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青槛一般是安安静静的。部分桌椅归置到了墙边方便整扫，到夜场才会错落地摆到中间场地，显得空旷得有些冷清。调酒师也没上班，吧台只有一个烫着羊毛卷的女孩子缩在懒人椅上看电影，咯吱咯吱地吃薯片。
阿云嘎有时会去那里点一杯甜甜饮料，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画图。那里有一颗很大的龟背竹，叶片浓绿，人坐在卡座里被遮得很严实，是一位掩护他不被人轻易打扰的忠实伙伴。
白天和晚上的青槛氛围很不一样。用植物来作比，大概是一树撒了彩色闪粉的垂丝海棠和一捧做了干燥处理的宝珠茉莉的区别。
而这个时候，郑云龙一般都在他的乐队租的小录音室练歌，或者补觉。
所以阿云嘎站在门口看见郑云龙和乐队全员都在酒吧的台子上盘腿坐着，短暂惊讶了几秒，犹豫是否要进去。
他一向有点怵和郑云龙的朋友们打交道。好的时候，郑云龙见了他会粲然一笑，搂搂肩膀咬咬耳朵，不太…合适的时候，郑云龙的态度就是平平淡淡的，甚至会表现出“你来干嘛”的诧异或不耐，这常常会让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摆在一个怎样的位置去应对。
——若只是两个人的相处还好。但阿云嘎一向体察人情，几次照面后，他就会有意避开那些朋友因为自己的格格不入而不太自在的场面。
毕竟，郑云龙是从来不曾察觉，或者说不在意这些微妙的气氛变化，压力自然就给到了别人身上。
之前点过的一款橙心泡泡很美味，里面有大块的橙肉和酸奶布丁，有段时间没喝到了。中午公司食堂的猪排煎得有点老，他其实没吃饱。龟背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舒展的叶片在清暖的光照下绿意盎然，很想摸摸。
阿云嘎在心里数了三个理由，扶了一下头上的画家帽，轻手轻脚地撩开了帘子。
好在台子上的人没有正对着门口，青槛里大大小小的绿植又创造了一些视觉盲区。趴在吧台小声要了饮料和一份栗子冰淇淋，再弓着身子快速移动到窗边的位子，阿云嘎如愿地和老朋友打了招呼，搓搓它的的漂亮叶子，坐下来的时候有种闯关成功的喜悦。
打开书包，掏出电脑，本子，铅笔，又挑了块蛋黄色的新橡皮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准备就绪，阿云嘎嘬了一大口“橙子布丁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开始查看工作日志。百叶窗在白天一直是放上去的，和煦的阳光洒在浅色的桌面上，有种丝绒的质感，清风微微荡荡，真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工作环境。何况郑云龙他们今天竟在这儿排练，这既是个意外，又成了小小的惊喜——
哎呀，就像某种隐秘的陪伴。
郑云龙旁边的男生不是乐队里的成员。
意识到这一点，阿云嘎舀了勺冰淇淋，左手在小本本上慢吞吞地画了几个圆圈，勾出了一个圆头圆脑圆胳膊圆腿的铅笔小人。自己可能是真的饿了，一饿就容易分心，一分心就容易往那边看看。
一个年轻的生面孔，没开电的话筒握在手里，指节打着节奏哼唱。郑云龙拿着乐谱在听，偶尔打断他说几句话，姿态很放松。
阿云嘎收回透过叶片偷看的眼神，专注地挖冰淇淋吃，把圆鼓鼓的冰淇淋球体刮成了孤零零的一立方厘米的小方块。
酒吧不似往日清静。时不时能听到台子那边的嬉笑声，细细碎碎的，也不是很吵。
阿云嘎握着触屏笔接着埋头干活，在第三次画了几秒才发现又点错图层之后，他晃晃手腕轻叹一声，索性快速保存后扣下了电脑，戴上耳机，给自己放了一首纯音乐，计划享受着窗外洒进来的大片阳光小憩一会儿。
一声分贝超量的笑仍然惊扰了他。
阿云嘎揉揉耳朵，忍不住又侧头望去。
郑云龙摆手说着什么，那个没见过的男生笑嘻嘻地撑着脸盯着他，许是觉得这会儿没什么客，贝斯讲话的声音有些大，“龙哥身边有人了啊，你小子别撬人墙角。”男生还没说话，郑云龙懒洋洋的声线响起，“少提这些昂，赶紧练完了去撸串。”
“那位是怎样的人啊？有点好奇呢。”
“比郑小些，挺高挺瘦一人……”键盘手杵杵郑云龙，“好像是搞设计的吧？”
“人长得好看，性格也不错，”贝斯掰着手指头数，“说话温温柔柔的…”
“是对龙哥温柔，”吉他手指扣扣地板，纠正他，“跟我们那叫客客气气的，哎，就是太客气了点。”他有点遗憾地叹息。
“客气吗，是挺无趣的好吧，”郑云龙轻哼一声，“有什么好一直说的啊，还练不练了？”
阿云嘎把耳机握在手心半晌，抓着杯子喝了很大一口。
布丁有点化开，不那么甜了。他这样想着，伸手去够桌角的方糖。
勺匙碰击玻璃罐的声音清脆，郑云龙循声望了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
“你在这干什么？”
龟背竹这次没有藏好他，或许也怪自己穿了一件白色外套太明显。
郑云龙大步走来拨开叶片撑着沙发背问他的时候，阿云嘎还在思索如果穿的牛油果的那件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
不过自己干嘛心虚呢。
他又不是故意跟着他来的，应该也谈不上“查岗”。
于是他搅了搅杯子里的糖块，渴了似的又喝一大口才回答他，“我在这里工作。”
郑云龙扫了一眼桌上合着的电脑，又盯着他。
“我刚刚累了，所以歇息一会儿。”阿云嘎被他看得有些无措，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我真的只是在这儿画图，也没想着能遇上你们。”
来多久了？他想问，在看到小碟子里只剩渐渐融化的一小团冰淇淋又知道没必要问了。
阿云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郑云龙不知为何感觉烦躁。
“你先回去吧。”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啊？”
阿云嘎这下真愣了，“我不是故意跟你到这的，我只是想喝橙心泡泡了，”他后半句声音小了些，“你们练你们的歌，我也不打扰你……”
“你回去吧。”
他还是说。台子那边似乎有人要过来，郑云龙回身看了眼，皱着眉盯着他。
“我不。”阿云嘎倔劲儿犯上来。郑云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刚刚说的话其实有点难听，就只会一味地叫自己走。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许是没料到阿云嘎竟会拒绝，郑云龙脸色更不好看。
“你在哪画不是画啊，”他耐着性子说，“我这边完了接你去吃饭。”
冰淇淋吃饱了。阿云嘎摸摸肚子没说话。
“还磨蹭什么啊？”见他没动作，郑云龙语气渐渐恶劣起来。
“干嘛非得要我走…”阿云嘎低声道，有些酸溜溜的。
“我这会儿不想见着你行吗。”郑云龙拽他一下。
阿云嘎手抓着沙发，猛地抬头。“这里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他抿紧了唇，恼怒中藏着委屈。
郑云龙当然能看出来，但他不想理。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轻慢地说，压着一股气，也不知冲谁的，“就非得赖在这儿么，也行。不然我带着他们走？”
阿云嘎脸色空白了一瞬。
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他有些茫然地扫了一圈桌面，呆了几秒，捧起饮料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抹一下嘴唇，站起来收拾笔和本子，“……不，不用了，我回公司。”
郑云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闭上。
阿云嘎又看了一眼台子上的几个人，然后很快把目光收回来，眼神清凌凌的望着郑云龙，“你们慢慢练，我以后下午不来了。”他背好书包，侧身从绿植的另一边走过，又退后两步抓起被遗漏在玻璃杯后的胖嘟嘟的鸭子橡皮。
没跟他们打招呼就走，这样不太礼貌的。阿云嘎快步从青槛里出来时，脑子里莫名想到。
肚子里装了太多冰冰凉凉的食物，坠得他胃部发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有点乏力的状态。阿云嘎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走了一会儿，自暴自弃地坐在台阶上，从书包夹层里掏了一根不二家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凤梨的滋味有点咬舌头，阿云嘎木着脸含了好一会才想起挪着糖片换换位置，左侧口腔残留一股又厚又甜的麻意，舌根却酸得人想哭。
环保纸棒在两颗门牙的用力磋磨下很快就骨气得投降了，软塌塌地连着透明的浅金色糖片，自动散发着又腻又涩的气息，是阿云嘎此刻垂头丧气模样的Q版写照。
郑云龙回来时气压很低。
“……可是我看郑刚刚那么着急过去解释的样子，我肯定没有机会了吧。”男生正坦然地调侃自己，飞快整理好了暧昧心事哥俩好地撞撞他肩膀，“是不是啊。”
本来也只是借着话头的小小试探，成年人才不会轻易就大方地捧出一颗真心任君挑拣，让自己陷入太狼狈被动的境地。即使那个人是郑云龙也不行。
好话要被裹在层层叠叠的玩笑里才能平安献世，若无人伸手接住就如轻烟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这样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毫发无损。
爱情里的机锋虚虚实实，叫人当不得真，谁会一上桌就all in？
郑云龙拧着眉，神情淡漠，“他公司突然有事。”他重新拿起谱子，牛头不对马嘴地跳了话题。”
“小阿之前一个人坐那边吗？”贝斯八卦地追问，“怎么都不过来和我们玩？”
“人家跟你玩什么？”郑云龙没好气地呛他，“练不练了，不练我回家睡觉了。”
“诶！谁说是跟我玩，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贝斯倍感莫名其妙地反驳，“不是因为你在这吗？”
他迫于淫威也凑过去看谱，手指按了一下琴弦，想起什么又不满地嚷嚷，“说好练完去撸串的啊，等会儿要不叫上阿云嘎……”
“一起…”
他声音越说越小，瞅见郑云龙脸色黑得要滴水，恶狠狠地冲他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发表于 2022-5-29 22: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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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29 23: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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