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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郑云龙透过遮挡他的绿植那宽大茂密的绿叶,清楚地看着阿云嘎的正面和小宝的后脑勺。
俩人话都不少,属于是话痨碰话痨,中间可能是交流遇上障碍了,俩人都边说边比划了起来。
阿云嘎的眼神一秒都没小宝身上移开过,仿佛眨眼都不舍得,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出来他讲话时认真的神色完全没有因为对面是个五岁不到的小朋友而减弱分毫,手上比划起来的时候神色就更认真了,生怕小宝不理解或者不信似的。
小宝比划起来那动作就大了,反正是小孩儿胳膊短,全伸开也碰不到周围什么东西,使劲儿呼啦,郑云龙就看懂了一个,是在描述青岛家里邻居养的大狗狗。
父女连心,即使看不见小宝的表情神色,郑云龙也知道,小宝很喜欢阿云嘎。
看见阿云嘎毫无底线与原则地给郑小宝点了第三杯果汁后,郑云龙给他发了个微信:别让她喝了,正经菜还没吃几口呢肚子就喝圆滚了,晚上肚子疼。
得,这人根本顾不上看手机。
郑云龙打了个电话。
阿云嘎看见亮起的手机屏幕,下意识往郑云龙的方向看了一眼,接听后问:“怎么了?”
“我跟小宝说句话。”
阿云嘎开了免提递到小宝面前。
“谁呀?爸爸吗?”
“小宝,爸爸就是提醒你一下,少喝一点饮料,你今天穿的裙子有点儿紧,别把肚子那儿撑开了。”说实话郑云龙有时候对小宝说话也挺欠的。
郑小宝果然生气了,耳朵一红,眉毛一皱:“你才把衣服撑破呢!”
小宝再一看阿云嘎在那儿正乐呢,更生气了:“你不许笑。”
郑云龙在郑小宝挂他电话前先把电话挂了。
“你爸说得对,别喝这么多了乖,再闹肚子就不好了。”阿云嘎把手机和小宝面前的大杯果汁一起拿过来了。
小宝皱着小脸儿不是很高兴,但另一件事很快占据了她的思维:“我有个问题。”
“请问。”
“大龙是我的爸爸,你也是我的爸爸,可我如果也喊你爸爸,大龙就不知道我在喊谁了,但是大龙先是我的爸爸,所以我不能不喊他爸爸,那我该喊你什么呢?”小宝嘴巴叭叭地声音又清脆语速又快,和郑云龙大部分时间的沉默和神思游离一点儿也不像。
阿云嘎一边想郑云龙在完全舒适的环境里在完全信任的亲人朋友面前是不是也这样,一边想小宝的问题,说:“你可以叫我阿布,也是爸爸的意思。”
“阿布?”小宝脑袋一歪。
“对,就是阿布。在我的家乡,嗯,也是你的家乡,在那里,爸爸就是阿布。”
小宝点了点头。
阿云嘎微笑了一下,心里也没什么失望的感觉,他本来也没指望小宝能在很快的时间内从心里就彻底承认他这个父亲,喊他阿布。
结果下一秒,小宝甜滋滋一笑,指指果汁:“阿布,再让我喝一口呗,大龙又不在。”
阿云嘎一时没接住,只觉得全身气血往脑门上冲,有些发晕。
老了后郑安安跟他玩儿真心话大冒险问他人生有哪三个最难忘的时刻,阿云嘎没怎么思考,就说:“你爸第一次睡我那晚,你爸答应跟我结婚那天,还有你在餐厅第一次喊我阿布。”
郑云龙看见郑安安两只肉乎乎的手又捧住硕大的果汁玻璃杯了。
“不是不让喝了吗?”
他发微信质问。
阿云嘎回:可是她喊我阿布啊。
又配了个小人儿撒泼打滚地喷眼泪的表情包。
这表情包郑云龙多在工作群里看见剧组里的小年轻发,配上阿云嘎那伟光正的天安门头像,咋看咋违和,但又咋看咋可爱。
“她这种骗人的甜蜜鬼把戏多着呢,你别,”
郑云龙打了一半又删掉了,现在教他这个做什么,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他领教。
“恭喜你。”
于是郑云龙很真诚地发这三个字。
阿云嘎又很真诚地回复:大龙,谢谢你。
郑云龙没再继续看,喝完了面前的柠檬水就离开了,回家继续收拾家务,等阿云嘎把小宝送回家。
床单被罩已经在洗衣机甩好了,郑云龙把它们晒出来,再把新的床单被罩给两个卧室的床换上,地拖一遍,小宝的玩具消一遍毒收起来,犄角旮旯都清理了。
这些完事儿后看看时间,郑云龙思忖了一下,开始准备晚饭,食材备的两人半份,小宝算半个人。
郑云龙中午看着阿云嘎和小宝时,心里就想,他没有理由不再去试一下。
和郑云龙预计的差不多,四点多的时候,阿云嘎的电话打过来了,让他下楼接一下小宝。
“你上来吧,我正做饭呢。”
阿云嘎:“啊?”
“小宝认路,让她领着你。”
这一头小宝又跺着小脚催:“快点儿呀阿布,我要上厕所。”
阿云嘎赶紧挂了电话,把小宝抱了起来大步走:“几楼啊?跟你说别喝那么多果汁吧。坚持一分钟。”
指纹锁里有小宝的指纹,小宝一进门就蹬掉鞋子往卫生间冲,留阿云嘎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郑云龙从厨房出来数落郑小宝:“郑安安,你是不是闹肚子了?你喝了多少果汁啊?你先穿我爸的拖鞋吧,回头我再去给你买。”
说完郑小宝,郑云龙无缝衔接地指挥阿云嘎换鞋。
“买拖鞋?”阿云嘎有些没反应过来。
郑小宝大声辩解:“我没拉肚肚!我只是在尿尿!”
“你以后不得常过来看小宝吗?需要你照顾她的时候你也得来,小宝总不能跟着你住酒店吧。”郑云龙一边说一边回厨房,又撂下命令:“小宝出来你去洗手消毒。”
12.
本来阿云嘎要说他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已经不住酒店了,心思一转,说:“是,酒店哪儿有家舒服。”
郑小宝洗了手出来了,给郑云龙展示自己香香白白的小手,郑云龙点点头:“洗得真好,去换衣服吧,放到你的小床上了。”
阿云嘎去洗手,看见洗手台和马桶前面都放了个卡通小板凳,应该都是用来让小宝踩的。角角落落都很干净没有水渍,通风也很好不觉得潮,磨砂玻璃门隔开的浴室里入眼就是摆着的一堆儿童洗浴用品,属于郑云龙的没两样,湮没在花花绿绿里根本不起眼。洗手台上用来洗手的是一瓶儿童消毒洗手液和普通消毒洗手液,阿云嘎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压了一泵属于小宝的泡沫,搓一搓还凑到鼻尖下面闻一闻。
一个家里养了个小朋友,无论收拾整理地多么整齐,都是要因为到处都是小朋友的东西显得有些拥挤的。阿云嘎独居这么些年,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么多东西,没感受过这种“拥挤”。但他此刻一点儿也不排斥,只觉得心里仿佛满登登的。
洗完手出去,小宝和郑云龙父女俩正斗嘴呢。
“放在外面的不能玩儿怎么着?我刚收起来你就拉出来嚯嚯。”
“可我今天就想玩儿这个嘛,是你没经过我同意就给我收起来了!哎呀,一会儿我自己再收拾好不好大龙?”
郑云龙也没办法,回厨房继续做饭,一转身看阿云嘎出来了,说:“你陪小宝玩儿会儿。”
“不用陪小宝玩儿,小宝自己会玩儿,阿布陪大龙做饭吧。”小宝头也不抬,一边研究拼图的图纸一边说。
阿云嘎和郑云龙都沉默了,气氛尴尬了两秒。
然后阿云嘎笑着往郑云龙那边儿去了,到了厨房里说:“小宝语言能力挺强,我看你都说不过她。”
郑云龙说:“现在小孩儿接触到的东西多,说话都挺厉害的。”
“你做什么呢?”
“锅里米饭蒸上了,我爸腌好的鱼,我煸一下。炒个鱼香鸡蛋给小宝下饭,多出来的木耳跟洋葱一块儿凉拌一下,再炒个小青菜,做个时蔬蛋花汤。成吧?”
料理台上的食材都用来干嘛全被郑云龙安排好了,最后那句“成吧?”也根本不是征求什么意见,阿云嘎也不敢有意见,点点头问有什么要他打下手的。
“我都差不多弄好了,你边儿上看着吧,正好熟悉熟悉东西都在哪儿,回头要你照顾小宝的时候,你别什么都不知道,再把我闺女饿着。”郑云龙开了句玩笑。
阿云嘎就真的老老实实站在不碍郑云龙事儿的地方,看着郑云龙活动。
厨房完全是郑云龙的地盘,时间都被他分配地很合理,两个灶一起开火,没有一秒是浪费的。他胳膊长手长的,连用来做饭都很好看,切菜,倒油,放葱花蒜瓣,下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阿云嘎看得有点儿失神,思绪在食材噼啪翻滚与抽油烟机的嗡嗡工作声中凝结住了一般,已然不知今夕何夕。
再看郑云龙的侧脸,下颌线和脖颈的线条非常漂亮,嘴巴因为认真做饭而抿着,下巴上还泛着早上刮了胡子后淡淡的青色。他瘦了实在不少,低着头,后脖颈上凸起的骨块往下蔓延,被白T恤掩住又留出痕迹。他还记得,腺体那里的皮肤,曾经被他咬破过。
阿云嘎自己没察觉到空气中气味的变化和自己呼吸的加快,直到郑云龙扭头看他:“你发情期到了?”
思绪归位,气血也流回本该的流向,阿云嘎清咳一声,赶快收回信息素的释放,无措地摸一摸后脑勺:“不好意思。”
郑云龙没计较,阿云嘎也出去了,到阳台打开窗户吹吹自然风。
结果越吹越羞赧,脸越红。
又不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不知轻重的年龄了,怎么看人家做个饭还能把自己给看得硬了,这点儿分寸都还掌握不住,白活这么多年了。
郑云龙关了火,没关抽烟机,打开冰箱拿出来瓶冰水,灌下去小半瓶,闭着眼额头抵在冰箱门上靠了会儿。
郑云龙觉得自己这几年一直是遭报应的。
和阿云嘎那个晚上是他的第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和别人睡过,一是因为确实忙,二是没能再有人入他的眼。到了发情期基本都是靠抑制贴和药物度过去,想得厉害也就是自己弄弄,最多用上些工具,但脑海里想象的人,一直都是阿云嘎,阿云嘎信息素的气味都刻在他记忆里。
靠想象弄了这么些年,忽然这股气味真实地涌进他的呼吸里,即使不在他的发情期,他也被撩拨地腿都发软了,甚至脑子里立刻幻想出一副自己被阿云嘎摁在料理台上弄的画面。
郑云龙把鱼香鸡蛋装盘,心想,唉,这算哪门子事儿,给孩子做着饭呢,脑子里想这档子事儿。
可再一想,没这档子事儿还没小宝这人呢,也就释然了,神色无异地喊小宝洗手过来帮忙端一下碗筷。
阿云嘎比小宝来得快,两三趟就把菜、汤端完了,郑云龙拿了碗筷提了喷香喷香的电饭煲,等小宝过来就没什么可拿的了,只拿了自己的专用碗筷,到了餐桌边上递给盛饭的郑云龙:“爸爸,我今天要很满一碗。”
“中午光顾着喝没吃几口吧?”郑云龙瞧小宝一眼。
“你怎么知道呀?”
“因为我是你爸。”
阿云嘎中午也没吃上几口,郑云龙给他也盛了碗压得很实的饭。
鱼做的有些辣,特别开胃,鱼香鸡蛋酱汁特别浓郁,小宝拌了一碗一勺一勺地吃得特别香,把阿云嘎看得胃口就更好了,直吃了三碗饭才停。
“好久没晚上吃过这么多了。”阿云嘎揉了一下肚子。
小宝问为什么,郑云龙问是不是保持身材,俩人一起开口。
阿云嘎笑着说对。
小宝立刻拿过来有样学样,企图逃避掉被她爸摆在她面前她一直没喝的蔬菜汤:“那我也少吃点,我也保持身材。”
说着还把汤往里推了推,一边推一边摇头煞有介事的。
“嘿,有你什么事儿,喝完。”郑云龙把汤推回去。
小宝哼了一声,撅着嘴,但也还是乖乖拿起了勺子。
阿云嘎被可爱死了,拿纸巾帮小宝擦了下油乎乎的小嘴儿:“多吃蔬菜好,身体倍儿棒。”
“你刚才就没吃蔬菜,都是我爸爸吃的。”小宝颇有怨念地看阿云嘎一眼。
阿云嘎:“......”
“阿总,以身作则。”郑云龙给阿云嘎盛了碗汤,净挑蔬菜往里盛。
阿总不想要,阿总想拒绝,但小宝支楞着勺儿盯着他,宝她爸笑眯眯地看着等他喝。
13.
李恒也不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老板脑子有点儿病,但回顾自己的职业路程,还是老板刚找着郑云龙和自己闺女那段时间最有病。
已经两天了,这人还逮着她就来回叨叨:
“郑云龙做饭还真有两把刷子,蹭蹭蹭就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的,怪不得我闺女长得比别的四岁多小孩儿高点儿呢,营养多均衡,不过肯定也有我俩的基因作用,她爸跟我都挺高。”
“我闺女吃饭可可爱了,筷子用得还不太利索,拿着自己小勺一勺一勺地舀,一大口一大口的,跟内什么,跟小仓鼠似的。”
“你看郑云龙年纪这么小,当起爸爸真有一套,把我们闺女养这么好,哦对,之前都是她爷爷奶奶带,没郑云龙太大功劳。唉,我才是那个半点儿功劳都没的人。”
李恒是听吧,耳朵都起茧子了。不听吧,老板不高兴。顺着他说吧,他跟你别。逆着他说吧,他更跟你吵。
反正怎么都落不着好,李恒干脆不搭理他了,话头一挑起来她就:“嗯嗯嗯,对对对。”
郑云龙开始排练了,小宝就整天交给阿云嘎带着,父女俩颇有股子要把前几年没说的话全都给补齐了的架势,两张嘴叭叭叭地,李恒搁旁边听着都觉得口渴,不禁想到按照郑云龙目前给她的印象,这一家三口凑一起,郑云龙这个闷葫芦能被这一大一小吵死。
这天郑云龙排练结束地有点儿晚,想着回到家小宝都吃完饭在看电视了,结果楼下就看见家里灯关着。
郑云龙一下子也没上楼的欲望了,坐到楼下花坛就给阿云嘎打电话,问他把闺女拐哪儿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没来得及纳闷儿,就听见小宝在他身后特兴奋地喊:“大龙,我们回来了!”
郑云龙一扭头,看见阿云嘎抱着小宝,从小区里专门修整的石子小路上穿过夏日开得非常茂密的栀子花从里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看见刚才父女俩头上一闪一闪的玩意儿是会发光的卡通发箍。
父女俩身上都沾了栀子花香,靠近过来和夏日夜晚的热风一起往郑云龙鼻腔里扑。也是这一瞬间,郑云龙才觉得自己彻底从角色里走出来,角色灵魂离开他的躯壳,郑云龙的灵魂回来,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
阿云嘎把小宝放到花坛的阶上,满脸的笑容也遮不住一些倦色,捶了捶自己的腰。
郑云龙仔细辨认了一下他俩脑袋上的发箍,小宝戴了个米奇耳朵阿云嘎戴了个米妮,问:“你俩去迪士尼了?”
小宝很兴奋地点头回应:“嗯!爸爸,可把我俩累死啦,我刚才路上都睡着了。”
郑云龙看他俩过来的方向就想到阿云嘎是把车停地下车库了,那李恒就没跟着,阿云嘎一个人带个精力充沛的小孩儿在迪士尼玩儿一整天还来回开车,肯定累得不行。
“怎么不直接坐电梯回家?还跑出来绕一圈儿。”郑云龙抱住小宝坐自己腿上,问阿云嘎,又扬一扬下巴示意他坐下歇会儿。
阿云嘎坐下,舒了口气:“先到楼下绕了一圈儿看灯没亮,猜你还没回家,就想在楼下等你会儿。没想到这么巧,刚好碰上。”
小宝累得靠在郑云龙怀里不说话,眼睛眨了两下又有些迷瞪了,周遭就显得特别安静。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看了两秒,才移开眼神,哦了一声。
一片树叶飘落到了郑云龙肩膀上,发出了细微的响声。阿云嘎伸手过去,把叶子拿开放到了花坛里的泥土上。
这个动作之后,俩人莫名其妙呼吸都变轻了,空气里安静地有些怪异。
“累不累?”阿云嘎好像是没话找话,又好像是的确想这么问。
郑云龙摇摇头:“还行,跟同事们磨合地挺好的,导演我也熟,就不算太费事儿。”
“是吗?那怎么我看今天群里还说什么龙哥跟导演又呛起来了。”阿云嘎歪着头看他,因为疲惫笑容显得都有些软。
郑云龙被这么看得心里发痒,低下头干脆看小宝,说:“那不叫呛,正常讨论,创作不就这样吗?你才累呢吧今天?之前我那些去过迪士尼的同事,没一个回来后不累得哭爹喊娘的。”
“我中间累得都不想走了,小宝还拽着我要去排队跟内什么来着,拍照去,这比健身还累呢,今儿太阳还大,给我晒的。后面儿小宝也走不动了,那怎么办呀,我抱着她呗,游那什么,什么来着?”
“花车。”郑云龙给补充上。
“对,我就这么,”阿云嘎举起胳膊比划:“这么举着小宝,举不动了我才想起来把她放我肩膀上坐着,脑子不好使了当时。”
“你也真是的,这大热天儿去那儿玩什么,你俩再中暑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细水长流,别一口气儿吃成个胖子,可着这几天使劲儿陪她玩儿。你工作上没正事儿啊?别耽误了。”郑云龙用手给小宝扇风,顺便把小飞虫给赶开。
“哎呀,忍不住,就想时时刻刻都陪着。工作上没什么,北京那边儿没我也能转,本来上海这边儿的确挺多事儿的,这不是找着你跟小宝了吗,就再说吧,不着急。”阿云嘎从包里拿出把扇子给郑云龙让他用。
郑云龙听出来阿云嘎这是临时决定的把重心从工作转到生活上,不用细想也知道肯定是有损失的。
“那你跟小宝快上去洗洗睡吧,看小宝困得。”阿云嘎摸了摸小宝的脑门儿。
郑云龙看看阿云嘎困倦得一点儿光都没了的眼,磨了下下嘴皮,开口:“那个,要不你别走了,自己开车回去又得费不少功夫,你这再开车就算疲劳驾驶了,我为了路人的安全考虑,收留你一晚上。”
阿云嘎脑子里忽然想了很多东西。
郑云龙知不知道留一个成年并且可能正处于发情期的Alpha留宿意味着什么?他是单纯出于礼貌、好心、对小宝的父亲的正常关心,还是仅仅出于他自己想。当年他目标那么明确,来得突然走得更是了当,如果不是巧合,他根本就没有要他参与他们生活的意思。
如果没有小宝,事情反而好办了,他比郑云龙多吃了十年还多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总有办法对付这个小屁孩儿。可隔着个小宝,他连贸然问一句郑云龙这些年心里有没有装什么人都不敢。
小宝醒地还挺及时,一睁眼三眼皮儿都撑出来了,勾住郑云龙的脖子支撑自己,迷迷瞪瞪地进行房间分配:“之前爷爷奶奶睡爸爸的房间,爸爸和我睡我的小床。阿布,你睡我的小床,我和爸爸睡他的大床。”
阿云嘎哭笑不得,捏捏小宝鼻子:“你就不向着我是吧?”
郑云龙笑一笑,只有自己知道是掩饰自己的心思呢:“给你个小床睡就不错了,还想把我撵到小床上啊?”
阿云嘎站起身伸开胳膊要接过来醒了片刻就又睡过去的小宝:“行,我睡小床,走吧。”
郑云龙站起来躲开他胳膊:“你歇会儿吧,小宝,醒一醒昂,回家了,你得洗个澡。”
14.
电梯里父女俩的嘴仗又开始了,阿云嘎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看着。比起旁观,他更倒觉出了几分守护的一味,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可我真的好困呀,我醒不过来。”
“不行,爸爸可不想搂着个小泥人儿睡觉。”
小宝一下子睁开眼撅着嘴瞪她爸:“你才小泥人儿,我干净着呢。”
郑云龙一乐:“这不醒了吗?乖乖,别合眼了,洗个澡舒服。”
进了家门,郑云龙抱着小宝没有手开灯,刚要张口让阿云嘎帮个忙,灯就已经打开了,阿云嘎还把郑云龙的拖鞋拿出来放他脚前。
“我先去给她洗洗昂。”郑云龙径直进了卫生间。
阿云嘎觉得自己今天出了不少汗,外边儿游荡了一天,沙发都不想去蹭脏,好大一个人蹲坐在小宝的小板凳上。
郑云龙门清儿阿云嘎心里都想什么似的,让小宝先自己脱衣服,出来对他说:“大晚上别折腾恒姐了,我有没穿过的睡衣和内裤,凑合一下。”
“行,你快去给小宝洗吧。”
阿云嘎面上没显什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乱想,郑云龙怎么知道他穿他内裤差不多合身的,是不是还记得他的。
想着想着脑子里画面就开始不可控了,赶紧刹了个车。
小宝事儿还真挺多,这么累了洗个澡嘴也不闲着。
“爸爸,我今天不用这个苹果味儿的,用这个起泡泡的。”
“行。”
“爸爸,不要冲到我眼睛里哦。”
“知道,你别说话了,一会儿冲你嘴里了。”
“我觉得这个牛奶味儿的泡泡还挺好闻的,你觉得呢大龙?”
“大龙也觉得好闻。”
“我觉得小鸭子跟我一块儿洗澡特别高兴。”
“嗯。”
“一会儿阿布洗澡可以用我的泡泡。”
“你那是小孩儿用的,他用爸爸的。”
“爸爸的没小宝的香。”
“那他爱用什么用什么,你别操心了,小领导。”
阿云嘎听着就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里一片安宁,困意都涌上来了。
没多大会儿小宝就被包着浴巾抱出来了,严严实实地只露出来张小脸儿,跟阿云嘎打招呼:“阿布,我洗完了,可以睡觉觉了。”
“你快去洗吧,我给她吹头发。”郑云龙对阿云嘎说。
安顿完小宝,阿云嘎也刚好洗完,郑云龙往小宝臂弯里放了只小恐龙,也去洗澡。
洗了澡后阿云嘎又没困劲儿了,窝进沙发里看了会儿手机,等郑云龙洗完出来。
郑云龙出来的时候换好了睡衣,头上顶了个毛巾吸水,一看阿云嘎还在客厅坐着,就过去问:“想聊聊?”
阿云嘎挪了一下示意郑云龙坐下,一抬眼看见他湿发还滴着水,往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肤上落下去,又整颗往下滚。
郑云龙又用毛巾搓了两下头发,微微低着头,有些发红的眼睛抬起来看阿云嘎。
阿云嘎又有些不自在了,稍微挪动远一些:“水流眼睛里了这么红?”
郑云龙点点头。
“多大人了,洗个澡还洗不好。”
阿云嘎很无意义地这么说了一句,因为年长和多年决策者的姿态,给这句话沾上了些训斥的意味,但又实在是遮掩不住亲昵,反而因为这点儿训斥的意味更显亲昵了。
郑云龙的一颗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当年我的确是太不懂事儿了,给你添麻烦了。”
阿云嘎看着这个在他跟前儿还能称得上算是小孩儿的人垂下脑袋,先把道歉的姿态摆足了,其中到底有几分诚意就不好说了。
本来阿云嘎脑子里想的是“算了都过去了”,结果嘴有自己的想法,脱口就是:“知道就好。”
郑云龙:“......”
还聊屁。
郑云龙站起身要走,阿云嘎赶忙拽住了他的手腕,一用力就把他拽倒了,跌到了自己身上。
......
这谁能想到看着人高马大一人,这么不禁碰,一碰就倒啊。
郑云龙想找个支撑力让自己坐起来,掌心顺手就摁到了阿云嘎胸口,阿云嘎狠无奈地去握住他的手,用胳膊发力把他扶起来,解救自己的胸口。
“当时是为什么呢?”阿云嘎问。
郑云龙:“因为我那时候脑子有病你知道吧。”
......
这小孩儿还挺会糊弄人,阿云嘎坐正了,下巴稍微向后一敛,气场就压出来了 很认真地看着郑云龙:“我不知道,你仔细讲讲。”
郑云龙见躲不过了,隐去当时的作案经过,把原因给一五一十地说了了,越说声儿越小,自己底气都不足。
阿云嘎听完愣了半天,最后哭笑不得地笑了一声。
“你这脑回路跟普通人还真是不一样,你爸妈当时也没被你气得厥过去真是心理素质够可以了。”
郑云龙回想一下,说:“也差不离了其实。”
阿云嘎他以为能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缘由,能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冒那么大的风险做这种傻事儿。结果这么简单,这么幼稚,像小孩子开玩笑,但又纯真得很。
“你爸妈那么爱你,让你回家也是为了你好,你好好跟他们说,告诉他们能真正让你觉得好的到底是什么,总能说通的,冒这样大的风险做什么?万一遇见了坏人,骗子,或者有那方面传染病的人,你一个小孩子,拿什么跟人斗,跟天斗,最后受伤害的不还是你,你的父母。”
阿云嘎说着,也没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庆幸,庆幸当年郑云龙找他下了手。
郑云龙现在当然已经明白了这些道理,被阿云嘎又这么说教一遍,也老老实实垂着脑袋听着,看得阿云嘎心里又不落忍,再一想到当年他一个人在北京怀孕的头几个月,心里泛起了酸。
“害不害怕啊当时?刚发现怀了小宝的时候。”阿云嘎皱着眉问,刚才的严肃和隐隐的严厉已经荡然无存,全是心疼。
郑云龙点点头。
阿云嘎靠过去,搓了搓他肩膀:“没事了。”
“其实当时没几天就后悔了,发现真的怀孕了后更是没头苍蝇似的六神无主,想了好几天要不要留下小宝。后来决定要了就发愁,我当时住的那种小地下室你知道吧,离剧团近上班方便,我就想这种环境养胎都养不好,可我要回家了,我妈看我月份还小让我打胎怎么办呢,这一点也是我当时小人之心度我妈君子之腹了,但当时就害怕嘛,既不敢回家,又没钱,哎,真是愁死我了,肚子鼓起来后我才敢回家,生之前天天担心小宝被我那头几个月害的先天不足,生下来后有点儿三病六痛头疼脑热,我也觉得都怪我。”
郑云龙眼睛发了热,结果一看阿云嘎,那双眼通红地厉害。
“诶,你咋先哭了,没事儿昂,”郑云龙慌手慌脚的,抬手直接捂住了阿云嘎的眼:“不都过去了吗,小宝现在也健健康康的,比同龄小孩儿还高呢。”
15.
郑云龙躺床上,想翻来覆去一下但怕把小宝吵醒,就干瞪眼,回想刚才沙发上阿云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在心疼你。”
唉。
啥意思啊。
阿云嘎啥意思啊。
是抛开小宝当时也在他肚子里的因素单纯心态他这个人,还是因为小宝连带也心疼他。
郑云龙一整晚也没怎么睡着,早上天一露亮光就完成了睡觉任务似地一骨碌起来了。
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把昨晚三个人换下来的脏衣服分类放到脏衣篓里,郑云龙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准备早饭了。
把爸妈之前包好冷冻起来的小笼包和蒸饺一样半笼地摆好,再拿出小宝的碗打俩鸡蛋兑一点水再放进去虾仁,一起放进蒸箱里开始蒸。
他摸不准阿云嘎的饭量,打算往多里做。锅里烧上水,拿出来个浅口大面碗,调好了葱油拌面的料,再从冰箱保鲜区拿出湿面条下进煮开了的水里。趁着等面熟的功夫又煎了俩荷包蛋打算一会儿盖到拌面上他和阿云嘎一人一个,还热了一勺油,泼到了浅口面碗里的料上,小葱香味立刻爆了出来。
弄完了也听不见那俩人想起的动静,郑云龙又开始琢磨阿云嘎的早餐习惯,会不会想来点儿洋的,要不要给他整个三明治。
正琢磨着,小宝屋里的门打开了,阿云嘎还带着惺忪睡眼,有些迷瞪地走出来,怎么看怎么像郑小宝每天早上起床的模样。
阿云嘎显然闻见飘香的早饭味道了,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你怎么起这么早?”
“这不得做早饭吗。”郑云龙糊弄道。
阿云嘎看看墙上的钟:“你现在出发得迟到吧?”
“今天上午休息,没事儿。刚好问你,”郑云龙指指厨房里,又扬一扬手里拿的咖啡粉:“豆浆榨好了,你喝豆浆还是咖啡?”
阿云嘎想了想,选择了豆浆放点儿糖。
“行,你去喊小宝起床。”郑云龙吩咐。
阿云嘎推开郑云龙卧室的门,轻轻进去,看见窗帘已经拉开了一些了,就直接去了床边,见小宝睡得跟要练武功似的姿势奇特,笑着去点她的额头跟鼻子:“郑女侠,起床吃早饭了,爸爸都做好了。”
郑小宝知道阿布比爸爸更能惯着自己,哼唧了半天就是不起,阿云嘎就直接把她抱出来到卫生间洗漱了。
郑云龙把蒸蛋从蒸箱里端出来,浇一点生抽香油放到小宝面前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看见阿云嘎眼睛直勾勾地还舔了舔嘴唇。
“给你也蒸一碗?”郑云龙问。
阿云嘎看向他,狗似的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冲一下咖啡,我已经弄好了,我给你蒸蛋。”郑云龙把手冲壶放阿云嘎手里。
阿云嘎看着他拿鸡蛋,不忘嘱咐:“我也要虾仁儿。”
“知道,有。”郑云龙想笑:“那内俩煎蛋我吃了昂,刚好一人俩鸡蛋。”
小宝一清早胃口就好,吃完了自己的虾仁蒸蛋,俩蒸饺,阿云嘎给她用小碗挑了一筷子拌面也吃完了,喝完豆浆拍着小肚子打了个嗝儿,看起来特别心情特别美。
“美什么呢?今天吃饭这么乖,真棒。”郑云龙问她,自己心情也跟着特别好。
小宝晃着挨不到地的腿儿: “因为爸爸和阿布都陪我吃饭呀。”
俩人都就想起来自从阿云嘎和小宝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他们一直没有再一起吃饭。
“这就高兴啊宝贝?”阿云嘎伸手顺一顺小宝还没来得及梳一梳的乱糟糟的头发。
小宝使劲儿点头,阿云嘎就说:“那以后咱们仨经常一起吃饭。”
说完他看了眼郑云龙,征求同意一般。
郑云龙点头:“小宝每顿饭都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爸爸和阿布也高高兴兴。”
上午郑云龙让阿云嘎想干嘛干嘛去,他照顾小宝,但阿云嘎说自己没什么需要离开的事儿,让李恒把电脑送了过来。于是郑云龙在小宝的房间里给她念了几本绘本,又陪她画了画,阿云嘎在餐桌上处理了一些工作,郑云龙听着动静好像是还开了个视频会。
郑云龙问小宝中午想吃什么,小宝小嘴一撅:“大龙,如果你不能带我出去吃肯德基的话,就不要问我吃什么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郑云龙笑得躺到了地毯上,揪一揪小宝鼻子:“行,那咱吃鸡去,让你阿布请客。”
“耶——”
还没耶完,门铃响了,郑云龙出去一看,阿云嘎已经接了,楼下的管家说是送餐。
“你点外卖了?”郑云龙问。
阿云嘎说点了一家做蒙餐的私房菜馆,一天只接三单还不外送,因为和老板是哥们儿,所以能送到家。
这其实有心疼郑云龙做饭辛苦的意思,自己做吧又怕没郑云龙做得好,想了半天吃什么才想到点了家乡菜来给郑云龙和小宝尝个鲜,心里还暗暗得意,就算郑云龙不表示什么,小宝肯定也高兴得给他左右脸颊各啵一个。
没成想,郑云龙对小宝摊了摊手:“不是我不让你吃昂,你阿布安排好了。”
小宝手一叉腰眉毛一皱:“阿布,赔我肯德基!”
阿云嘎攒了心思也没得个闺女的笑脸儿,委屈地脸都垮了,郑云龙拍拍他肩膀安慰,解释了下缘由:“她是我妈管得严不让吃才那么惦记的,真比起来,kfc哪有这些东西好吃,她吃了就知道了。”
果然,等东西入了口,小宝就高兴起来了,肯德基招牌是红的还是黄的都不在乎了,滋滋冒油的肉大口大口地嚼,油花儿都跑到腮帮儿上了。
阿云嘎那颗方才受了伤的心这才被抚慰好。
大快朵颐后阿云嘎和小宝在空调屋里搂着眯了个夏日午觉,舒服地身心都畅快,等醒了发现郑云龙已经上班儿去了。小宝看看外面的日头,小小的人儿叹大大的气,说爸爸真辛苦,顶着那么大的太阳去上班。
结果四五点的时候,天说阴就阴了。等大家排练结束再一看,嚯,雨跟天要泼下来似地下,天也跟着一块儿黑了。
开车的同事说这没法骑车了,把他送回家好了,完全不顺路郑云龙不愿意麻烦人家,说扫把共享雨伞,离地铁口不远,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说不定还没到家雨就停了。
到了门口,雨伞架上早空了,郑云龙盯着乌云密布的天啃起来嘴皮,忽然被喇叭声吓了一跳。
顺声望去,雨幕中瞧见了阿云嘎那辆车的轮廓,打着双闪,像是要指引他。
愣愣地瞧了会儿,郑云龙觉得鼻头发酸。
准备冲过去,就看见车门打开,一双色彩斑斓的鞋踏了出来,阿云嘎双手举着雨伞顶着风,朝他走过来,水汽朦胧间不甚清晰地听见阿云嘎喊了声:“大龙!”
16.
郑云龙鼻子发着酸,脑子泛着晕,让阿云嘎一伸手给拽进伞下拉到怀里护着,互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团一团猫似地给他团进副驾里,然后绕过去收伞坐进车里,肩膀湿了大半。
郑云龙看看自己,一滴雨水竟然都没沾到。
“爸爸,雨好大呀。”小宝在后座的宝宝椅里,伸着胳膊想要郑云龙把她抱出来搂怀里。
郑云龙摸索到按钮把座椅往后移动,把小宝抱出来坐到自己腿上,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阿云嘎发现小宝被郑云龙的臂弯护住之后,紧绷的小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宝刚才可能是在害怕。
阿云嘎抬起温暖宽厚的手掌,也抚上小宝的后背,摁住了郑云龙的手背,但也没有离开,就那么覆着摩挲了一下。
小宝找到了安心的所在,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的吓人声音也变成催眠曲了。
没有急着回家,雨幕如同把他们同外面隔绝了,三个人在车内这一小方世界静静待着,等待雨势变小。但阿云嘎和郑云龙心里都算不上平静。
阿云嘎的表情沾上了些伤神的意味。因为小宝的性格很好,不爱闹脾气也不喜欢生气,小脑瓜里想什么都能直直地给出来,这些日的相处给了他一种他并没有错过女儿前四年成长的错觉。
但今天他既没有看出来小宝怕雨,小宝也没有向他求助,说她害怕大雨。小宝目前还是没办法百分百的、像依赖信任郑云龙那样,去依赖信任他。
郑云龙则是搂着闺女看起来一派安然,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闪这段日子和阿云嘎的相处。
阿云嘎倚在厨房门口松懒着姿态与眉眼放空一般看着他做饭,阿云嘎穿着他的睡衣窝在他的沙发里,阿云嘎凝着眉心问他为什么不觉得他是在心疼他,阿云嘎顶着风和雨朝他伸手。
一直等到郑云龙又洗完澡出来看见阿云嘎还是那个姿势窝在沙发里,郑云龙有了种时空错乱感,以为今天这一天根本没过。
他过去拍一拍阿云嘎的肩膀:“不要气馁,你和小宝统共才相处了几天,以后日子长着呢。”
阿云嘎抬起眼看他:“你看出来啦。”
“嗯。”郑云龙坐下来。
阿云嘎的气馁和内疚那么明显,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别看小宝是个青岛小嫚儿,她有点儿怕海怕水,一到海边儿就搂着她爷爷的脖子不放了,不像我小时候。至于怕下大雨我觉得是因为我,我妈当时的意思是让我生完小宝养得差不多了就走,我舍不得,磨磨蹭蹭多待了半年多,走那天好巧不巧下着老大的雨,我把她放到我妈怀里她就开始哭,哄了会儿不哭了我才出门,结果到了楼下,听见小宝哭得嗓子都要破了似的,把我心也给哭碎了。”
郑云龙拉着自己的推杆箱,正提这过楼道门口的坎儿,猛然听见婴儿不遗余力的啼哭,天性使然地转身就要往回跑,又立刻顿住,看着自己下来的楼梯,鼻翼翕动,连嘴唇都在颤,最后转身的时候泪也落下来。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仿佛想透过此刻的郑云龙看见当时的光景。
俩人一块儿安静了会儿,阿云嘎才说:“那可能是像我,我就怕海。”
郑云龙看见阿云嘎说着的时候圆乎乎的手指头搓着自己的衣服角,忽然就笑了。
他想起来阿云嘎年少时在大洋彼岸尚未毕业时就通过虚拟币挣得第一桶金,获得他们那个游戏世界的通行证,自此一路顺流,见识与能力让业内业外都不禁咋舌,后来业内半是戏谑半是嫉妒地说他的手是金手指,有点石成金的魔法。即使是第一轮就被筛掉扔到了碎纸机前面的项目书,只要过了他的金手指,也能变金子。
阿云嘎问他笑什么,郑云龙就说了实话,然后指一指他的手说:“听着太牛了,结果本尊这么可爱这么圆。”
阿云嘎本来是想跟着乐一下的,但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称呼的?”
郑云龙往他那儿靠了靠:“如果我说是因为我这几年不漏下任何有关你的消息,你信吗?”
四目相对,呼吸都要缠在一起了。
阿云嘎忽然手掌压着郑云龙的后脖颈把他摁到自己眼前,鼻尖就要撞上鼻尖。
“郑云龙,你什么意思?”
阿云嘎当然不是没想过和郑云龙能有进一步的感情发展,他不为从前的事生郑云龙的气了,或者说再见到郑云龙那一刻起就不生气了,因为郑云龙出现了。得知了缘由后,他更是最后一点儿疑惑都消失了,只觉得这个人执着到发愚发痴,又不免被这份坚定震撼,从而珍视、怜惜他的幼稚。 民族天性对着郑云龙浮现,他想占有他,想征服他。
可是除了一起谈论小宝的时候,他总觉得郑云龙离他很远,尤其是一言不发很安静的时候。
阿云嘎不愿意把他们之间的血脉联结,小宝,当做筹码。
他自己心里煎熬着翻滚着,结果让他煎熬让他难眠的对象现在跟他说他一直关注着自己。
“我发情期又快到了,这次我不想吃药了。”
郑云龙这么回答,嘴里说着最裸露的风月之事,一双眼睛倒是愚弄阿云嘎一般,比水还纯还静,看不出有什么情欲。
阿云嘎呼吸骤然加重,盯着郑云龙的眼睛仔细看仔细看,专注执拗到要挖出来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一点儿不落的钻研一般。
阿云嘎放弃了再从这双眼睛里探索内容,手掌又往前一带,嘴唇覆上去,很凶地啃咬着,气势汹汹真正用的力气倒不大,像小牛犊小羊羔撒脾气。而郑云龙则包容他,接纳他,用柔软的舌头安抚他。
郑云龙算着日子呢,的确是快发情期还没到呢,但此刻他的信息素溢地满屋子都是,刚换上的棉质内裤很明显地濡湿了。
阿云嘎扶住他的腰侧,揉到后背的肩胛骨又滑回来,从上衣的衣摆处伸进去,掌心手指都触及郑云龙的肌肤。
俩人一开始以为是错觉,都没理会,郑云龙的手已经去勾阿云嘎的睡裤松紧带了,俩人终于听清,小宝真的在喊爸爸。
同时停下动作,望向郑云龙卧室的房门,然后再次四目相对,俩人都窘迫地笑了一下。
郑云龙满眼水光,耳朵鼻尖都是红的,嘴唇上方连人中处都晕染了一片红。
“你去看看她,我不方便,我整理一下。”郑云龙推一推还压在自己身上的阿云嘎。
17.
那天晚上小宝又是要水喝又是要爸爸搂着睡的这么一搅和,俩人事儿没办成,但是心里上的关系反而更亲近了些,在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里时时刻刻渴望着一些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连小宝都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小小年纪还挺精知道不能问当事人,逮着了机会问起了李恒。
李恒本来心里谴责这俩人当着孩子的面儿也不知道收一收,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等事是最收敛不住但也是即使毫不收敛也毫无实证的,都在一个抬眸一个转身里,挂在眼角眉梢上,转瞬即逝的事儿。
“姨也不知道啊,这咋整。”李恒最不缺的招儿就是糊弄。
小宝一想,自己天天跟爸爸和阿布待一起还闹不明白呢,李恒不知道也正常,没再缠着问。
李恒带小宝,小宝她俩亲爹去哪儿了呢。
李恒对此有话说:老板,你现在一跟人家谈起恋爱,你是工作工作不想管,孩子孩子也不顾。工作也就算了,是,年近四十,劳累半生,钱也有名也在,该享享福谈个恋爱拉个小手儿了,可孩子你也扔给我算怎么回事儿,我还兼职baby-sitting啊,那这工资怎么就不见涨?你以为一个包儿就完事儿了?
当然了,这是属于李恒的一些不能说的心里话。郑小宝又特好玩儿,带起来一点儿也不闹心,比跟阿云嘎待一起好多了。
阿云嘎把闺女暂时交给李恒,自己则去看郑云龙排练,今天给剧组带咖啡蛋糕,明天请剧组吃饭的,颇有种中学生闹恋爱了想对一个人好就对全班人都好的架势,李恒对此还作出了个“弥补青春返老还童”的评价。
阿云嘎不带着小宝一起主要还是因为他俩长得太像,外人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不一起出现可能暂时还反应不过来,要是他抱着小宝,小宝高兴了再喊郑云龙一声爸,郑云龙就不知道又要听多少闲话了。
这些天郑云龙也有了些倾诉欲,断断续续地也讲了些刚来上海时的境况,窘迫的生计,并不算友善的同事,难以适应的气候,让他吃了说不清的苦,但也淬炼了今日的他。
“其实当时也没觉得苦,毕竟是我自己选的,做的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为梦想坚持的时候,干什么其实都不苦,就像你当初一定要从牧区走出来一样,旁人论起你年少时候的经历都说你吃了太多苦,但你当时自己心里肯定是幸福的对吧。”
阿云嘎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找到了为什么会被郑云龙吸引的原因。他们俩年龄上差出了两位数,生长背景大相径庭,连性格也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可他俩有这么一致的精神内核。
纵使话是这么讲,但阿云嘎还是心疼,想到他拣超市的剩菜,被原来固有的圈子排挤,半夜躺在潮湿的屋子里浑身发痒地无法入睡,看他的眼神就全化作了过来人看一个孩子为梦想摸爬滚打吃尽苦楚还朝不保夕的怜惜,全然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一步步走的,怎么在餐馆儿打工,一天过后也是拣些剩菜饭随便加工一下,怎么挤在难闻的地下室中,怎么在那个嘈乱的环境里被抢走了攒下的积蓄,怎么跨越了蒙汉、汉英的语言藩篱去到了大洋彼岸。
郑云龙捂他的眼睛,让他别这么看他,苦日子根本没太久,他一来可就是大男主,行业也逐渐比刚毕业的时候景气了,再加上父母为了让他们父女俩尽快团圆而提供的帮持,房子都买下来了不是。
这会儿他们正在日料店闹哄哄地聚餐,阿云嘎请客,但坐得离郑云龙不算近,让几个没眼色的隔开了。郑云龙应着同事们的话题,说不上热情但因为平时一脱离角色就进入省电模式的习惯,大家也不觉得什么,依旧热情洋溢。
郑云龙觉得自己被很热烈地注视着,往阿云嘎那儿一望,果然对上了视线,一看就知道阿云嘎不知道怎么又怜惜上了,觉得好笑的同时还有一层心思那就是怪美的,再往里扒一层,就是委屈。
就像小孩儿摔了跤,周围要是没大人,自己拍拍土就爬起来了没什么大事儿,可一有人来心疼肝儿也疼地哄,委屈和疼痛就加倍地往上冒,哭个不罢休。
他说要去卫生间,坐得又往里,站起身抬着长腿跨越一双又一双脚,跨到阿云嘎那儿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不小心,重心不稳就要撑着手往人家身上找支撑点。阿云嘎则恰好伸出手扶住他的手,俩人手心紧紧贴住手心,心里是同样的隐秘的满足。
“不好意思啊阿总。”郑云龙说。
阿总说:“你是不是有点儿醉了?我送你过去,快首演了你可别磕着了。”
俩人就这么一块儿去了卫生间,大家也没人觉得不妥,毕竟阿总年龄在那儿摆着,爱操当爹的心也正常,人郑云龙还是挑大梁的男主,捧着也没什么不对。
“你又瞎心疼什么呢阿总?”
到了卫生间郑云龙把门反锁上问。
阿云嘎扶着他胳膊的手滑到了腰间,但表情有点儿委屈:“想到当初也是这群人,排挤你不待见你,现在光景不同,就都成好朋友了。”
郑云龙嘴巴嘟了起来,地包天儿地更明显了,眼角闪出了些水光:“那你亲亲我。”
阿云嘎自己又不是没见识过世态炎凉,如今历尽千帆,竟然会为了他丢弃早就修炼成的泰然自若,翻动着心绪为这些人情上的小事觉得委屈。
郑云龙越想情绪也越不稳,信息素乍然涌出来,抑制贴竟然都没用了。
阿云嘎记得郑云龙口袋了还备着抑制贴的,揭下来失效的那个,把新的贴上去,嘴里哄:“大龙,这里不行,我们回家。”
郑云龙也振作了些精神,努力控制着,被阿云嘎半搂着走出去。门一打开,闪开了个人影,郑云龙余光认出来那是张斌,但这会儿懒得理会了,催阿云嘎再走快些。
阿云嘎路上给李恒打电话,让她晚上陪小宝住半夜,他俩在小宝醒之前一定回家。
郑云龙知道不跟小宝说句话小宝不会放心,控制着声音哄她,说和阿布有一些急事要回一趟阿布的家,早上小宝一睁眼一定可以看到他们。
18.
到了阿云嘎的住处郑云龙才知道是真的回家,不是去酒店,阿云嘎在上海已经有妥善且固定的住处了。
“你住的不是酒店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我这几天是收留你呢。”郑云龙咕哝着,听起来像是使小性儿。
“可不就是收留我,我这儿空空荡荡,小宝肯定不愿意来。”阿云嘎没说假话,这儿对他来说和酒店也差不多少。
一进门门一关,灯都没有开阿云嘎就把郑云龙勾引怀里亲吻他的唇舌,顺带揭开了抑制贴,让他的信息素肆无忌惮地溢满整个空间。
“郑云龙,你真好闻。”
郑云龙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个时候喊他全名,搭配一句说暧昧不暧昧说羞耻那是真羞耻的评价,手脚都蜷缩起来了,想到自己排练一天出的汗和刚才聚餐沾染的各种杂味,忽然有些害羞地抗拒,摁住了阿云嘎伸进了他衣摆的手:“我出了一天汗,先洗个澡吧。”
阿云嘎亲吻着他把他往里带,摸着黑去往卧室,拒绝了先洗澡的提议:“等不及了,做完再洗,我伺候你洗。”
等不及了。
郑云龙想起来来的路上阿云嘎在路边停了车,旁边是家便利店,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迅速地解释说家里没有备安全用品,几乎是蹿下车跑过去,两分钟都没有就看见他拎着个袋子从便利店里又跑了出来,着急地像是等不及要去初赴云雨的大学生,一点儿没个稳重,但看得郑云龙心里冒甜水,觉得阿云嘎可爱地要命。
这个时候洁癖上身是有点儿扫兴,但郑云龙真的忍不住,在黑暗里寻找卫生间的方向,趁着阿云嘎的嘴唇转移阵地亲吻他脖子的时候说:“那,那也先洗手!从外面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
阿云嘎笑了出来。
这话他总听郑云龙一遍遍地嘱咐小宝,他自己单独带小宝的时候回到家小宝也会这么说,小宝站在板凳上他站在地上,一起对着洗手台搓手上的泡沫,小宝一边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搓一边自己夸自己:“今天小宝也讲卫生了,等爸爸下班了你别忘记跟爸爸表扬我。”
“笑什么。”
这时候的发笑让郑云龙有些恼。
阿云嘎非要欠嗖嗖地:“明儿见了闺女跟她表扬你讲卫生。”
“是不是有病你。”
郑云龙推开阿云嘎,恼羞成怒地自己去洗手,走了两步就被追上来了,又被推着走进了卫生间,手握着手地打开了水龙头,挤了泡沫四只手一起搓,阿云嘎在人身后搂着人家持续稳定发挥:“诶对,这样搓,小宝教的七步洗手法,别冲别冲,还有手腕。”
小宝长小宝短,在郑云龙羞耻地忍无可忍之前,阿云嘎把刚冲完还湿漉漉的手伸进去揉搓郑云龙肚子上的软肉,把郑云龙即将脱口的骂声变成了一句短暂的哼声。
阿云嘎的湿手把郑云龙上身的白色T恤浸地显露出下面肌肤的颜色,阿云嘎不喜欢睡没有支撑力的软床垫,郑云龙倒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都嗡了一下,眼前一黑,视线再清晰起来就只能看见自己胸口蹭着的脑袋,阿云嘎压着他隔着层衣服就胡啃乱咬,舌头在他乳尖处打转,手去脱他的裤子。
郑云龙本来以为自己是更渴望的那一个,毕竟这几年忙得都没时间想这个事儿,想了也是自己潦草弄一下,而且年龄也在那儿摆着呢,还挺得意地想着要让阿云嘎在他身下认输求饶,结果最后边认输边求饶到直接睡着了的是自己。
睡吧也没法好好睡,迷迷糊糊一睁眼见自己被抱着到了车库,脾气立马着了:“干什么你?卖我啊?”
“祖宗,五点了都,赶紧回家,你忘了你答应闺女什么了?”阿云嘎把人往车里撂,给他系上安全带:“你看你,到车上了又醒了,这一路抱你给我累的。”
郑云龙想给他当胸一拳结果人家啪把门给关上了。
等阿云嘎坐进了驾驶座,还是没逃过这圈,那叫一个卯足了劲儿,捶得阿总眼睛都瞪圆了。
“你哪儿来这么大劲儿?洗澡地时候自己都站不住, 这会儿打人到有劲儿。”
阿云嘎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郑云龙火更大了,都说好了最后一次了,洗完澡就睡觉,结果洗着澡又摁着他弄了一次,看他的眼神就像几年没吃着肉的狼,都冒绿光了。
他就想不明白,阿云嘎身边一茬一茬地又不缺情人,每一个都这么折腾,身体没法这么好吧。
想到这儿,郑云龙更气了,心里翻江倒海涌的都是苦涩的醋,再让火一烧,熏得他头疼眼酸,恶狠狠道:“我说阿总,你都这个年纪了,这事儿上可悠着点儿吧,别亏了根本,小宝还想让你多当她几年爹呢。”
阿云嘎完全摸不着头脑为啥郑云龙忽然这么生气,以为他是打嘴仗打不过才恼的,火上添油一句:“你现在精神头还挺足,要不咱俩现在调回去再做一回,八点前小宝不一定醒。”
“神经病!”
郑云龙狠狠剜了阿云嘎一眼,然后气呼呼地闭上眼就要接着睡了,眉毛皱着腮帮儿鼓着,看得阿云嘎美滋滋地觉得逗,时不时瞥他一眼。没多大会儿郑云龙就睡着了,气也消了,眉头和唇角都松开了,阿云嘎趁着红灯,点点他鼻尖,轻声说:“这小孩儿,气来得快消得快。”
到了家郑云龙气也真的消了,就想赶紧躺床上睡觉。李恒听见动静就从小宝屋里出来了,看见他俩松了口气:“我都怕你俩回不来我早上招架不住小宝,谢天谢地。”
“恒姐,辛苦你了。”郑云龙跟李恒道谢,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李恒怜爱地看他的一脸倦容:“不不,你辛苦了,你辛苦。”
郑云龙被这句辛苦羞红了脸,直接扭头骂了阿云嘎一句:“神经病!”
骂完推门就进屋了,留阿云嘎一脸懵。阿云嘎一扭脸瞧李恒在那儿憋笑,把从郑云龙那儿受的气撒给李恒:“笑,笑,就知道笑。”
说完也跟着进卧室了。
李恒心里骂阿云嘎就是神经病,被骂了还美滋滋儿地撵上去。
19.
“他没永久标记你啊?”刘令飞一根接一根地吃薯条。
“你别给我闺女吃完了,”郑云龙把托盘往边上挪了挪:“他又没什么立场永久标记,我俩现在既不是恋人又不是合法伴侣。”
刘令飞把托盘挪回来:“小宝一来,咱俩聚会地点直接从酒吧降级到KFC,我多吃你几根薯条怎么了?那他喜欢你不啦?”
郑云龙靠在硬硬的椅子靠背上,抠起了手指头:“他是那种和不喜欢的人也能发生关系的人,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需要解决的事儿。那和爱的人,当然更能。我俩因为小宝的关系,他现在肯定不是把我当做前者,但要说爱,我觉得也没有。”
“你跟他你喜欢他了吗?”刘令飞也不吃薯条了。
郑云龙摇了摇头。
“你试试说呗。”
郑云龙出了半天神,刘令飞就陪他安静,耳朵里都是从游乐区传过来的小朋友的嘈杂声。
最后郑云龙摇了摇头:“他顶多就是觉得我有意思吧,喜欢那是肯定的,也会心疼我。但这种喜欢和心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你懂吧?就是那种身份那种社会地位,这种喜欢,昂,怜爱,就跟对小猫小狗似的吧,我不想用廉价形容,但确实就是这样。跟我对他的喜欢,完全不匹配不平等,我总要留住我这份喜欢的尊严和珍贵。”
刘令飞想,郑云龙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平常看起来话不多,甚至显得有点儿温吞,但心里的主意拿地比谁都定,有了自己的完整逻辑线就谁也撼动不了。跟熟的人吧看起来大大咧咧能玩能闹,心思又比谁都细腻温柔。
“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等小宝长大了可不好解释。”刘令飞说着看了一眼正一趟趟滑滑梯的小宝,拿出手机点餐:“她这玩儿一通回来又要饿了吧?再给阿拉囡囡点个蛋挞。”
“能换来同样的真心当然好了,不能的话,就什么都不要了。”
“你这后半句说得也太心碎了,我只能祝你成功了。再顺便祝首演顺利!”
俩人用可乐碰了个杯。
这几年郑云龙积累了不少粉丝和路好,宣发一做出去,热度就很高了,首场的票几乎要抢,郑云龙得知首场票卖光了后完全不敢相信,反复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真的。
“这么高兴吗?”阿云嘎也高兴,侧头看郑云龙,捏了捏他耳垂。
郑云龙兴奋异常地看着阿云嘎,手都比划起来:“当然了!你知道,我刚毕业那会儿,台下那观众还没我们台上演员加起来多呢。上海的市场好点儿,这两年发展地也比以前好点儿了,但我还没遇见过一整场卖光的时候!”
“行,高兴就好。”
郑云龙捧住阿云嘎的脸左右看看:“阿总,你应该比我更高兴啊,不会亏钱了。”
阿云嘎眼睛一眯又故意很精明地睁开:“亏了就把你赔给我。”
郑云龙站起身往他腿上蹬一脚:“你个无良资本家,我做饭去了。”
阿云嘎撵上去:“给我留首场的票了吗?”
郑云龙洗了手掀开锡纸看腌了一上午的鱼,满意地点点头后去回应阿云嘎:“你是内什么来着,那个词儿,昂,金主爸爸,哪儿轮得着我给你留票。”
“你怎么不能给我留票?你不是给你妈妈留了末场票吗?”阿云嘎黏着死缠烂打。
郑云龙弯下腰给烤箱设置温度和时间,屁股撞上了阿云嘎,嫌他碍事地要命:“我妈跟你能一样吗?我不给她留就没人给她留好吧?你赶紧出去别碍我的事儿,你看看你闺女画了一上午的大作完成了没。”
说起小宝,阿云嘎正经了起来:“大龙,是我出错觉了还是怎么着,我怎么觉得闺女这几天对我没那么亲近了。”
“可能嫌你话多。”郑云龙随口糊弄:“你快出去吧,我要炒底料了,别呛着你。”
阿云嘎刚出去,裤兜里手机就开始震,郑云龙擦擦手掏出来手机看,是张斌的微信好友申请。郑云龙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出卫生间时瞥见了张斌,于是同意了。
张斌迅速发过来了一个文件,是一段录音。
点开前郑云龙就猜到是什么了,点开后一听,果然录的是他和阿云嘎那天晚上的对话。
“你的粉丝要是知道你是靠这种手段得到的男一号会很伤心吧?”
郑云龙直接回了句:没钱,就把手机放一边儿准备再洗个手继续炒火锅的底料了,郑小宝嚷嚷吃鱼火锅嚷嚷好几天了,今天终于有功夫给她弄了。
“我不要钱,让我也尝尝你的滋味儿,否则首演之前我一定放出去。”
张斌回复了。
郑云龙皱一皱眉,以前一个剧团的时候,张斌还看不上他呢,说他胖说他壮说他戏不好,几年没见怎么德行更烂了。
“今天你要睡//我,明天你就要我想办法给你找戏演,后天你就要我砸锅卖铁用钱堵你嘴。想往上爬也不是靠这种手段,走点儿正道吧你。”
发完郑云龙就把他拉黑了,心情也没受太大影响,洗了手继续做饭。
等到了首演,郑云龙把这事儿都完全忘脑后了,中间在剧组见到张斌也神色无异,仿佛张斌根本就从没加过他。
化妆的时候就有人把捧花送进后台了,郑云龙已经把自己放空了,李恒忽然敲门进了他化妆间,因为有外人在,李恒喊他郑老师,奉上花束说:“阿总给每位演员都送了,这是您的。”
郑云龙接过花,打开了卡纸。
“祝你首演顺利,我的骑士。”
郑云龙认出来这是阿云嘎亲手写上去的字,用眼神问李恒贺卡是单单他有,还是所有人都有。
“阿总说最近书法退步了,就不给所有人献丑了,只写了一张。”李恒精地很。
郑云龙得意又有些羞怯的笑意一下子压也压不住了,把贺卡收起来,花束摆到镜子旁边:“替我跟他说谢谢。”
李恒走后,郑云龙看着那捧花想,这是阿云嘎第一次正式看他的剧。
20.
阿云嘎觉得自己的魂儿飞出去了,分成了两半,一半跟着郑云龙糅进了戏里,另一半则透过戏中人去看郑云龙。
郑云龙同他寥寥几句讲述过的过往,变成了无声又具象的画面,他在幻想着,看到了郑云龙这几年的路。
等场内掌声雷动时他被惊醒,邻座的姑娘一边擦自己的泪一边给他递纸巾的时候,他才发觉脸上的湿意。
谢幕的时候全场都是欢呼和掌声,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片刻不断,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因为蒙了层泪而更明亮的双眼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打量整个剧场的观众席,脑子里忽然就无厘头地冒出来个念头,下回得坐第一排。
要郑云龙谢幕的时候看得到他。
邻座给他递纸巾的姑娘举着相机拍着拍着哭了声,阿云嘎问她怎么了演完了怎么又哭了。
“大龙看观众席的眼神太好哭了,他这一路每一步都算数,他终于看到满场的观众席了。”
阿云嘎知道了这是冲他的大龙来的粉丝。
“你拍的照片能发我一份吗?”阿云嘎跟人家姑娘打着商量,拿出手机想给她留个李恒的联系方式。
姑娘看他一眼,嘴一撇又想哭了:“我们龙龙现在大叔粉都有了呜呜呜,我修好后都会发到微博上的,你有微博吗叔叔?你可以关注我们的,任何大龙的资讯都不会错过了。”
这会儿剧场里还很热闹,阿云嘎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听见被喊了大叔粉、叔叔,抬脚就想走了,但还是把手机给人家,让她帮忙搜一下她们的微博关注上。
到了后台有兴奋的同事提议去吃夜宵庆祝首演圆满成功,郑云龙开玩笑说:“谁替我演明天的我现在就卸妆跟你们喝酒去。”
明天的卡司表里依旧有自己的演员们有的也附和郑云龙,有的还精力旺盛着说要去吃消夜。
“诶,阿总呢?要是阿总在肯定要请客的。”
“阿总请的还少啊?你惦记阿总的饭还是人啊?”
“我可不敢惦记阿总的人,我有自知之明的呀。”
郑云龙往自己的化妆间走,听见张斌在后面阴阳怪气的:“你没这胆儿有人可有。”
“什么意思啊?”
“有人追阿总啊?不会是我们里面吧?”
“你知道什么赶快说好吧?”
“我不敢说的,”
郑云龙急着卸妆回家哄小宝睡觉,知道张斌在戳他,也懒得回头看一眼,可忽然听见阿云嘎打断了张斌:“你不敢说我自己说,是我在追求郑云龙。”
郑云龙此刻拿着手机,界面正好是在微信问阿云嘎在哪。
“我搁这儿呢大龙,”阿云嘎回答他,走过来到他身边:“本来都要跟着去sd了,你的粉丝说你不走sd,我就过来了。”
原本乱糟糟的后台此刻寂静地只剩下呼吸声了。
然后大家开始此起彼伏地八卦起来:“我去,真的吗?大龙?”
“大龙还没答应我呢,大家别问了,不然搞得好像我利用大家给大龙施压似的。”阿云嘎转过身跟大家开玩笑:“但是如果大龙最后这真的答应了,我给大家发大红包。”
大家欢呼起来,给阿云嘎喊了几句或真心或假意的加油,各自回化妆间了。
阿云嘎的目光锁定到张斌脸上,笑意骤消,压着的眉头让张斌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去卸妆吧大龙,我去停车场等你,送你回家好吗?”
郑云龙知道还有耳朵听着这里的动静,阿云嘎故意不和他一起进化妆间在一个密闭空间单独待着。
郑云龙坐下来看镜子里的自己,汗水把妆都渍花了,整张脸要多乱有多乱,阿云嘎刚才看他还那么深情,不会是装的吧。
火速卸了妆换了衣服,郑云龙是跑出去的,他知道阿云嘎习惯把车停哪里。
阿云嘎从后视镜里看见郑云龙戴着个黑口罩,一路小跑,平常跟栗子似的头发一跳一跳的,看得他不自觉地发笑,想抱他,想揉他,想亲他。
郑云龙还没跑到车边上,他就把上半身伸过去,把车门给郑云龙打开:“大明星,请上车。”
“你,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吗?”
郑云龙坐进来,侧过身面对阿云嘎,一把摘下口罩,双颊被热气蒸地红彤彤的,眼睛里闪着说不清的兴奋、羞涩还有腼腆,两只手还紧张地握成了拳。
阿云嘎错愕片刻,又觉得这人傻,又要被这人可爱地快晕过去了:“不然呢?我当然是真的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郑云龙靠回椅背上,嘴角快咧到了耳后根,垂着头只自顾自地美,也不点头说同意。
“你傻乐什么,好不好嘛?”
阿云嘎去拉人家的手,拇指磨蹭郑云龙的手背。
郑云龙点了两下脑袋,手回握过去。
阿云嘎抓住他手凑到嘴边亲了两口,然后拿出手机找到剧组的群,说:“我从来不出尔反尔,大龙,你说发多少。”
郑云龙护钱的劲儿一下子上来了:“你给他们发的还少啊?你是善财童子啊?发两块。”
“说得好像你没领过似的,我可看了,回回手气最佳都是你,是吧小福星?”阿云嘎一边说一边发红包,每个都包二百,连发了好几个,看得郑云龙想咬他。
最后郑云龙把阿云嘎手机夺了过来扔到了后座:“不许发了!快回家,不能再麻烦恒姐了。”
路上俩人都安静下来,郑云龙在慢慢地体会他和阿云嘎正式在一起了这件事带来的喜悦,阿云嘎则又回想起刚才郑云龙在台上时的样子。
“大龙,你真的很了不起。”
郑云龙自己的思绪忽然被打断,问:“什么?”
“你当年做的选择,是对的,你为舞台而生,你就该坚定地走下去。”
郑云龙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开玩笑:“咋,咋了这是,被我今晚精湛的艺术表现打动了?”
没想到阿云嘎很郑重地点头:“能为自己的梦想不顾一切坚韧不拔地即使是一条道走到黑也要走下去的人并不多,大龙,你做到了,并且取得了属于你的成就。这一路我没陪着你,我也没资格说我为你骄傲。但是我希望你后面的路,我能陪着你,让我有一天也能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郑云龙没想到阿云嘎回答地这么认真这么发自肺腑,多泪的眼眸又红了起来。
“别做单枪匹马的骑士了,让我给你牵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