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是龍嘎,但你們也可以看成無差,反正不會有任何不老少鹹宜的部分存在。
阿雲嘎下班回家的時候,胖子已經望穿秋水。他一進門,立刻在他的腳踝之間穿梭,差點把他絆個狗吃屎。
「喂。」阿雲嘎說道,小心翼翼地從牠身上跨過去,把鑰匙和挎包放下,「謀殺啊!哥們兒,你要不要拓展一下業務?這招已經不新鮮了。」
胖子嚎叫一聲作為回應,接著跑到廚房去,尾巴直挺挺地舉向空中。阿雲嘎跟隨在後,打開冰箱,取出昨天那罐貓食。拉開塑膠蓋,他拿出一支湯匙,稍微攪拌裡頭的內容物。
「好啦,好啦~」胖子把兩隻巨大的蹼子搭在他腿上、用不小的力道推蹭的時候,阿雲嘎溫和地說,「我知道啦~你先出去一下。」
胖子充耳不聞,一伸蹼子,撂翻了牠的空碗,一些剩下的乾飼料灑出來。
阿雲嘎把手抵在胖子臉上,把牠推得遠遠的,以便將罐頭裡的貓食挖到碗裡。宛如一坨毛茸茸的保齡球,胖子壓低了底盤,衝到阿雲嘎的兩腿之間,開始埋頭幹飯。
「不客氣喔。」阿雲嘎咕噥道。
洗過手,把罐頭扔進回收桶之後,他走到臥室去。
他把底衫拉起來,套過自己的頭,才發現窗簾仍打開著。他走過去,正要把窗簾拉上,某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阿雲嘎知道那是一棟辦公大樓,因為他回到家的時候,裡頭總是空蕩無人,但日光燈非常不環保地亮著。隔間、辦公桌、白板和電腦都清楚可見,而且其中一間辦公室正對阿雲嘎的臥室。阿雲嘎白天如果在家,那有時候還蠻奇怪的,他通常會把窗簾拉上。
可是胖子喜歡坐在窗戶旁,阿雲嘎又希望牠多曬點太陽,所以人不在家的時候,他會把窗簾打開。
對街那間辦公室的落地窗裡面,有人在白板上寫了很大一則訊息:
你 的 貓 叫 啥 ?
阿雲嘎帶著困惑的興味注視著那塊板子,胖子走進臥室,跳上窗台加入他。阿雲嘎於是把牠抱起來,摟在赤裸的胸前,指著那扇窗。
「是你耶!」說著,他用鼻子蹭了蹭胖子毛茸茸的頭頂,「他們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一定是一整天都坐在這兒,瞪著那裡面搬磚的可憐蟲,對不對?」
胖子大聲地喵了一喵,回答阿雲嘎的問題。牠其實很擅長對話,牠甚至容忍暫時被抱著,尾巴輕輕拂過阿雲嘎的手肘。
「好吧。」阿雲嘎說道,「你沒辦法做自我介紹,看來得爸爸替你出馬了。」胖子把兩隻蹼子搭在他胸口推了推,四個腳趾豆挖進阿雲嘎的肉,牠打算要下來了。阿雲嘎於是放手,牠「嘭」一聲跳到地板上。
還是先換衣服。
問題是,阿雲嘎拉上窗簾,脫了長褲,洗完澡之後便開始忙著做晚餐,然後在沙發上睡著了。胖子在他的耳畔大聲呼嚕,所以他自然忘了這件事。
隔天早上,上班快遲到了,他拉開窗簾,胖子跳到窗台上的時候,阿雲嘎才又想起來。
「喔。」他說道,「靠。明天。你那個辦公室好朋友可以等,對不對?」
他撓了撓胖子的耳朵,出門上班去。
那天晚上,他拉上窗簾,看見那塊大白板的請求,花了將近半個小時在家裡尋找(1)紙張(2)膠帶(3)馬克筆。
他想以同樣的方式回覆,用大號字寫「胖子」,可是他沒有白板。他甚至沒有大小足以書寫的白紙。他決定把紙張拼湊起來的時候,又找不到任何膠帶。
他的馬克筆是不可擦的,不能直接在窗戶上寫字。阿雲嘎無法把胖子介紹給牠那個無聊的上班族朋友。
他明天可以在上班的地方用夠大的字體印個告示,在回家的路上買些膠帶。
鄭雲龍有些放棄希望了。
快兩個星期了,鄭雲龍辦公室正對面那間公寓的住戶尚未回應。
每一天,鄭雲龍坐在辦公桌前的時候,住在那間公寓裡的、那隻體型驚人的橘色貓咪,都會坐在窗台上陪伴他。
有時候,那隻貓只是注視著他,鄭雲龍會開始思考貓咪的視力究竟如何,視覺可見度多遠,他最後花了二十五分鐘搜尋知乎,將非常重要、有截止時間的文書工作擱置一旁,完全忽略。隔著一條街,那隻貓還在那裡,身體伸展成一條麵包的形狀,看似正在睡覺。
這樣蠻好的,工作的時候可以每隔一陣子抬頭看看牠,讓腦袋休息一下。而且那隻貓好大。壯觀。牠應該至少有十二斤。
他只是想知道那隻貓叫什麼名字。或許那個住戶還沒看見鄭雲龍的詢問,又或許他們看見了,只是忘記回覆。
或許他們根本不想回應,那也沒關係。
可是。
終於。他的耐心獲得了回饋。一個平淡無奇的星期二,鄭雲龍走進辦公室,目光掃到對街的時候,他的心臟在胸口開心跳躍。
那隻貓正在窗台上坐著。就在牠頭頂正上方,窗戶上貼了兩張A3大小的紙。那告示用黑色的斗大粗體字寫著:
胖 子
還非常熱心地畫了一個斜箭頭,指向正在下方端坐的胖子。鄭雲龍發出一個壓抑的、激動的聲音。他抓起自己的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意識到自己正一邊大笑一邊拍照。
「胖子。」他充滿虔敬地小聲說道。他立刻將照片上傳到「萬壽寺路青啤撲克麻小」群。
大龍DL:老子的祈禱得到回應啦哈哈哈哈哈
大龍DL:住在對街的那隻貓叫胖子
大龍DL:[圖片.jpg]
建新從不改過自新:哇靠!這也行?
芯芯Rella
:(.=^・ェ・^=)(.=^・ェ・^=)(.=^・ェ・^=)
여동생小白:好大一隻喔!!!!!
對床打呼不是我:喲!這是牛郎和織女嗎?
大龍DL:胖子!!!!!牠是我的朋友
考研路上St.凱:哥們伙食真的好,忒巨大
大龍DL:我知道
當他再次抬頭看的時候,胖子已經消失了,但鄭雲龍並不在意。牠的名字叫胖子!鄭雲龍的朋友——胖子!
牠晚點會再回來陪伴鄭雲龍的。
阿雲嘎終於記得去單位偷印胖子那張告示的一個月後,他得了很嚴重的感冒。
經過一夜咳嗽跟嘔吐車輪戰之後,他打了電話請病假,終於才闔眼躺平陷入半昏迷,整個上午就這麼睡過去了。
阿雲嘎在十點左右再次醒來,濕噠噠的被子裹住全身,他一邊悲慘地咳嗽,一邊虛弱地把自己從枕頭裡挖出來。胖子正躺在他的肚子上,一整晚都在那裡發出開心的呼嚕聲,簡直舒適得要命。可是牠太過溫暖了,而阿雲嘎快要死了。
「求求你。」他推了推胖子可觀的臀部,哀求道,「這位先生,麻煩你動一下。」
胖子不滿地吐了一口氣,用尾巴橫掃阿雲嘎的臉,離開床上。阿雲嘎閉上眼睛,欣賞偏側抽痛的大腦在他的眼簾內呈現的七彩效果。他快要再次睡著的時候,胖子喵了一聲。
不是要食物的喵。阿雲嘎在天亮前勉強下床打電話請病假,然後把乾糧倒進牠的碗裡。
胖子又喵了一聲,很是堅持。阿雲嘎緩緩翻身,張開眼睛細看半明半暗的臥室。胖子正坐在窗戶旁的地板上。看見獲得阿雲嘎的注意,牠站起來拍打窗簾。
「不行啦……」阿雲嘎呻吟道,「別人會看見的。」
胖子又固執地喵了一聲。
長生天。阿雲嘎才是格格不入的那個人。他白天不應該在家的。他憑什麼拒絕貓觀賞窗戶電視的唯一享受呢?
反正阿雲嘎根本處於昏迷狀態,就算日光照進來,他還是能睡,而且窗戶並沒有直接對到他的床。
「知道啦。」他咕噥道,誇張地吸了吸鼻子,把腳晃到地板上,越過房間走到窗戶前,把窗簾拉開。
湧進來的光線讓阿雲嘎嘶了一聲,他用手遮擋陽光,胖子則一舉躍上窗台,心滿意足地窩下來。
耀眼的太陽讓他瞇起眼睛,阿雲嘎的目光突然與對面辦公室裡的傢伙直接對視。
高大、寬闊、中分劉海的頭髮、過長的部分在腦袋上半綁了一個亂髻,站在飲水機旁,定定注視著他。
而阿雲嘎則上身赤裸,躲藏在窗戶裡,略略思考假如對方沒有第一時間看見他,自己是否應該趴倒在地板上。
哇靠。
鄭雲龍從未真正見過「胖子的公寓」裡的人類住戶。
鄭雲龍今天九點進入辦公室、坐在桌前的時候,窗簾是拉上的。窗簾拉上表示沒有胖子。
雖然失望,但能接受。
窗簾拉上的日子並不常有,因為那表示胖子的神秘主人大概在家。
而且肯定是,所以當窗簾在午休前「嘩啦」一下被拉開的時候,那一大片布簾的晃動足以吸引鄭雲龍的注意,他於是把頭抬起來。
他首先看見的是可愛的胖子跳上窗台,坐在那塊仍張貼著告示的玻璃窗下。
(鄭雲龍也還沒把他的提問白板擦乾淨,他不確定禮儀上應該如何處理,雖然問號的部分已經糊掉了。)
他接著看見一整片赤裸的胸口,精瘦但緊實,光滑不多毛,還有強壯的腹肌和收窄的臀胯。那個臀部還有夾在中間的一切全塞在一條緊身的大紅色三角褲裡。窗戶的長度並不足以顯現他肯定、一定、非常修長的雙腿,但鄭雲龍的目光抬起到那個傢伙的臉上時,他的臉頰已經紅得沸騰了。
好看的臉。非常好看的臉。歐美系模特一樣的輪廓,精巧凌厲的下顎,可能有鬍渣?從他們之間那條街道的距離,很難看得出來,但散落在他臉上的陽光也是原因之一。
他臉上的表情卻是明顯的驚訝,好像並沒有預料到會有人站在對面注視著他。而鄭雲龍的腦袋,也在這決定性的關鍵時刻登出下線。
他應該轉移視線嗎?還是轉移整個人?打開身後辦公室的玻璃門,逃出去?當你看到一個只穿三角褲的陌生人,這種狀況有什麼社交規範嗎?
機械式地,未取得大腦的允許,鄭雲龍的手從飲水機上舉起,然後揮動。
經過相當的猶豫後,那個人也向他揮手。
那是一個詭異、凝結的片刻。他們注視著彼此,然後那個傢伙從他的視野消失,離開不見。
窗簾卻一直開著,胖子繼續留在窗邊。
午休的時候,鄭雲龍把疑問句整個擦掉了。
阿雲嘎其實並沒有想太多。
他病得七葷八素,暈得一頭漿糊,根本無法去理解高壯中分髮髻男看見他只穿了一條本命年紅內褲。兩人尷尬地互相揮手之後,他滾回床上,整個下午都在睡覺。
那天晚上準備把窗簾拉攏的時候,他倒是注意到對面的白板被擦乾淨了。但他還是留著他的告示,因為任何人白天抬頭看向他的窗戶時,關於胖子的相同疑問將會獲得解答,他喜歡這樣的想法。
阿雲嘎隔天回去上班,那個窗戶沒再出現新的東西,所以阿雲嘎又有些忘記這件事了。
日復一日,他繼續照表操課,北方漫長寒冷的冬天降臨,讓阿雲嘎的情緒有些低落。
一個灰暗酷寒的早晨,他上班已經遲到了,再晚個十分鐘也沒差別,他於是走向公寓大樓轉角處的星巴克,打算買一杯外帶拿鐵。他正在傳微信給他的老闆,走路心不在焉,一頭撞進一個人厚實的胸膛。霎時間,一杯咖啡灑在他整條手臂上,阿雲嘎往一旁踉蹌,撞在柱上,驚呆錯愕。
「我天!」胸膛的主人大聲脫口而出,「胖子!!!」
一位剛從星巴克走出來的白領女士嚇了一跳,轉頭看向他們。阿雲嘎非常、非常的不胖。
「蛤?」阿雲嘎傻傻地問。
手上紙杯只剩下一半熱美式的傢伙又高又壯,中分半長髮,腦後胡亂綁了個髻。他有一雙大得離譜、飛揚上挑的眼睛,穿著一件灰不溜丟的厚帽衫,拉鍊沒拉好,底下是T恤和隨便纏了兩圈的圍巾。
並不很適合在辦公室上班的樣子。
「問貓先生!?」阿雲嘎激動地說。灑滿他外套袖子的咖啡正滴到地磚上,阿雲嘎於是甩了甩手臂。
「我天。」高壯中分髮髻男重複道,快速進入行動狀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餐巾紙,開始替阿雲嘎擦拭,雖然效果不彰。「你沒燙到吧?我去。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阿雲嘎說道,「衣服厚,感覺不出來。」
「靠。幹。」高壯中分髮髻男的臉皺成一團,目光集中在阿雲嘎的袖子上,努力擦掉最嚴重的污漬。大部分都已經滲入外套了,阿雲嘎隱隱感覺到一股不舒服的潮濕透入他的毛衣。燙倒不燙,希望咖啡沒有毀掉這件他挺喜歡的羊絨衫,待會兒到單位他就會知道了。
街角的綠燈亮起,馬路對面的人群湧過來。他們站到一旁,讓想要進入星巴克的人過去,兩人則在門邊繼續他們的拖手曳步舞。
「沒事,真的。」阿雲嘎堅持道,「是我自己不好。走路不看路。」
「可是……」高壯中分髮髻男難過地說,「我幫你買飲料賠罪吧?」
「呃。」阿雲嘎說。他的臉覺得好燙。他突然很虛弱地意識到對方有多麽英俊,而且幾個星期前,他們才隔著一條街向彼此揮手,阿雲嘎當時穿著一條紅色三角褲。
天啊,那不是發燒昏了頭的夢,事情確實發生了。
「我叫鄭雲龍。」高壯中分髮髻男說。謝天謝地,阿雲嘎終於有個名字可以取代他的腦子一直提供的愚蠢描述。「呃,那什麼,我去裡面多拿一些餐巾紙,然後幫你買你想要的任何東西。」他咧開嘴笑道。阿雲嘎不自覺地發出一個表示同意的聲音。
他跟著鄭雲龍走到店內的櫃台。點飲料的時候,咖啡師問他杯子上要寫什麼名字,他說:「嘎子。」鄭雲龍眼睛眨也不眨,只是又點了一次他自己的飲料,然後替他們倆一起買單。
他們站在吧台旁邊,鄭雲龍打破兩人之間沈重的靜默,開口道:「嘎子?我好喜歡你那個貓。」
「喔。」阿雲嘎說,「謝謝。牠太胖了。」
「對啊!」鄭雲龍說,但他的語氣聽來像是認為那是胖子最棒的優點之一,「謝謝你滿足我的好奇心。牠每天都在陪我。」
他又再次展露燦爛的笑容,阿雲嘎幾乎無法直視那雙喜成眉月的大眼。「我也很高興牠給你帶來好心情。」阿雲嘎說。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從笨手笨腳、磕磕絆絆的身體中抽離,在這個空間以外的某處漂浮,「那啥,挺好的。想到,想到牠只是……坐在那裡就可以……可以給人帶來好心情。」他弱弱地把話說完。
「那個。」鄭雲龍說道。「我不想表現得太古怪,可是我可以跟你要——」
「給……呃,嘎子的特大杯榛果拿鐵,加鮮奶油!」
「謝謝。」阿雲嘎說道,接過咖啡師遞來的飲料。「還有謝謝你,」他這次是對鄭雲龍說,「你其實不用這麼客氣。」
「別這麼說。」鄭雲龍說,「差點把你撞倒,還撒了你一身咖啡,你沒抓住我賠錢已經很夠義氣了。」
「我得……我進來的時候已經遲到了,」阿雲嘎充滿歉意地說,「我真的得走了。」
「好。」鄭雲龍說道,聲音聽起來肯定是有些失望,「很高興,呃,認識你。你的衣服,我真的很抱歉。」
阿雲嘎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是電話號碼,鄭雲龍到底想跟他要什麼呢?他這樣想會不會太自戀了?鄭雲龍之前一直注視他,目光一路往阿雲嘎的全身上下打探——
「除了那個窗戶,牠還在其它很多地方……呃,做很多蠢事。」阿雲嘎從兩萬公尺的雲層之上,聽見自己的殼子如是說,「我是說胖子。如果有你的微信,我可以傳照片給你。」
鄭雲龍回應的笑容燦爛炫目。
他們掃了彼此的手機。
阿雲嘎到單位的時候將近遲到一個小時。他根、本、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