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人形生物,也是普通小孩
上
“呜呜噫噫……”
阿云嘎的脚步顿了顿,瞥见街口拐角的花坛有一团被黄色粘液薄膜包裹的不明物体。
深秋傍晚的日内瓦天色有点暗,路上行人不多,大多都来去匆匆,没人注意那一隅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烂东西。
那团不明物的表层附着着血脉筋络一般的可怖纹路,里面的东西扭曲抓挠想要挣脱出来,发出了阿云嘎方才听到的小狗呜咽声。
阿云嘎没觉得害怕,他前几年从亚欧大陆东部跟着商队一路往西,兜兜转转流浪到这个城市,经历了无数生死关头,见过的豺狼虎豹可不少。他又走近了几步,放下手里攥着的一瓶牛奶,那是他明天的早餐。
离得近了,看清这团东西里面的暗影好像是个小孩,有手有脚,无意识地抓挠着外面这层暗黄色的黏膜,几下挣扎,终于抓破了一个洞。呜咽声冲破黏膜,更真切了。
阿云嘎瞪大眼睛看这个奇怪,甚至是有些恐怖的小孩。他比普通小孩大不少,浑身上下没什么肉,藏在皮肤下的骨骼感和力量感十分可观。不似当地白人的皮肤,更不像新生儿该有的皮肤质地,称得上暗黄和粗粝。更令人惊恐的是,他浑身上下布满了血肉狰狞的裸露疤痕,只是头上就有三道皮开肉绽般的缝合伤疤,肩膀和其他关节连接处都有缝合伤口,窄小的胸前还有一道最深刻的贯穿伤口,像是被人活活剖开又针脚细密地缝上。
不过,是个男孩儿,阿云嘎看得清楚。
这个怪物一样的男孩还睁不开眼睛,只是下意识扒着裹着他的那层像人类脏器表皮一般的黏膜,终于完完全全把光裸的自己暴露在日内瓦深秋飒爽的空气中。
阿云嘎像是看了一场母羊生产,只不过没有母羊,全是小怪物自己在热切求生。
他可真丑啊,阿云嘎眉眼漠然,本就下坠的嘴角又向下压了压,是个非常不满意的表情。于是拿起脚边的玻璃瓶牛奶,起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小怪物乱摆的手抓住了阿云嘎的裤脚,过热的体温贴上了阿云嘎有几分冰凉的脚踝。他好像刚自主学会呼吸,细声细气地打了两个小喷嚏,嗓子里像被羊水糊住了的呜咽声没有了,发出了并不尖锐的婴儿啼哭,有几分喑哑。
阿云嘎再一次顿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似人非人的生物。他很高,街灯投下他的影子像一床黑缎丝被,笼罩着这个小东西。
“你需要我吗?”
阿云嘎低沉地问。脚边的小东西攥得很紧,身上看起来并不干净的黏液沾到了阿云嘎的裤脚和大头皮鞋上。
“你是需要我吗?”
阿云嘎没忍住又问,甚至换了他家乡的语言,好像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东西能回答他一样。
“那好吧,我以后再问。”
说完这句,阿云嘎脱下外套,弯腰把一团小东西裹在里面,抱在怀里轻柔地拍了几下,快步往家里走去。
阿云嘎住在贫民街区的半地下室里,跟一群不同人种不同国籍的异乡人挤在一起。
“Ga,这是你捡回来的小狗吗?”
“好像是个小孩?”
“几个月了?会说话了吗?”
平日里还算能说得上话的几个亚裔室友不走心地询问,阿云嘎敷衍了几句,把裹在旧外套里的小东西放在自己床铺上。
小东西还在低声哭,有几分脱力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杏核一样的大眼泡咕噜噜转着,眼神追着阿云嘎,再加上他一身的伤痕,脏兮兮显得有点可怜。
应该给他洗个澡。
阿云嘎去公共区域烧水,顺便把带回来的牛奶温上。不管是动物还是人,喝热牛奶总没问题。
就在他离开的这几分钟,其他的室友你推我搡地掀开了盖在小东西身上的一角衣物。
“啊!啊!这不是人!”
“是怪物!怪物!”
几个人一边尖叫,一边拿起手边的木椅砸向小东西,小东西爆发出凄惨而嘶哑的叫声,手脚扑腾着,表情痛苦不堪。
“你们干什么!”
阿云嘎冲进来一把推开这群人,几个人被他瞬间爆发的凶狠和眉目间的暴怒吓到,原来这个平日里安静漂亮的亚裔男人这么可怕,求饶了几句仓皇逃窜。
小东西哭得一头汗珠,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从大眼睛里淌下来,被砸到的伤口渗出丝丝点点血,脏得看不出肤色的脸甚至透出一层气竭的暗红。他看到阿云嘎,愣了几下,瘪嘴就嚎,又脏又瘦的小胳膊伸出来扒拉阿云嘎前襟的毛衣线头,想要他抱。
阿云嘎心头狂跳,一股怒气升腾起来,拿起刚才砸向小东西的木凳就往外间冲,一屋子刚下了工回家看热闹的室友顿时四散,生怕触了这瘟神的霉头遭殃。
“Ga,孩...孩子在哭,去看看吧。”
有一个跟阿云嘎关系较好的室友壮着胆子搭话,眉间有几分抹不去的担心。
阿云嘎压着火气低低地“嗯”了一声,沉着嘴角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奶,想了想又拿了一把小木勺。
小东西盯着进进出出的阿云嘎,大眼睛一错不错。刚才还渗血的伤口不一会儿就凝成了血痂,他不再大哭,只是咂巴着嘴盯阿云嘎。
阿云嘎拿热毛巾先给小东西擦了脸手,把衣服堆叠起来让小东西坐着。他刚出生,哪会坐呀。阿云嘎不管,自顾自把他摆好,小东西不会使劲,又滑下来躺倒了,阿云嘎再把他拎起来摆好,重复了几个来回,小东西竟然摇摇晃晃地坐稳了。
家里不可能有奶瓶,阿云嘎就用细长的小木勺舀一勺放了一会儿的温奶,平着送进小东西的嘴巴里。前两口总是漏,奶渍滴在他胸前的贯穿伤疤上,可能是有点痒,小东西眯起眼睛蹭了几下。
阿云嘎心头有点热,手上动作更轻了些,左手固定住小东西扑棱的两只手,右手一勺一勺喂奶,一口气喂了大半碗。小东西吃得很快乐,吃到后面还嫌阿云嘎喂得慢,张着嘴巴啊啊,大眼睛里浮上一层被热牛奶氤氲的湿气。
吃饱了就得洗洗干净,阿云嘎一把抱起小东西,带出来一本沾满了粘液和灰尘的小册子。估计是放在小东西周围的,被他一起带了回来。阿云嘎随手翻了几页,专业名词太多,他现在的法语水平也只是能基本沟通而已。
借了室友洗衣服的木桶把热水兑成温水,把小东西放进去坐在桶里。他舒服得直扑愣,幸福地眯起眼睛,嘴里啊啊叫着,粉红牙床露在外面朝阿云嘎笑,笑得呜呜啊啊像只被毒哑了的鸟。阿云嘎被逗笑了,眼睛里闪着笑意,眼尾一点褶飞出去,颧骨鼓囊囊。
用了五六桶水才把小东西洗涮干净,阿云嘎身上的衣服也湿得差不多,索性用剩下的一点水冲了一下,终于是两个干干净净的人。
洗完的小东西并没有变好看,缝合伤疤依旧狰狞,小光头秃秃的,一根毛发也没有,不过眼睛依旧很大很亮,乖乖趴在阿云嘎颈旁四处滴溜溜打量。
阿云嘎有还不错的工作,下午和晚上在剧场做群舞,早晨偶尔会去码头帮工卸货赚个外快,所以他并不缺钱花。跟一群异乡人住在一起纯粹是受不了独居的孤独,前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渴望稳定,渴望人群,渴望灯火。但今天,阿云嘎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搬出去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云嘎就被吓了一跳。为了什么?为了这个怪物一样的小东西吗?
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热乎乎依偎在他肩头,黏他黏得不得了,一刻都离不开。阿云嘎久违地,真的是久违地,感受到幸福。
于是他唱歌,草原的儿女最是能歌善舞,他想起什么便唱什么,这唱三句那哼两声,唱得开心了就把怀里的小东西往空中虚抛,再稳稳接到怀里抱住。小东西也不怕,丑乎乎咧着嘴笑,偶尔发出两声高亢的尖叫,快乐的不得了。
他需要我。
阿云嘎想,他需要我。
阿云嘎还不到15,更没养过孩子,只是学着别人看顾孩子的样子笨拙地复刻。他找些柔软的旧衣服裹住小东西,再把棉布衣物撕成块给他当尿布,几下掖到屁股下面,严严实实盖住小屁股和小鸡鸡。又换了身衣服,确定小东西穿得够暖,乘着夜色出门去了。
小东西很乖顺,只要在阿云嘎身边就不哭不闹。他的小胳膊很有劲儿,奋力扒着阿云嘎的肩头打量四周,偶尔发出奇怪的叫声。多亏天黑雾浓,街上行人不多,可怕的小东西还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自由又快乐地叫喊着,看到灯火会叫,看到烟囱会叫,看到小狗会叫,看到摇曳在黑暗里的树叶也会叫,叫到忘情还会在阿云嘎肩头扭动,指着让他也看。这个世界对小东西来说好像是一片丰饶的乐土。
阿云嘎抱着小东西走访询问了几处出租的居室,最后敲定了一家花店旁的单间,租金比别处贵十几法郎,只因为小东西喜欢花香,一到这家就兴奋得摇摆,半个身子都歪到花店那边去嗅花的香气,双手大力地拍着阿云嘎的肩膀,脚也一直扑腾不停。
花店姑娘担忧地问他孩子是不是犯了癫痫,可能要尽快去趟医院。
阿云嘎不做声,用衣服盖住了小东西的光头和伤疤,轻轻拍了几下,又朝好心的姑娘欠了欠身,买下了她手里有几分残败的马缨丹。
结账时,花店姑娘红着脸赠送了他一支粉色波斯菊,说是送给小东西的。阿云嘎笑了一下,笑达眼底。
花店姑娘的脸更红了,鼓足勇气问小东西叫什么名字,想逗逗他。
阿云嘎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儿,单手轻抚着沉溺在千百朵花香中幸福摇摆的小东西,低声说:
“他是龙。”
“R...ong?”
花店姑娘不确定地发出一个漂亮的小舌音。
阿云嘎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脸贴到小东西光秃秃热乎乎的脑袋上,轻轻叫了声“龙龙”。
怀里的小东西不动了,支着脑袋定在那里,而后又小幅度地蹭了几下,依恋又亲昵。
定好了新的住所后,阿云嘎去商店买必需品和衣物。他自己向来没什么开销,几笔钱花出去之后,内心的幸福感莫名达到了一个巅峰。
之后的几天正赶上剧场放假,码头也难得有两天清闲,阿云嘎不急不缓搬了新家。
小东西龙龙每天乐呵呵裹着阿云嘎的旧衣服,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不喜欢穿。阿云嘎给他套上,他自己过一会儿就蹭得扣子大开,吭叽着把新衣服蹬到脚底,恢复光溜溜一条,再可怜巴巴地盯阿云嘎。
阿云嘎无奈,只得把自己不太穿的衣服裁开,大致做成蒙古袍的样子给龙龙凑合套上。但开裆裤还是要穿,不然没办法塞尿布,富人用的纸尿布阿云嘎还有点负担不起,毕竟这东西消耗太大。于是只能把新买的开裆裤混着自己的衣服洗了两次,再装作是自己的衣服拿来哄着龙龙穿。
一样操作的还有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子,出门要给龙龙戴上,好藏起光秃秃的疤痕脑袋。这样一来,除了右脸正中的一条疤痕之外,龙龙看起来就像个肤色稍暗的普通小孩了。
至于疤痕,阿云嘎去私人药店拿了些去疤的药膏,坚持给龙龙每天擦两次。
龙龙不喜欢帽子,在家甚至连衣服都不爱穿,赤溜溜光着屁股最舒服。阿云嘎头一次哄他戴帽子出门,各种办法都用了,最后两人在衣服堆里对峙,小小一个人气哼哼坐着,瘪着嘴上目线瞪阿云嘎。
阿云嘎也不懂平时百依百顺的龙龙为什么这次这么倔强,看着被他养了几日胖了一些的小东西,虽然还是又黑又丑,但怎么看怎么可怜可爱。实在没办法,那就不戴了吧,阿云嘎妥协地捧起龙龙的小光头亲了一下,叹口气准备就这么带他出门。
“啊!”
龙龙叫了一声,眼睛发亮。笨拙地用手拿起刚才被他嫌弃的毛线帽子,嘴里啊啊叫着阿云嘎。
阿云嘎无奈地又给他戴上,不知道龙龙什么意思。刚一戴好,龙龙立刻又把帽子拽掉,这次的动作一点也不笨拙了,然后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阿云嘎。
什么意思?
阿云嘎拿起帽子愣住了,突然笑起来,从善如流地又亲了龙龙一下。
“啊啊!”
龙龙的快乐好像炸开了,手脚扑愣,拱进衣服堆里滚来滚去,嘴里只会喊一个“啊”。他翻滚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让阿云嘎给他戴帽子,还想要吻。
阿云嘎惊奇龙龙什么时候会翻身了,好像他对动作、声音、气味、温度,都很敏感,也学得很快。
“你会走路吗?”
阿云嘎托着下巴问,并不理会龙龙着急给他递帽子索吻的滑稽样子。
龙龙当然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儿指着帽子给阿云嘎。
“是不是先学会说话更重要呢?那你会说话吗?”
阿云嘎又问。
“啊!”
龙龙急了,他已经两分钟没有得到吻了。
“‘啊’是叫我对吗?我叫阿云嘎。”
“啊!G…Ga!”
阿云嘎好惊喜,激动得连亲龙龙好几口。他教会龙龙叫他的名字了!
龙龙也好幸福,晕晕乎乎在阿云嘎怀里,“阿,嘎,阿嘎”越叫越熟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