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苏麻离青 于 2023-8-21 09:43 编辑
· 《打碗碗花儿就地开》 后续
· 酸曲照进现实,土泥又加黄泥,看不了跑哇!!!
晚照的日头斜斜钻过郑家院里那棵大枣树,一道道金灿灿地透进窑来,倒比其他时候都亮堂。
锅上蒸着馒头、山芋,腾腾蒸汽把一屋金光弄得跟仙境似的,阿云嘎挽着袖子站在案前“当当当”切萝卜,郑云龙从地里回来,进屋一看到她,还觉得仙女儿似的。
从后头搂上来,亲了耳垂,阿云嘎咯咯笑着,躲了两下,没躲开,伸手从碗里拣了一块煎得焦黄的豆腐喂到郑云龙嘴里,等着待会儿下锅做烩菜的。
“马上就吃饭了,快去洗洗,把脏衣服换了。”手上动作没停,只胳膊肘撵他。
郑云龙仍贴着她脖颈磨蹭,侧头见窗子上簇新的“囍”字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心里竟还像结婚那日一样美气,又紧凑过去,亲了口阿云嘎脸蛋,才去换了脏衣服,洗漱一番。
已是初冬时节,还没吃完饭,天色就昏昏然,待吃完了,郑云龙又赶着去收洗,郑爹坐在炕上卷烟叶子,憋着笑对郑妈指灶房,“娶了媳妇是勤快了昂。”郑妈拉着阿云嘎绾毛线,只笑着朝他使眼色。
家里就四口人,饭仍旧在老屋吃,郑云龙和阿云嘎结婚后住到新窑里,因没有开火,快三个月了,还有那股新崭崭的味道。
后头回了新窑,郑云龙歪在炕上翻报纸,阿云嘎在里屋鼓捣了一会儿,掀门帘出来问他:“你吃饭前还把衣服洗了啊?”
郑云龙下炕来趿拉上鞋:“我先会换下来,顺手就洗了,都晾在后面了,干了你记得收。”
边说边往盆里倒热水,兑温了抬过来,拉着阿云嘎坐到炕上,自己勾过小板凳坐定,又去替她脱鞋袜。
阿云嘎起初还不习惯,郑云龙却笑:“你男人给你洗个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把阿云嘎白生生的脚丫按到水里,捉鱼似的握在手里搓揉。给她脚丫一衬,郑云龙就黑了一老截,一会儿手又换成脚,郑云龙一双大脚,两只船一样挤进来,两人脚搓脚,都想搔对方痒痒,总要闹得洒出好些水来。郑云龙先把阿云嘎擦了脚抱去炕上,才又折回身来收拾。
等他进屋,阿云嘎已经躺到了被窝里,绣大花的红被面裹着她小小一张脸,也映得红红,郑云龙几下扒了衣服钻进去,伸手搂她,阿云嘎抵着他胳膊,不让靠过来,蚊子哼哼一般:“今天,今天不行……”
郑云龙握住她手,靠过去抱她,“我知道,你今天身上来事了,你刚不就是想问我你换下来的内裤吗?我换洗的时候看见了,就给你洗了。”
阿云嘎脸涨得通红,快要埋进被窝里,“那时候,那时候刚换下来,就,就有人来推磨,一下来不及洗……”
郑云龙把她拢进怀里,顺着她圆乎乎胳膊往下摸,“这有啥?你都嫁给我了,我给你洗内裤咋了?”
“哎呀,不许说了,你,你……”
“好好好,不说不说,来把脚贴我腿上给你暖着。”郑云龙手滑下去,覆上薄薄软软贴身的一层小衣,“痛不痛?要我给你揉揉肚子不?”
阿云嘎靠在他颈窝里,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软软道:“还好,你捂着就暖和了。”
又过半月,白茫茫下了好几场雪,农人家就属这时候最清闲,田间地头忙完了,预备年节又还早了些,一日里除了忙活人和牲畜的三餐,也就烤火唠嗑吃零嘴这些儿事。
这天吃过午饭,郑爹去三叔家串门,阿云嘎帮着郑妈裁几块布,预备着做衣裳,郑云龙窝在火边拿之前用锅蹦开的苞谷花,烘得脆脆的,搓去外面粗皮,郑妈一把,阿云嘎一给递过来。
后头是郑妈乏了,说要睡会儿,撵他俩回新窑。出门来才发觉又在下雪,门口早上踩出的脚印已经又盖了一半。
左右无事,郑云龙往炕里添了柴,也拉着阿云嘎上炕去。
外间雪越下越大,阿云嘎捧着块柿饼小口啃,一边趴在窗前看雪,窑里的光线熏黄,她扭头看见郑云龙半倚半盖着被子,就着窗外的光线在看报,便爬过去,将剩下两口柿饼喂给郑云龙,拍了拍手,咕蛹进被窝,郑云龙松开手,就让她钻进怀里来,“报纸上都讲什么呢?”
郑云龙挪挪身子,让两人都靠得更舒服,又给阿云嘎掖好被角,说我念给你听。
那报上在讲有个村子养长毛兔的事,多的一家能养两百多只,一只兔子一次能拔二三两兔毛,一年能拔三四次,出口行情好的时候一斤兔毛能卖八九十,利润很是可观。
“八九十?”
阿云嘎眼睛瞪得溜圆,心动得不行,要郑云龙再看看有没有说怎么养?要准备什么?
郑云龙就翻过另一面来看,没了长毛兔,却又在讲有个镇用大花栎树做母本,打成段,在上面点上菌种试种香菇,产量虽不高,但价格却水涨船高,一级的菇头能卖一百多。
“一百多???”
阿云嘎这下更是开始盘问郑云龙这里哪有大花栎树了,能不能用别树的代替?菌种又要去哪里搞?
郑云龙瞅她那副财迷两眼放光的样儿,搂着笑个不住,他哪能说清这?只好又翻一面报纸来给阿云嘎读,好在这回讲的是什么军事基地,实验成果啥的,郑云龙读完一面也没听见她问,一看,人已经趴在怀里睡熟了。
一半脸挤在他胸膛上,小小嘟起一块颊边的软肉来,嘴巴也睡嘟了,翘着薄红一点唇峰。
窑里静极了,仔细听,外间还在落雪,炕热够了,新柜子上挂着新镜子,银白地亮出一块,上面是对鸳鸯拱着的“囍”字,阿云嘎身上笼着一股香气,是他买的雪花膏,睡热了,香气也是暖的,还有一线柿饼的甘甜。
郑云龙就这么抱着她,感到她身子贴着自己随呼吸浅浅起伏,一股幸福自心底潺潺流出。
郑云龙把报纸搁在一边,又拢好被子,将才露在外面那只手收回去,被子里暖烘了,阿云嘎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无意识地松松半捏着,郑云龙收回去那只手小心翼翼包上来,拇指钻进她掌心,柔柔摩挲着,那幸福在他四肢里迅速翻滚,像这辈子都没这么满足过。
两人呼吸融在一处,郑云龙更紧地贴住阿云嘎,突然冒出傻气念头,要是能这么抱一辈子,雪一直不停也是可以的。
差不多的念头好像之前也有过一次,是在村外小河边,已经快到枯水季,细瘦的河水载着银鳞般的月光从身边崎岖过去,已有凉气的夜风里,阿云嘎靠在怀里给他静静抱着,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打完枣子,忙完秋收,箍好新窑,郑云龙终于竹筒倒豆子,央着他妈,去村长家说亲,虽说被他妈很是“嫌弃”了一番,但该带着去说亲的礼,老太太却是一样不差地搬了出来,郑云龙一看就笑忘了形,又被他妈戳脑门,“要不是看着媳妇实在可心,我才懒得搭理你。”
他也嘴乖,上来就给他妈捶背捏肩,“是是是,别人家有了媳妇忘了娘,咱家是有了媳妇忘了儿。”又被他妈拍了几下。
郑妈晓得他两个暗地里是好上了的,只以为这事水到渠成,等去了村长家,偏巧隔壁雷家屯的支书儿子也来相看,阿云嘎早羞得躲到地里做活去了,村长和老婆又说只是姨婆姨爹,做不了那么大主。
两边都缠着,村长去公社给阿云嘎哥哥打了电话。
结果郑云龙在旁边就听到话筒那头气冲冲——“姨爹,我只是让小嘎去你们家玩一阵,可没想她嫁在那里,离家太远了,我不同意!本来我也盘算差不多来接她回了,那就这周吧,周六我来,麻烦你转告她一声,把该收拾的收拾好。”
好一盆浇头凉水!
当晚,郑云龙在他们惯常见面的地方没等着阿云嘎,偷摸到村长家院外一看,阿云嘎那屋亮着灯,像有许多人在同她讲话,还有妇人哄孩子哭闹的动静。
他心里乱糟了,也不晓得阿云嘎那些姨婆表嫂会跟她说什么,一会儿想支书儿子定能比他拿出更多彩礼提供更丰厚条件,一会儿想自从上次在打谷场糊涂过那一回,也算明过心迹,以后每每夜里偷溜出来,过分的再没有,但亲了抱了,便是害羞推拒,阿云嘎最后也总是肯的。
想到这,心里刚甜一下,又想起她哥哥说这周六就来接人,心里燥得上火,第二日嘴上竟起了燎泡,一吃东西一碰着,钻心疼。
就在阿云嘎哥哥来的前一夜,郑云龙终于又等着阿云嘎,两人避着人也还是一前一后隔开了距离,等出了村,到了河边,郑云龙走在前头猛地顿住回身,使了好大力气把阿云嘎拉进怀里抱住。
阿云嘎其实撞得有些生疼,却也知道他这几日必定煎熬,姨婆和表嫂们轮番来探她意思,劝她要想好,自然就没机会溜出来和郑云龙见面,偶尔白天在地头远远见了,也看他精神不好得很,人蔫蔫的,却也只能悄悄望几眼。
不过几日没在一处,这会儿抱着也不知怎么竟生出做梦般的恍惚,谁也舍不得分开,阿云嘎环着他背,一下一下抚摸,郑云龙鼻子就更酸了,这几日越想越忐忑,只怕阿云嘎马上被哥哥带走,他人不好跟了去,就只得跟了魂去。
有时也做噩梦,支书家的彩礼一担担挑进村长家,人人都喜气洋洋,他在人群中乱转,好不容易见了阿云嘎,却见她穿着一身红,站在远处笑,并不过来,在梦中也一下失魂落魄,她是不是要嫁别人了?
有时又后悔先瞒得太紧,早知道还不如早早宣扬开来,让别人都知道,省得惦记,现下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这会儿又突然傻气地想,人在他怀里了,他摸着她了,触到她的体温了,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了,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好像永远地站在这月亮下,一直一直站下去也没什么。
心里看得太重,一点点挫折也被放很大,他现在倒不敢问阿云嘎你要不要嫁我了。从前没明说过什么时候去提亲,原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迎头挫一鼻子灰,看得出村长家是更向着那头的,背后必定处处拉两人出来比,让郑云龙更是难耐。
又想阿云嘎是哥哥一手拉拔大,长兄如父,从前怎么一点也没想着人家这头会不同意,总归是怨自己疏忽。
他心头想法又多又乱,抱着人也不踏实,还是阿云嘎先松开,就着月色又仔仔细细看他,摸他皱着的眉。
郑云龙把她手握住,亲了亲,拉她在河边慢慢走,走着走着,竟轻轻唱起了歌。
是一段信天游,声音不大,阿云嘎却没想到郑云龙唱歌竟这么好听:
白天想你沙梁上照,到黑夜想你睡不着觉。
前半夜想你睡不着觉,后半夜想你把灯点着。
前半夜想你吹不熄灯,后半夜想翻不转身。
前半夜想妹妹点了一灯油,后半夜想妹妹看了一天月。
前半夜想妹妹好心跳,后半夜想妹妹睡不着觉。
白天想妹妹大门上站,黑夜想妹妹吃不下饭。
白天想妹妹像油灯烧,黑夜想妹妹命难保。
前半夜想妹妹闭不了门,后半夜想妹妹煽不熄灯。
白天想妹妹嫌天长,清早起等不得太阳落。
白天想你黑里梦,咱二人缘份怎这么重。
打倒大树有柴烧,我不因为别的为了你。
没吃没喝我不愁,只要你在我眼跟前。
满天星星颗颗明,我心上只有你一人。
只唱给她一人听,又是在静谧安宁的月色中,自然没了信天游扯着脖子的嘹亮底色,郑云龙声音柔柔地沉着,缠绵地绕上阿云嘎心头,又酸又甜,百般情思都在这歌里,冲出人的心口,向着广袤的自然,无垠的宇宙飞旋。
于是又吻在一处,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唇舌交缠,贪婪地吸取着对方口中的温度和津液。阿云嘎踮着脚,双手都挂到郑云龙脖子上,手指胡乱抓进他头发,两具火热的身子挨紧了蹭,郑云龙抱着不住地搓揉她身子,又吻到耳根脖子上去,阿云嘎几乎给他抱得悬空,仰着头受他唇舌浓情而蛮霸的侵占,呜咽出喘息。
也不知亲了多久,才把身体里那股澎湃激荡的不管不顾暂时安抚住,像涸辙里的鱼大口吸气,额头相贴,鼻息相对,嘴唇都湿黏黏,郑云龙尚又不足地含了她唇瓣用舌尖摩挲。
“不要走……好不好?”终是把这句问了出来。
阿云嘎一顿,顺势靠上他肩头,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掉进他衣裳里。
郑云龙着了慌,捧着她脸,“怎么了?你别哭呀,你,你这么,我,我不是想惹你哭,我,我是……”
阿云嘎却又笑了,看着郑云龙满面的心疼焦急,心里又爱又欢喜,挨得太近,月光下也能看清他高挺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痣,几乎下意识,噘嘴就亲了亲那颗痣。
“我不走。”
阿云嘎怎么也没想到,郑云龙竟会是靠喝酒“拿下”的哥哥。
许是姨爹向着隔壁的村支书,暗里给了消息,哥哥来的当晚便带着儿子上门了,东西提了一大堆,有酒有肉。
阿云嘎本来想着哥哥一路车马劳顿,让他休息好,再找机会和他说跟郑云龙的事。
结果哥哥也是直筒子脾气,一点没客气,酒过三巡,只差没把“我们家瞧不上你儿子”这句话挂脸上,那顿饭自然吃得不快,阿云嘎心里也打鼓,哥哥像是铁了心要带她走,她自小是哥哥养大,是绝不肯伤他心的,可郑云龙怎么办?
她这些日子忡忡的忧患眼见着要落实,几乎睁了半夜眼,早起吃过早饭,姨婆让她带哥哥出去转转,路过郑家院子,亮堂堂的新窑很是惹眼,哥哥还回头看了好几次,却也不敢说这是人家为她才打的。
眼下庄稼收完了,剩在地里的麦草秸秆仍还是十分整齐,千山万岭,沟壑纵横,层层叠叠一溜溜的,从山顶蜿蜒逶迤到山脚,有还保留着翠色的苗杆或已全部变作金黄,一块一块,一条一条,色彩斑斓,浓烈地呈现在蓝天白云下。
阿云嘎带着哥哥到一处高坡上去看风景。远处泛着微黄的草地上羊群散漫,老羊倌又在唱信天游,歌声从山沟里传出很远。
只觉此处天高地深,心情也开阔起来。
阿云嘎还在思量要怎么开口,郑云龙便在这档口从山那边转出来,连阿云嘎也拿不准他是故意还是无意。
歪歪戴着草帽,挎着皮夹水壶叮叮当当一串,提着两只山鸡并鹌鹑,还在滴水,像是去哪里洗杀干净正要提回来,眼下木呆呆站在那里。
“小兄弟打猎啊。”竟是哥哥先开口招呼。
“嗯,算不上。”郑云龙已经猜出是谁了,走上前来,笑出一口白牙,“不过是在山坳子里设了陷进,隔几天去看看有没有收获,今天运气好罢了,下头有条河,我就顺手都洗剥好了。”
“小嘎,是你哥哥?”他还装模作样问了阿云嘎一声,阿云嘎只好回他是。说着,他把那山鸡和鹌鹑递过来,“小嘎,帮我提一下。”
哥哥看他们言语动作,问到:“你们认识?”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郑云龙咧嘴笑着,手上却是树枝木棍枯草扒拉了一堆回来,张嘴就叫:“哥哥——”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这么直骨碌看人的时候天生有十二分真诚,已经自然而然叫上了“哥哥”,心里倒有些好笑。
“想着您也不常来,正好遇得这么巧,我请您尝尝我们这里的烤山鸡。”人已从皮夹子里摸出火柴笼着枯草在点火了。
阿云嘎目瞪口呆,前几日看他愁得不行,今天怎么一下转了性子?在哥哥面前这样自如。
可过了片刻,心里也转过弯来,就凭昨晚哥哥对那支书儿子的态度,郑云龙真要上门来,说不定也讨不着好,可自己带着哥哥上郑家仿佛也不太对,横竖都愁,既撞上了,倒不如就在这里认识认识。
好在哥哥听了郑云龙的话,爽快大笑,已经去掰树枝说他来把山鸡串起来烤。
郑云龙摸出一把小刀递过来,又从皮夹里摸出纸包好的盐和辣椒面,说真能逮着好东西的陷阱都不近,来回得一天,去了就难免在那里对付一餐,是以包里都简单备着些调料。
哥哥打量他腰上那圈叮叮当当的东西,指着亮铮铮的水壶,“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郑云龙嘿嘿一笑,解下来放到他面前,“纯高粱酒,自家酿的,您尝尝。”
哥哥哈哈大笑,拧了壶盖就倒了一盅喝过,赞道确实是好酒。
郑云龙又去远些捡拾柴火,还顺带从地里刨回几个漏网山芋,埋进火堆。肉已烤得滋滋冒油,好在这里背风,又是阴凉处,并不觉很热。
二人你一口酒我一口肉,从这黄土地上的烤野兔獐子肉说到草原上的手把肉烤全羊,后头又聊了酒,哥哥还说以后有机会要给郑云龙带马奶酒来尝尝,郑云龙自然乐呵呵连连应好。
两个在阿云嘎眼里话都不算多的人,竟聊得十分投机,枯草枯枝给肉添了好一股草木香,只就着盐和辣椒,也吃得有滋有味。
酒还先喝完了,因酿得纯,入口柔顺,后劲却是足,好在油汪汪的肉一垫,浑身吃热了,过秋的风一吹,发散发散,竟是说不出的舒服。
待吃饱喝足,郑云龙说要把火堆浇灭,再收拾一下这里,还去地里替他妈摘瓜和豆子回家,让阿云嘎和哥哥先走。
阿云嘎扶着哥哥慢悠悠往回走,其实只步子有些浮,哥哥想抽回自己的手,说不用,阿云嘎却搀紧他,歪着头笑:“是我想搀你了行不行?”
快要进村了,哥哥突然问:“是这小子吧?姨爹电话里不是说了两个,另一个是他吧?”
“哥!你怎么,怎么看出来的?”阿云嘎迎着哥哥目光,都不知道自己脸已经红了。
哥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刮了一下阿云嘎鼻头,“这小子搁我眼皮底下巴巴地给你撕肉,剥山芋,咱们三一起吃的,你瞅瞅是不是只有你手干干净净的,瞧我的……”
说着张开手,虽然用枯草抹过了,但指头上还留着油迹和山芋烧焦的黑灰,阿云嘎瞧瞧自己白净净的手,刚还没注意呢,这会儿憋不住笑了,哥哥还继续打趣:“我看昨晚那小子也想的,就是一筷子菜都不敢夹给你。”
阿云嘎瘪嘴:“我不要他夹!”
“这个就要是吧?”
阿云嘎又勾着头笑了,哥哥一副自家白菜给猪拱了的苦笑,牵着她向村里走去。
哥哥第二日起摸个大早在村里转悠,问了几家,才知昨天看到的新窑居然就是郑家的,“特意为娶媳妇箍的,这龙小子倒是一顶一舍得,您瞧瞧,多敞亮的窑。”
别过那人,哥哥绕回来,往院里探头,郑云龙正好在给牲畜添草料,想了想,还是喊了一声:“小郑——”
郑云龙没料到他会找上门来,倒比昨天局促许多,搓着手把他往里迎。
哥哥站在院里环顾,郑妈出来问谁,等知道是阿云嘎哥哥,忙叠声把郑云龙他爹叫出来,要迎他屋里坐。
哥哥却说想看看新窑,郑云龙便带他去看了。
是土石掺半的大门窗窑,门面和砖用的天才石,凿得方正,上头是自然的白色纹理,经久耐用,光线也好,比纯石窑或纯土窑更耐风雨,冬暖夏凉。
阿云嘎找来时,哥哥和郑云龙已在窑里说了许久话,郑爹郑妈把早饭都弄上了桌,甜白酒,面片汤,炒鸡蛋,蒸南瓜,烙饼,酱韭菜花,还有腌萝卜,满满一桌子丰盛极了,招呼他们兄妹两吃早饭。
阿云嘎还想推辞,哥哥却答应了,谁也不知道刚才他俩说了啥,郑爹郑妈只好一力殷勤招待,阿云嘎却是七上八下。
快要吃完时,哥哥才正色道:“叔,婶子,我们家小嘎自小跟着我长大,我忙,管得疏忽,都是她自己照顾自己,以后进了郑家门,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不对的,你们就念她孤身一个嫁来这么远,多包容她,多教教她,算我,拜托你们了。”
一时间,另外四个人八只眼都瞪老大,还是郑云龙先回神:“我,不是,您,您同意小嘎嫁给我了?”
“本来不同意的,现在,不得不同意了。”
“再不同意,只怕有人要怨我了。”——“哥!”阿云嘎瞪他,却是笑得眉眼弯弯。
“再说,你那几个姐夫,没一个有小郑能喝,我前几回没把好关,这回得好好把关了。”
一屋子人便都笑起来。
虽说郑家已经将结婚的事宜准备了许多,真操办起来,却也琐琐碎碎又忙了大半个月。
一直到门咔哒落了锁,郑云龙才狠狠松了口气,客人都送走了,他扭过脸瞧,阿云嘎坐在炕头静静看他,颊上才将闹洞房涂的红印子还留着痕迹,有点儿滑稽,但仍旧不掩这张脸的秾丽惊艳。
尤其今天,穿着他买的红衣服,带着他千挑万选的红头花,坐在他家铺了大红鸳鸯被的炕上,一双红布鞋在炕边晃呀晃。
他终于娶到了阿云嘎!
“小嘎,你真好看。”郑云龙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朝阿云嘎眨巴。
阿云嘎噗嗤一笑,完蛋,这人只怕又喝多了。
郑云龙歪歪扭扭坐来炕上,倒头就躺到了阿云嘎大腿上,阿云嘎捋他头发,问是不是喝多了,难不难受?
他不答,只伸手圈住阿云嘎腰,整张脸埋到她软软的腹部,“小嘎,抱会儿好不好?”
处处洋溢着喜庆的小天地里,一切都是新的,不仅全部的物件是新的,便连人也是新的。
这种喜悦,陌生却又好像期待了很久。白天太热闹,晚上安静下来,一丝一毫衣服摩擦的动静也听得清。心里的动静,更是听得真真的。
郑云龙坐起来,捧着她脸亲她,有酒味儿,但不讨厌,因为是郑云龙,好像他做什么就都可以,也确实可以了呀!
她现在,是他的妻了呢。
想是这么想,郑云龙解她衣扣时还是红透了脸,却把郑云龙看得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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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中旬,又下了雪,郑云龙带阿云嘎去县城办年货,虽然又冻又滑,街上却还是熙熙攘攘,两人挤在人群里,手套各脱了一只,郑云龙大手包着阿云嘎小手,牵来放进自己衣兜,看她颊边头发被风吹起一绺,又伸手给她别到耳后去。
郑妈交代的白糖买了,花生买了,笋干买了,茶叶买了,清油打了,三十要点的大蜡烛买了,鞭炮买了,门上要贴的春联买了,又给阿云嘎买了个糖画拿着,大大一条龙,给旁边小孩羡慕得不得了。
路过照相馆,进去拍了相,三天后取,还能赶得上寄给哥哥,前些天上公社打电话商量好了,说等春天天气暖和起来,春种也忙得差不多,阿云嘎再带郑云龙回草原,郑妈已备下不少要带去的东西。
路上的雪被踩出道来,掉光了叶子的树在风中打摆子,高原的冬雪是蛰伏在地的恢宏,远山一道道皑皑的白影,像等待腾飞的银龙。
人走在这样的天地里会容易察觉自己的渺小,但他们相依偎在一处,觉得这样特别好。郑云龙牵着她护着她,慢慢行在雪路中,又给阿云嘎唱起了一段信天游:
满天星星一颗明,
天底下我就挑下了妹妹你一人。
九天仙女我不爱,
单爱小妹妹你好人才。
山在水在人情在,
越亲越好不想放,
死死活活相跟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