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弄堂里挂了白灯笼，好些人来来往往，晚间布菜的时候听姆妈闲谈才知是那位早先从山东移居来的郑老先生过世了。那几日工作繁忙，也未赶及去祭奠，这两天得了闲方记起来，我小的时候是和老先生有过几次来往的。 山东人普遍身条长，这位郑先生尤甚，大概有将近一米九，早先常见他穿身笔挺的西服，脱下外套挂在臂间，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弄堂口等他那位相好，也不说话，只是咬嘴唇。小时候我们常悄悄地打赌，猜他相好今日是穿那条红色的长裙还是套那件米黄的开司米，亦或是套靛蓝西装裙，她虽没有郑先生高，但比之大多数江南女子已是十分高挑，当时再挑剔的老人也总夸他们郎才女貌的。 他们搬来的极早，只在小时候听到些极老的太太讲，这两位原本是一同在宝昌路那边教舞的。郑先生倒是一直叫什么“云龙”，但他爱人是蒙人来的，名字十分地绕口，自打来了上海后想着入乡随俗，才改了名字叫“安琪”。后来安琪跳伤了腰，只得辞去工作在家里养病，我们再没见过郑先生杵在弄堂口的样子，也没再打过什么赌。 我后来上他们家坐过一次。忘记是哪年学期末考试，我考的一塌糊涂，被姆妈和爸爸拿棍棒敲出门来，溜到弄堂口坐着，冷凄凄的风刮进来冻得我心发寒。已经到晚饭点儿了，姆妈也不来唤我回家，只听得皮鞋跟扣在石板路上的塔塔声，我仰头看，是郑先生卧班回家路过，他恰好向我这边看来，与我对视上，便蹲下来对我说，“是杨家阿娘的囡囡呀”，顿了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怎么不回家吃饭？”我瘪瘪嘴，同他讲姆妈把我赶出来了，他又笑了，带出眼角的褶皱，“要不要跟我回去吃饭？” 现在想来那天他大概心情很好，不然怎么牵住我的时候还在哼着某段调子，皮鞋踏出的声音像小步舞曲，像在期待一场罗曼蒂克的邂逅。 门轻轻地旋开，我又一次看到了安琪。弯弯的发尾扫在颈窝里，红色的吊带裙勾勒出身材的曲线，她端着素白的碟子，抬眼看向我，弯起眉眼，“呀，杨家囡囡呀~”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梨涡，俏生生的不似这个年纪的人。我揪住衣角，紧张的说不出来话，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安琪...安琪姐姐好。”“囡囡嘴怎么这么甜呀~”她越发的收不住笑意，摸了一把我的头发，露出对儿兔牙跟着她的笑晃。郑先生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让她笑得靠在他的肩膀上，我臊的脸都红了，却不好意思说要回家，被她牵了手拉到凳子上坐下，只见得她又反身走向灶披间，端了菜出来。回想起那一整顿饭，我都被她的笑晃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只晓得郑先生的眼神放在安琪身上未有过半点动摇。原来他始终未期待旁的邂逅，而是期待这样的夜晚，与爱人初见般的缠绵。 后来听说那天是安琪终于找到音乐教师工作的日子，郑先生不寻常的好心情才有了落点。晚间常听见弄堂深处传来音乐声，伴着宛转的歌声和踢踢踏踏的舞步，想来皆是这两位来了兴致，又和着晚风开两个人的音乐会了。 我去读大学后，许久未去拜访安琪和郑先生，就连假期回到弄堂，也好些时间没见到他们。有次饭席上忽的想起提了一句，才听得姆妈说，不晓得安琪得了什么癌，住到医院去了，怕是日子不多了。我恍惚了一瞬，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郑先生那么欢快的笑了。 再一个假期回家，我终于见到了郑先生，他坐在弄堂口，一个人点着烟倚在街灯下。其实先前好多次见到他时，都不见安琪站在他身侧，可是这一次我恍然觉得郑先生的头发白了好多，背也微微佝偻了些，心头猛然一颤，我知道安琪永远地不在了。我放轻脚步，尽量不让皮鞋踏出声音，走到近前，才轻轻唤了一声，“郑先生。”“哎？”他像已经放空而忽然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应声，我的心像被攥起来，他憔悴多了。不笑的时候，也无法掩藏眼尾的纹路，更不要提深重的黑眼圈。我强撑起笑，“我是杨家的囡囡昂。”他这才露出一个笑来，“奥，杨家...长这么大了？”他伸出手来抚了抚我的头发。我恍惚以为是安琪。他又笑了，尽管我觉得那有些勉强，“今晚勿回家吃饭？我带你吃啦。” 后来多少年，再没有和郑先生这样同席吃饭过。晚间仍不时听见音乐声荡漾，却再没听到踢踏的舞步了。一晃多少年？我亦记不清了，只是连我的鬓角都悄然染了灰，到底世事变迁，引人唏嘘一场。街灯已泛黄，我想，也许此时郑先生是幸福的，毕竟他终于，能再度与安琪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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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4 09: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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