唱的青湖。
        “鸿雁不愿离去,尘世间的青湖,日夜轮转星辰交替中的生命湖......”郑云龙还是听不懂蒙语,不过没关系。他的哥哥,阿云嘎,会给他解释歌词的大意。此时今日郑云龙四岁,阿云嘎七岁。两个在草原上肆意奔跑唱歌的孩子不懂很多歌曲的苍凉悲壮,心里只剩下和玩伴、朋友、也是家人在一起的快乐。
        天色渐暗,额吉已经在蒙古包里做好了晚饭,站在门外等待她的两个娃娃带着羊群回来。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圈里有着这么一群云朵似的小羊,还拥有了两个名字里都带着“云”的乖娃娃。额吉常常想,自己一定和草原上的云有不少缘分。
        她看着小嘎带着弟弟,把三十多头羊赶到羊圈里,又拉着龙儿到河边把手洗干净。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向她跑过来,一起坐在桌子旁吃着晚饭。额吉听龙儿讲小嘎唱歌多么好听,又听小嘎笑龙儿吃饱了睡得快。两个孩子边吃边打闹着,笑声就没停过。
        饭后,郑云龙从之前那件旧衣服里掏出来最后一颗水果糖。阿云嘎问他:“旗里一共给你们发了多少呀?”“不知道,我一共就拿到了三块,可能有人从阿姨们那多抢到了几块吧。”郑云龙看着他说道,“早知道你喜欢吃,之前那块我就不给别人了。”
        阿云嘎听完瞪大了眼睛:“那你一块也没吃啊。”郑云龙点了点头:“我不爱吃甜的。”他虽然不挑食,但也能看出来水果糖在这是稀罕物,当时也就留着了。
        “那不行呀大龙,再怎么说你也要尝尝啊。”阿云嘎再怎么喜欢甜食也不肯独吞最后那块水果糖了,剥开糖纸想往郑云龙嘴里塞。郑云龙打不过他,只好把糖放在嘴里滚了一圈。也就那样,郑云龙心想,没有咸奶茶好吃。于是,秉承着利用率最大化的原则,郑云龙灵机一动。
        “嘎子,你过来。”郑云龙冲着阿云嘎招手。
        “怎么了?”阿云嘎听见后往他那边靠近了一些。
        “过来呀。”郑云龙突然捧住阿云嘎凑过来的脸,胡乱地用舌头撬开阿云嘎的嘴把糖吐给他。
        这下子阿云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龙你干嘛啊!”郑云龙抹抹嘴笑着看他:“给你啦。我吐地上不更浪费吗?”好像也是欸,阿云嘎想。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他反应过来。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额吉听到动静连忙看过来。阿云嘎顶着通红的脸指着郑云龙说:“大龙他亲我......”“龙儿那是喜欢你,再说了他才多大啊亲你一下怎么啦。”发现没什么大事,额吉便回头去忙手底下的事了。
        阿云嘎嘴里含着糖,回头看埋在被子里笑得发抖的郑云龙。红着脸心想是啊,那能怎么办,我又不能躲避。
        自从知道了郑云龙喜欢听他唱歌,阿云嘎便把家里的那台收音机展示给他看。“这是阿布留给我和额吉唯一的东西,我唱的歌有不少都是从这学的。”郑云龙好奇地端详着这个大方盒子,阿云嘎说运气好的话里面才能传出声音来。
       后来郑云龙也听过收音机里几次传来的声音,但他都觉得没有阿云嘎唱的好听。郑云龙有一阵子常常和别人说起他的哥哥,阿云嘎,以后一定能站上那个最高最大的舞台,成为一个大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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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7:59: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4——
       
        郑云龙被阿云嘎从睡梦中叫醒起床放羊的日子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和额吉一起呆在家中,跟着额吉做些家务活。说是做家务,其实郑云龙不在旁边捣乱就不错了。额吉也不舍得让他干什么活,只是让他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然后等着阿云嘎下午放羊回来,带着郑云龙在外面玩。
        郑云龙喜欢跟着额吉做饭,额吉不让他碰那些柴火和刀具,他就在旁边玩面团。想象自己是一个大厨,煞有介事地对着面团拍拍打打。等到阿云嘎放羊回来,郑云龙就把自己做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小饼”塞到他哥哥的嘴里。
        “大龙你这饼里也没馅啊”
        “我就做了一个给你吃就不错了。”
        额吉每周也会让阿云嘎去公社办的学校上几节汉语课。“你学好了才能以后教弟弟呀。”额吉常常这样同他说。再过一年,郑云龙也要去到那个学校学习。
        于是,阿云嘎就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汉字词语与蒙语对照着。放羊的时候,念字的声音也不比唱歌的声音小。
        郑云龙五岁生日那天,额吉决定带着他和阿云嘎去到旗里的镇上拍一张照片。当时郑云龙来到他们家的时候,额吉就把他那张四岁的照片仔细地收好。照片的背后写着他的出生年月,额吉才发现郑云龙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五岁了。
        她不愿意辜负或是伤害世界上另一颗母亲的心,便决定把这项拍照的任务接过去。等到郑云龙找到亲生父母的那一天,也能不让他们错过自己孩子这几年成长的时光。就算他会永远的留在这篇广阔的草原,也不能让他失去先前得到的那种关爱。
        于是那天上午,额吉带着郑云龙和阿云嘎,三个人一起坐在牛车上,往旗里唯一的照相馆驶去。
        阿云嘎的大哥年纪长他二十一岁,成家之后便住在那个镇子上。额吉想着他还没见过龙儿这个家里的新成员,便带着两个孩子顺道去看看。
        果不其然大哥见了郑云龙就直夸这孩子漂亮,大嫂也喜欢地搂着他端详说还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孩子。阿云嘎牵着郑云龙的手,拍着胸脯骄傲地说:“那当然,大龙最好看了。”
        大哥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怪不得总说这兄弟俩跟一个人一样好得不行。”大人们在一旁寒暄的时候,阿云嘎就和郑云龙坐在沙发的角落里说悄悄话。“大龙,你真的每年过生日都来照相吗?”郑云龙想了想说:“应该是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么好,我就三岁的时候照过一张全家福。”郑云龙好奇的睁着眼睛:“那你快给我看看呀。”阿云嘎便拉起郑云龙的手偷偷跑进卧室给他指墙上的那张照片。
        “你怎么不笑呀。”郑云龙看着照片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嘴角和眉头都向下撇着,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
        “哎呀那个不重要……”阿云嘎刚想把话题岔过去,大嫂便进来找两个孩子了。“你们两个进来也不说一声,一转眼都没找到你们。”又转头和郑云龙说:“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不笑吗?这张照片啊,他当时非要让你们额吉买玩具,没买成还被揍了两下,闹脾气不高兴呢。”
        “嫂子你快别说了……”阿云嘎着急地向她摆手,反倒是郑云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嘎子你当时太好玩了。”过一会郑云龙不笑了,偷偷凑到阿云嘎的耳朵旁对他说:“你别不高兴啦,等我以后长大了给你多买几个新玩具。”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那个玩具了,阿云嘎心想,不过只要大龙送的他都会收下。
        到了照相馆,额吉让郑云龙和阿云嘎上去拍照,自己在下面等着他们。“你一会儿可要记得笑啊。”郑云龙捏了一下阿云嘎的手悄悄跟他说。“知道啦。”于是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坐在椅子上,着看镜头都笑得灿烂。
        等待着照片洗出来的时候,额吉就带着他们到镇上的集市逛逛。两个孩子都被玲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了眼球,“嘎子,你快看那个。”郑云龙拉着阿云嘎和额吉的手往糖画的摊子走去。
        那个爷爷可真厉害,金黄的糖浆从小炉子里舀出来,行云流水间便成了闪着光的一幅画,被嵌在了竹棍上。两个孩子不知不觉间便看得入了迷。
        “大龙,你想要吗?”阿云嘎咽了咽口水问。“我怕被额吉揍……”郑云龙踮着脚趴在他肩上说。然后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盯着额吉看。
        “行啦真拿你们没办法,反正今天龙儿过生日,但只能买一个知道吗。”额吉看着四只水汪汪的眼睛选择了妥协。
        “两个娃娃要不要转一个奖啊,一等奖是辰龙呢,可神气了。”卖糖画的爷爷指着旁边的转盘说。
        转盘上画着十二生肖,图案越复杂糖就越多,自然奖品就越大。老人看两个孩子实在是可爱的很,特例给他们一人一次机会试试运气,最后再让他们自己挑一个。
        “大龙你先来吧。”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手拨动转盘,指针转了几圈后停在了兔子的图案上。“兔子很可爱呀,那位小朋友你来试试?”
        看着转动的指针,阿云嘎觉得自己有点紧张。“龙!龙!龙!嘎子你太厉害啦!”郑云龙转着圈地跳着又要去抱他。
        阿云嘎觉得那段时间他把自己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看着郑云龙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个辰龙图样的糖画时,阿云嘎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于是郑云龙就这么把糖画威风凛凛地拿了一路,两个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直到额吉提醒他们再不吃糖就化了,才恋恋不舍地考虑从哪下嘴。
        “额吉你先吃。”郑云龙高举着糖画和阿云嘎一起说道。
        “真甜。”额吉笑着凑过去咬了一口,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快吃吧。”
        郑云龙舔了几口,最后把糖画放到阿云嘎手上。“大龙,我一会把你吃掉好吗?”阿云嘎看了看糖画,又看了看郑云龙,咬了一口糖画上的龙角,然后装作关心地对着糖画问:“疼不疼啊大龙。”
       阿云嘎这回挨了郑云龙的一巴掌。没关系,他心想,反正糖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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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0: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5——

       下午,额吉带着阿云嘎和郑云龙去照相馆取照片。她也用蓝色的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边角处写上——“云龙五周岁纪念”。
        圆珠笔写出来的字很黏,像是它承载的那个来自于两个家庭的爱。
        两个孩子好奇地凑上去看,照片上的他们紧拉着手,齐齐地对着镜头笑着。
        额吉把照片仔细收好后,带着他们两个又坐上那辆牛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回家的路。
        牛车上,阿云嘎搂着郑云龙的肩膀凑在他耳边悄悄说:“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
        “是什么是什么?”郑云龙咧着嘴冲着他笑,眼睛闪着光。
        “回家再告诉你。”阿云嘎眨眨眼,神秘地对他一笑。
        等到了家,一下牛车郑云龙就追着阿云嘎要礼物。“跟我过来呀。”阿云嘎拉着郑云龙的手走向马厩。
        马厩里有两匹马,一匹白马,一匹黑马。马是很通人性的动物,草原上的老人常常这么说。它们的眼睛一看你,就知道你会不会骑马,有没有资格成为它们的主人。
        “大龙,我要教你骑马。”
        阿云嘎从马厩里把那匹黑马牵了出来,黑马甩了甩尾巴,眼睛看着郑云龙。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个人类小孩有些好奇,黑马友好地晃了晃头。这是一匹母马,年纪不大,体型也小,草原上的孩子们成年之前都骑这种马。
        “马在我们这里是很重要的交通工具。”阿云嘎和郑云龙说道,“我比你年纪还小的时候,阿布和额吉就抱着我骑马了。在我们这里,能走路蹦跶就能骑马。”
        郑云龙的眼睛看向那匹黑马,它的前额有一块白色的印记。“它叫纳尔,在蒙语中是太阳的意思。”阿云嘎看着郑云龙说,“你可以先摸摸它。”
        纳尔好像听懂了阿云嘎的话,温顺地低下了头。郑云龙的手慢慢地放在了它的那块白斑上,感受着它的温度与质感。
        “马虽然有时候有点小脾气,但是只要你给它们一点吃的或者摸摸它们,一般都会变得很温顺。”
        “纳尔很乖的,不会随便欺负人。”阿云嘎摸着它的黑色的鬃毛,“我先给你做个示范吧。”阿云嘎一只手拽住缰绳,一只手扶着马鞍,左脚踩着马蹬,腰一使劲便翻身坐了上去。
        阿云嘎一骑上马便高了不少,郑云龙要努力抬着头才能看见他哥哥。“你这样夹着腿拽着缰绳,它就会走起来了。”阿云嘎说着便骑着马绕着郑云龙走了一圈。
        “嘎子你太厉害了。”郑云龙看得眼都直了。“大龙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学会的。”阿云嘎翻身下马对郑云龙说道。
        阿云嘎用全身的力气才把郑云龙抱上了马,额吉不放心两个孩子便在傍边看着他们。“大龙你可要拽紧了啊。”阿云嘎又一翻身坐在了郑云龙后面环抱着他拉起缰绳。
        纳尔虽说是草原上很矮的马了,可是对于刚满五岁的郑云龙来说已经算高的了。“嘎子,我害怕……”郑云龙的两只手手紧紧地抓着绳子,“这太高了,你不怕摔下去吗?”
        “其实摔几次也就学会了嘛……诶大龙你别哭啊。”阿云嘎连忙腾出一只袖子给郑云龙擦他那含泪的眼睛,“我逗你的,对不起啊大龙。”
        阿云嘎紧紧抱着他说:“没关系哒大龙,有我在这呢你不会摔下去的。”纳尔背上驮着他们两个走的很慢很慢,郑云龙也慢慢适应了骑马的高度,开始看向远方的草原。在新高度上看到的草原,变得比之前更加辽阔与无边无际。
        “大龙,我给你唱首歌吧。”
        郑云龙试着向后靠,倚在阿云嘎的身上,点了点头。阿云嘎也拿下巴抵住了郑云龙的脑袋。
        “四岁的海骝马,奋蹄奔向草原深处……”阿云嘎搂着郑云龙保证他不会掉下去,又接着唱道,“……前方朦胧的身影,是我心爱的人。”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听到这首草原上代代相传的《四岁的海骝马》,也是他第一次跨上在这草原上生长的蒙古马。很多年后,阿云嘎和郑云龙才意识到,当年的他们并不需要骑上马去追逐,因为心爱的人早已经在彼此的身边。
        他们骑在马上看天空中翱翔的鸿雁,看远处天际线缓缓消失的夕阳,也看草原上数不清的星星。那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阿云嘎拉着缰绳,不敢让纳尔跑得太快。夜幕降临,黑马驮着他们向蒙古袍前煤油灯的那点光亮走去。阿云嘎下了马后,又小心翼翼地和额吉一起把郑云龙抱下来。
        额吉拿出来一个漂亮的小木箱子,上面的花纹做工颇为精致,她把箱子交给郑云龙:“这是大哥大嫂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以后可以把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放在里面,就算以后离开了这里,也能把承载着这段记忆的东西带走。”
        郑云龙打开箱子,看见了今天拍的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标注了他自己年龄的单人照,另一张是和阿云嘎的合照。
        如果可以的话,明年就让额吉也照一张相吧,郑云龙心想。
        “嘎子,你说着这箱子里还能装什么呀?”晚上郑云龙躺在被窝里问阿云嘎,“我好像没什么能装的。”
        草原上的东西都太大了,小小的箱子装不下山羊,也装不下马匹,更装不下天上的星星与夕阳。
        “嘎子?嘎子?”郑云龙没听见回应,抬腿往阿云嘎那边踹了一脚。
        阿云嘎不知道怎么和郑云龙说,他不能圈着大龙留在草原。如果郑云龙的家人来找他,他也只能笑着和他们挥手告别。
        如果郑云龙是一匹马,那他就应该是一匹自由自在的野马。
        “要不你先把这个装进去吧。”被踹的阿云嘎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玻璃糖纸,“还挺好看的呢。”
        郑云龙看着糖纸想了想:“行吧,那我放一张,给你留一张。”
        于是,郑云龙第一个亲手放进箱子里的东西,是一张红色的玻璃糖纸。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郑云龙更希望这个小小的箱子,能装进阿云嘎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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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0: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6——

        “大龙,你知道吗?明天就是敖包会了。”阿云嘎睡觉前躺在床上和郑云龙说。
        每年的农历五月十三,蒙古草原上都会举办这样的祭祀活动,来祈祷今年风调雨顺。
        今年是郑云龙在草原上待的第五个年头,他和当年从上海来的每个孩子一样,都渐渐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和习俗。“这有什么的。每年都是那些比赛和表演,你说他们怎么不请你上去唱歌呢。”郑云龙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看着阿云嘎。
        阿云嘎一脸认真地跟他说:“诶呀今年不一样,我今年满十三岁了,能参加比赛了。”郑云龙一听这话直接坐了起来。“你要去博克?”他瞪着眼睛看阿云嘎,“就你这身板,这么瘦。上去不就挨揍?”
        “哎呀我不比那个……”阿云嘎又拉着郑云龙躺下,“我比射箭呀。我在学校的靶场里练了好久呢。”
        “我怎么不知道。”郑云龙问。
        “我趁着你上课偷偷练的。反正额吉说我练好汉语就行,不用像你一样学这么多。”阿云嘎偷瞄了一眼郑云龙回答道,“我还要放羊呢。”
        郑云龙给他翻了个白眼,表示对兄弟之间竟然有所隐瞒的不满。“我这不是想给你和额吉一个惊喜嘛。”阿云嘎说。
        “那你可要拿个第一回来啊。”郑云龙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又说,“算了,拿第几名都行,你别有太大压力昂。”
        “知道啦大龙。”
        第二天一早,郑云龙就从那个大箱子里翻着衣服。“大龙你干什么呢?”阿云嘎好奇地凑上去看。“给你找件好看点的衣服。”郑云龙扭头冲着他笑,“万一你真能拿第一呢。”
        额吉在一旁告诉他们那件白色的蒙古袍是前两年新做的,还没怎么穿过。“不行不行。”郑云龙看着那件衣服说,“嘎子他不喜欢这件衣服。”说完两个孩子就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年代新衣服非常难得,家里攒着几张布票才能到公社换上几匹布,再一针一线的缝好。阿云嘎小时候曾经向额吉要过白色的衣服,都以不耐脏不易清洗为理由拒绝了。
        但是阿云嘎不愿意穿那件白色的蒙古袍,因为他觉得那件衣服是用他最好的朋友换来的。
        那年郑云龙八岁,阿云嘎十岁。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额吉做了不少好菜。阿云嘎和郑云龙在餐桌上啃完了手把肉,便去羊圈里看他们的小羊。可是那天下午,他们两个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乌恩。阿云嘎便去问额吉羊的去向,额吉把他拉到一边:“今天有客人,中午咱们吃的就是那只羊。”于是阿云嘎搂着郑云龙哭了好久,整整两天都没有和额吉说话。
        额吉拿他没办法,只好做了件新衣服来安慰他,做的还是阿云嘎之前从来不被允许穿的白衣裳。其实郑云龙想和阿云嘎说,他穿上那件衣服看起来就像天上皎洁的月亮,但是又怕他伤心,因为那件衣服有着和乌恩一样的颜色。乌恩陪伴郑云龙的时间远没有阿云嘎长,是阿云嘎每天出去放的羊,三十多头羊里只有乌恩有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阿云嘎攥着那件雪白的蒙古袍,哭着问郑云龙会不会像乌恩一样离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郑云龙和他说。反正上海那帮人找了三年也没找出什么名堂来。
        “穿那件橘色的吧。”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道。郑云龙把那件衣服拿出来,又把箱子盖好,他决定今天先不嘲笑阿云嘎穿这件衣服像胡萝卜了。
        到了敖包会上,郑云龙就拉着阿云嘎去射箭的场地准备了。阿云嘎参加的是十八岁以下的比赛,难度相对较小。“大龙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在那咬嘴皮。“你别啃啦。”“我这不是怕你年纪小被欺负嘛。”郑云龙观察着场上的其他选手说。
        弓不算大,但拉开的时候视觉冲击力也不小。郑云龙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眼睛直直的盯着阿云嘎,看他用力的把弦拉满九十度再放手。
        嘎子你怎么第一箭就脱靶了啊,郑云龙在心里喊。又转念一想,没事儿,还有机会。
        七环、八环、五环......郑云龙默默在心里加着总分,生怕算错了一个数,又不敢出声怕影响了阿云嘎。
        十环!郑云龙瞪大了眼睛,周围人群掌声好似惊雷一般,来庆祝今天第一个十环。“嘎子,你太厉害了!”郑云龙蹦起来大吼,好像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刚刚那个正中十环的正是他的哥哥阿云嘎。
        十箭射完后,郑云龙马上冲过去抱阿云嘎。“嘎子你太棒了!第一肯定是你的了,唯一一个十环都是你射出去的。”所以,最后听到阿云嘎是第二名的时候,郑云龙差点儿冲上去要和裁判理论一番。“大龙你别着急,我还脱靶了两次呢,光有一个十环是没有用的......”阿云嘎拉着郑云龙说,“等明年咱再拿第一。”
        到了晚上,所有人聚在火堆旁唱歌跳舞。“天上有一对双星......”郑云龙拉着阿云嘎找了个前排坐下,两个人听着火堆旁的人唱着歌。“嘎子,我觉得他唱的那首《天边》没有你唱得好。”郑云龙凑在阿云嘎耳边小声说。“你要是让他听见了,他就要过来揍咱俩了。”阿云嘎说。
        郑云龙很喜欢这首歌,他觉得天上有一对双星,而草原上有他和阿云嘎这一对兄弟。这一刻他们的眼睛被火光映照着,都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也上去唱一首嘛......”郑云龙笑着推了一把阿云嘎,“就唱你前几天新学的那个——《乌兰巴托的夜》。”阿云嘎摇摇头,笑着要去踹他,又被郑云龙灵活地躲开了。
        “唱给你听听就得了。”阿云嘎笑着说。
        火堆被扑灭,各家人都提着灯回去了。在黑暗中,阿云嘎牵着郑云龙的手小声地唱。
        “乌兰巴托的夜晚真寂静......”郑云龙扭头想去看阿云嘎的脸,却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天空中布满的星星,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中,追寻着缘份中的那一方。”
       郑云龙想着,如果阿云嘎以后能成为大艺术家,那他现在只唱给自己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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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1: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7——

        郑云龙在他十岁那年的冬天,和阿云嘎一起,离开了草原上那个小小的蒙古包。
        额吉前些年常常胃疼,她在那个冬天永远离开了她的两个孩子,去找她的丈夫了。于是,阿云嘎和郑云龙便交给了镇上的大哥抚养。阿云嘎的大哥比他年长二十一岁,也是那些旁系兄弟里唯一愿意帮助他们的。大哥卖掉了那三十多头羊,拿着钱把阿云嘎送到了当地的一个艺术学校,而郑云龙便接着在公社办的学校上学。
        阿云嘎上的是寄宿学校,郑云龙一个月只能见到他两次。郑云龙不敢求大哥大嫂让他们带着他去看阿云嘎,因为刚到这里的时候,阿云嘎告诉郑云龙要听大哥大嫂的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性了。那几天晚上,郑云龙和阿云嘎挤在在一张床上,总能听到阿云嘎的哭声。其实郑云龙那天也哭了,不过他觉得阿云嘎比他更难过。
        “大龙,我明天要去那个艺术学校了。你在家要乖一点知道吗?不能让大哥大嫂生气。”阿云嘎临走的前一晚和郑云龙说道。他不愿意走,可是他必须走。那是阿云嘎第一次和已经陪伴他五年的郑云龙分别。“我两个星期后就回来了。”郑云龙眼里也含了泪问:“你要去学什么呀?”“我去学舞蹈。”他要是能学唱歌就好了,郑云龙想。可是他们现在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郑云龙起床的时候,发现睡在旁边的人已经走了。
        于是郑云龙学着阿云嘎的样子,放学回来的时候跟大哥大嫂抢着做家务活。晚上躺在那张本该挤着两个人的床上,数着两个星期的日子还有多少。
        阿云嘎在艺校过得也并不顺利,十三岁的他骨骼已经成型,前几次压腿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他要比被人承受更多的疼痛才能把基本功练好。他不想辜负了大哥对他的好,每天晚上便主动在练功房加练,想要把每个动作都做的标准。深夜再悄悄回到那个所有人都已经睡熟的八人寝,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等到两个星期后再回到家时,郑云龙跑去开门,看着他说了第一句话:“嘎子,你瘦了。”阿云嘎笑着去抱他,再和大哥大嫂问好。
        阿云嘎拉着郑云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被卫生纸包裹着的东西。“这是什么?”郑云龙问。阿云嘎冲他眨眨眼睛,扒开层层包裹的纸:“酥油枣饼。我们室友偷偷带来的,给你留了一块。”教舞蹈的老师天天冲他们喊着控制体重,总有人实在馋得不行,让家长来看望的时候送来几块点心。
        郑云龙就着那几张纸把点心吃了,连掉在纸上的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晚上郑云龙坐在床上,看着阿云嘎在逼仄的屋子里压腿。冬天屋子里即使生了炉子也不算暖和,可他亲眼看到阿云嘎出了不少汗。“大龙,你过来帮我踩着点。”郑云龙跳下床,跟着阿云嘎的指挥扶着墙踩在他劈开的两条腿上。他不敢低头看阿云嘎的脸或是身上,只好把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柜子上。
        一套做完后,郑云龙躺在床上看着坐在一边的阿云嘎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休息两天呗。”“不行不行。老师说了一天不练这几星期的功夫都会打回原样。”阿云嘎擦着脸上的汗说。
        郑云龙从那天开始才发现阿云嘎其实倔得可怕,可偏偏是那样的认真与善良才一直吸引着他。
        “我也想试试。”郑云龙说着想学阿云嘎劈个竖叉。“我帮帮你。”阿云嘎站起来就要把他向下摁。“啊啊啊啊疼疼疼——嘎子你轻点啊。”郑云龙回头瞪着他大喊。阿云嘎一脸委屈地看着他:“我还没使劲呢......”于是郑云龙很快地放弃了这件事。
        晚上他们照例挤在床上,郑云龙给阿云嘎讲学校里的那些笑话听,两个人还是像以前那样笑成一团,以至于大嫂都来敲门示意他们安静一些,于是两个人便缩在一床被子里偷偷笑。“我都给你讲这么多了,嘎子,你那有什么好玩的啊。”阿云嘎想了想说:“没有。”那些练功的疼没什么好讲的。“真没劲。”郑云龙一听翻了个身。“困了困了......”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背,决定下次去学校多观察观察,记些有趣的事情讲给他听。
        这样的日子过的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有一天,郑云龙放学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他决定偷偷去看看阿云嘎。那天早上郑云龙和大哥大嫂他们说学校有事晚上会晚点回去,放学后就直接搭上了去艺校的顺风车。他同桌的姐姐也在那所艺校学习,郑云龙便求他下次去看望姐姐的时候把他捎上。
        到了校门口已经是晚上了,说明了情况后保安把他们放了进去。郑云龙知道宿舍和休息室是找不到阿云嘎的,和同桌说好一会儿在校门口集合,便问了舞蹈教室的地方后一个人去找。他顺着走廊一点点走过去,看见了一间屋子里闪着昏暗的灯。
        郑云龙踮起脚,透过门上的窗户向里面看去。里面果然只有阿云嘎一个人,他扶着杆,对着镜子压腿。嘎子好像又瘦了一些,郑云龙心想。那一刻,郑云龙好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看着阿云嘎一遍遍地下腰、劈叉、起跳......突然,阿云嘎停下了动作扭头向后看去。
        “大龙,你怎么在这?”阿云嘎打开门,低头看着他。阿云嘎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比郑云龙要高上不少。郑云龙吓了一跳:“你怎么发现我的?”“我从镜子里看见的。”郑云龙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我搭同学的车来的......”说着又去掏口袋。“我给你带糖了!小学快毕业了,老师给我们发的。”郑云龙拉住阿云嘎的手,把糖递给他。
        “到时候有毕业典礼可要叫我啊”阿云嘎笑着说,“那你先帮我拿着,我去换个衣服。”郑云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糖,看阿云嘎一点点脱下那件练功服。学校里的老师给他们加了不少力量训练,郑云龙能看到他哥身上甚至已经有些肌肉了,汗水贴在皮肉上被电灯泡照得发亮。学跳舞的形体都这么好看吗?郑云龙靠在门边想,攥着糖的手有些出汗。
        阿云嘎抱着练功服走到洗手池边,郑云龙便跟在他后面看衣服拧出来的汗水。“回来让大哥给你换双新鞋吧”郑云龙看着阿云嘎拎着的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舞鞋,皱着眉说。“不用了,大哥也不容易,我再凑活凑活。”
        “走吧。”阿云嘎说,“我送你到校门口。下回别这么晚来找我了,大哥大嫂会担心的。”“知道了。”郑云龙跟在他身后走着。嘎子的背挺得可真直,郑云龙看着他身上的那件白衬衣想。大嫂总说他有点驼背,让他多和哥哥学学。她说阿云嘎已经一米七几了,总告诉郑云龙把背挺直了才能长得和哥哥一样高。
        临走时郑云龙站在路灯下,挥挥手让阿云嘎俯下身来。像小时候那样,郑云龙捧着阿云嘎的脸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嘎子,再见。”说完便心虚地跑向大门口坐上了那辆三轮车,留下阿云嘎一个人站在灯下。
        阿云嘎总是想和郑云龙说他们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应该有些距离感了。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其实并不讨厌郑云龙这样,只是觉得应该这样说、这样做。郑云龙才十二岁,他能分清自己对阿云嘎是什么样的情感吗?阿云嘎自己也想不明白。
        算了吧,阿云嘎想,下次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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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2: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8——

        郑云龙坐上三轮车,直到那所艺术学校消失在黑夜中,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他不敢回头看站在灯下的阿云嘎,只好抱着膝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
        他不在乎阿云嘎怎么理解那个吻。
        人总是能趁着年纪不大做些什么事,最后再用一句“当时太小不懂事”搪塞过去。郑云龙觉得自己只有抓住了这个机会,才能干点三五年后做不到也不能做的事。
        “刚才那个穿白衬衣的是你哥哥?”同桌问他。郑云龙点了点头:“怎么了?”“我姐姐还挺喜欢他的呢。”郑云龙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晚上郑云龙躺在床上,第一次没陷入自己的好睡眠。我该怎么办呢?他想。郑云龙其实更害怕阿云嘎不再理他了,他怕连年纪小这样的借口都用不上。
        更何况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对阿云嘎是什么样的情感。
        算了,郑云龙想,就先这样吧。
        阿云嘎说得没错,过两天学校果然要组织毕业典礼,目前正在筹备节目和流程。“龙哥你不报个节目吗?”同桌问他。“我报啥啊......”“你可以唱首歌啊,我听你在音乐课上唱的挺好的。”“算了吧,懒得弄。”郑云龙不好意思地挠挠胳膊说。
        回家郑云龙就把毕业典礼的事告诉大哥大嫂了。“我们那天好像有工作走不开......”大嫂一脸愧疚地和他说。“没事没事,那能给嘎子哥请个假吗?让他陪我。”郑云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行吧,那我前一天晚上把他接回来。”
        那天晚上郑云龙和大哥一人一辆自行车往艺校骑去,郑云龙看见了他的哥哥,阿云嘎,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衣,在路灯下站的笔直,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以啊大龙,现在自行车骑得这么好了。”阿云嘎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那当然了,要不要你龙哥驮你?”郑云龙拍了拍后座,笑得露出一排牙。“那你可别把我摔下去啊。”阿云嘎说着还要假装抬腿坐上去。
        大哥在一旁笑着看这两个小伙子打闹:“行了行了。一个敢坐一个敢骑的,再闹都给我跑着回家。龙儿你坐我车后面。”郑云龙摇摇头,用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着大哥:“我能坐嘎子哥后面吗?”大哥禁不住郑云龙这么一求,也就同意了。
        “嘎子你倒是骑快点啊。”郑云龙搂着阿云嘎的腰说。“大龙你太胖啦,再快就骑不动了......”“别瞎胡说。谁胖了?”郑云龙顺势掐了一把阿云嘎的腰窝,“就你瘦了行吧。”
        于是本来安静的夜路上又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要是你能上去表演节目,那些人眼都能看直了。”毕业典礼那天,郑云龙坐在台下的小板凳上拽着阿云嘎脖子凑在他耳边说。“你就让我歇会吧。”阿云嘎把他推开说,“你怎么不上去唱一个呢?刚才你那小同学可跟我说了,你唱的可不错啊。”
        “懒得唱。”郑云龙一想起来他那同桌非要替他姐姐和阿云嘎套近乎就生气。
        “嘎子,你是不是也快毕业了。”郑云龙问他。阿云嘎点点头算是回应。“那你以后干什么呢?”郑云龙知道大哥应该不会让阿云嘎上高中。“不知道,可能随便去哪个舞团找个工作吧。”“我要是初中和你一样去学跳舞呢?”郑云龙说。阿云嘎连忙摆着手说:“你还是继续完成你的义务教育吧。”
        郑云龙其实也是说着玩没想当真,过了好一会阿云嘎才又说了一句:“太累了。”
        后来艺校放假了一段时间,郑云龙真的见到他同桌的姐姐才知道,阿云嘎在艺校里过得可以说是相当不好。穿着破了洞的舞鞋被人嘲笑的是他,上课时被其他同学压腿时间更长的也是他,吃饭的时候被别人打翻碗欺负的还是他。可是阿云嘎怕他们担心,没和大哥大嫂说过,更没和他郑云龙讲过。
        那天郑云龙气得回家就把阿云嘎推到床上,质问他为什么连自己都不告诉了。阿云嘎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郑云龙,只是摇摇头说“没必要”。郑云龙攥着半天的拳头最后也没挥到阿云嘎脸上。
        “你没把我当兄弟。”郑云龙说完就不理他了。那天阿云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郑云龙哄好,连临睡前郑云龙非要在他脸上啃上一口阿云嘎也没敢拦。
        艺校毕业的前几天,内蒙军政文工团来他们学校借走了七个孩子去表演节目,其中就有阿云嘎。文工团看上了他跳舞的技术和水平,想要在毕业的时候录取他。回家后大哥和大嫂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坏了,连连夸阿云嘎有出息,找了个“铁饭碗”的工作。
        “那你到了文工团要干什么呢?”郑云龙问他。“还是跳舞啊,我们要坐着车给全国各地的人民跳舞。”阿云嘎笑着和他说。郑云龙一听这话就有点难过:“那我以后经常见不到你了怎么办?”“写信给我吧,我要是收到了第一时间就给你回信。”阿云嘎总以为郑云龙会先一步离开他,却没想到在成长的那些日子里是他先离开的郑云龙。
        放假的时候阿云嘎带着郑云龙又回了一趟他们小时候住的那个蒙古包,郑云龙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跨上纳尔那匹黑马、坐在草原上看天上的云了,可耳边山羊的叫声却听不到了。
        草原上的天空极其广阔,伴随着清晨的露水,有时候可以看到日月同辉。在那一刻,郑云龙愿意相信,太阳和月亮是可以同时存在与天空之上的。
        那天阿云嘎穿着白色的蒙古袍,说要给他跳一段舞。
        郑云龙认真地盯着阿云嘎的每一个动作,旋转、耸肩、下腰、侧翻......他想要把这些动作都刻进脑子里,留到以后慢慢回忆。郑云龙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阿云嘎那么坚实的肌肉和挺拔的脊梁下,却有着如此柔软的身段和灵活的腰肢。
        太阳的光芒照在阿云嘎身上,有一刻郑云龙觉得身穿白色蒙古袍跳着舞的阿云嘎是夜晚洁白的月亮。他抬头看不清天上刺眼的太阳,却能抱住地上的月亮。
        在那之后,郑云龙逢人便说他的哥哥阿云嘎,跳起舞来就像天上的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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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3: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9——

        到后来郑云龙才知道,阿云嘎在文工团的那几年,要坐着大卡车,绕着内蒙四千多公里的边界线,给北疆的人民表演。
        阿云嘎毕业加入文工团的那年,正是许多事情开始发生改变的一年。许多的东西都要重新学起,要开会、还要写报告。他们之前学的那些民族舞与芭蕾跳得越来越少,新兴起创作的样板戏却是演得越来越多。许多歌颂的歌都唱得嘹亮,但那些蒙语歌他渐渐也不敢再唱了。
        郑云龙的初中上得也是断断续续,什么活动运动他都懒得参加,学校发的那几本语录和选集他也懒得看。没课上的时候就躺在家里睡觉,要不就是天天琢磨着怎么给阿云嘎写信。
        我要把许多事情都攒在一起写,郑云龙想,要不既费邮票又费时间。
        阿云嘎第一次收到郑云龙给他寄来的信时,坐在宿舍里攥着那张纸,反反复复地看,笑得嘴都咧到耳朵后面了。室友看见他傻笑成这样,开玩笑似地问道:“阿云嘎你这是收到哪个姑娘写的情书了?”阿云嘎吓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弟弟大龙给我写的,他可好玩儿了。”说着便要拉着那个室友讲郑云龙的趣事。
        从那以后,几乎整个文工团都听过阿云嘎有个弟弟郑云龙的故事了。人家吃饭的时候讲、排练完休息的时候讲,坐车的时候讲......有时候大家围在一圈聊天的时候,阿云嘎笑着笑着冷不丁地就蹦出来一句:“你们知道大龙吗?太逗了,他是我弟弟......”
        到最后,阿云嘎再提到“大龙”的时候,其他人就要捂他的嘴。“知道了知道了。阿云嘎你不用次次都说。”什么大龙做的鬼脸可好笑了其他人都做不出来、什么大龙小时候总给他带糖吃、什么大龙撒娇的时候特别特别可爱......文工团的人心里翻着白眼只想赶紧让他闭嘴。只留阿云嘎一个人拿着郑云龙给他写的信傻乐。
        可是阿云嘎穿着军装坐上一辆辆绿皮卡车走得越来越远,收信与回信的日子便越来越长。两年间,郑云龙只寄出了六封信,收到了五封回信。
        在郑云龙十四岁那年,他收到了一个堪称奇迹的消息。那天大哥大嫂高兴地和他说,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就连郑云龙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件事。
        十年前上海的保育院翻遍了全上海都没有找到的人,如今终于来找他了。郑云龙不知道这十年里还有没有其他来自上海的孩子回了家,毕竟所有人都把能再次回到父母身边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梦。
        那天郑云龙才知道,上海那些人之所以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上海人。他四岁生日那天和父母走散了,怀里甚至还揣着刚拍的那张照片。他从山东青岛被拐卖,半昏半醒间被人贩子带上了一辆开往上海的火车。人贩子本想指着他长得好看又是个男孩,应该能卖上个好价钱,却没想到赶上了饥荒,只好把他扔到了保育院。
        那些年信息没有那么发达,找个孩子想找到六七百公里外的地方简直是难于登天。尽管如此,郑云龙的母亲也不愿意放弃,终于在整整十年之后找到了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一个小镇。
        郑云龙在那天,给阿云嘎寄出了第六封信,也是他写的最后一封信。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带走的,于是在离开鄂尔多斯的时候,郑云龙只拿了他五岁生日那天,额吉递给他的那个雕刻精致的小木箱子。
        那个箱子里装着十二张照片、五封信、一张红色的玻璃糖纸和一些草原上的小玩意。其中十张照片是郑云龙自己的,边角处都仔细地写上了年月日和他的年龄,一张照片是他五岁那年和阿云嘎的合照。
        还有一张照片是阿云嘎刚到文工团时集体给拍的个人照,照片上的他身上穿着军装,手里拿着军帽,挺胸抬头一脸严肃的看着镜头。这张照片随着第一封回信寄到了郑云龙手上,只给大哥大嫂看了几眼,便被他宝贝般地放在了箱子里。
        那天大哥大嫂不愿收他们的钱和粮票布票,只是接下了这对父母无尽的感恩和谢意。郑云龙的亲生父母最后只好拉着郑云龙,恭恭敬敬地给大哥大嫂鞠了一躬后才离开。
        这一次我没能亲口和你说再见,郑云龙心想,所以我都写在信里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阿云嘎再次相遇,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再次相见。
        那就交给长生天吧。
        但是他仍然愿意相信,不说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郑云龙和他的父母,在来来回回穿梭的火车中奔波,再加上各地方繁琐的政治检查,花了七八天才回到了青岛,那个自己真正的故乡。
        在动辄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上,郑云龙的母亲把他亲儿子这十年的照片反反复复地看了几十遍甚至几百遍,好像要弥补这空缺的十年时光。她最遗憾的就是再也见不到这位草原上伟大的额吉,不能亲自感谢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母亲为她们的孩子留下了这样的照片。
        郑云龙指着阿云嘎那两张照片和他父母讲,讲自己在草原上的哥哥有多么的厉害。他是那个在敖包会射箭比赛上百发百中的人,也是那个能让草原上所有的生灵都变得温顺的人。他是那个能把马头琴拉出风吹草浪嘶鸣声声的人,也是那个在额吉走后为自己缝补衣服的人。他唱起歌来高音如海东青划过天际、低音如驼铃没入沙丘,他跳起舞来时而像轻盈自在的鸿雁、又时而像振翅翱翔的雄鹰……
        郑云龙的父母听着他描述这个他们还素未谋面的小兄弟,便和郑云龙说道,如果以后阿云嘎愿意的话,他们也愿意成为他的父母。
        时隔十年,郑云龙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海边的小屋,睁开眼睛眼前是波澜壮阔的大海,闭上眼睛却好像还能看见无边无际的草原。
        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能不能收到他最后寄出那封信,收到之后又会不会来找他。
        但不管他们什么时候能再次相遇,郑云龙都要带阿云嘎来看看,看看自己家乡的大海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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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3: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0——

        郑云龙再一次见到阿云嘎,是在北京的冬天。那年郑云龙十九岁,阿云嘎二十二岁。
        这四五年间,郑云龙最初也试着给阿云嘎寄过几封信,可回信是一封也没收到过。久而久之,便不再写了,只是偶尔看看阿云嘎曾经寄给他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穿着军装的阿云嘎十六岁,郑云龙这几年间看着自己年龄一点点赶上他、又超过他。
        郑云龙觉得自己可能和艺术家有天大的缘分。
        他的母亲几年前本是一名京剧演员,奈何局势变动,那些戏便也不再唱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剧团没有彻底解散,而是经过了改造。郑云龙回到青岛后,便到母亲的剧团打杂,偶尔学着唱几首红歌。
        那年正值元旦,郑云龙随着母亲的剧团坐火车去了北京。一打听才知道,这次表演台下观众全是军政的领导家属,请了不少剧团,其中还有几个节目是文工团出的。
        郑云龙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连忙问是哪里的文工团要来。“那肯定是北京的啊。”别人笑着说。嘎子不在,他失望地想。
        那天场上倒也是缺人手,各个剧团乱乱哄哄的,郑云龙来回来去地搬东西,也没顾得上四处看看,就下了台看节目了。
        在台下节目看到一半,郑云龙眼皮子直打架,反正母亲的样板戏已经演完了,脑子一边听着报幕和各种音乐一边犯困。突然被独唱的一嗓子吓醒了,他揉揉眼睛眯着往台上定睛一看——我靠,阿云嘎!这下郑云龙不困了,脑子转了半天都想不明白阿云嘎怎么会在这。
        看错?不可能的。不过阿云嘎好像又长高了不少,一身军装穿得笔挺。音色稍微变了一些,但那几个转音可骗不了人。
        独唱一结束,郑云龙拿起衣服,场灯还没亮他就趁着黑想走,生怕让阿云嘎给跑了。
        “嘎子——”郑云龙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门口站了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个便快步走过去:“是你吗,阿云嘎?”
        那人一回头郑云龙便确定了,这眼睛这鼻子不是阿云嘎能是谁。就是褶子多了点,郑云龙心想。
        “郑云龙?”阿云嘎看见他也瞪大了眼睛,“大龙你不是回青岛了吗?怎么来北京了?”
        “我和我妈跟着剧团来的,我还想问你呢。”郑云龙激动地抱住了他,“你怎么来北京的文工团了?”
        阿云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郑云龙的背上拍了拍:“我被上头调过来了。大龙你注意着点一会让人看见了。”
        “看见怎么了?咱俩还是不是兄弟了......”郑云龙其实自己说这话都心虚,但还是把手松开了。现在这世道,谨慎点总没错。
        “大龙你都长这么高了。”阿云嘎笑着拍他的肩膀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看着已经一样高了,可是阿云嘎还穿着军靴。真要说的话,郑云龙长得还是比他要高上一些。
        郑云龙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因为这事哭过一次。当时的他才一米六多一点,想着阿云嘎这个年纪都要长到一米八了心里就直着急,生怕最后和他哥哥差上一大截。没想到最后竟然长得比阿云嘎还高了几厘米。
        “别打岔。”郑云龙想着自己比阿云嘎高其实心里高兴坏了,但还是继续问道:“我后来给你写信你怎么不回了?”
        “哎呀这不是那几年形势不好吗,那会上头想让我调到北京管得严,就没回成......”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瘪着嘴的样子,心里更对不起他了。
        “阿云嘎你怎么搁着呆着了?”文工团的人在屋里找不到他,反而看见他在门口吹冷风便想出来问问,一转眼又看见了郑云龙:“这位是......”
        “我出来透透气。这是我当时在内蒙的那个弟弟......”阿云嘎一看是团里的战友便要介绍几句。
        “哦哦哦,大龙是吧,阿云嘎总和我们提起你。那你们哥俩先聊着昂。”那人看着郑云龙笑了一下便走了。
        郑云龙听完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云嘎你大爷的在内蒙没讲够还在北京的文工团里讲是吧。”
        阿云嘎那些年在信里就和郑云龙哭诉,说自己给战友们讲他弟弟大龙的故事最后人家都不爱听了。郑云龙当时还在心里骂他换谁都不会爱听的,然后在回信里写让他以后不要再讲了。
        郑云龙抬脚就想踹他,却被阿云嘎灵活地躲开了。“大龙剧院门口不能喧哗打闹——”阿云嘎被郑云龙追着喊道。
        “我看你现在最喧哗!”
        当然演出散场后就不能瞎闹了,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对着一个个他不认识的人敬礼,转头又去人群中寻找他的母亲。
        “妈——”郑云龙朝着他母亲挥手。
        “阿姨好。”阿云嘎一看郑母来了,标标准准地向她敬了个礼。
        “阿云嘎你装什么大个儿呢。”郑云龙对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妈,这是嘎子,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
        “对你哥好点。”郑母瞪了郑云龙一眼,转头笑着拉起阿云嘎的手说:“不用不用,太客气啦。我都听说了。以后不用喊我阿姨,直接叫妈。”
        “龙儿总和我夸你,这几年他可想你了。今天才见到本人,比照片上帅多了。”郑母一见阿云嘎,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说到你那照片啊,龙儿他都不舍得给我们,就自己留着......”
        “妈,你少说点吧......”郑云龙偷偷拽着她得衣角说。
        “那你们两个慢慢聊啊。”郑母又说了几句也就和剧团的其他人先回宾馆了。
        “大龙你这次来北京待多久啊。”阿云嘎搂着郑云龙的肩问。郑云龙想了想说:“可能待个三五天吧,剧团的叔叔阿姨们也想逛逛北京......说了半天,倒是你,什么时候来青岛。”
        “等有假了就去。”阿云嘎回答道,“我到时候给你写信。”郑云龙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嘎子你饿吗?”郑云龙看着他说。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一天饿个三五顿也是常有的。阿云嘎也点了点头。
        “走,龙哥请你吃饭。”郑云龙大手一挥往门口走。“行啊你大龙,有钱了啊。”阿云嘎笑着跟上他。“剧团好歹也给了点辛苦钱。”郑云龙想起自己成年之前甚至都没钱拿白干苦力心里就生气。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在前面走,才刚觉出来自己的弟弟好像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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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4: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1——

        阿云嘎也没问郑云龙要去哪吃,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仿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个的默契依然还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正值元旦,即使是夜里,北京城也是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穿的都是一样的黑蓝灰,单调的很。郑云龙用余光瞟着走在旁边的阿云嘎,他身上穿的深绿色军装倒也鲜亮起来了。
        走出去不知道多远,只见街上人群不减反增,阿云嘎就知道这是快到北京城的中心了。
        走到一半阿云嘎发现郑云龙脚步渐缓,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大招牌愣了一下说道:“全聚德啊,大龙你这太破费了吧。”谁知郑云龙脚一拐弯,又领着他进了一个小胡同。“全聚德你晚上做梦再品吧,我两个月工资都吃不起。”郑云龙说着七转八拐间停在一个小烧烤摊上:“老板,烤俩肠。”
        “这么偏的地方你怎么找着的?”阿云嘎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郑云龙。
        “昨天刚到北京的时候剧团里的一个老叔带我来的,味道还不错。”
        阿云嘎有点后悔了,军装扎眼,一时间不少客人都齐刷刷地往这边看。那年代军装也算是时髦货,可是能把军装穿成衣服架子的可不多见,也不怪别人会多看上几眼。
        阿云嘎一脸震惊地看着站在旁边笑疯了的郑云龙:“你早说来这地方我就换个衣服了,回去团里所有人一闻就都知道我跑出来吃烧烤了。”
        “哈哈哈哈哈没事儿嘎子来都来了,人民解放军也能吃路边摊。菜单随便点啊,不用跟我客气。”郑云龙边笑边推着阿云嘎找了个小桌坐下,凳子矮,两个人的腿都没地方放,只好在桌子地下挤着。
        阿云嘎拿着菜单简单地点了几样后,郑云龙又接过去添了两瓶啤酒。“我可喝不了酒。”阿云嘎说着就要拦他。“没关系我帮你喝。”郑云龙冲着他眨眨眼,“青岛那边啤酒可是特产,我酒量还不算差。”
        “那你也少喝点,对身体多不好......”阿云嘎手里拿着烤串一脸严肃地和他说。“行啦这时候你又想起来当哥了是不是,干脆以后我喊你舅得了。”郑云龙笑着说,“你这几年感觉可老了不少。”
        郑云龙一开始也害怕阿云嘎像当年在艺校一样被别人欺负,但当他看见演出结束后阿云嘎和那些战友说说笑笑的时候才发觉,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在慢慢地改变。
        但是他们两个的心好像又都没有变。
        “话说你怎么不跳舞改成独唱了。”郑云龙边吃边问。“人家发现我唱歌比跳舞好。”阿云嘎一本正经地回答。“去你的吧阿云嘎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郑云龙把酒放下问他,“这都什么破理由。你又被那帮人欺负了?”
        “没有没有。”阿云嘎连忙说,“就是之前跳得多了,腰不行了。人家发现我唱歌还行才把我调过去的。”
        跳舞确实是这样,没有人能跳一辈子,都是身子比人先扛不住,更何况文工团那边技术要求与难度都更高。“我就开个玩笑你怎么真老这么快呢......”郑云龙说着就想摸他的腰。阿云嘎笑着把他伸过来的手打回去:“少对人民解放军动手动脚。”
        等要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俩人谁也没有手表,凭着天色与月光估摸着时间往文工团走去。文工团大铁栅栏门两米高,一进去就看见水泥操场上空荡荡,后面是方盒子一样的礼堂,这里说是礼堂,其实更应该叫排练厅,那里的舞台比观众席还要大。只有门口的小屋子点着一盏灯。
        郑云龙送完阿云嘎便慢慢往宾馆的方向走,还没走多远就感觉肩膀一沉。回头吓了一跳:“嘎子你怎么还在这?”阿云嘎拍着郑云龙的肩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晚啦,宿舍封楼了。我想了想也只能跟你去宾馆了。”
        说是宾馆,其实也就是一个小招待所。剧团本来就是照着便宜和距离近挑的地方,设施也算不上多好。郑云龙刚要上楼,就看见阿云嘎往前台走。
        “干什么呢。”郑云龙转身凑过去看他。
        “订房间啊。”阿云嘎说。“你有介绍信吗就订房间。”郑云龙连忙趁着前台没人把他拉走低声说道。阿云嘎之前就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才想起来还有这事。
        “这连单人间都没有,我住的都是标间。去我那凑活一宿得了,反正有两张床。”阿云嘎只好跟着郑云龙上了楼。
        拿钥匙一开门后,阿云嘎才知道这地方确实小的可怜。一进屋就一张桌子两张床,白炽灯泡在天花板上晃着,连把椅子都没有。他看着郑云龙把衣服什么的收拾好,行李都堆在房间里本就狭窄的过道上,走过去还要抬几脚,才腾出来一张床。
        “这里没公共浴室,就算有这点也关门了。你要是想洗洗的话拿我的毛巾去外边公共厕所的凉水龙头那凑合凑合吧。”郑云龙躺在床上打着哈欠说。“不过大冬天的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阿云嘎看着几平米的房间,觉得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躺床上睡觉。“那我去要点开水吧。”阿云嘎拿起墙角的暖水瓶就要往外走,下一秒就被郑云龙抢过去了。
        “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连介绍信都没有就敢往门外跑。你还是祈祷一下今天晚上没查房的吧,要不这下直接被文工团开了,正好一起回青岛。”郑云龙说完拿着暖水瓶就出去了。
        阿云嘎这下不敢乱动了,军装脱了也没地方搁,只好放在枕头傍边。再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等着郑云龙回来。
        然后就看到郑云龙张着大嘴打着哈欠进门,走到一半就被行李绊了一下,半瓶开水都洒在自己床上了。
        “大龙你怎么样了,没烫着吧。”阿云嘎吓得赶紧窜过去扶他,把暖水瓶接过去放在桌上。
        “没什么事吧……”阿云嘎拽过郑云龙的手和胳膊翻来覆去地看。
        两个人连忙检查了一下,发现好消息是人和衣服都没事,坏消息是好像只有一张床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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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5: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2——

        两个人站在狭窄的过道上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决定以重温美好童年为借口,两个平均一米八五的男人挤在了一张床上。
        “大龙我快掉下去了。”
        “再说换你过来贴着发霉的墙睡。”
        郑云龙背靠着墙,阿云嘎也不好意思和他面对面躺着,只好背过身去。窗户漏风,北京冬天的冷风直往屋子里灌。阿云嘎拽着被子不敢动,这么一对比,倒是感觉颈后郑云龙呼出的热气越发明显。
        有点痒,阿云嘎想。可他也不敢挠,生怕一动便吵醒了郑云龙,只好把自己僵成一块木头。听着郑云龙的呼吸声,阿云嘎觉得自己脸有点烧了起来,手往上一摸直发烫,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这谁受得了啊,阿云嘎心想。
        直到他感觉到郑云龙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腰上掐了一把。“嘶——你没睡是吗。”阿云嘎艰难地转身想要去拍他,他本以为睡熟了的人竟然也失眠了。“别动。”郑云龙声音还有些哑,见阿云嘎要翻身,又拿膝盖顶着他的腿,“我摸摸你腰伤在哪了。”
        “是这疼吗?”郑云龙一下一下地捏着阿云嘎腰间的肉,颇有给他做一套全身按摩的架势。
        “就是腰椎之前伤着过,现在已经好了……我靠你别摸我屁股啊!”阿云嘎胡乱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又被郑云龙笑着挣脱开了。
        “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没注意。”郑云龙说着又把手一点点往前伸,“厉害呀嘎子你都有腹肌了。”
        阿云嘎只觉得有苦说不出,一团火直往下蹿还得咬着牙忍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再摸下去今天晚上两个人估计都睡不了觉了,他心想。
        于是阿云嘎猛地一翻身就和郑云龙脸对了脸,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些月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洒进来,阿云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郑云龙咧着的嘴角冲他傻笑。
        “我手没地方放。”郑云龙见他翻身过来,便一脸无辜地盯着他看,“都是男的摸一下也没关系,你说是不是嘎子……”说着手也不闲着就想顺着腹部往下摸。他那一双眼睛和一只手惹得阿云嘎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为了及时拉回自己想象,只好闭上眼睛又翻了回去。
        要是可以的话阿云嘎早就想把郑云龙踹地上了,可惜现在就算有这回事,那躺在地上的大概率也是他,谁让自己选了个靠边睡的位置呢。
        “没事昂,有龙哥护着你掉不下去。”郑云龙跟会读心术一样用手环住了阿云嘎的腰,发现他动了动后又搂紧了一些。
        郑云龙承认自己想试探一下阿云嘎的底线,他想看看阿云嘎会不会像自己喜欢对方一样喜欢他。
        可是郑云龙没办法确定阿云嘎的种种行为到底是出于作为一个哥哥、一个兄长的纵容,还是他本就宽容而又忍耐的性格。
        又或是他对郑云龙也有些别的想法。
        当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郑云龙背对着窗户与月光,所以在黑暗中没能捕捉到阿云嘎被他摸的通红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郑云龙醒来后才发现阿云嘎已经离开了。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铺,郑云龙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十岁那年,阿云嘎刚去艺校的那个早晨。
        阿云嘎早上起来的时候也不好受,他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
        他想起了四岁的郑云龙刚来到草原上的那个小小的蒙古包时,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摆弄着那张红色的玻璃糖纸;想起了八岁郑云龙趴在山羊的背上,听他唱一首又一首的蒙语歌;想起了在艺校的路灯下,十二岁郑云龙在他嘴角留下的一个吻……
        在郑云龙到来之前,他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郑云龙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当哥哥的感觉,阿云嘎也愿意去包容他所做的一切。
        他不能说自己不爱,只是这份爱在成长的过程悄悄地变了。就连阿云嘎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知道昨晚再次遇到郑云龙之前,阿云嘎都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即使自己也只是大他三岁。
        但那个总是矮他半头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
        阿云嘎不愿让自己这些年并不光明的心思毁了郑云龙。于是他尽量把郑云龙做出的那些亲密动作都合理化,把它们都转化为自己弟弟年纪还小的借口。
        万一他能有更好的人生呢,阿云嘎常常想,他在这件事上时常有些自卑。在这个时代,我什么也给不了他。
        于是阿云嘎像之前那样,轻轻地离开了。他看着熟睡的郑云龙,又一步步把衣服穿好后,便悄悄地离开了房间,逃跑似的回到了文工团。
        文工团本就在元旦后放了一天假,自然也就没人追究昨晚少了人的事。阿云嘎刚松了一口气,就被室友搭上了肩膀。
        “可以啊阿云嘎,先锋模范也学会夜不归宿了。”室友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这是去哪了?”阿云嘎边说边要把他推开:“我弟弟来北京了,我去看看他……”
        “哎呀真没劲。”室友一听便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我还以为铁树开花了呢。”
        “别瞎胡说。”阿云嘎抬腿踢了他一脚。
        文工团里有几个不是北京本地人,放一两天的假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反正也回不了家,干脆都被放在了一个宿舍,美其名曰这样热闹一些。
        “你吃烧烤了。”室友指着他说,“吃独食太不厚道了吧阿云嘎。”
        “你是狗鼻子吧!”阿云嘎想到昨天自己还特意把衣服放在窗边散了散味道。“我弟弟大龙请我吃的,要想吃找你弟弟吃去。”
        两个人正闹着,突然走过来个人告诉阿云嘎门口有人找他。阿云嘎正愁脱不了身,立马告别了室友高高兴兴地门口走。
        然后看见门口站着的身影好像是郑云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些,阿云嘎第一次觉得自己想要退缩。
        “大龙你怎么来了?”阿云嘎心虚地摸着鼻子问他。
        “我妈跟着剧团的人逛北京去了,我听说你们团今天放假,来问问你今天有安排没。”郑云龙一本正经地邀请他。
        话都说到这了阿云嘎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让他等自己换身衣服就走。
        “谁找你啊?”回到宿舍后室友问他。“还是我弟弟。”阿云嘎翻着衣柜答道。
        “那个你常说的大龙吗?他今年十八九岁了吧。那还挺黏你的,这个年纪的不都该交些七七八八的朋友一块玩吗。”
        阿云嘎听了之后一愣,不过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么多了,郑云龙还站在冷风里等他呢。于是选了件朴素点的衣服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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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5: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3——

        “去哪儿啊。”阿云嘎站在门口裹紧了棉大衣,跺着脚和郑云龙说。
        “不知道。”郑云龙答道,“这不刚才问你有安排没。”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瞪着他,郑云龙见状也委屈地说道:“我也是刚来北京,哪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好有道理啊,阿云嘎想。见郑云龙棉大衣也不好好穿,领子大敞着,冷风直往脖子里灌。阿云嘎看着他就觉得冷,便伸手替他拉好,只留郑云龙在一旁傻笑。
        “你也不戴个围巾。”
        “我没有那个东西。”
        过了一会,阿云嘎问他:“你会滑冰吗?”郑云龙点了点头:“还行吧。”
        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出了门坐5路公交车便往什刹海公园走。下了车走到那才发现两个人连冰鞋都没带,只好又去租上两双。
        天然冰场上人不少,清一色的棉袄棉裤。冰场旁边挂着“锻炼身体,保卫祖国”的标语,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咋一看也是热热闹闹。
        阿云嘎见郑云龙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便问:“你戴棉手套了吗?”郑云龙看着他摇了摇头。“大冬天的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就敢往外跑......”说着阿云嘎便摘了只手套,“咱俩一人一只吧,回来你摔着了就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扶着地。”
        “我摔不着。”郑云龙心虚地和他拌嘴,但还是接过了那只手套。上了冰场阿云嘎才发现郑云龙的嘴硬:“哈哈哈哈哈大龙你别抖啊。”郑云龙虚扶着旁边的木箱一边向他喊闭嘴。青岛的气温没有北京那么低,冰结得薄,他胆子又小,只看过别的孩子划。
        “没事大龙,我教你。”阿云嘎说着就来拉郑云龙的手,“多练练就会了。”于是阿云嘎牵着他一点点在冰上挪动。郑云龙倒也是真有点怕,紧攥着阿云嘎的那只手都出了汗。
        阿云嘎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太敢主动和郑云龙有肢体接触了。他不愿让自己的那点心思影响郑云龙,他的弟弟是那个总会对着自己傻笑的开心果,是那个真诚又善良、机灵又聪明、搞笑又幽默的大男孩。
        在这样的年代,这样最好的时代、又是最坏的时代,他没有勇气、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向郑云龙诉说自己的感情。
        这样也好,阿云嘎想,我还能多牵一会儿他的手。但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郑云龙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大龙你知道吗?其实岸边那里冰薄,好几次都有人掉下去过。”阿云嘎心里使坏就想逗他。“嘎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郑云龙一听抖得更厉害了,两个人的手也是越攥越紧。
        “那边的!注意作风问题,不许牵手滑!”郑云龙一听带着红袖章的大妈这一嗓子吓得连忙松开了阿云嘎的手,一回头才发现人家根本没想管他们两个大男人,正说着傍边那对青年男女呢。
        “哈哈哈哈哈大龙你看你吓得都能站稳了。”阿云嘎在那笑得直不起腰来。等郑云龙反应过来后,做贼心虚也变成有持无恐,光明正大地去拉阿云嘎的手。
        阿云嘎之前说得没错,郑云龙学东西快,半个来小时就能在冰场上慢慢划了。于是两个人又一块去围成一圈的人群里看那些高手们滑冰,“嘎子你能转圈滑吗?”郑云龙拉着他的手,指着里面的人问。“我可不会那个。人家都是体院的。”阿云嘎笑着说。
        不过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试着学学的,阿云嘎心想。
        两个人算着一个小时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便把冰鞋还了回去,换回了抵押的工作证。出了冰场又看见了卖烤白薯的摊位,阿云嘎花五分钱买了一块,掰了一半塞到郑云龙手里:“这样拿着暖和点。”
        空手拿着烫手,两人只好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拿着。郑云龙得了空便用另一只手拉着阿云嘎的那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样也暖和。”
        郑云龙偷偷瞄了一眼傍边的阿云嘎,分不清他渐红的耳朵是因为天冷还是其他的什么。
        郑云龙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烤白薯,被烫得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也没舍得吐,阿云嘎见状就在傍边笑他。
        “吐了也比在嘴里烫坏了强啊。”阿云嘎的手在郑云龙的口袋里拽了拽他。“你那是浪费粮食。”郑云龙嘴里边嚼边说,“咱接下来去哪?”
        “你这纯粹把我当导游用。”阿云嘎隔着棉大衣掐他,想了想说:“王府井百货大楼去过吗?那还有暖气呢。”
        “就去那了。怎么走?”郑云龙其实也不在乎去哪,他就是想和阿云嘎多呆一会。
        “还是5路呗。”阿云嘎说着就往公交车站走,三十分钟一班车,他们也没上次那么幸运,这回车刚走。两个人手里捧着烤白薯,相互挤着取暖,在北京城的冬天倒也不觉得冷了。
        下了公交车再走上五分钟,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方方正正的大楼,苏式风格,门口的红色标语大得显眼。什么“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或是“为人民服务”都明晃晃地摆在大门口。
        “嘎子,这可真大啊。”郑云龙一进门便觉得暖和了起来,四处张望着。正值年关,有不少人正提前购置着年货。“这可是首都,能不大吗?”阿云嘎笑着回应到,“其实我也没来过几次。”
        百货大楼一共有四层楼高,一层人最多,卖的都是些食品百货。二层女士们居多,都是拿着布票挑选衣裳的人。三层四层就都是些家电、手表、自行车等奢侈品了,普通人很少上去。
        那个年代商品种类有限,可在这里所有的商品也都算是“顶级供应”了。阿云嘎和郑云龙一个个柜台地逛过去,两个人身上也没带多少钱,更别提粮票布票什么的了,只好看着柜台里的商品就当饱个眼福。
        “嘎子嘎子,看这边。”郑云龙拽着阿云嘎就往小孩堆里扎,指着柜台里的糖果说:“这个像不像当时旗里发的那款。”
        过年前自然是食品柜台最热闹,更何况这种平时大人小孩都舍不得吃的零食。阿云嘎看着柜台里糖果的种类琳琅满目,衬托之下,倒显得儿时的糖果不起眼起来了。
        两个人一问才知道,那水果糖还是柜台里最便宜的一款。当年旗里发的稀罕东西,在这竟然算不上什么了,阿云嘎想想有些难过。不过郑云龙说什么也要凑这个热闹,在兜里掏了半天林林总总凑出了一毛钱,那样的水果糖刚好能买上十颗。
        “排队半个小时咱俩就要十颗糖。”阿云嘎笑着和郑云龙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说。
        郑云龙双手接过售货员递来那十颗水果糖,也没要袋子,用手捧着就让阿云嘎拿去几颗。两个人走到人较少的地方一人拿一颗拆了吃,糖纸也没扔就在口袋里放着。
        水果糖的味道没变、玻璃糖纸的样式也没变,阿云嘎看着身旁的郑云龙想,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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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6: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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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嘴里含着糖刚要走,便听见不远处有孩子的哭闹声,俩人站在旁边待了一会发现是孩子母亲没带够钱,不能买糖了。
        阿云嘎和郑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走上前去。“没事,我这有一个,拿去吃吧。”阿云嘎笑着在孩子面前蹲下来,接过郑云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水果糖递给他。
        孩子母亲本想拒绝,郑云龙和她说他们也是刚买的,吃不了那么多。“快说谢谢两位哥哥。”女人带着孩子连忙道谢。
        “你知道我刚刚想起什么了吗?”看着那对母子走后,郑云龙悄悄趴在阿云嘎耳边问。“你想起什么来了?”郑云龙嘿嘿一笑,说道:“我想起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玩具没要着还挨了额吉的一顿揍。”阿云嘎瞪大了眼睛:“郑云龙你怎么还记着呢!”
        阿云嘎有时候觉得郑云龙的脑子是真好,大嫂当时随口说的几句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郑云龙美其名曰他们两个人也当了回英雄,拯救了孩子的美好童年。
        北京冬天的夜来得快,等出了百货大楼,天已经半黑了。“嘎子,我饿了。”两个人午饭就没怎么吃,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他们俩一起放羊的那些日子。
        可是现在他身上既没有奶酪也没有牛肉干,只好看着前边不远处胡同口的国营小吃摊指了指说:“我请你吃包子吧。”
        两个人到那一问才知道,正值元旦购买人数太多,一个二两左右的包子,每人还要限量三个。
        纯肉包子自然是没有,阿云嘎最后拿着六个用油纸包好的萝卜粉丝馅包子和郑云龙找了个地方坐下。
        “嘎子,你以后就一直呆在北京吗?”郑云龙嘴里含着包子问。
        “我也不知道。”阿云嘎盯着斑驳的桌面回答,“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几年文工团里可以说是波谲云诡,昨天大家还是亲切的好战友,明天可能就在所谓的政治思想大会上被强制离职。
        阿云嘎这几年只好越来越谨慎,他“政治出身”不差,既是牧民的孩子、又是少数民族。周围人都知道他亲属不多,又勤劳踏实肯干,文工团里的未婚人士都有一个二三十天的探亲假,可阿云嘎自从来了北京,那假是一次都没请过。即使是做到这样,最近才刚评上个“先进模范”。
        郑云龙本想问阿云嘎愿不愿意以后和自己一起回青岛,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让那些话随着北京的冷风飘走了。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把阿云嘎划分进自己的未来里呢。
        阿云嘎以后会有自己的人生,郑云龙想。他甚至不敢想阿云嘎的未来里面有没有自己。毕竟是他先不给自己回信的,在这件事情上,郑云龙颇为记仇。
        郑云龙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这事阿云嘎不知道。他们那几年不再用书信来往了,几乎可以说是断了联系。女孩是剧团里的一个小演员,不过不到半年两个人就分手了。
        “小郑同志,你还不懂什么是爱呢。”两人分手那天女孩这么和他说道。郑云龙承认女孩大他几岁,但当时自己也十七八岁了,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会觉得委屈与不甘。他自认为对于感情方面是果断的,正因为如此才会对女孩表白。可是那天的一句话,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有关“爱”的问题。
        隔着包子铺飘出的蒸汽,郑云龙看不清阿云嘎的脸。我们现在现在是什么关系呢?他想。
        阿云嘎是他的亲人、是兄弟、是朋友……他是自己爱的人,可他不是自己的爱人。
        至少现在不是,郑云龙想。他愿意给自己的人生多一些希望与期盼。
        等下一次吧,郑云龙在心里和自己说,下一次见面时,我一定会告诉他。
        郑云龙最后还是吃了四个包子,因为阿云嘎把自己的那个给他了。
        “你小时候饿极了,也是用这种委屈又无辜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阿云嘎看着郑云龙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着说道。
        两个人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准备回去,郑云龙突然问道:“嘎子,你看过露天电影吗?”阿云嘎听了一愣:“这谁没看过啊,咱俩都是文艺工作者你还问这话。”
        “我妈和我说了,这附近有个广场今晚要放电影。你去不去?”
        “我都行,倒是你也不嫌冷。”
        下了公交车,阿云嘎又跟着郑云龙去了趟招待所,看着他和前台聊了几句,倒是真借着了俩凳子后,就拉起自己的手往外面跑。
        “电影快开始了。”郑云龙和他说。
        到了操场上一看才发现,这地方早就人满为患。放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片子,《闪闪的红星》,两个人都看过。阿云嘎还怕他们俩人个子高,挡了后面人的视线,拉着郑云龙找了个靠后的地方坐下。
        电影放了没多久,阿云嘎便觉得肩膀一沉,转头一看才发现郑云龙已经靠着他睡着了。困成这样还拉着我看电影呢,阿云嘎想,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郑云龙倚得舒服些。
        等到阿云嘎看着电影里的潘冬子戴上父亲留下的红星帽徽,心里想着快散场了,才把郑云龙叫醒。
        “大龙,大龙?快醒醒吧。”阿云嘎搂着他晃了晃。“怎么了嘎子……”郑云龙揉了揉眼睛说道。
        “你怎么在这放着电影都能睡着啊。”阿云嘎贴着郑云龙的耳朵悄悄说,“这要是在我们团里,明天就能以‘不热爱革命文艺’为理由让你写上几篇检讨。”
        “这不是除了你没人看见吗。”
        “那你也不怕感冒。”
        “你龙哥我身强体壮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周围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只好搬了凳子往回走。
        “我送送你吧。”郑云龙这么说,阿云嘎也不好拒绝,只好和他一起往文工团的方向走。
        “我明天还能去看你吗?”郑云龙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当文工团是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我们这都军事化管理。”
        郑云龙一听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的走到文工团大院的门口。
        “嘎子,记得往青岛寄信。”郑云龙拉着阿云嘎的手低着头说道。
        “我知道……”阿云嘎本想把手缩回去,在文工团的门口他不敢有什么动作,怕别人见了说闲话。但是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上一点的人垂着头,阿云嘎也不忍心了。
        “春节找你去,好不好?”
        郑云龙点了点头,双手抓着阿云嘎盯了一会,阿云嘎抿了下嘴唇,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拒绝。
        我不会傻到在这亲你的,郑云龙心想,更何况自己的年龄与处境都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于是阿云嘎收到了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拥抱。
        “再见,嘎子。”
        他看着郑云龙消失在北京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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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7: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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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后,阿云嘎慢慢的将围巾、外套一件件脱下。他听见水果糖从口袋里掉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又一颗一颗的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一共五颗,阿云嘎默数着。郑云龙就拿走了两颗,把大半都留给了他,就像小时候那样。虽然自己是哥哥,但对于甜食方面,总是郑云龙让着他。
        阿云嘎突然有点想哭。他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他的阿布离开的时候、在他的小羊乌恩离开的时候、在他的额吉离开的时候......还有那些年在艺校受到的苦痛与磨难。
        最后那滴眼泪还是没能流下来。
        阿云嘎拆开了一颗糖含在嘴里,糖纸还是没舍得扔,连同之前的那张,找了本书夹了进去。
        “你们知道探亲假怎么请吗?”晚上阿云嘎躺在宿舍床上,问其他的室友们。
        “那可麻烦了,先是要交书面申请,还要附上家属寄来的证明信,等到过了政治审查,再逐级审批下来,才能拿到通行证......”室友们都不是本地人,说起来这件事就发愁,“每年申请不下来的都有好几个。”
        阿云嘎一听不说话了,两只眼晴盯着天花板。
        “今年过年打算回内蒙?”室友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便也没再多问。
        郑云龙去火车站那天阿云嘎也没能送他。要是今天是周日就好了,阿云嘎在早上政治学习的时候拿着人民日报想,周日我们休息呢。
        之后的那几天晚上阿云嘎就埋头在桌子上写信,可是一张张信纸是写一张撕一张。他不知道怎么和郑云龙说。我都答应他了,阿云嘎心想。于是过了一个星期,自己的那份还没写好,倒是先收到了郑云龙寄来的信封。
        寄的还是挂号信,阿云嘎从邮递员手里签收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挂号信在那个年代比普通的平信还要贵上一倍,一般信封里含有重要文件要确保送达的时候才会用。
        打开之后除了一张在青岛盖了公章的单位证明信,没有其他的东西。阿云嘎一下子明白了,他在等我先开口、等我写下第一句话,也在等着我回家。
        郑云龙在驶往青岛的火车上就追着剧团的团长问文工团的事,又问他们家能不能开探亲的证明信。团长一开始也觉得不好办,毕竟他们不是阿云嘎的亲生父母,就算写了也不好批。奈何不只是郑云龙,郑父郑母也想过年好好见一见这个来自草原的孩子,团长只好开了这张证明。
        阿云嘎拿到了证明信,当晚便把手写的申请书写好。隔天一早,便交到了政治处办公室。可是他还没来及高兴,当天下午就被叫过去谈话了。
        “阿云嘎同志,我们当时把你调到北京,就是因为赞赏和肯定你这种吃苦耐劳、无私奉献的精神。春节期间正是文工团外出活动最多的时候,其他人先不提,怎么连你都请上假了。”政治处的干事拍着阿云嘎今早交上去的两张纸说,“你今年刚评上‘先锋模范’,更何况你家的情况复杂,这假怕是批不下来。”
        阿云嘎抿着嘴看着干事,没说话。他的情况几乎整个文工团都知道,这个弟弟的来历大家多多少少心里也都清楚。但是因为没有直系亲属,所有人都同情他、可怜他,但也正因如此,他值得班比别人多、外出演出的次数也比别人多。他是一个愿意为集体付出的人,但也不意味着他不会思念。
        “你调到北京,已经证明文工团待你不薄了。年年舞蹈演员都有伤到腰的,唯独把你又调成了歌唱演员。”干事把申请递回给阿云嘎,“今年春节外出任务多,我们要派一批人去西藏,上边已经把你写进名单里了。”
        “我之前从来没请过假,就这一次。”阿云嘎手里捏着申请表恳求到。
        “这里是军队!你要注意纪律,文工团里那么多战士,多得是有家回不去的。”
        “可是......”
        干事叹了口气:“这样吧,过年的假肯定是批不了。等明年,你再来,好不好?”话都说到这了,阿云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过谢后离开了政治处。
        “怎么样,怎么样?”晚上一回宿舍,室友们便围上来问。阿云嘎摇了摇头:“不行。今年过年任务多,假期批不下来。”众人见了也唉声叹气,开始为自己的假期发愁。
        阿云嘎也发愁,手里握着钢笔不知道从何写起。最后也只好在信里和郑云龙说过年回不去了,让他和叔叔阿姨放心,也许明年还有机会见面。最后又翻了翻,找出了之前一直没舍得用的全国粮票,取出了一部分放在信封里一并寄了过去。
        所以当郑云龙收到的也是挂号信的时候也愣住了,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几张全国粮票的时候心就凉了一半。于是他把里面的信抽走了,那几张粮票交给了父母。郑父郑母哪里好意思用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孩子寄过来的粮票,只好把它们仔细地保存好,等到哪天阿云嘎来青岛的时候还给他。
        郑云龙回到屋里又仔仔细细地将那封信读上了几遍,一方面是生气文工团不给批假的“无理行为”,另一方面又是担心阿云嘎去西藏那边会不会出事。他之前听剧团里的人说过,西藏那边海拔高,不少人去到那都会头晕发烧。走路呼吸都困难的地方,更何况他们还要唱歌跳舞。
        晚上郑云龙躺在床上,想着自己推迟的计划。等到阿云嘎来青岛的时候,我要带他去看看大海,郑云龙想,还要让他尝尝海鲜。
        在郑云龙的人生中,有十年的时光是在草原上度过的、是在阿云嘎的那片草原上度过的。天上的游云与鸿雁看着他,地上的羊羔与骏马也看着他,还有长生天注视着他。
        现在轮到我了,郑云龙闭上眼睛,该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带你去看这里的大海回这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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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7: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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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文工团还是给阿云嘎批了假。
        郑云龙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兴奋地把手里的信封都捏皱了。
        他算好了日子,周五和剧团请了假,然后早早地骑着自行车去火车站等人。
        那时正值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郑云龙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嘴里叼着根老冰棍,蹲在自行车边听着火车站里的广播报着车次。
        又晚点了,郑云龙心不在焉地听着工作人员拿大喇叭喊的车次,心里暗骂了几句。
        冰棍早就化没了,只留一根木棍在嘴里叼着。郑云龙只好看着火车站上大钟表的指针一点一点的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声响起,这是火车到站了。郑云龙站起身来,远远地望着那绿色的铁皮箱子缓缓靠近。周围都是人,来来回回的像鱼群一般挪动,郑云龙仗着自己个儿高,在不同的车厢门口找人。
        他视力还算不错,没多久就找到了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阿云嘎。“嘎子!这呢——”郑云龙手里还拿着老冰棍的木棍就连忙向他挥手喊道。看着那人扭头来来回回地找了几圈才找着自己,那天也是真高兴,郑云龙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大龙,你来啦。”郑云龙看着阿云嘎也笑着开心,背着包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个人身上都被挤出了不少汗,现在互相抱在一起倒也是不嫌弃。
        “你穿得够时髦的啊。”郑云龙打量着阿云嘎,那人身上穿着当下正流行的“海魂衫”,底下还配了条军绿色的裤子。
        “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啊,几件衣服穿好几年。”
        “我那是节俭。”
        正说着阿云嘎就拿着包往里面翻东西。“干什么呢?”郑云龙凑过去问他。
        “给你带的,算是个小礼物吧。”阿云嘎说着便掏出了一卷蓝色布料似的东西。“这什么呀,毛巾?”郑云龙接过去一展开才看着个全貌,“嘎子你真行,谁大夏天的送围巾啊。”
        “哎呀这不是过年那会没回来成吗,补给你的。上次你去北京连个围巾都没有,也不怕感冒了。”阿云嘎凑近了点悄悄说,“文工团做演出服的时候剩了两尺布,我给要来了。简单缝了几下,你也别嫌弃。”
        郑云龙拿着那条围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塞回了阿云嘎的包里:“那我就勉强收下吧。”
        “吃冰棍也不给我带一个。”阿云嘎看着郑云龙随手把木棍扔到地上笑着说道。“等一会儿的,回家让你吃个够。”郑云龙接过阿云嘎带来的包放在自行车筐里,拍了拍后座,“上车!”
        “怎么不让我骑车你坐后座呢?我这一米八四的坐上也和人家小姑娘差不了多少了。”阿云嘎站在自行车旁和郑云龙说道。
        “哈哈哈哈哈那怎么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呢。”郑云龙搂着阿云嘎的肩膀笑着说,“再说了咱俩小时候都是你载我,现在换我孝敬孝敬你。”
        阿云嘎说不过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后座上,七月的夏天正是炎热的时候,自行车一骑起来倒是有些凉风拂面。
        “大龙,你穿着塑料拖鞋可要慢点骑。”
        “知道了,嘎子。”
        他坐在后面拽着郑云龙的衣角,他的自行车骑得很稳,阿云嘎开始一点点端详着这个陌生的城市。说起来也奇怪,他在文工团这么多年跑了无数个地方,却唯独没有去过青岛。
        “那肯定是长生天留给我的,让我来带你认识这里。”郑云龙曾经在信里写道。
        阿云嘎能若隐若无的闻见海风的咸涩,尽管他只听郑云龙讲过大海的样子。看着一排排的德式建筑与砖红色的筒子楼飘过眼前,又渐渐远去。街上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响个不停,抬头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低头是树影斑驳摇曳。
        阿云嘎第一次觉出平淡的幸福感。现在他在青岛最普通的街道上,郑云龙骑着车载他,天不是特别蓝,地也不是特别平,街道不是那么干净。一切都是那么的一般,就好像在一辆车上的他们,这样的日子却让人感觉十分的亲切,别样的舒服。
        “到了。”郑云龙停在了一栋再普通不过的筒子楼前,锁好自行车后拿起包领着阿云嘎进去。
        “爸,妈。嘎子来啦——”郑云龙推开门向屋里喊道。
        “叔叔阿姨好!”阿云嘎看见郑父郑母出来迎他,没由来的有些紧张,马上站直了问好。
        “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直接跟着龙儿喊爸妈就行……”郑母见了阿云嘎连忙拉着他坐下,“多帅的小伙子啊。”郑父在一旁也连夸他精神,顺便损了一把郑云龙:“再看看你,衣服几天都不换。”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郑云龙正想从阿云嘎的包里偷着把那条刚刚属于自己的围巾拿走,这下被逮了个正着。
        “大龙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阿云嘎知道郑云龙之前的嘴硬,笑着和他说道。
        “喜欢喜欢,行了吧。”说完郑云龙就把围巾放进衣柜里了。
        几个人自然是免不了一阵寒暄,聊到最后郑母拉着阿云嘎的手流了泪:“我们一直特别感谢你的母亲,也感谢你这些年照顾龙儿……”阿云嘎一见这样也慌了,连忙拿纸替她擦眼泪。
        “其实我也很幸运能遇到大龙……”阿云嘎扭头看了眼郑云龙,看着他对自己笑了笑,“不用这么谢我的。”
        郑父在一旁安慰着郑母的情绪,一边夸他们兄弟俩感情好。“快带你哥出去玩玩吧,之前盼了这么久。”郑云龙得了父亲的允许,便拉着阿云嘎往门口边走边说:“爸,嘎子说他想吃海蛎子。”
        “我看是你想吃!”郑父笑着骂他,“回来给你们俩做。”
        出了大院便听见响亮的吆喝声:“冰棍儿——绿豆、赤豆冰棍——”郑云龙一听就拽着阿云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快来,你不是要吃吗。”
        阿云嘎被郑云龙拉着就到了小贩推着的车前,白色的木箱上盖着厚棉被。掀开一看各种各样的冰棍都有——糖水的、赤豆的、绿豆的、水果的……
        “来两个奶油的!”郑云龙决定带着阿云嘎奢侈一把,颇为大方地拿出两角钱递给小贩。
        于是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根奶油冰棍蹲在树下慢慢吃。“你这也太奢侈了。”阿云嘎舔着冰棍说。那个年代奶油冰棍价格最高,整个夏天都不一定吃上一两次。“这不是你来了吗,庆祝庆祝。”郑云龙小口咬着冰棍傻笑着。
        “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我带你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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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8: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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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在附近的街道逛了逛,看天色渐暗便回了家。“嘎子,爸做饭可好吃了,一会你可要好好尝尝。”郑云龙一脸兴奋地和他说,“其实我做饭也不差,不过你这次来了爸特意昨天趁着退潮的时候捡了不少海鲜。”
        等到坐在餐桌上的那一刻,阿云嘎看着几种叫不出名字的海货傻了眼:“大龙,这都能吃吗?”他小时候就没出过内蒙,到了文工团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海鲜,眼下算是第一次见。郑云龙虽说是在内蒙待了十年,但毕竟是自己的老家,适应的快,如今青岛话说的比那几句蒙语都顺。
        “肯定能吃啊,而且好吃,嘎子你快尝尝。”一边是郑云龙正帮他把海蛎子撬开,一边是郑母不停往他碗里夹的蛤蜊。阿云嘎也不好拒绝,象征性的吃了几口蛤蜊。不过最后还是没敢尝试没做熟直接生吃的海蛎子,阿云嘎的那份都进了郑云龙的肚子。
        等到很多年后阿云嘎总和别人说海鲜是自己的挚爱的时候,郑云龙都在傍边默默的翻着白眼。还挚爱呢,当年连吃都不敢吃的人,郑云龙心想,都是我这些年给他剥虾的功劳。
        两个人吃完饭也不好意思在郑父郑母这多待,毕竟屋子不大人多了比较拥挤,郑云龙成年以后就住在剧团的宿舍。于是,当天晚上郑云龙就把阿云嘎带回了自己的宿舍住。
        “你一个人住?”阿云嘎端详着不大的屋子,里面家具不多——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两个不大不小的衣柜和一张上下铺的床,再剩下的便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了。
        “之前还有个室友,前几个月因为工作调动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郑云龙简单地收拾着屋子说道,“你睡上铺?”
        “行啊。”
        过了一会儿,郑云龙神神秘秘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铁盒子笑着说:“给你看个好东西。”阿云嘎一听便凑了过去:“什么东西?”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个磁带机和几盒磁带。
        “你不要命了,去黑市买这种东西?”阿云嘎脸色一变,慌忙地低声和郑云龙说道。“别人从香港带来的,寄存在我这。”郑云龙笑着说道,“别紧张啊,别告诉我你没听过。”
        见过肯定是见过,听倒是真的没有。之前文工团也有些人传着听过,阿云嘎碰见过几次,最终还是没敢加入。郑云龙看阿云嘎摇了摇头,一边捣鼓着那些磁带和电线一边说:“那龙哥今天给你开开眼。”
        阿云嘎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话,自己那么喜欢音乐,要说不想听肯定是假的。在外面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惯了,现在倒生出了几分兴奋掺杂在心虚里。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郑云龙把磁带机的耳机线插上,又随手拿了盒磁带放进去。他戴上了其中的一只耳机,又转过头要把另一只塞进了阿云嘎的耳朵里。耳机线不长,阿云嘎只好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距离近得一扭头就能亲上。
        阿云嘎从耳机里听到的第一句是邓丽君《千言万语》里的那句“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
        第二句一边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一边是郑云龙低声唱出来的:“......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的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阿云嘎那一刻心跳得飞快,眼睛侧瞄着郑云龙一张一合的嘴,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嘎子?愣着干什么呢。”阿云嘎猛然发现磁带放完了,耳机也被郑云龙摘了去。“好听吧,你都听入迷了。”郑云龙一点点把磁带机收起来说道。
        好听,阿云嘎在心里说,你唱得也好听。
        “不早了,睡觉吧。”
        两个人熄了灯没多久,窗外便传进来阵阵雷鸣。原本燥热的空气被雨水一点点地冲刷着,也是带来了丝丝凉意。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阿云嘎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都是刚刚的那首歌。
        他慢慢起身弯腰看向睡在下铺的郑云龙。郑云龙背对着他,阿云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阿云嘎想起小时候郑云龙总说他唱歌好听,却不知道自己也有一副好嗓子。如果可以的话,阿云嘎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舞台上,合唱一首歌。
        这雨一下便下到了第二天,等到了傍晚雨都没停。郑云龙用手拖着下巴看着窗外:“嘎子,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好不容易是个周末,这下可好,两个人哪也去不了。“这谁知道啊。”阿云嘎扭头便对上了郑云龙的眼睛,那双大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带你去看海吧。”外面是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但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来。
        “好。”
        两个人套上雨衣借了两辆自行车就往海边骑,雨水打在脸上险些看不清路。阿云嘎跟在郑云龙后面顶着大风费力地瞪着自行车。
        很多年后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都一阵后怕,也就是当年仗着年轻,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干。但那些兴奋和快乐都刻在了脑子里、印在了心里,毕竟人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的青春。
        风雨中夹杂着两个人的欢声笑语,雨衣也没什么作用,两个人一下车早就湿透了,干脆把雨衣脱下来放到一边。风雨中的海边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阿云嘎第一次见到海,隔着雨幕,好像什么都看不真切。天上与海面都是雾蒙蒙的黑,浓重得发沉,好像压得人喘不过气。风拍在脸上吹得生疼,海浪打到礁石上的咆哮混杂着海风的腥咸,阿云嘎心底蓦然生出了些恐惧。
        “嘎子,快来!”郑云龙在前面已经脱鞋下了海,招着手示意他过去。冰凉的海浪涌过来拍上阿云嘎的脚,吓得他往后一躲:“大龙——你快回来吧,太危险了!”
        “哈哈哈哈哈嘎子你竟然怕海。”郑云龙大笑着转身向他走来,拉起阿云嘎的手向海里走去。好冷,阿云嘎心想,他被郑云龙拉着向前走,海水逐渐没到了小腿。
        眼前的大海像怪物一般吞噬着雨线,浪花一下一下地打在腿上又退去,好像要把他卷进未知的深海。阿云嘎看着走在身前的郑云龙,看着他被浸湿的头发紧紧的贴着脖子后面的皮肤,看着他的白色衬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透出了些许肉色。
        突然郑云龙停下来了,转过头盯着阿云嘎看。四目相对间,郑云龙下定了某种决心,人一辈子可能就勇敢这么几次吧,他想。
        于是郑云龙拽着阿云嘎的领口,猛地吻了上去。他本以为阿云嘎会把他推开,再狠狠地骂上他几句,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真实回应他的却是那个人抱着他吻得更深。
        那年郑云龙二十岁,阿云嘎二十三岁。
        在那样一个年代里,在那样的狂风暴雨下,两颗年轻而又疯狂跳动的心使得一切发生的那么自然。
        不管海水有多么冰凉,那一刻我们的心脏依旧炽热。
        唇齿相依间郑云龙觉得自己尝到了些血腥味。阿云嘎是属狗的吧,他心中暗想。即使他们谁也没让着谁,好像都要从这场接吻中占尽上风。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大喘着气。他们还是互相看着彼此,好像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
        那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两个人推搡间便滚到了沙滩上,抬头望向的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密布的乌云与渐小的雨滴。那会儿谁也没有做多想,有些冲撞激烈的只剩下渴望。
        阿云嘎搂着郑云龙的背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云层上偶尔出现的闪电。眼前一白间,便听到郑云龙俯下身哑着嗓子和他说:“如果现在任何一个人过来,我们两个都会死。”滚烫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耳朵上,阿云嘎听得懂每一个字的意思,可是那一刻所有对事实的恐惧都比不上眼前人的声音和气息对他的诱惑大。
        于是他拽着自己身上的人猛地一翻身,转而把郑云龙压在身下低声说:“我知道。”后来阿云嘎看见郑云龙红了眼眶,但他分不清在脸上的是雨水、海水还是泪水,满脑子都是郑云龙扶在自己肩膀上使坏喊的那几声支离破碎的“哥哥”。
        有些东西闪烁在脑海中,让他们不能抑制心中的恐惧,就好像他们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涌起的那种快乐。
        很多年后郑云龙也奇怪为什么自己当时会这么做,很多人总说是有勇气。其实哪里是勇气,不过是那时太年轻,也太喜欢。
        那一夜太紧张,太浪漫,太害怕,也太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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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9: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8——

        后来两个人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外面的雨还在下。换好衣服的郑云龙坐在床上问刚洗完澡出来的阿云嘎:“你怕吗?”
        “怕。”阿云嘎慢慢地在他傍边坐下,两个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对方,好像有千言万语。
        和对大海的恐惧完全不一样,阿云嘎心里清楚。在这样的一个年代,两个男人之间相互吸引、甚至擦出火花这件事简直是前所未闻而且丧尽天良,更何况他们还是兄弟。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些事会给他们自己和家庭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怕就怕了吧。”郑云龙笑了笑说,抬手拢过阿云嘎的背去看自己留在他肩膀上的牙印。
        反正该做也都做了,爱也爱了这么多年,能有可什么后悔的,又有什么可胆怯的。只不过是把这么多年在暗处的情感摆在明面上了而已。
        那天晚上俩人也想分出个先后来,可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喜欢上的谁。感情这东西太复杂,谁能说好动心与动情就是一刹那之间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阿云嘎醒来后看着郑云龙的脸都觉得这一切像是梦一般。可是看见郑云龙被自己咬破的嘴角,又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阿云嘎伸手想替他把额头前的碎发拨到后面,却不小心吵醒了梦中人。
        “干什么呢,嘎子。”郑云龙迷迷糊糊地就想要伸手拽他,“都把我吵醒了。”
        “没什么......”阿云嘎心虚地把手缩回去,“我醒得早,你昨晚非要拉着我挤在一块儿睡下铺。”
        “嫌弃我?我看昨天晚上你倒是喜欢的很。”郑云龙反手摁着阿云嘎的脖子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反正醒都醒了,郑云龙也没再睡个回笼觉,干脆拉着他一块儿去家里蹭饭。阿云嘎见到郑母,第一次觉得自己心虚得厉害。
        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了不会把我们俩赶出去吧那还是只骂我一个人好了人家年纪大了要是气坏了身子怎么办要不我还是给他们响响亮亮地先磕上几个头不过只要郑云龙还要我的话我是不会放弃他的……阿云嘎脑子里正飞速运转着家庭伦理大戏,一下子就被郑云龙打断了。
        “嘎子,快尝尝这个。”郑云龙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又指着桌上那一小碟暗红色的酱说,“好吃。”
        “这什么啊?”阿云嘎拿起筷子蘸了一点,凑近一闻又腥又臭。“虾酱啊,之前没见过吧。”郑云龙笑着和他说,“青岛特产!”
        阿云嘎连忙摇头:“不吃不吃。”
        “爱吃不吃,啥都不懂。”郑云龙嘴里嚼着馒头,他倒理解阿云嘎的挑食,最后也没强求。
        “你屁股长钉子了是吗?”郑云龙看见阿云嘎在椅子上心神不宁地乱动,坏笑着跟他开玩笑,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嘎子哥哥?”
        阿云嘎一想到昨天晚上郑云龙在沙滩上也是这么喊他的,脸顿时红了一半,却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乱动是因为郑云龙技术太差导致自己屁股疼吧,只好手里拿着馒头瞪他。
“说过多少次了对你哥好点。”郑母走过来伸手就朝着郑云龙的后背打了一巴掌,“你们在宿舍也不点个蚊香,看给你哥脖子咬的。”
        郑云龙听到这话也吓得一哆嗦,连忙扭头往阿云嘎身上看。昨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注意,毕竟年轻人发起狠来什么都敢做。看着阿云嘎脖子上那几个红点,郑云龙又心虚地舔了舔自己破了口的嘴角,拿着馒头伸手往桌上的碟子里蘸了点虾酱,没敢再说话。
        “没……没关系的。”阿云嘎耳朵顿时红了一半,摸着脖子连忙和郑母说道。
        “都怪你,昨天照着我脖子咬。要是让妈看出来了咱可怎么办?”阿云嘎出了门就凑到郑云龙低声问他。
        “你还好意思说我。”郑云龙瞪着他,手里还拿着郑母硬塞给他俩的蚊香,“我那嘴是狗咬的不成?”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瘪着嘴没话说了,顿时感到一阵得意。不过两个人半斤八两,也没什么好争的。
        两个人回到宿舍之后又偷着听了会磁带机。阿云嘎的记性是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那首《千言万语》的调子没两遍就记下来了,可是歌词是一句也没背下来。搞得那几天躺在床上的郑云龙时不时地就被扒拉起来问,这下一句的词是什么来着。
        “你倒是听上瘾了,当时害怕成那样呢。”郑云龙趴在床上看着还带着耳机的阿云嘎略带不满地说道。
        “这不是没事干吗……”这么一说阿云嘎也不好意思再听了,颇为熟练地把磁带机收好放进柜子深处。
        “你会玩扑克吗?”郑云龙边问边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两个人能玩的也不多,对调、接龙、跑得快……”
        阿云嘎听着那些名词只觉得一阵蒙:“一个都没听过。”
        “啧,你在文工团这么老实啊。”郑云龙手里拿着那盒边角磨的翘边的“工农兵”扑克牌,“我教教你吧。”
        郑云龙在费劲口舌的半个小时教学课中最后选择了把牌一扔放弃投降骂大街:“biang的谁爱教谁教吧!”阿云嘎承认自己之前是有想逗逗他故意装不会的成分在,但有些东西玩法太复杂确实是脑子记不住。
        “这样吧,比大小。2最小、A最大,这总会了吧。”郑云龙作出了最大让步。看着阿云嘎点了点头,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好想法:“咱们赌点什么吧。”
        那个年代赌钱是万万不行的,有人赢了让别人打一天的开水、有人赢了让别人帮忙洗衣服……大不了就往脸上互相贴纸条。
        于是郑云龙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咱们谁赢了今天晚上谁就在上边……”阿云嘎听见这话耳朵又红了,一下子把他推开说:“大龙,你这么大白天的就说这个!”
        郑云龙狡黠地一笑:“你就说敢不敢吧。”
        “这有什么不敢的。”气势可不能输,阿云嘎心想。
        不过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翻牌就是一个黑桃A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自己赌什么不好非要赌这个。
        “那个,嘎子啊。要不咱再多玩几局?”郑云龙舔了舔嘴唇,自己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但还是作出了最后的挣扎。
        “这都好几局了,你可别说话不算话。”阿云嘎微笑着抬眼盯着他,郑云龙有一刻觉得自己是草原上被狼盯上的羊羔。
        “大龙你可忍着点啊,别往我身上咬了,要不明天都出不了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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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5-13 08:09: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9——

        最后肩膀上的牙印不仅没消还加深了不少,阿云嘎事后一脸委屈地盯着躺在床上的郑云龙。
        “你别那样看着我。”郑云龙十分无赖地挠着肚皮说,“我要是叫出来太大声了,让隔壁听见了怎么办。”
        “要是不满意下回你在下边。”郑云龙呲着牙笑着对阿云嘎说。
        等到阿云嘎的假期快要结束,两个人身上的痕迹才消得差不多。“我还想着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让你贴块膏药遮几天了。”郑云龙边笑边拍着阿云嘎的肩膀说道。
        “走,最后一天了。我带你去海滨浴场玩玩。”郑云龙说着便在衣柜里翻出了两条泳裤扔到阿云嘎身上,“接着。”
        “我不会游泳。”阿云嘎抱着泳裤说。
        “试试呗,现在多热啊,泡水里还凉快点。大不了在岸边坐会儿。”
        于是两个人又骑着自行车往海边的方向驶去,不同的是,这次路上没有狂风暴雨,只剩烈日当空,晒得人睁不开眼。
        阿云嘎看着骑在自己前面带路的郑云龙,那件衬衫又被汗水打湿了不少,又听着他把自行车的铃铛拨得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随着两个人的笑声一起飘进了海风里。过了一会,郑云龙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几排灰瓦平房向后面喊道:“嘎子——那边就是更衣室。”
        青岛的道路多是上下坡,骑起车来没有北京省力,但那个年纪的他们好像整天都有使不完的劲。两个人比着速度站起来就往前蹬,到最后也没分出个胜负。
        更衣室旁已经有不少人了,褪色的红旗零零散散地插在沙滩上。阿云嘎向海边看去,那天晚上模糊不清却波涛汹涌的大海如今多了几分平静。大海不再是沉闷的黑色,而是清透的蔚蓝色,远远望去还有由浮桶和麻绳拉扯成的一道模糊的界限。
        扭头便看到郑云龙和管理员说着什么,好像在挑着更衣室的钥匙。“这有什么好选的。”阿云嘎凑身过去,看到郑云龙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上边用胶布贴着,模模糊糊地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个阿拉伯数字“15”。
        “咱俩15年了。”郑云龙笑着凑到他耳边说。阿云嘎听后一愣,是啊,他们两个是第一次相遇是在1960年,那时七岁的阿云嘎牵着羊站在保育院的矮墙外,抬头便看见了四岁的郑云龙站在围墙另一边的牛车上对着他笑。
        转眼间就已经是1975年了,阿云嘎十五年前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当年拿着水果糖要和他换一首歌的小男孩,几个月后成了他新的家人、也成了他在草原上最亲密的伙伴,再之后又成了他的爱人。而如今郑云龙依然站在他的身旁,笑着用钥匙开着那扇摇晃的木门。
        男更衣室不多,一共就有80间,阿云嘎忽然觉得郑云龙从这里也能挑出来有纪念意义的数字也是不容易。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换了泳裤。当阿云嘎的脚踩在早已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滩上时,抬头看着郑云龙走在前面笑着向他招手。
        “还怕水啊嘎子。”郑云龙走过来拉他的手,牵着阿云嘎往海边走,“你看人家孩子都不害怕……”阿云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群孩童正在海水里比着谁憋的气更长。
        “这我哪能比啊,我以前见都没见过海……”阿云嘎拉着郑云龙就想往后退,“我在沙滩上看着你游得了。”
        之前在文工团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夏天成群结队的去游泳池游泳。每次团里的人想要拉着阿云嘎加入的时候,都被他谢绝了。于是总有人拿他开玩笑说是,草原上的雄鹰下不了水。
        阿云嘎正想着,忽然就感觉身上一凉。“大龙,你干什么呢!”阿云嘎猛地站起来看向偷偷用海水泼自己的郑云龙。
        “这不是为了让你凉快凉快吗。”郑云龙站在海水里笑弯了腰,又转身向水深的地方跑去,“有本事来追我啊……”
        那天在大雨中,郑云龙拉着他去看海的时候,当他的脚跟着郑云龙踏入海水中,阿云嘎没由来的就想起了之前在文工团,大家偷偷传阅的一本诗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飞鸟与鱼的距离。”阿云嘎看着站在大海中无所畏惧、自由自在的郑云龙,默默地念出了这两句,“一个翱翔天际,一个深潜海底。”
        那一刻他的恐惧不止是来源于大海的咆哮,更是第一次对郑云龙感到了一阵陌生。五六年的时光使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草原上奔跑的男孩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来自大海的孩子。
        后来郑云龙在沙滩上抱着他,俯下身来低声对他说道。“如果你是草原上的雄鹰,我会选择当一只盘旋于大海之上的海鸥。”郑云龙认真地注视着阿云嘎的眼睛,“等着有一天,你飞来找我,或是我飞去找你。”
        在阿云嘎一个愣神间,郑云龙便消失在了海面上。坏了,阿云嘎心跳都停了一拍想着,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大龙——”阿云嘎连忙对着海面大喊,扭头看向救生台发现上面空空如也。想要找救生员也找不到,只好试着走进海里,在人群中仔细分辨着。
        越往前走海水越深,可阿云嘎现在顾不上自己怕水、也顾不上自己不会游泳了,他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水面下面,用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海面下的风景。
        他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还可以跳得这么快。
        “嘎子你看我找着什么啦!”阿云嘎抬头间便看着不远处的海面上冒出个脑袋,手里高举着什么东西向他喊道。
        “诶你下水了?”郑云龙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便看见阿云嘎站在没到胸口的海水里红着眼瞪着他。
        阿云嘎沉默着走过去握住郑云龙的肩膀,又用手一点点抹着他脸上的水不说话。
        “怎么了……”郑云龙很快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慢慢地拉住了阿云嘎的手。
        “你快把我吓死了。”阿云嘎低着头小声说,“我一抬头你就不见了。”
        郑云龙听后一愣,但很快又低声对他说:“下次不吓你了昂,你看我在海里捡到什么了?”阿云嘎低头一看,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海螺正静静地躺在郑云龙手上,缝隙处还有些沙粒没被冲洗掉,在雪白的海螺上显得有些突兀。
        “送你了,留个纪念。”郑云龙把海螺塞到了阿云嘎上,说完便拽着他往岸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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