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明媚的五月。
阿云嘎知道这时紫竹院的蝟实花应该早就落红一片。他曾经常去看,看半透明的花瓣从树上慢慢飘落,落在身边人的鼻子上,他便会故意做鬼脸逗自己笑。
他光是想起那个场景便忍不住莞尔,却又感慨万千,毕竟自己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空再去看什么花儿了。
他毕业了,不再是学生了,大人的工作塞满了他的日程。他实在太忙,忙到只来得及算清商店的打折面包九点后能便宜多少,又哪里有时间去数今年春天落了几朵花呢?
阿云嘎和他的爱人终于在一起了,他和郑云龙。他们是般配而合拍的两个人,可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尽是担忧。
他和郑云龙是同行,音乐剧演员。这个行业无须再多言,手机刚出到iPhone7的年代又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口中的音乐剧是什么东西呢。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全副武装,音乐剧演员,这个铿锵的称号便是他们的全部武器。
为了宣传音乐剧,也是为了继续过下去,阿云嘎接了很多电视台的演出和活动,而郑云龙依然坚守在剧场里,站在舞台上。
悲伤的单恋太漫长,但幸好早已结束,便不用再多说了。如今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坚定,他们一起租了北京的小房子,终于像刚上大学时一样住在了一间屋子里。很小,比八步半就能走完的宿舍大不了多少,但小小的房子里,有你也有我。
郑云龙很喜欢看见一切东西都是双份的,不大的洗手台上挤着两个牙杯和两把牙刷,餐具都是整套地放在柜子里,连床上的枕头也是一对儿,歪歪扭扭地依偎在一起。
现在这样很好,郑云龙想。
但其实也没有很好。
泡沫一样的幸福过后,郑云龙忽然开始频繁做噩梦。他梦见自己这部戏演完就没有了工作,而没有工作便意味着没有收入。换做一年前,没有工作只是苦了自己,他无所谓,清汤寡水地对付一下也能活。
但现在他的家里有了一个阿云嘎。他舍不得这个人跟自己一起缝缝补补地过日子,更别提自己偶尔还会失业了。“如果不和自己在一起,阿云嘎的生活压力会小很多,也能自由很多”,这样的想法总是让他的心里惴惴不安。
郑云龙不习惯也不喜欢被大众看见,他这人很简单,这辈子只想守在剧场里研究他的戏。阿云嘎说他是小戏疯子,郑云龙觉得也没错,除开演戏他还能去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客观现实就是他热爱并为之奋斗的行业正处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低迷。现在他还有戏演,但那是运气好。以后呢?再过三年,四年,他又能挺多久呢?钱和梦想他只能选一个。
是他的梦想在耽误阿云嘎,他想。
他们的生活没有二十块一杯的咖啡,没有三个月换一次的牙刷:日子像每一顿晚饭一样寡淡。也许是清水面,也许是馒头,哪段时间排练费多的话,也可能会加些小酒,两人高举起手干一杯。但是杯子不能倒太满,要是一不小心洒出来可就太浪费了。
看,这便是成年人的世界。在没有人的低谷期,生活连酸甜苦辣都是奢侈的。
平淡不是问题,可让阿云嘎感到疲惫的是,他渐渐有些摸不透郑云龙。从刚在一起后不久,他便发现郑云龙有心事。他太知道郑云龙在想什么了,饿了渴了还是开心难过了,他们互相都瞒不住对方。
他曾以为他们两个人之中,更向往这段同居生活的人会是郑云龙,因为他是他们两个之中率先挑破窗户纸的那个人。但现在,在一起的仅仅几个月后,他的爱人就已不止一次提出想分开——远不止一次,他不敢细数,往少了算姑且记作三次吧。
郑云龙说,想等过上更好的日子了再重新在一起。
他期期艾艾地说这不是分手,只能算是分居。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一套流程要是真走下来,他俩这段关系里的什么都得打一个对折了。
阿云嘎对此感到有些莫名。倒不是他有多担心对方会跑,他只是不愿意。他知道郑云龙的忧虑,但他不怕。自己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让郑云龙可以安心演戏吗?郑云龙的梦想,只要他想,自己便能成全,无论是什么。
一生太短,阿云嘎什么也抓不住,也什么都赚不回,就唯独面前那双手还是温热的。他的人生经历了太多次分别,命运无声无息间从他这里夺走了太多太多,他不能也不敢再放开自己唯一的爱人了。
但郑云龙不听他的。
他固执而坚持,若不是这样的固执,他当时也不会毅然决然辞职回剧场了。这本来是阿云嘎最喜欢的他的特质之一,现在却害他只能愤愤磨牙。
他们的好商好量就这样开始慢慢变成争吵。
盛夏的屋子好像也因为他们的囊中羞涩而停止了氧气的供应。空气是闷的,需要吸进一大口气才能换气。但他们却在吵架,于是喘息声重,一切都变得更困难了。包括呼吸,包括平静。
郑云龙又在想和阿云嘎分开过日子了。
他用高声掩盖自己的难过,阿云嘎看见他的汗水浸湿了背心,从发丝尖儿坠落下来。湿润的脸上可能混着泪,但阿云嘎分不出来。
这间房子很小,小到他们吵起架来甚至没有回声,小到他们光是这样面对面站着就无法后退,因为已经无路可走了。阿云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停地表忠心却还是拦不住郑云龙想走。他不要什么未来光明或来日方长,他只是想把每天早晨指尖的余温贴在心口保存好,这样就够了。
“大龙不走,好宝不走。”阿云嘎拉着他。他总是耐着心想劝郑云龙,在他眼里,只要俩人在一起,就没什么搞不定的。
但是郑云龙显然不那么想。俩人一起过日子肯定比一个人要难得多,他不想再让对方和自己一起吃苦,因为顾及着自己而不敢再往高处飞。
郑云龙甚至声泪俱下地哭着求过,求着阿云嘎别再拉着他不放。他们不止二十五岁,已经是不打扮上街有概率被叫叔叔的年纪了。因为他们太清醒太理智,所以能看清等着他们的闷头苦;可也正是因为太清醒太理智,才不想让对方继续挣扎地过下去。
他舍不得他过得不好,这句话对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人都适用。
所以郑云龙想走,阿云嘎不让。
“郑云龙,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不会同意的。”
阿云嘎在醒来后看见郑云龙的表情时,就知道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些什么。一看就是又在晚上怎么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所以他先发制人了。
郑云龙看起来还没从睡梦中缓过来,定定的,呆呆的,坐在被子里不说话。
阿云嘎套上上衣,一副宽容的样子:“所以你别逼我了。”
“我没有逼你,”郑云龙声音喑哑,“嘎子,我认真的。”
又开始了。每次都说是认真的,说完自己又要偷偷掉眼泪。
“那你总得给我个原因吧。”
郑云龙把被子捏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他焦躁的心一样静不下来。
“我根本就没法让你在工作上继续往上走,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阿云嘎无奈地啧了一声。
他烦恼这桩事很久了,好几次都在努力组织语言,想用他练得日渐熟练的普通话和郑云龙掰扯这个道理。
他想说他连讲汉语都带着青岛的口音和倒装的习惯,还有一些狂劲的龙哥在聊天时不知不觉教给他的口癖。只要一张嘴说话,听者就知道他彻头彻尾是郑云龙的人。
他想说虽然很少承认这个事实,但自己在进舞蹈学院之前比现在难多了。如果没有对床的那个傻子,他的嘴角就永远被重力绑着往下坠。郑云龙是教会他笑的老师,阿云嘎永远也不会放他走。
但他也知道这个事情怪不了郑云龙。他说自己能成全郑云龙的梦想,所以支持他留在剧场,但郑云龙又何尝不是在为他的理想做打算呢。
他们两个就是天生一对,阿云嘎想着,就连爱对方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但他不介意耽误一些时间。梦想还有很多,但郑云龙只有一个。
“我说了我不在乎,大龙,”阿云嘎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去安慰他,“我不介意家里多一个你,但是我的家里不能少了你,你明白吗。”
“但是没有我的话,你一个人可以闯到任何地方去。”郑云龙没有那么容易被他说服,又垂下头去,像是在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发呆。
阿云嘎知道这个事是没法跟他讲明白了。
于是他故意刺激郑云龙:“所以你就是铁了心要和我分手。”
郑云龙本来正准备说什么,听到这句话,张开的嘴突然定住了,就像是被那两个字吓到了。他确实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不是他的本意。
傻逼才要跟阿云嘎分手,郑云龙才不要当傻逼。
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办,只是不想耽误阿云嘎更久,仅此而已。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光是想到自己背后躺着的那个人又在跟自己一起蹉跎,他就根本闭不上眼。
但他好像有些口不择言,讲出来的话会让嘎子误会了。
很矛盾,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既不想分手,也不想继续,大概他就是仗着阿云嘎爱自己在耍无赖罢了。难道他期待的只是对方再一次哄好自己吗。
这是他走入社会后第一次恋爱,可是他太爱太爱了。感性让他想抱着阿云嘎,把对方镶嵌在自己身上;理智却给他一巴掌,告诉他你自己也知道阿云嘎没了你日子要轻松得多,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
郑云龙感觉身体和这间屋子一样炙热,快把自己的一颗心烫伤了。他怕自己一心软就从了阿云嘎,想着要不就这么认了吧,但又迟迟没有勇气张开嘴去应这一声分手。
他郑云龙什么时候这么怂过,他妈的。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但现在郑云龙也不知道这破果篮里还有什么东西能选了。买不起火龙果吃不起榴莲,他只能盯着昨晚扔在垃圾桶里的橘子皮,沉默着看它慢慢干掉,再皱起来。就像他们俩,还算年轻的身体上没有纹身,没有伤疤,但满是朝不保夕的疲劳和柴米油盐的琐碎。
我们真的能走下去吗?郑云龙常常想。也许我们俩除了更偷偷摸摸一些以外,和任何寻常的爱人都没有不同。我们要吵架,要分开,要把一腔热血断送在奔波的旅程中。
阿云嘎目前的一大半人生已经够辛苦了,郑云龙不想再委屈他,一点也不行。
见人迟迟不开口,对他一向好脾气的阿云嘎也渐渐竖起眉头。
为什么听不懂他说话呢?郑云龙,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你以为分开我就好过了吗?”
阿云嘎忍不住要骂他,怒目圆睁着像是要把郑云龙给瞪穿一样。
他看着对方挂在下巴上的一点青色胡茬。
“你以为你离开我我就不会再管你?郑云龙,你他妈脑子坏了吗。”
他也很累了,一遍一遍说出口,又一遍一遍被驳回。
他知道他和郑云龙都没有在责怪对方,也许这就是手里空空的两个人赤手空拳的战斗吧,这是一场一定要分出胜负的一决高下。
“郑云龙,我就算一辈子吃不到羊都不会不要你。如果我哪天犯浑了,我坐火车坐飞机坐火箭骑自行车都会把你追回来,所以别再他妈赶我走。”
他气都喘不匀就接着说话,一口气想把之前酝酿过的所有话全都倒出来。
“大学的时候刷我饭卡都不跟我客气,现在当了男朋友了反而为了我的什么好日子要跟我分开了?你想得美。没有你的日子是个鬼的好日子?没有你老子有钱有个屁用?”
他语无伦次了,无助地甚至想去推一把郑云龙。
阿云嘎太急了,但打他学中文开始,从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讲什么。
“郑云龙你他妈头抬起来,看看我行不行啊?行不行啊算我求你,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啊。
没有回声。声音很快就被墙壁吸走了,显得小房间更为安静。
是了,屋子隔音不好,左右上下都有邻居,他应该小点声的,阿云嘎想。但今天他们吵得这么凶,没人会来说他俩吧,但愿。
对面的郑云龙抿着嘴不说话。他哭起来一向是没有声音的,只是撇着嘴掉眼泪。他也不擦,就这样皱起眉头,用漂亮的眼睛盯着阿云嘎。
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哪里。
他们的屋子里只有一个钟,挂在客厅的墙上。平时它只会悄悄地走,但今天秒针那么响,郑云龙坐在床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时间溜走了却没人再说话,像是在拍一支默片。他能感受到自己脖子侧面突突跳的脉搏,上一秒跳了三下。他也能听见阿云嘎的心跳声,和自己的一样快。
这间屋子热得人不耐烦,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自己拆碎卖了,郑云龙思忖着。卖什么都行,嗓子,演戏的本事,总被导演夸赞多情的眼神,都可以。除了他的梦想得留下,实现不了的话当个念想留着也挺好的。如果把自己卖了碰巧能换很多很多钱,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眼前这个人接到大房子里。
郑云龙突然脱力了,不想再与阿云嘎进行没用的争执,他知道他俩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如果能的话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所以他说:“不想管你了阿云嘎。老子要出去了,让开。”
连声音都在发抖,好可怜。
他走到门前一脚踩进鞋子,弯下腰调整鞋舌,想也没想就打开了门。
他要赶紧走出这间屋子,到外面去。抽烟也好,发呆也好,就蹲在门外蹲它个半小时也行,反正得快点出去。
阿云嘎的那一大通话是近乎咆哮着喊出来的,但他说的内容那么动听,让他好开心好开心。他像个无赖,一次次贪心地讨要阿云嘎的表白,在这种情境下都能让他开心起来。
但我没错,我也只是太想让嘎子好好生活了。
正当阿云嘎以为郑云龙会像以前那样用力摔上门时,他却停下来了。房间里又没声音了,静得甚至能听见楼下的房东太太驱赶阳台上野猫的声音。
郑云龙回过头,直直望进了阿云嘎的眼睛,望向翻滚着疲惫和坚韧的黑色。
“我恨死了,阿云嘎。我恨死我这辈子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跟你吵架,我恨死我自己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但他顾不上收拾自己。
他恨,恨自己笨,恨自己固执,恨自己孤僻。自己做不出改变就去欺负嘎子,他这样算什么爱人。他的嘎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自己,太舍不得自己这点有点太讨厌了。但他恨不起阿云嘎来,衣服都凑不齐一周不重样的如今,他身上剩下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一颗装着阿云嘎的心。
刚才那支默片如果有名字,不如就叫两头倔驴好了。
郑云龙看着门外已经掉漆的走廊,阿云嘎看着郑云龙。
“算了,”他扶住门把手,“我们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