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你俩咋想到要叫我出来喝酒?”
“给你讲讲下一轮这个歌该怎么唱。坐吧,你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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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曾经以为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年末的冬天连空气都是苦涩的。被风吹醒的头脑又被尘埃灌醉,他甚至能从自己的呼吸间嗅到酒精挥发的气味。
上海的冬天不如北京冷,但比青岛更潮湿的空气被肺过滤后却只剩水汽。没办法啊,倘若这时候为了一口氧气就深呼吸,那他的眼眶就会因为抽泣的颤抖无法托举满盈的眼泪。
多丢人,万一房东推门进来,发现他一个人趴在这里掉眼泪的话。
其实上海也没有这么糟糕。上海有刚认识还没聊熟的新朋友,有挂着灯带的街道,有马上要开始的新事业。陌生也不是坏事嘛,郑云龙劝说自己,上次离开熟悉的环境,不是也得到了很好的结果吗?18岁的时候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去北京上大学,还认识了……
操,又是阿云嘎。
郑云龙痛恨这种感觉,每次想到他时,他都想给自己脑门上来一下。哪怕相隔一千两百多公里,他也还没改掉放空时想起阿云嘎的习惯,就像他戒不掉阿云嘎的声音、语气、唇角的弧度、偶尔使用的香水。北京到上海的高铁像一把铡刀,生生把他劈成了两半:一半茫然地留在飘雪的舞蹈学院,一半流着泪逃到了下雨的人民广场。
上个月的今天,阿云嘎逼着他和自己分手了。
“他跟我说我们只是先分开。但我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想跟我继续好。”
“去,你别跟人家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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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阿云嘎先红了眼眶。
“你不要我了。”这是郑云龙的陈述句,有难过,但没有意外。他甚至有些想笑一下,为了庆祝自己成功的预知。
他早知道他俩走不长,哪怕阿云嘎只是说分开一段时间,哪怕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分手”两个字,郑云龙也知道。就像那天阿云嘎开玩笑地问他晚饭吃洋柿子还是番茄一样,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他也没得选。
阿云嘎好像被这一句“不要他了”搞慌了神,他去拉郑云龙的手,握到一片冰凉。他强忍喉头的阻塞,恳求着郑云龙抬头看看自己:“大龙,郑云龙,宝。别这么说,你先听我说。”
“我听到了,你要和我分开,我听到了,”郑云龙向天发誓自己努力过了,但还是笑不出来,几乎是靠本能在回应他,“可以啊嘎子,我听你的。”
他无法拒绝阿云嘎的任何要求,即使他一张嘴就能听到骨传导送入听神经的,牙齿碰撞的声音。他站在原地,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在这本就不暖和的出租屋里被肆意的冷气侵蚀着内脏。
他听见阿云嘎叫他宝,让他抬头看看自己,于是两股力量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打仗:他想狠狠掀翻旁边的桌子,让阿云嘎不许一边要分手一边这么叫他了;但他又太贪心,像偷渡的人躲在呼吸困难的船底,咬牙切齿地劝说着自己,既然听一句少一句了,就再多叫叫吧。
他甩开阿云嘎的手转身回房间——他也不确定自己用了多少力,可能也就轻轻推了一下,对方的手就从自己指尖溜走了,就像他在这次谈判中也没能把阿云嘎拉回来。
郑云龙平时就总爱掉点眼泪。每一次,不管是班长阿云嘎还是男友阿云嘎,都会用干净的纸巾以小小的力气按在他的眼角,然后哄着他说大龙不哭。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对身后的人抱有这样那样的期待,但他紧紧抿着嘴唇向房间里走去,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不多,很快就收完了。
直到他关上门,也再没有人追上来。
“不是哥,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你问他,让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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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轻巧,其实郑云龙根本没敢问。
他不知道有人去找了阿云嘎,不知道他俩世界里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用犀利的眼神盯着他们,毕竟对方早就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可郑云龙不知道,也不敢问。这个未知的原因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只要不落下,他就永远会为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侥幸的喜悦,哪怕下一秒可能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他每次想起来都心有不甘,但后来听到阿云嘎亲自向自己解释事情的原委,却还是忍不住心疼。他又能怎么办呢,身体的排异反应让他无法在身体里装着阿云嘎的同时去想其他人和其他事。
他在陌生的上海享受氐惆和孤独,尝试痊愈浑身的痛苦:那是他相对快乐的一生中最跌宕的一段时间。他喝酒,抽烟,不计后果地想要模糊自己的意识。他几乎没法在天光大亮的早晨拉开窗帘迎接新的一天,因为每次睡眠后的清醒都仿佛是在提醒他:你和阿云嘎越走越远了。
“那你们后来是,嗝,怎么又走到一起的?”
其实对于阿云嘎和郑云龙来说,过往的故事已经被一年的磨合稀释得差不多了。郑云龙觉得自己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在讲一个曾让他痛心的故事,听者却已经几乎要落下泪来。
“后来啊,嘎子就来上海了。”
“我之前很少去上海。”阿云嘎接话道。
他看见身边人快空了的酒杯,轻轻用指关节叩了叩他面前的桌子,郑云龙知道这是在提醒他别继续喝了。
“但我知道我是一定一定要去的这一次。如果不去,我这辈子我说,最重要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郑云龙仰头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趁后辈不注意,在桌子底下悄悄牵住阿云嘎的手,紧紧押在掌心。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种感觉。
阿云嘎来找他时也是这样,像是他想象中那个擅长在茫茫草原捕猎的骑手,总能紧紧抓住逃跑的猎物。而这场狩猎对郑云龙来说,简直像是一场梦,连老旧小区的声控灯都无法察觉的一场梦。若不是他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若不是走廊上砸出的带着回声的巨响,若不是远处蹒跚地亮起微光……那这完全就是无从考证的一场幻想。
但现实就是,他看见阿云嘎背着光朝他走过来。
他们俩,一个习惯了缓慢的行动,另一个却急得近乎飞奔。高铁的路程太漫长,等待太煎熬,还不等他弯下身捡起钥匙躲进房间,阿云嘎就到了他身前。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又瘦了。”
“我当时想,原来和我分开,也会害他那么憔悴。但我还挺高兴,现在想来挺坏的不是?但我当时想,原来我在他眼里,很重要。”
没有酒喝,郑云龙就只能扒拉身边人的手玩。
在那个寒冷的楼梯间里,他甚至看不清阿云嘎的手上有没有戴首饰;但在长沙的酒吧里,他却连对方的掌纹都能默写出来。
“我想,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吃爱情的苦。原来就算是嘎子,事事都能做好的老班长,狠心甩了我一次的坏人阿云嘎,也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对面后辈有点喝醉了,喝酒上脸的小朋友满面潮红地趴在桌子上,抬起头盯着对面肩碰肩推推搡搡的两人:“那嘎哥怎么跟你说的?说要和你复合?”
“切,哪有,他那会儿那个汉语水平可讲不出这种话。”
看不见未来的那段时间里,郑云龙时常会觉得,人类其实根本不可能和他人建立太深的联系。万一有一天睁眼醒来发现身边的床单整整齐齐,他又该去哪找回那片被拆散的灵魂呢。
幸好后来他等到了,像是被好运的炮弹狠狠击中了胸口。他失去的那片灵魂顺着楼道的冷风被吹到了他的面前,眼含泪水地说他错了。
他说他不想听别人的安排,他说没有大龙的日子他不要过。他还说自己吃了那么多苦都从来都没信过命,没信过什么被安排好的结局,凭什么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退缩呢。
郑云龙当时就觉得他太幸运了。老天和眼前的人开了一辈子的玩笑,竟然在这时突然醒悟一般,拼命扯着他指尖快要脱落的红线,像弥诺陶洛斯的线球一样领着他,把他逼回了自己身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很后怕。如果阿云嘎没有找他怎么办?如果阿云嘎移情别恋了怎么办?如果他俩真的再也见不到面怎么办?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命运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次次摊开双手,向他展示了自己写满文字的计划书:紧凑又严谨。命运告诉他,其实一切早就在无人知晓时被白纸黑字地安排妥当,就算想后悔也没机会了。
想到这儿,郑云龙搓搓手,哈了一口气。
长沙很冷,但是他的太阳已经回来了。
“那时候他说,”他假模假样地回忆着,“我忘了,你自己讲给他听。”
他玩够了阿云嘎的手,把它扔回了对方的腿上。
阿云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重新在一起之后,他发现他聪明的男朋友很擅长抓住炫耀的机会。
本来这趟酒局是他们两人给没什么经验的后辈讲故事,可听故事的人却已经醉倒在桌上,也不知道听进了多少。
阿云嘎突然很想趁机看看郑云龙,看看他命中注定的宝贝。他转过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哪怕坐在昏暗的酒吧,阿云嘎也能看到他眼里细碎的光——郑云龙也在看着他。
好漂亮。
“我当时和他说……”
他盯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复述着自己说了百遍的话,却还是一如那天晚上一样真诚,真诚到好像要把心都掏出来,让对面的人好好数清楚上面有多少根血管,每一根都像自己一样诚实。
没有郑云龙的冬天里,如果阿云嘎剖开自己,他会发现空空的躯壳里装着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努力向全身输送本不属于他的一片灵魂,直到化为养分彻底融在血液里。
“我说,我错了,郑云龙。”
“嗯,还有呢?”
“我说对不起,但我发现我还是很爱你。”
“你讲完整,你说的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把自己当时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当一个复读机——重现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他早就不是会因为羞涩而闭上嘴的人了。
“这还差不多。”
于是阿云嘎看见郑云龙起身越过酒桌,拍了拍后辈的肩膀。
“你听见了吗?”
他弯弯的眼睛眯起来,笑得狡黠又幸福。
“他说他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