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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一枚空号 于 2023-8-29 08:57 编辑
玄武篇·双生子(一)
兴德五年,农历五月初五,业陵城西。
日头高挂天中,云朵只丝丝缕缕几条悬在天边,坊间的小摊贩扣着草笠,躺在长长的椅子上,鼾声断断续续,汗水顺着小憩的人侧颊滴落下去,“呲——”地石板上烧出水汽,转眼的功夫就连水痕也蒸发殆尽。
孩童举着草编蚱蜢在小巷中奔跑,蝉鸣自两侧院落中鼓噪而来,幼童不知热,后背被汗水沁透,妇人听到嬉闹声推门去看,大声地斥责着叫孩子回家去,一会儿再晒坏了。说罢拿起水瓢,等自家孩子到门口时伸手把他拎住,当头浇水下去消暑,孩子便站在那处咯咯地笑,边甩着脑袋,边用湿漉漉的手抓住母亲的衣襟,笑道,“我要喝郑伯伯家的酸梅汤哩。”
“这个月可能都不会有啦,你轻着点耍,要是病了,妈妈还得带你去三条街外的医馆。”把小孩子身上的水囫囵擦净,妇人往巷子尽头望了望,“昨晚就说要生了,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呦,怪叫人担心的。”
“生了?”孩子歪过头,滴溜溜的眼睛乱转,“郑伯伯要生了?生什么呀?”
“瞎说话。”在小家伙头上一拍,妇人蹲下来,叫他摸着自己的肚子,“郑伯伯家的铃兰姨姨,要生弟弟了,当初还是她接生的你呢。”看看已经五六岁的孩子,妇人也不由唏嘘,自己小声地嘀咕,“他家也真是的,结婚了这么些年才有孩子…前段时间家里还死了人,兰姐姐可能是吓着了,这还没到日子便早产,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看郑大夫也要活不成喽。”
“在这儿瞎说。”刚才便在看热闹的邻居妇人听她念叨这个,终于没忍住接茬儿,“兰大夫她自己可是妇科圣手,自打她嫁过来,咱们这条街谁不是找她接生的呀?连外边儿都来请她!郑大夫也在家里头,那更是救人救的多了!还能让他这口子出事儿?”
“也是也是,可也到底是鬼门关走一遭呦。”把还懵懵懂懂的孩子拉回家里,妇人口中还不住在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邻居见她这样,也没忍住叹气,往郑家门口瞧,见得巷子里总有人探出头来往那边看,心照不宣地对视笑笑,连寒暄也有些勉强。
怎么算,这生产时间也有些久了。
小贩不多时也睡醒了起来,叉开双腿,再长椅上醒觉片刻,看看已经有西斜的太阳,终于忍不住,拿衣襟擦两把汗,跑到郑家门前,用力敲门。
“郑大夫!要不要帮忙啊!”
“嘘——!”门很快地被拉开了,一个小厮探出了头来,“生了,但是夫人不太好,老爷他施针熬药呢,要是夫人不好…”
“懂懂懂。”小贩连忙捂住了嘴,“郑大夫对他夫人比对他自己都宝贝。”
门欻地关上了。
再一回头,只见不知何时围了一圈街坊邻居上来,话全听见了,喜忧参半地,交头接耳地讲着,这有孩子在,就算真出事儿了郑大夫应该也不至于寻了短见——前两年铃兰受轻伤,谁都看见郑大夫急的团团转,医馆都关门了,自己在家照顾,头两天还坐在家门口抹眼泪——但又说完就觉得不吉利,轻扇自己嘴巴,“呸呸呸”地吐掉那话儿去。
直到月亮初升,郑家的大门才被推开。
开门的人只穿着布衫,三十来岁的中年模样,眉头紧皱着,头发有些散乱,眼下乌青一片,形容疲惫,正是郑端学郑大夫。
门外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他见状一愣,随后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诶呀整这个,你说话儿呀。”也不知道哪个性子急地喊了一句,连片的“是呀是呀”应声,郑大夫没忍住鼻子一抽,再鞠一躬忍忍泪,才回答道,“托各位的福,母子平安,只是我夫人生产艰难,需要静养,待得犬子百日,定宴请街坊四邻来家中做客。”
“嗨呀,那就没事儿了嘛!我就说你们家吉人自有天佑啦!”有妇人在人群中哈哈笑道,“你是不是要去西市买点鸡鱼给兰大夫?这会儿要闭市了来不及!也别放兰大夫一个人在家,来我家拿吧!”
“诶呀我家也有!”也不知是谁同时扬起手来,“你昨天匆匆回家,我的药钱都没付你!拿吃的顶账行不行啊?”
众人当场在“这便宜你也要占”的讨伐中笑开来——那人大家都认得,出了名的爱胡乱玩笑,没坏心,果然也见他笑嘻嘻地受着,叫嚷“嫌少,月子里的鸡我家都包了嘛!”
“那…那倒是太多了。”小小声地说着,郑大夫搓着手,远远的见有人已经提着活鸡奔来,那“咯咯咯”的声音在人群的吵闹里也分外嘹亮,邻居们见状也让路出来,郑端学忽而又眼中一热,忍不住地微笑。
“诶。”拿着鸡的那人忽然想起,“郑大夫!你家娃娃叫啥名啊?”
“哦,这个…!我家,我家这一辈是云字辈。”郑端学如梦初醒,边道谢,边望向院里,神色也柔和下来,“长子云嘎,次子云龙。”
“啊…?”场面静了一静,才有人瞪大了眼睛问,“怪不得这么凶险,竟是双生子?”
“是啊,是啊。”郑端学再给街坊邻居做了一揖,“往后,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