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今夕何兮 于 2020-10-10 17:38 编辑
“谁能凭爱意让富士山私有。”
年上养父子 双向暗恋,单向占有
壹
平商路中段的云方大厦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之一,地价高昂精英密集,使得在这儿办公成为了一件在家庭聚会中值得向亲戚炫耀的事情。今天下午,这里的一楼大厅像任意一个周一一样挤满了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夹着公文包的职员匆匆走过,焦急地抬起手看表时总有被榨干精力的疲惫从眼中泄露出来。
大厅的咨询台后面,新上任的小姐轻声细语挂了个电话,借着短暂的空档对着反光玻璃理了理头发,她刚应聘进这浑浊的卓著之地,还干净而新鲜着。在她身后,辉煌地悬着云方集团的标志,是一朵云卷舒着,像是恳切而平和的问候,与这集团杀伐的商业风格反衬出怪异的喜感。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大门外朝她的方向走来,她连忙露出一副笑脸,殷切地将身子向前微倾。
“下午好,先生!”她笑容满面地说,“我能为你做什么?”
来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留着及肩的半长直发,上身穿着一件乳白色的圆领衬衣,从里面翻出蓝色的领子,外头罩了件同色的大衣。他长得很特别,薄嘴唇,高鼻梁,眼睛极大却恹恹地半阖着,眼皮像是因倦怠而沉重。他站在那里,有些含着肩,脸上掺着一种懒散的神色,倒也不是不耐烦,反而像是一种动人的怜悯。这无疑是个漂亮的男人,咨询小姐想——有一个词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放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又显得恰到好处——妩媚,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妩媚。
“下午好,”这个男人说,声音在喉咙里滚过一圈,仿佛向上冒着气泡, “可以帮我登记一下吗?我找阿云嘎。”
咨询小姐将手从点击着人员查询系统的鼠标上拿了下来,“阿云嘎?” 她确认道。
男人笑了:“对。不认识吗?”
咨询小姐愣了愣。阿云嘎她当然认识,尽管她刚刚上任,但也不至于没有听说过自己新老板的名字。这位蒙古族的商人眼下是个热门人物,凭着笑里藏刀的谈判风格和一众富豪中脱颖而出的好相貌而尽人皆知。上个星期五,他才因在扶贫项目上的大力投资荣登省报头版,而最近,他在地产生意上捞了一大笔,印着他那张英俊面孔的广告张贴在各个场所:“云方小筑,让你畅享品质生活。”
“怎么可能不认识,我的工资可就指望着他呢。”咨询小姐缓过神来说——她的话使对面的男人笑起来,“请问您预约了吗?”
“预约?”男人皱起了眉头,像是有些猝不及防。他思考了一秒,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他说, “以前都不用的。”
他话音刚落,咨询小姐就怀疑地挑起了一边眉毛,目光锐利了几分。男人在这目光下微微缩了缩肩膀,头发从肩上滑下,露出一截漂亮的脖颈。“我没骗你,” 他恳切道,“你可以查查免预约名单。” 他因急切而前倾着身体,脸上浮现出楚楚动人的神色。
咨询小姐又看了他一眼,俯身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她点开系统,一边向下划拉着长长的名单,一边分神想,这个男人的确很漂亮,带着少有的母性气质——不是带着脂粉味的尖锐美人,反倒让人想起丰腴柔嫩的少女乳房。这样美丽的男孩来找阿云嘎,目的只可能有一个:他要拿青春期身体做筹码,借此来攀上高枝 。
有钱人玩弄少男少女的毛病不难理解,因为欲望总是要发泄,而婚姻要与金钱结。咨询小姐想,大概资本家都是如此,美人只值得春宵一刻,而不断上涨的存款数字才会与他厮守终身。
她看着对面的人,玩味地微笑了:“我马上帮你查一下免登记名单。”她说, “请问你是……”
“郑云龙,阿云嘎是我父亲。”
“父亲?”咨询小姐猛得直起身来,目光再一次快速地将眼前的人打量了一番。这个叫郑云龙的男人与阿云嘎看起来不像是有血缘关系,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英俊男人,一个有刀劈斧砍的轮廓,一个是浓丽柔软的皮肉。他们是由不一样的材料造成的,阿云嘎被地位金钱和让人敬畏不已的坎坷之路塑成,郑云龙却是迤逦的江南水波的孩子——他们截然不同。
“我是他的养子。”郑云龙察觉到了她神色中的怀疑,补充了一句。咨询小姐在电脑上操作着,她点开免登记名单,郑云龙的名字赫然高居在最顶上。
她公式化的微笑一下子更灿烂了起来: “欢迎光临,郑先生。”
郑云龙冲她点点头,快步离去了。她目送着郑云龙穿过人群,缩成一团挤进满人的电梯里。电梯门合上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咨询台前也朝着那边眺望。
一个人从电梯口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陈总的小情人又来了?”
“那不是老板的养子吗?”咨询小姐小声问。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笑了。
“养子?”其中一个人说,“你看看郑小少爷那样子,被那样娇养着,没准哪天就被干了。”
贰
郑云龙看着电梯在他眼前合上,脸上的那层笑意烟消云散。他又来到了这里,经历长久的时间后,连前台的小姐都生了他的面孔。
多久的时间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不记得了。他的日子是由一个个片段串成的,日历上的数字不过是打磨过丢弃的粉屑。他的日子被刻意虚焦的电影镜头一样串起来,时间这样流过:阿云嘎吻过他的额头,他的行李箱里被阿云嘎塞了两罐黄桃罐头,他十八岁时阿云嘎给他打的一个及其沉默的电话,阿云嘎的采访——彼时阿云嘎被问到是否有心上人这样刁钻刻薄的问题,他眼睛黑沉,答案却敞亮,他说:“有。”
饶是郑云龙再迟钝,他也能醒悟到自己对阿云嘎另类的感情,像是一道天边上的投影,遥远却沉沉高悬在头顶。他不得不说,他深知这段暗恋的不伦,可是,可是人很难不爱上阿云嘎。阿云嘎对他予取予求,用强大和和煦浇筑成庇护的湾,他过于妥帖温熨的爱抚划过青春期少年薄薄的脊梁,送郑云龙青春期第一个湿漉漉惊醒的梦。阿云嘎实在是太好了,好得让郑云龙体会到报有期待的真实,他揣着一点微妙的希冀去亲近他的养父,他投去拥抱,但被阿云嘎所坦然的接住了;他各样的眼神被同一份笑容照单全收;他去吻阿云嘎的嘴角,被一把抓住了领子,阿云嘎瞧着他,皱了眉头:“你大了,别随随便便就亲别人。”
阿云嘎滴水不漏。
他为阿云嘎的不为所动感到绝望,他终于认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孩子的身份根深蒂固地扎在阿云嘎心底,他拼命奔跑着甩开那个尾随者,可这爱情就是他的影子。他甚至动摇对阿云嘎吐露真心,可他不能,他宁愿被这感情灼烧至死也不愿孤注一掷——阿云嘎是那样正派的人——于是他软弱地逃离了,先是连暑假也住在大学里,然后是和朋友合租了一件房子搬出他和阿云嘎的住所。
他被挫败打击地远远的,可是,可是——郑云龙没能想到,他万万不会去想到,也不敢去想到,阿云嘎要他回去。他在电话中听到阿云嘎的声音在示弱:“大龙,今年暑假回来吧。”阿云嘎对他表演战战兢兢的祈求,他便茫然不知所措,凄凄然,惶惶然,然后莫名怒火中烧。阿云嘎要他回来,阿云嘎要他回来?!他那份卑微的爱情被怒气蒸腾得模糊不堪,他憎恶于阿云嘎的反复无常,气愤于自己的言听计从,他朝他自己的痛苦扑去,誓要将使用说明书掏出来看过,然后撕个粉碎。
他在电梯间里纂紧了手,再一次在心底唾弃了自己。电梯门打开了,郑云龙给自己撑出大而无当的气势,然后大步朝着阿云嘎的办公室走去,没敲门径直闯了进去。
阿云嘎坐在桌子后在一个本子上写着——那本子郑云龙认识,自打他被收养那会儿起就被阿云嘎带在身上,不时往上写点什么。他也不是不好奇,但阿云嘎不要他看,郑云龙就也不多问,猜想大概是他用来记账一类的东西。阿云嘎听见他不小的动静,闻声抬了抬头,朝门口皱着眉,冰封的河道似的神情——然后他的目光触及了郑云龙的,迅速地从那冰面下汩汩渗出热泉,化开一个笑。他的笑藏在筋骨里头,郑云龙来了,便叫他看看这北大西洋暖流庇佑下了一个不冻的港。
“你来了。”他说,看看窗外。云低低压着悬在他背后,于别人而言似颠扑的浪似压顶的泰山,于他就仅仅是云,他温和地笑着,乌云里迸出了一轮太阳,“你看,要下雨了——怎么想着这么早就来了?”
郑云龙不说话,定定望着他。
他很久没见到阿云嘎了。前些年阿云嘎毫不动摇的立场恐吓着他不愿再和阿云嘎住在一个屋檐下,他怕了自己,怕了对阿云嘎的种种肖想:这是不伦的、背德的、不会为阿云嘎所接受的,更何况阿云嘎待他这样的好,他不该恩将仇报。他怕了,紧紧将自己蜷缩起来,然后逃往了他的大学里,像是笃信了眼不见为净。他不得不说,他承认自己懦弱不堪,只能躲进了寄宿学校的壳子。阿云嘎在壳外唤过他,声音滚烫,饱含热烈的亲昵:大龙,宝贝儿,小东西,绒绒,他怎样甜蜜的称呼都唤得出来,你的小脑袋里在想着什么?回来吧,快些回来——不了,不了,你不要走近我,你不要看清我,郑云龙摇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狗在甩着脖子上的水珠。你不愿我那样爱着你的,干净的,温情的……爸爸?
他把自己关得很紧,但阿云嘎的影子并没有离开,边边角角地痴缠着他。他卡里数字变了又变,一个一个零叠着无声无息,求偶似的列队;然后是他叛变的意志,他管不住自己的灵魂为每一个年长者的靠近战栗,他从一道笑纹一点皱眉的痕里都能读出阿云嘎的模样,他为低沉的香水味心悸不已;还有他骚动的思念,他的思念也离了他出走了,挂在清早匆匆洗干净的白色内裤上,在风中清白贞洁地飘荡。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他满身都是破绽,只能像砧板上待宰的鱼,束手无策地挣了两下,乖乖开放门户,叫阿云嘎的影子嗡嗡嗡令人心烦地全线入侵。
他想得太久了,思念太紧了,而现在阿云嘎就站在他面前。岁月没有催他的老,他依然轩昂着,少年人的精神上位者的姿态,一模一样的笑纹漾开在眼角,像是郑云龙站在他的池边,给他的风平浪静中投下一枚石子。郑云龙的心思被他的笑揉散了搅乱了,他有发泄不出的渴慕与臣服欲,有多少日夜来积攒的柔情,还有怒气,他愤怒的无能为力,他心底那些希冀又呼啦呼啦燃烧起来,让他再次去缠上阿云嘎的冲动疯狂地滋长。
阿云嘎又问了一声:“宝贝儿,”郑云龙慌乱制止这个称呼的眼神娱乐着他,“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嘎子,”郑云龙说,上前拉他的手,“我想你了。”
他话音说完就像局促起来——阿云嘎最爱他踟蹰的神色——立在那里,像是等待着检阅。阿云嘎竟然先笑了,没有欣喜,没有惊讶,他走过来抱住郑云龙的肩膀:“龙龙,你瘦了。”
他的手从他肩胛上拂过,然后退开一步,手还停留在他的胳膊上。阿云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翻,眼神滚烫,像是要掀开他的衣服深究他渐荣的长势。“变漂亮了,”他叹了一声,“我以前刚养你的时候,还是个皱巴巴的小鬼。”
郑云龙耳根发热起来,阿云嘎继续打量着他,气息笼罩上来,郑云龙一下子就被亲情的温热卸掉了刻意的引诱,朴实无华起来。阿云嘎看着他的脸,欣喜地看着他失而复得的郑云龙。他涨红脸的小羊也盯着他瞧,耳朵尖红红的。
肆
阿云嘎过了很久才确信,郑云龙的确是来了,他推开门,他办公室的门,他的家门,搬进了他曾经的那间卧室,住进他的对面房间。阿云嘎被郑云龙栖息的快乐击碎了,郑云龙在他房间里轻快地进出着,鸟儿一样歌唱在每一个枝桠上。
“我的房间被人住过吗?”他问阿云嘎。
阿云嘎凝视着他:“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 他的目光让人总从中产生一点自作多情的错觉,郑云龙急忙别过头去。
阿云嘎照例每天去上班,外边天气热,郑云龙就在家抱着空调,写论文,练声,和他的朋友打电话。他在房子里进出着:厨房的油烟机每到饭点便轰轰直响;在花盆里种菜;逗猫;翻阿云嘎的书房。阿云嘎宠着他,由他的性子来,这样的纵容一直没出什么岔子,直到有一天郑云龙从书柜夹层里翻出了阿云嘎的本子。
本子挺有年代感,黑色封皮这些年跟着阿云嘎风吹日晒已经快脱了皮。翻开看,竟然是本日记。阿云嘎的字写得不错,遒劲有力,潇洒地在纸页上铺张着。
“4月5日
今天起开始记日记,原因是我养了个孩子,想给他的成长留个记录什么的。
那孩子是王晰带过来的,十三四岁的半大小男孩儿,白净脸膛,头发软踏踏搭在肩上,眼睛又大又亮,草原上的星星似的。
王晰牵着他的手给我,老狐狸眼睛要笑不笑的,生生让人想抽他:“喏,你儿子,叫郑云龙。” 又回头看那孩子:“这个是领养你的人,阿云嘎,长得是老了点,其实多半还是能活着把你养到成年。”
我懒得理王晰,跟他一般见识就没完没了了。去看那孩子,他人挺机灵,也不怕生,利利落落喊我一声:“叔叔。”
我拉他的手:“委屈你同我一块儿受苦咯。”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那样的小公司挤在圈子里捡剩饭都捞不到点油水,说实话,我自己都吃不饱,现在还要养个他,说白了就是拖了个累赘,但又实在是不得不这样。
前几天王晰在酒桌上说起他,年纪轻轻就没了个依靠,日子过得苦。王晰那狗东西会煽情得很,我酒喝多了,头脑一热就满口答应领养了他,现在人都来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总不能说反悔了。
我放宽心想了想,就当养了条会说话的小羊呗。他名字里也有个云字,算是我俩的缘分,以后把裤腰带勒紧点过日子,总能匀口饭给他吃。”
郑云龙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心突兀地发狠跳了下,涌上一股温情。接下来都是些关于公司的具体事项,他看不太不懂,急吼吼往后翻了几页,一目十行找关于自己的内容。
“2月11日
三点钟才从外面回来,喝了一黄河的酒,胃痛得抽抽疼。那块地总算是谈下来了,要是顺利,过个把月能在市中心买套房子住,撑场面的车也能换一换。
只是光在外面跟人应酬了,把龙儿给忘了。一叠声催着代驾赶回来,怕他饿得哭鼻子,又怕他一个人睡不着。结果回来一看,灯还亮着,餐桌边上坐着个小人,撑着头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他跳下来迎我,还有点苍白的困倦,小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说:“去洗个澡,我给你盛点热的吃。” 他退开看了我两眼,声音柔弱又迟疑,像叹息似的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胃疼?” 他又靠近我怀里。
我被他热乎乎的一只小手捂着胃,有些出乎意料后的空白。前几个月他在我心里还是个孩子,有点早熟的狡黠,眼睫毛颤颤的像是要流多愁善感的眼泪,但现在,猝不及防的他就变成一个大人了。他推着我去洗澡,我也由着他摆布。等我从浴室出来时,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小家伙说:“你快吃点热的暖胃。”
我在桌边坐下来,眼泪一下子就砸下来,只好低着头不让他看见。上次吃热汤面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每次阿布晚上从单位回来,额吉都做给他吃。从前热汤面吃得平常,可阿布和额吉走以后我却再没吃过,一来是怕徒增勾起回忆烦恼,二来是确实没人给我做,我自己又成天在外面没时间捣腾。现在这面热热地摆在我面前,我简直要语无伦次。
我的小东西在对面坐下,有点不安似的看我:“可能不太好吃,家里找不到什么食材……”
我简直想吻他。
“7月9日
星期五。龙儿从学校回来了,一个男孩陪着他。他俩站在家门外面聊了半个小时,那个男孩对龙儿显而易见的殷勤,郑云龙配合着他(这小坏蛋!) ,笑得两片肩膀抖个不停。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这个小混球也没有推门进来,只好没事找事在我的电脑上研究起我们公司在平商路中段的新驻地,一边越过窗沿留神外面的郑云龙。他和那个毛里毛躁的男孩笑声很大,我看着他俩脸贴得越来越近,突然想起今天他班主任给我打的电话。
“我觉得您应该知道,”班主任在电话那头说,“郑云龙已经不小了。十六岁,该懂那些事青年人已经要学会避讳。
“上周四,他和寝室里其他人睡一张床上。这周二,他被人扒了外套。然后是今天,”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尖锐地停顿了一下,“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差点亲他一下,他就直愣愣站着没个反应。我问您一个唐突的问题,您平时溺爱他吗?”
“不,” 我说,“呃,也许,也许有一点。” 我猛然想到郑云龙将他那双腿肆无忌惮横在我的膝盖上的样子,他靠近我的胸膛,眼睛看着墙上投的电影,作业一字未动。
“云龙,”她说,“是个好孩子。可爱,清秀,但不够踏实,并且太幼稚了——” 她拖长声音,“我认为您没有以身作则教他保护自己。”
“我平时工作忙,有些疏忽。”我解释说,反复道歉。对孩子的老师我总是矮上一头。
“家校工作是一体开展的,我们也感谢家长配合。”她放温和了语气说, “顺便,一句提醒,云龙的人缘不错。青春期有悸动很正常,但您一定给他做好思想工作,杜绝早恋倾向。”
这她不用说我也知道,郑云龙受欢迎。我能细数我的小东西周围的人群: 陆宇鹏,不太爱说话的追求者;方书剑,好动会跳舞的小孩;长得像黑社会一样不三不四的龚子棋;黄子弘凡;高天鹤,满嘴花里胡哨的哄人话。然后就是我的宝贝,困得懵懵懂懂的眼睛,冒失地打翻自己的书包撒一地被偷塞进去的情书,不太有距离感,任人拿捏,被逗急了一巴掌打过去能疼好半天。
我想得竟然有点嫉妒(是的,嫉妒,简直匪夷所思) ,这时候郑云龙终于舍得从外面回来了。这小负心汉喊着我的名字冲进来,把我压在沙发上。
“想死你了!”他说,然后这小疯子竟然低下头在我嘴角上吻了一下。
我被他吓僵了,他班主任那些话又叫我想了起来:“十六岁,该懂那些事青年人已经要学会避讳”。我才突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人还有一个我,日日亲他抱他和他睡在一块儿,这显然不合适。
我赶紧板起脸,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开:“你大了,” 我违心说,“不要随随便便亲别人,我也不行。” 这话是迟早要和他说的,不能看着他就心软了。
小东西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郑云龙回想了一下,那会儿大概是他刚对阿云嘎产生点想法的时候。多莽撞啊,他想,去亲阿云嘎的嘴唇!他又想起了阿云嘎蹙着眉的样子,一阵下意识的寒意——但其中的隐情叫他稍微宽了心,又红了脸颊。
他揣着一颗乱跳的心又往后翻了几页。
“8月28日
我实在是没有料想到,郑云龙要在学校边上租房子住,平时没事就不回家了。
“你多久回来一次?”我问他。
我这狠心肠的宝贝趿着拖鞋晃腿,低着头像是在和地板说话:“呃,大概过年回来两天。”
“寒暑假呢?” 我说,我简直是在求他。
“就不回来了呗。”
“郑云龙,”我有点生气了,“你这是急着要摆脱这儿了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奇怪的很:“你知道,我长大了,难不成还成天赖在家里?”
我被他那语气气得不行,想去抓他的肩膀教训他。刚碰到他的衣服,他就战栗地缩起来,不住地说:“别,别,阿云嘎你别这样。”
我简直要给他掰碎了。
这些年生意做大了,公司事情多,没太多时间陪他,没料到我俩已经生疏成这样,他那一缩肩,直直拿刀子往我心口上剜。长生天啊,郑云龙简直是派给我的孽障,他怎么就这么明白怎么杀我呢?
下午一个头发梳的光溜溜的人来帮郑云龙搬行李(龙的合租室友,刘令飞,不靠谱的花花公子) ,他俩说说笑笑走了。我的小孽障不要我送。”
后面的几十页全都关于郑云龙,郑云龙给他打电话了,郑云龙给他寄了个包裹,郑云龙过年回家了——“我的宝贝从学校回来,穿着红衣,火焰一样的小漂亮”。郑云龙简直要被这字里行间的思念和爱意击杀了,阿云嘎对他的消息了如指掌,他胸口翻涌起灭顶的快乐。
再往后几页,这样让人窒息的情谊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郑云龙不敢看,又忍不住要去揭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6月27日
我简直疯了。
小蔡给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他找不到我肯定急得团团转。今天下午有个会,我这时候才想起来了,但我没接电话,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我开车去郑云龙学校门口了。阿云嘎,我对自己说,你真他娘的疯了。
我坐在车里等郑云龙,等他出校门吃晚饭时就开车过去截住他,算是给他个惊喜。小东西今天十八岁了,我也想让他过得高兴点。
其实还掺杂了一点私心。
我们小半年没见面了,我要承认,这半年我拼了命工作,也是怕一闲下来就要想到他。我一夜比一夜睡得少,做梦总能梦见他,他赖在我怀里撒娇,扑过来亲我一口,我简直在梦里犯罪 (犯罪!想想吧,我简直不敢把更多东西写下来)。我大概是爱上这小鬼了,我猜。我简直罪该万死,但我又要替自己开脱,为什么我不能呢?我又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他也是个成年人了。
我要被自己反复推翻的论证陷进去了,然后,解救我似的,郑云龙出来了,门口的阳光都降落在他身上。蜜色的,透明的,我的,我的,我的郑云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微张的嘴里躺着颗幸运透顶的糖。
我赶紧重新开机给他打电话(手在抖,老天!) ,他就在校门口接起来,看了一眼来电人姓名,然后被他身边的刘令飞(我才看到这糟心玩意儿) 突然在肩膀上锤了一把。然后我看见他接起了电话,声音从我手机里往外冒:“嘎子。”
“你在哪儿?” 我明知故问,逗他。
他笑起来,隔着老远都看见他乐的见牙不见眼的: “在校门口,令飞他们订了饭店给我庆生呢。”
我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这才注意到他被拥簇着,少男少女青春的面孔环绕着他。他喂了几声,问我: “陈总,怎么想着打给我了?”
我被这一称呼噎的不轻,他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沉迷地听,感到使我潸然泪下的快活。直到蔡程昱的电话又冒失地打过来,我才如梦初醒:“大龙,” 我说,“宝贝儿,生日快乐。”
“谢谢。”他有些困惑,又像是有点失望。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盯着他的背影和着一群人消失在街角。其实我在电话里想和他说,我也定了餐厅,在看得到全城的地方,有花,有酒,有他从前爱吃的每一样菜,我们可以去逛大街,然后转悠着去看他爱看的音乐剧。但现在,却没什么必要了。那样年轻的面孔环绕着他,他必定不会跟我走的。
我给蔡程昱打电话:“我马上回来开会,等我几分钟。”
蔡程昱松了口气似的连声说好,我挂了电话,又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很多年没抽烟了,今天又忍不住抽了一支,我抽着,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个采访。彼时那个刁钻的主持人问我三十岁了有没有心上人,蔡程昱在镜头后皱起了眉头,冲我摇头。但我一下子想到了我的小东西,在我面前低着头玩手机,发顶闪着阳光。我神使鬼差:“有。”
主持人捧我,说:“您这样优秀,您的心上人一定也爱着你吧。”
当然,当然,我那时在心里说,我的,当然他是我的。我忍不住想象着郑云龙改变主意,又搬回来了——蓬松的,微热的,玫瑰色的,乱糟糟头发蜷在我腿边地毯上看电视,嘴里咯吱咯吱大嚼着的爆米花有几颗落在我脚背上。
可现在,我得醒过来了,我的郑云龙?郑云龙可不是我的。他在十八岁前还短暂地属于过我,而现在,过去的回忆是联系我们寥寥可数的纽带。
我想着这些抽完了烟,烟苦,把人也腌苦了。我看了眼表,没时间给我耽搁了。开着车往回赶的路上我想着,我简直一无所有。”
日记本快要翻到尾声了,郑云龙颤抖着的手指往后翻着,最后写了字的一页上是完全不符合阿云嘎性格的潦草字迹。
“7月11日
我知道,我本不该对我养子心存不善,可郑云龙在十八岁的阳光下跪坐地向我转来时,他那一头软发,蜜色裸露的肩胛,被光纤恋慕的细长的剪影已经将我一把大力推入爱巢——或者更早,早在他给我煮那碗热汤面时我就对他心动了,我秘而不宣地希冀郑云龙的垂怜——可道德捆绑着我,要挟着我,提醒我这样的肖想又是这么的不伦。我只好眼睁睁看着羽翼渐丰的龙儿搬出他给我营造的家,而我束手无策。奇妙的郑云龙,风一样的孩子一样的郑云龙;我束手无策。
我的良心赞成我任凭郑云龙走的,因为郑云龙总无意流露出一阵的邀请神色,我就会就被不伦的欲火烧得浑身滚烫——可是,一年,两年,我拥有过郑云龙几个一两年?我拥抱他的时候,我简直想让他死在我怀中,如果我的幸福可以出声,那一定是电闪雷鸣,但这份幸福某一天就要拱手让给他人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我得接受,但不应该是现在,我崩溃一样难以想象是现在。
我想:我能不能自私一些,再拥有他一个暑假的时间?
我深知自己自私的很,这是在拖郑云龙再入深渊。可是,可是我安慰我自己,他是我的半条命,而我想继续完整的活着,多一月也好,多一天也好。我怀着极大的虔诚给我的龙打电话,我求他回来,悲切地吻他的声音。
”好吧。“他最后答应说,不太情愿的样子。
他回来了。”
郑云龙放开那本日记,本子落在桌上,像是震颤着阿云嘎那颗虔诚的心。郑云龙只觉得冷静的要命,他仰头往天花板上眩晕地看着,一个崭新的、窒息的至福至喜朝他飞来,世界焕然一新。然后他垂下头,热切地抽泣着,将一张滚热洋溢着野兽一样激情的脸埋入手心。
伍
阿云嘎从公司赶回来时,晚上十一点的夜色中他家房子出人意料地亮着。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郑云龙在里面等他,幸福感在他体内节节攀升,而在他打开家们时攀上了顶峰。
郑云龙——被白袜包裹着的细伶的脚、光腿、松垮垮遮住大腿软肉的短裤、阿云嘎宽大的白色衬衣、披散的头发,就依照这样的顺序——从楼梯上跑下来,只穿着白袜的脚径直踩上他风尘仆仆的皮鞋尖,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涌上他的心头,叫他忘掉了口渴又感到饥饿。他难胜这蜜酒的醉人纯度,隔着衬衣在他腰间逡巡了半圈,怀着无以启齿的醺醺然将郑云龙紧紧抱住,灵魂一阵可笑又可怜的震颤。
“你回来了。”郑云龙说。
阿云嘎被他击得粉碎,这小妻子一样的口吻叫他心醉神迷:“我回来了。”
郑云龙在衬衣里多穿了件背心,叫胸口躲过了阿云嘎的凝视,那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避开阿云嘎的目光,又有所期待地在阿云嘎胸前扫视着。阿云嘎打量着他,他被蚊子叮咬过的脖颈上有一小块红肿,阿云嘎昨夜梦中才如痴如醉光临过,他的小腹在衣服下偶尔显出的软肉昨夜才被阿云嘎烙下过吻痕。阿云嘎被幻想指使得战栗了,他尽量不动声色后挪一截,在这番不朽的美神盛宴中演饰不为所动:“龙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今晚想和你一起睡,”郑云龙脸红了,“你留我吗?”
阿云嘎愣了一秒,郑云龙的脸还红着,手臂搂上了他的脖颈。阿云嘎几乎惊慌失措地甩掉他,他冲进浴室,水激烈地从他头顶迎头浇下。等他心惊胆战地走出去,郑云龙已经鸠占鹊巢睡上了那张床,他的美人侧躺下来,肩胛骨伶伶凸起,呼吸每抚在他身上一次,他的心口便被卑劣和隐秘划上一刀。
“你已经长大了,”阿云嘎站在床边沙哑地说,“不行。”
“你昨天才说过我还小。”郑云龙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脸依旧很红,像殷勤的脆桃子——大声反驳说。
阿云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收了力气,几乎称得上温柔地把他转脸过来。“郑云龙,”他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不行。不要随便和别人睡在一起,和我也一样。”
“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睡?”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那和别人为什么么不能睡?”
“……你还小。”
阿云嘎几乎立刻意识到郑云龙在耍弄他,阿云嘎,可怜的阿云嘎,可恨的阿云嘎,被他温热地看着,投以含笑的目光。
“你在以权谋私,叔叔,我到底有没有长大,怎么能你说了算?”郑云龙说,“你那本日记上是怎么回事?你得承认,你爱我。”他笑了起来,阿云嘎的余光看到他的秘密摊开在书桌上,感到自己的心顷刻粉身碎骨。他四分五裂地站着,心脏被一种力量拿捏住了,酸胀地刺痛着。完了,他想,他在流逝生命,他葬杀了爱神和美神,一切都到此结束;至于郑云龙,美妙的郑云龙,他身上有一股几乎要把他摧毁的力量,使他面目模糊而可憎。他无望得无法多言,他分崩离析——直到一片冰凉的唇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重新将他合紧了。
郑云龙的唇像是上好的缎子受了潮,湿而服帖地依附着他的指尖。阿云嘎刚低下头,他便飞蛾般扑入春盏,直直奉上自己的唇,脸上是献祭的神色。阿云嘎的心思被爱情填满了,鼓鼓囊囊饱胀着,他忍不住要吻他,他的爱人,他的罪恶,他的新娘——于是他沉沉吻下去,不堪忍受的目不转睛,嘴唇干涩。郑云龙颤抖着,他被吻开的嘴角无能为力地被厮磨,透过阿云嘎的头顶,窗外夜色散发着神经质的温柔。他痉挛着被含住了耳垂,耳垂冰凉滚烫,瘫软在阿云嘎的舌尖,他的喘息声就此从床铺间月亮一样升了起来。
“阿云嘎,阿云嘎,”他唱诗歌一样说,阿云嘎的手附在他的胫骨上抚弄着他赤裸的双腿,他为这移动的温热地战栗不已,“你爱我,你想要我是吗?——那你爱我吧。”
他的养父身体因甜蜜而苦痛地紧绷了,他几乎是狂喜地吻着郑云龙的嘴唇,直到薄薄的两片在男人凶猛的攻势下瘫软。他向来是无法拒绝郑云龙的,在哪里——床铺或是马路边他都无从拒绝。他沉沉应了,胸腔共振着:“好。”
阿云嘎温柔,急不可待也温柔,强硬也温柔。他拨弄着郑云龙的下体,手像从鱼群中穿梭过,红湿处的软肉是两尾紧贴着的鱼间的间隙,硬挤进去,鱼身上腥甜滑腻的粘液沾了满手。他的手指被羞赫地禁锢住了,郑云龙的大腿夹住他,他稍一动手指,腿间就制造出泥泞的雨后清晨。阿云嘎沉着心神吻他,郑云龙发尖滚落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洗发水甜香,叫他几乎化开了。他心房洞开,脖颈袒露出来,而刀柄被他交入郑云龙笨拙的手心。
“进来吧,”郑云龙说,“嘎子,你进来。”他喘息着,这糟透了的爱情将他击得粉碎,能使柔情的眼泪失色的柔情注入他的体内,他的欲望冒着诡谲的气泡,被阿云嘎在他体内作乱的手指纷纷鞭挞碎裂。阿云嘎低头凝视着他,他年轻的身体乖顺地雌伏在自己怀中,像是一片让人眩晕的艳色火焰,阿云嘎抽出手将他搂抱起来,让他降落在自己膝头:“郑云龙,你可要想好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虚伪,饕餮大餐或是巨大的好处在前,中国人惯爱谦让几句——可做到了这一步,已经再无停下的可能,火焰已经腾腾燃烧起来,就算浇灭也复不了原,只会剩下一地的灰烬。郑云龙在他怀中嗤嗤笑了,他头骄傲地昂着:“少给我打官腔,你快来。”
他骄傲得像孔雀,羽毛艳丽地朝阿云嘎炫耀他青春早熟的资本。可当阿云嘎真的来了,他根根羽毛便惊得漫天飞舞,剥去皮肉原是一只带了假发套的猫。他被分裂了,精神的,肉体的,欢愉的,痛苦的,他羞怯、恐惧而又盲目乐观着,他手脚并用着用远古的原始方式逃走,一双有力的手将他轻而易举拖回来,他哀哀哭叫着,温热的唇齿把他的每一声吞没。他被甜蜜的喊着:宝贝,龙龙,郑云龙,他无比痛切地朝着阿云嘎求饶,他声音浓稠,高声调也沙哑,变着花样的撒娇,勾的施暴者在他身上神魂颠倒。
他怪不得阿云嘎,阿云嘎被压抑得太久了,大江决了堤,下游势必被滚滚洪水卷席。阿云嘎的眉眼在灯下不甚清晰,郑云龙疑心里面泛着杀伐的光,要按住他的脖颈将他一把勒死在床上。阿云嘎的眼刃着他,割伤他浅颜色的皮肤、留长了的发、湿淋淋的嘴唇,然后一股脑囫囵咽下去,他令人眩晕荡人心魄的狂念叫他掩入眼眶中,像是纷纷追求踪迹之辈一拥而上的影子。郑云龙被他温热有力的躯干包裹着,阿云嘎的手爱抚着他因无言的松快而颤抖的皮肤,送他踱进五月的大雨中 。
“你真的爱我吗?”阿云嘎开口问,他几乎幼稚了,勾上郑云龙的无名指。他们几乎像没有出生的孩子一样无意识纠缠着……他们之间只有刀剑垂下时妥协的“锵”的一声敲地,那是令人战栗的惊喜。
郑云龙抽出他的手,他的手指间泛着粉色,梦游般游上阿云嘎的眉头,将那滚怒的山川褶皱抚弄成平原。
“为什么不呢?”他轻轻说。
-END-
【正文番外】
日记:
6月27
我近些年总有些恍惚,他真的长大了。这小东西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张,我该把他当作一同比划刀剑的迷人对手,同他拿感情做较量,拿较量当调情。他确实是个大人了,三十岁,尽可用一切去对付他的攻势——可每次当他看向我,狡黠又喜悦的目光俨然是个孩子,依然和初见时的样子重叠,我的心就热切地告诉我:是的,是的,他还是你的小朋友。
他会永远年轻,而我会永远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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