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嘎/嘎龙
郑云龙第一人称
无差
3k1+
—
草原与海,永远相隔,却共享同一个月亮。
—
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考上北京舞蹈学院的故事。在大概十几年前吧,我还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我妈是一名出色的戏剧演员,于是在她的影响下,我从小对艺术耳濡目染。我在考大学时,选择走艺术提前批去考北京舞蹈学院的音乐剧系,就像每一个迷茫的大学生一样,当时我对这个专业的理解不是很深刻。
我觉得这没什么,因为我在三场面试都遇到了同一个来自内蒙古的,瘦得像纸片一样薄的男生。他穿着扎眼的黄绿色的运动上衣,黑色长裤,鞋刷得很白,最扎眼的还是他的发型,鬓角都要留到下巴了,脸上都是一道道被岁月磋磨出来的细纹。他对音乐剧的理解比我还要浅显,他的理解就是又唱又跳,而他选择这个专业仅仅是因为他会唱会跳。虽然我并不认可他的年纪和发型,但我不得不说他的唱跳非常好,让我一度认为他是一个不出名的老艺术家。
值得高兴的是,我和他一起考入了北京舞蹈学院音乐剧系,他是一榜一,我是二榜一,我俩被分到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
第一次和他正式见面是在宿舍,他来得最早,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我就对我腼腆地笑。接着用他不熟悉的汉语介绍他自己。我其实想说你不用介绍了,我对你很有印象,一个跳蒙古爵士舞的老艺术家。可是他和我说话时和他唱歌的时候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软,听起来很舒服,于是我听了四次他的自我介绍。他其实只比我大一岁,但是已经跳了很多年的舞。当时的我,没有想到未来我会听他自我介绍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这都是后话了。当然,我主要是想说他的词汇量很少,自我介绍永远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与他相比,我的舞蹈功底实在是有点差,我们留的第一个视听练耳的作业是《天边外》,要求边唱边演,我不会,一点儿都不会,我甚至想过要退学。
我当时其实说的百分之八十是气话,但他当真了,他很严肃地把我拉到操场上,跟我说千万不要退学。那天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之所以来考大学,是因为明白如果没有学历他就只能一辈子在饭店跳舞,一辈子靠着看别人弹来学钢琴。还跟我讲了为什么他这么晚才来上学。他是个傻瓜,居然学费被碰瓷的骗走了。
他的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后来我们上课,他被老师批评念不清楚台词。老师误会他了,我听得出来,其实他是不认识字,他认识的字他都念得很标准,可以去考普通话一甲的程度。他跟老师解释说他是蒙古族,母语是蒙语。老师说上了台谁管你是不是蒙古族,上台就得对观众负责,把台词讲清楚。他更加说不出话了,极羞愧地低下头。
从那以后,他更加勤奋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读报纸,读一天,读一年。
他每天边读报纸边穿衣服去给我买早餐,买完早餐回来,就站在我的床边叫我起床练功。我很烦他,明明汉语都说得不清楚,装什么大个儿当班长照顾别人。我一个大男人需要你帮我买早餐叫我起床吗?有时候我心情好就听他话起床,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就转过身不理他,他就站在我床边一遍遍用他笨拙又标准的普通话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实在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他才满意地继续念他的报纸。
他的普通话说得还不是很好,有时候会突然卡壳,有时候说得着急会秃噜出几句蒙语。我们每次听见都要笑得,笑完之后我又替他补上他说不出来的词。他听我们嘲笑他,他也不生气,腼腆地笑两下,不好意思地凑到我身边,小声地跟着我念。有时他会给我们唱蒙语歌,这是我最不烦他的时候。
后来我慢慢了解他。三岁丧父,六岁丧母。他是在黄连水里泡大的,没有几个人能吃他从小吃的那份苦。
与我这样很容易被一点小事感动哭的人相比,他很少哭。我第一次见他哭是在大二,他失去了把他养大的大哥。
我对他大哥的了解还停留在他是一个标准的蒙古汉子,一手他拉扯大。在他说想要来北京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时候,他的哥哥姐姐大多都反对,只有他大哥,凑了五百块钱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有点后悔给他推荐读人民日报了,应该让他读安徒生童话,我感觉他小时候肯定没有看过这个,毕竟他连蜗牛和黄鹂鸟都不知道。读这个他或许还能开心点,毕竟王子和公主的结局都是HE。
他说我是他的开心果,可我能一直陪着他吗。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
在大二那年,我们开始准备排毕业大戏《Rent》。我演两个角色,Collins和Roger,他演Angel和Mike。
Angel是一位变装皇后,Collins和Angel是一对情侣。那天我们排练结束,我摘下Collins的眼镜,看向在我旁边脱高跟鞋的他,我问道:"你想不想和我回家,看海?"
我记不清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只记得我们买了同一班火车,一起回了青岛。运气实在是不好,青岛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我不甘心让他来一趟就陪我在家里窝着,拉着他就上了我爸的车,下着大雨就把他带到了青岛的海边。他路上骂我有病啊,下大雨还来看海。语气里却有掩盖不住的激动。我和他站在青岛的海边,天雾蒙蒙的,浪潮过来,他往后躲。
我已经忘了为什么,我们开始在海边大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说,他也要带我去看看他的草原,去看看他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也是后来去了之后才知道,他眼角的皱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年龄比我大,内蒙的日照太强了,我回来之后敷了三天的面膜,要不然我就要跟他一样老了。
大三那年,我们把《Rent》做成了中文版,台词是我们自己翻译的,有些间奏甚至是我们自己写的。我们都为这部音乐剧付出了很大心血。表演的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北京舞蹈学院的小剧场的舞台上,下面坐着我们的老师和同学,还有北舞附中慕名来观摩的小孩。他脸上全是汗,没刮胡子,妆都花了,但是我还是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吻上了他的唇,他双手攀上我的肩膀,没有躲避。后来,我们的班主任在微博上评论我们这个吻:"吻得真实,爱得璀璨。"
全班只有我俩毕业后一直坚持在做音乐剧。刚毕业那几年音乐剧市场很不景气,有时候台上的演员比台下的观众多。有时候送票都送不出去,被当面扔进了垃圾桶。但我俩一直相互鼓励。过了几年,我去了上海,他留在了北京。离开北京的那个晚上,我手机里循环了39遍他唱的蒙语歌。
来上海我就是为了演变身怪医,一部教科书级别的音乐剧。他那会儿在准备中文版《我的遗愿清单》。这两部音乐剧同期上映,主办方搞了一个联合剧宣活动,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那一年我刚到上海,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去超市买打折的菜自己做饭,没什么朋友。他推掉了早就联系好的综艺活动,从北京飞来上海陪我,在台上,他本该用来剧宣的三分钟全用来讲我和他的故事。我那会儿就站在台侧听着,等着他说完之后一起去吃饭。他说要送我一份生日礼物,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直到看到了那个视频。他组织的,他联系了全班同学给我录了生日祝福视频,背景音乐是《I'm yours》,是一首情歌。
我27岁生日的那一年。他演的遗愿清单,我看了三遍。
后来我们都火了,我也没想到我这辈子能听到他这么多次自我介绍,他是蒙古族,一名音乐剧演员,他叫阿云嘎。我叫郑云龙。我俩都是音乐剧演员,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有记者问我俩,如果回到十年前会对对方说什么,他说,我未来会成为中国音乐剧的男一号,大腕儿。
我说,你未来一定会胖的。
后来的后来,也就是现在,我俩都进了体制内。我是各大音乐剧、舞剧、话剧男一号,我自己创作的音乐剧《将进酒》演了上百场,是被北京人艺走的优秀人才选拔特聘的演员,那个刚刚考入北舞因为跟不上课程闹着要退学的男孩留在了过去。他现在是北京歌舞剧团的团长,北京舞蹈学院的特聘教师,马上就是特聘教授,年轻的副高职,《在远方》、《基督山伯爵》、《风声》,好的作品比比皆是。再也不是那个攥着五百块钱就来北京的瘦苦瓜。
或许这些成就在我们大学时的某个年轻气盛的夜晚畅想过,又或许我们根本想不到。但这些都真实存在并发生了。
我们站在了中国音乐剧发展的潮头之上,却没有站在彼此身边,但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的心在一起。
草原与海,永远相隔,却共享同一个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