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龙突然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是，身上好他妈重。他的手能摸到空气的冰凉，但自己的身体却热得发烫。还有一些奇特的感觉，比如心跳有点快，头上有点痒。他记得自己刚刚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戏比天大”发着呆，结果突然出现在了这个……什么地方来着？
对，北京舞蹈学院。
不对。
今天是六月的，那个……几号忘了，反正就算天再热，北舞的空调也打不到这么低的温度，上头几个抠搜着呢。
他顺着记忆里的线路冲到化妆室，一开门就看见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里面收拾东西。听见声音，他们齐齐回头盯着自己。
“诶，大龙你不是去候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候场？候什么场？
郑云龙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毛线帽，厚外套，贴着假胡子，还戴着眼镜。
那是Tom Collins。
“郑云龙你丫跑后台来干什么？五分钟拉幕了还有，首演敢给我演坏了当心我打死你。”他僵硬地转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出现了：化妆室门口站着穿棒球服，正在调整头巾的阿云嘎。
这下他再不敢相信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卧槽，躺个地板怎么躺到老子毕业大戏首演来了？都过十来年了，啥意思，老子尿遁得了呗？
妈的，讲话都年轻十来岁。你龙哥都多久没骂脏话了，擦，真爽。
但最后郑云龙还是没有尿遁。
他对这部戏的印象深刻到提起裤子就能演，三年累计出来的打磨和商演三个月的合成排练到底是不一样的，他很相信自己的肌肉记忆。
“嘿！黄鹤楼，成串的香蕉，一盒营养早餐！”
他从台阶上跑下去，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重返青春感觉还真不赖。他顺利地说完了台词，太顺利了，以至于他说出口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才喊的那一句是什么。
Angel Dumott Schunard，是他的爱人出场的讯号。
郑云龙无法控制自己不抬头往二楼看。舞台上混入了一些暧昧的玫红色，拨弦的声音像是谁的手摸过他的耳朵，头发，肩膀，手臂，留下一片滚烫的红色烙印……大概是Angel的手，也可能就是阿云嘎的。
郑云龙看见脱掉了棒球服的Angel，穿着圣诞节的红裙，唱着tomorrow for me从二楼滑下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太阳离人间这么近，就在舞蹈学院二十坪的舞台上。他突然意识到，十年前的自己在演出的前20分钟里一直在等这一刻，一如现在：等他的搭档从台侧的角落里摇曳生姿地走到聚光灯下，等台下的人给他响亮的掌声。
郑云龙投入地看当时还有些青涩的“老艺术家”在台上卖力地表演，随着他的节拍跳舞，高声为他欢呼。阿云嘎的眼线已经因为出汗开始往下落，他不禁想起毕业后，自己不止一次跟阿云嘎开玩笑，说如果能回去首演那天的话一定会提醒他换根质量好点的眼线笔。结果没想到回来得太晚，还是忘记了。
台下响起夹杂鼓掌和叫喊的喧闹，郑云龙意识到这个选段已经结束了。他突然佩服起自己的记忆力来，一边想心事，一边偷看阿云嘎，还要一边唱歌演戏的，竟然一点没出错。他心里庆幸面上却不显，转头牵起身边人的手快步跑下了舞台。
台侧一片黑暗，他习惯性地把阿云嘎的手拉在手心没放开，却被对方轻轻甩了甩。他们的麦克风没有关掉，所以现在不能说话，只能靠口型交流。他俩的默契从来没有在“眉眼传情”上失误过，郑云龙知道这是阿云嘎想让他松开手的意思，但他没有。
反正阿云嘎也不能说话，也不能骂他，不是吗。他把对方的手抓得更紧，拉着他跑上了二楼舞台。难得回来，就请允许他再拉一下Angel的手吧。
上半场马上结束，郑云龙知道那首歌要来了。
那首歌他后来又唱了几十遍，英文版居多，灯光的颜色也不尽相同，但几乎每一次都是和阿云嘎。他们两人都快唱烦了，对它熟悉到根本不用排练，拿起话筒就能对上拍，甚至偷偷试着交换了好几次和声。
现在，在心的城堡里，Collins在盯着Angel，郑云龙在盯着阿云嘎。
阿云嘎的睫毛膏已经彻底糊开了，原本紫色的眼影被晕得更深。眼线像是黑色的泪水一样挂在他脸上，郑云龙废了一点力才不让自己笑出来。十年前已经见过了这副狼狈模样，再看一次心情竟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站在阿云嘎身后，双臂环住他开始跳起舞步。他的班长太瘦太瘦，胃也不好，后来总归是养了点肉出来，这会儿一抱还有点不习惯呢。
郑云龙看见阿云嘎轻灵地上蹿下跳，卡着音乐的节拍，迈着漂亮的步子向自己跑来，轻轻拉住了自己的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莫名地回忆起有一次，已经而立之年的阿云嘎耍无赖般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不得到答案便不会罢休似的。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此时灯已经逐渐暗下来，全场只剩下他们头顶的聚光。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只上方这一小束窄窄的紫色就能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
一向老练的阿云嘎这会儿看起来有些紧张，因为马上剧情就要进行到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戏。和当时还是舍友的自己接吻应该也挺奇怪的吧，郑云龙善解人意地想。
他想起他和阿云嘎决定搭演这对情侣的时候，曾经一起研究过吻戏技巧。嘛，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是借位技巧。亲嘴角，贴嘴唇，放一张卡或贴纸，垫一根手指在中间……这些确实都很有用，因为这些“阴招”最后被他精挑细选地使在了其他搭档身上。
他回过神去看阿云嘎，看着他的Angel。这人胭脂色的口红已经花了满脸，也不知道是怎么蹭到下巴上的，啊，那里还有没刮掉的胡茬，因为他的剃须刀前天晚上好像不见了。
这一切好像都在提醒郑云龙，他不是Collins，他也不是Angel。
他们是郑云龙和阿云嘎，是双云，是未来的云次方。
他不记得上一次首演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这张脸确实和他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郑云龙突然很想祝贺自己，为自己的幸运拉一发全是彩色亮片的礼炮。这样一张脸，他在后来的采访里吐槽出了汗，掉了妆，又没刮胡子的脸，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他一辈子居然能仔细地看两次。
伴奏渐弱音量却没变，郑云龙用清晰的心跳填补了音乐的尾声。
他突然感到好笑。
他想到自己已经和阿云嘎吻了那么多次，光是最近那次，他俩从玄关亲到厨房，从客厅亲到床上，早就经验充足，足到阿云嘎还能在综艺上坦然地分享接吻技巧：“你往前他也往前，这样会磕到牙的。”
但自己现在竟然像十年前首演那晚的Collins一样紧张。
此时灯几乎要彻底暗下去，阿云嘎已经照着排练的那样往自己跟前凑了。
他记得上个月，应该说是当时的上个月，他们商量选出的借位技巧是由阿云嘎来亲郑云龙的嘴角，这被他们一致认定是破绽不大但效果不错的一种方法，堪称吻戏的性价比之王。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郑云龙想，去他的嘴角。
那么近的距离之下，一厘米的偏差也会被无限放大。他知道自己的突然靠近可能会吓到阿云嘎，因为彩排时他俩都没有太认真，浑水摸鱼地拥抱一下就算过去了。但这一次，难得回来，就请允许他再亲吻一下阿云嘎吧。
问就说他是一个比较职业的演员，不知道这个借口能骗班长多久呢？
于是郑云龙向前一凑，感受到阿云嘎的唇角从他的唇珠上一擦而过。他将吻落在那两片花了口红的唇瓣上，贴得严丝合缝，满足而虔诚。
这是一个不能躲避的吻。
对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男朋友这件事，当时顶着阿云嘎炯炯的目光，郑云龙干巴巴地咬着嘴皮回了一句“从昨天开始”。阿云嘎冷笑，他们俩都谈朋友谈了多少年了，这人就是忘了这事儿所以在这跑火车呢。
但现在，看着阿云嘎从假发里露出的通红的耳朵，郑云龙又好像想起来了。
他不止一次说他喜欢Angel，那个漂亮的Angel。他不知道人来人往的A大道有多少人给过她冷眼，看见她的外表后用尖锐的话语中伤她，就连命运也要捉弄她，早早把她带回了天堂。但是她对所有人都是那么那么的好，好到像是今天早上刚落地人间的天使，好到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不爱她。
即使纽约的空气冰冷，她的心也是热的。
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阿云嘎的呢？
也许是缘分前世的累积，也许是大雨间隙的眼睛……也可能是当他的班长穿上戏服化好妆的时候，从此他心中前卫艺术届的明日之星有了相貌和声音。
也许，也许……郑云龙想，其实那只是某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上，他在咽下当天第一口豆浆时惊恐地发现了爱意的真相：哪怕脱去那条红裙子，哪怕卸掉了睫毛膏又擦掉了口红——哪怕阿云嘎只是阿云嘎——他也是那样的一个人。他对所有人都是那么那么的好，好到像是某场飘渺的初雪，好到像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北京的寒风刺骨，但他的真心永远滚烫。
郑云龙的心里突然被酸意填满了。
他突然意识到，大概一会儿从后台跨出去的时候，他就会突然从人艺的地板上回过神来，挠挠头再爬起来继续排练。生活还会继续，他现在正经历着的一切可能只是他发呆发睡着了的意外产物。
但眼前的这个人，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依依不舍的，好不容易再见一面的人，还有十年的路没有走完。
那可是整整十年，那么长，那么远，那么苦。
好想把他带走啊，带回去，从二十坪的校园舞台带到大幕拉开后座无虚席的剧场去，可惜不行。
郑云龙在谢幕时紧紧盯着手拿话筒的老班长。
他突然很想告诉嘎子自己上次在酒桌上说的话根本不是吹牛，因为他俩的音乐剧真的有人看了，很多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几十倍；他想让阿云嘎小心2016年的冬天，如果可以的话就别再放开自己的手了，毕竟没想到上海还真挺冷的；他想让阿云嘎一定要坚持下去，因为再熬过几个春夏秋冬就是2018年，他们离幻想中的未来已经很近了……
他有好多好多话要讲，但如果现在说给阿云嘎听，估计只会收获一句“郑云龙你他妈睡睡醒再跟我说话成吗”。
“嘎子。”
郑云龙还是在阿云嘎临走时叫住了他。
“干哈？”阿云嘎回过身来。
此时他已经卸掉了又厚又夸张的舞台妆，头顶的头发乍一看像扣了一口锅。
郑云龙就这样看着他，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想把这难得一次的见面用尽了，榨干了，把这张每天都见但十年没见的脸狠狠刻在脑子里。
所以他没说那些，他现在没工夫说那些，他的一心不能二用。
他只是盯着阿云嘎的脸傻笑。
“我就是想说，你未来一定会长胖的。”
发表于 2025-4-12 01:5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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