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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有关你(20210920 一发完,失忆梗,音乐制作人嘎 x 室内设计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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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0 20:42: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其他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真相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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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扈拥唯有孤独 于 2021-9-20 20:42 编辑

Notice:一方失忆梗。
            音乐制作人嘎 x 室内设计龙

警告:有关专业的一切基本都是瞎扯,请不用在意。
          一切 ooc 都属于我,一切美好都属于他们。

有关你

Summary:那些被窥探到的所谓温柔证据,其实不过万分之一。
                在无人的角落里,有更多浪漫秘密。



床垫轻轻震了震,搭在自己肚腹处的手掌像捏个抱枕似的攥了满把软肉——力度很轻,更像是拍摸——覆着薄茧的拇指关节拖动着蹭了两下,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僵住,不敢稍动。

郑云龙已经半掀起眼皮,脸埋在枕头里驱困似的磨蹭两下。窗帘尽头与墙壁的间隙处,泄露进来一缕晨光,照在人字纹的实木地板上,尚且不算大亮——家里为了睡眠质量,窗帘的遮光效果非常出众,当他想要避免自己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候,拉窗帘时就会额外留下半掌的宽度,睁眼时能对时间有个大概的判断。

僵住的手掌像是被他这小幅度的动静惊动了,连忙松开回撤,郑云龙从被子里伸出手摸过来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才刚刚七点,另一只手安抚地拍拍已经快要完全缩回去的那只手臂,“不是你吵醒的昂,我这几天觉浅。”

他这几天确实睡得非常浅。

医院陪床的时候自然放不下心、也睡不舒坦,出院回家了也不敢掉以轻心。虽然各项指标都相当不错,医生也非常乐观,病号本人更是恨不得当场给他来段蒙古舞以示健康,但到底还是有些悬心和引而不发的焦虑——头部撞击伤引起的血肿还得些日子才能完全吸收干净,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彻底恢复健康。

身后的人没什么动静,郑云龙以为他是被抓包了不好意思。

前天出院回家,晚上睡前郑云龙很是犹豫了一分钟,分房是绝对不行,万一晚上有点什么动静他不好照顾,同床又——从他俩头回一起过夜到今天这近两年,睡着了就容易缠一块儿,早上起来尤其容易擦枪走火,除非是早上要赶飞机或者约定的工作时间早,否则少不得得挨挨蹭蹭的过点干瘾;要是赶上谁正好是出差回家,小别胜新婚,更是大早上的就得换个四件套。

但现在绝对不行,剧烈运动完全不在康复期的考虑范围内——郑云龙一度考虑打个地铺,被阿云嘎坚决否决,又约法三章,好好各睡各的,在阿云嘎的抗议下没有一人一床被子,但也老老实实各占一边。

结果就坚持了一天,今天早上起来果然又被阿云嘎搂在了怀里——说起来也是阿云嘎的老习惯了,在陌生环境、或者两个人没在一起时候,他睡觉就总直挺挺的或者蜷起来一动不动;要是在家,他睡着了就总得往怀里抱点啥,睡醒了还得捏两把,以前是宜家那个鲨鱼大娃娃,后来是郑云龙,郑云龙不在家时就是郑云龙的枕头——其实本来还有个Toothless 公仔,但郑云龙坚决不允许那个神色跟他有八分相似的大号公仔上床,声称掉毛、过敏、不舒服,其实就是吃一口莫名其妙的醋,阿云嘎笑得直打跌,从此每次看到在沙发上和郑云龙恼羞成怒买回来的那个粉色邦尼兔贴在一起的黑色夜煞,都忍不住勾起嘴角。

郑云龙半支起身体,回过身在阿云嘎的眉心安抚又亲昵地吻了一下,“刚七点呢,再睡会儿吧嘎子?姚医生说还是尽量多休息。”阿云嘎的表情有些怔忪,像是睡懵了还没回神,又像是并没真正睡醒,嘴半张着露出两颗兔牙,细软的头发有几分乱糟糟的,看起来格外年轻,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郑云龙的表情更加柔和了,声音也压低了咕噜咕噜的,“头晕不?有哪不舒服没?渴不渴?入秋了,有点干家里还是。”

阿云嘎下意识舔舔嘴唇,确实有点儿干,但怎么是入秋——还是他听岔了,二语玩家有时候就容易闹笑话,所以他把这个疑问按在舌根,连同其他快要冒出来的一起。身边人像是很熟悉他,一个动作就知道他的意思,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起自己那侧床头柜上的冷水壶,倒了半杯水转回身,看到阿云嘎还窝在被子里没动,有几分好笑地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胸口,“被你龙哥伺候上瘾了是吧?”同在被窝里的细长脚掌在他小腿上轻轻蹬了一下,语气却仍旧是打着商量含着纵容,“赖好坐起来好吧?躺着再呛着你,”看他慢慢吞吞地,手里端着个杯子也不好去给他架起来,也不大舍得,“起来昂宝,起来喝。”
阿云嘎感觉自己像是完全生锈的大脑终于开始缓缓转动,抓取了他认为最关键的关键词——身边人倒水的时候开了壁灯,灯光很柔和,虽然室内还有几分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大体陈设,而他的话里显然有过大的信息量——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水杯捧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喝。

因为刚刚身边人似乎才自己抿了一口,就像是为了试试水温。

这让他觉得多少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比大早上起来发现怀里的大鲨鱼娃娃变成个笑起来满口小碎牙的漂亮男人还要难为情。浮雕的玻璃水杯是很漂亮的淡橘色,上面的图案好像是个兔子,兔子跟前还有个,应该是个猫——虽然不知道为啥猫要抱个胡萝卜。

“龙哥,”阿云嘎发现自己的嗓子确实有点哑,忍不住还是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温凉凉的,还有点儿淡淡的甘蔗甜味儿,这让接下来那个疑问复述也显得不那么尴尬,“宝?”

“昂。”男人看着他,非常专注,仿佛听他说话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儿。

阿云嘎突然觉得有点哽住,男人似乎以为自己那句“宝”是在叫他——考虑到早上他醒来后的这些,这些事儿,这间陌生却又完全符合他审美的卧室,自己身上这件儿银底儿黑条纹和男人身上黑底儿银条纹,明显是情侣款的睡衣,他甚至还在男人那睡衣胸口看见个刺绣的字母 A,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男人那么以为也完全不算奇怪。

但他真的——长生天啊这男人眼睛可真大,跟动画片儿里那个夏威夷的蓝色外星小崽儿似的——他真的,有点想不起来面前这人是谁。

最近好像老是流行什么穿越,什么穿书,他总不会是穿到个什么什么小说里吧——Gali 上回跟他转发《熬夜的十大危害》和《警惕!过劳死的五个征兆》,他昨晚上还在工作室加班,把那个仙侠剧片尾曲的完成版赶在截止日前发给了剧方,关上电脑把小孩儿们挨个送上出租,自己实在懒得开车回家就睡在工作室里,记得的最后一件事该换个沙发了,现在这个扶手硌得他脖子疼——诶,不对,刚刚这男人叫他嘎子来着,还有睡衣上那个 A,穿到书里总不能正好跟自己同名吧?

他低头看看杯子里的水,试图看个倒影确认一下长相。


电影里都是骗人的——起码他这杯水根本看不出倒影,但他看到了点别的。


阿云嘎不动声色地抬高自己的左手,中指指根处套着枚精致的、细圈的、泛着细碎光泽的指环。

他又喝了一大口水,把空杯子递给身边人。

毫不意外的,那只伸过来的白皙左手,修长的中指也戴着枚指环。
同他一模一样的指环。

阿云嘎想到很多种可能性---他现在需要他的手机来确认一下身份,但刚才手在枕头下面、枕边都没摸到,余光扫过的床头柜也没有----他趁着男人回身放杯子的功夫,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他那一侧,桌面上并排放着三部手机,都倒扣着,手机壳和大小看起来似乎都跟自己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放软语气一切寻常地开口试图索要,“龙哥,我手机。”

“不给昂,”男人回头给他一个松口气“就知道”的神情,仿佛为他刚才的犹豫和迟疑自动找到了注解,“大早上起来就要玩手机,出院前姚医生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你答应的啥,说好一天不超过四个钟头的---工作室那头我都跟恒姐说过了,有急事直接跟我打电话,活儿都交了本来最近咱俩就打算休假的昂。”

“李恒吗?”阿云嘎下意识地确认,如果是李恒——那他应该确实真的还是阿云嘎,而男人也真的,他们就像是个家庭。

考虑到中指上的指环,他们可能确实是个家庭。

“还有哪个恒姐呀?”男人随口怼了他一句,凑近他额头碰着额头,低声嘀咕了一句,“没烧呀…嘎子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不舒服别自己忍着,马上跟我说知道不?”

阿云嘎应了一声,低头拨动起中指上的那枚指环,如果他确实是他——他轻轻将指环推上去,中指指根处的肤色明显更浅一些,应该是戴了相当一阵子。男人对他这个动作似乎司空见惯,没有什么疑问,阿云嘎索性借着把玩的动作侧身映着光看了一眼,内圈果然刻着字。


AYGZYL


很好,阿云嘎——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要么你一觉起来穿到了某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要么你就是想不起来某些非常重要的事儿。


比如,你的未婚夫叫什么。


以及更重要的,你有个未婚夫了。


他暂时有点不太顾得上解决自己成吨的困惑——他怎么就有了个未婚夫,怎么认识的,做什么工作的,在一起多久了,这房子什么情况,自己的还是对方的还是俩人一起买的,以及他除了这个还弄丢了啥,姚医生是什么医生,为啥不让他玩手机是他眼睛出啥毛病了吗,另外他到底多大了还被没收手机自制力有这么差吗——当务之急是怎么跟自己的这个,这个,未……也太像占便宜了,跟这个,龙哥,他比自己大吗他看起来很岁数很小,所以他的名字应该是 ZY 龙,怎么开这个口。

他抿抿嘴唇,ZY 龙大概觉得他是彻底醒了,于是下床去拉开了窗帘。

晨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ZY 龙又抬起手臂开了窗,于是柔和的晨光与微凉的新鲜空气缠在一起扑到他面前。

说不上为什么,但他知道是入秋了。

就像是 ZY 龙提到过的那样。


他环视着明亮的房间,并排放着的三部手机、冷水壶旁的一对玻璃杯,盥洗室门口的两双软底拖鞋,置物架上挨在一起的美队钢铁侠兵人,脚边是皮卡丘和小火龙,再隔壁是米老鼠和羊羔——这什么组合,羊似乎还在亲米老鼠,很难不怀疑是专门摆成这样的——然后是两小幅素描,放在相框里,水平一般,一只看起来能一个打十个的兔子,外加一只歪着头的猫。

他的目光收回来看向重新在身边坐下的ZY 龙,后者像是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真的对自己很熟悉、很关切,感知情绪变化也非常敏感——微微偏着头看他,柔顺的头发自然分成个中分,脸颊肉嘟嘟的,看起来就让人很想去捏上一把。


好的,迷惑问题减一——兔子和猫,他和 ZY 龙。

他应该确实很喜欢 ZY 龙,非常喜欢,喜欢到会堂而皇之、正大光明地搞这种中学生早恋才喜欢玩的把戏。

他长长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找了个最委婉的方式,试探着开了口,“龙哥,今天几号啊?”

ZY 龙顿了一下,水润的大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多少含上点迟疑,“你印象里现在是几号?”

阿云嘎没想到会迎来一个反问,但这至少意味着 ZY 龙似乎已经了解他问题里隐藏着的更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太过了解他、或许是因为他太过敏锐,又或者兼而有之。他突然不确定自己这个和盘托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也许他应该再拖延一会儿,起码把 ZY 龙的名字套出来。

ZY 龙抬起手,似乎想落在他肩头,但又收了回去,他的语气已经调整得轻快自然,“跟我没必要…就是没必要多想,嘎子,你记得是几号就几号,没事儿。”

“2 月 13 号,”阿云嘎的声音不高,他打量着ZY 龙的神色,将自己的音调放得缓而又缓,又补充了一句,“2019 年。”

ZY 龙愣了两秒钟,低下头揉了把脸,小声骂了句“biang 的好的不灵坏的灵”,抬起头来时两条浓眉耷拉着,眉心轻轻蹙起,眼睛里的水光似乎更盛了,但嘴角又挂起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带着点融融暖意的笑来,好像什么都不要紧,他什么都处理得了——阿云嘎的心尖被狠狠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做点什么,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一连串的道歉就已经冒了出来,“别哭,我的错我的错,龙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

然后他在ZY龙惊讶的眼神中尴尬地停了下来,举起手想比划个什么又放弃了——他已经是个年近而立的男人,起码在他印象里是的,不能放纵自己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直到这股尴尬劲儿过去,只能选择转移话题,“那个,龙哥,那个今天,就是真的今天,几号了?”

ZY龙仿佛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激起了一点情绪,眨动着眼睛又双手捋了一把头发,随即镇定下来问起他最关心的事儿,“你还行吗?头疼不疼?头晕吗?胸口闷吗?呼吸舒服吗?”得到阿云嘎的一串没事儿确认之后,又仔细观察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在忍耐或强撑,就回身把床头柜上的其中两部手机拿过来交在阿云嘎手里,指着有个小熊挂坠的说,“这是你的私人手机,”又将手指挪到黑色手机壳的那部,“这是工作机,扫脸就能解锁,”他耳根莫名泛起一点红色,语速也微微加快,“私人机密码5664,工作机是六位,”他摸过自己的手机,点开锁屏看了一眼密码输入键盘,“298645.”

这不是阿云嘎熟悉的任何一串有意义的数字,而他从不会用毫无意义的随机数字当做密码——与其把密码记在本子上然后被人翻去,还不如挑选对自己有特别意义、但又不至于轻易被人猜中的。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这两串数字的含义,他直觉ZY 龙一定知道,对方就已经开口补充,“等会儿你自己可以换成更好记的。”然后他轻轻抬起下巴,示意阿云嘎解锁屏幕看一眼上头的日期,“你先自己看一下昂嘎子,我去给医生打个电话,马上回来。”看阿云嘎点点头,就拎起手机去阳台打电话——他挑选的位置很好,他和阿云嘎彼此都能抬眼就将对方完全收入眼底。

即使已经做足心理准备,看到日期时阿云嘎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9 月 3 日 星期五
辛丑年七月廿七


而同时带来冲击的是,私人机的锁屏。那张照片,是两个男人的远景背影,穿着相似颜色的毛衣、白色裤子黑色马靴,并辔骑在两匹白马上,苍茫草原、金红落日,如果这还算是有那么点含蓄的话,桌面更加——壁纸是一张直白的双人自拍,脸贴着脸、肩顶着肩,他笑得志得意满而 ZY 龙在做鬼脸,很好看的那种。这花里胡哨的两个大方格子,IOS 也能设置主题了?左下右上两组照片隔空调情的。

该脸红的真的不是 ZY 龙,说真的,起码余光里他的壁纸看起来比较正常,是个有点 ins 风的静物照片,阳光照在浮雕玻璃杯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看起来有点眼熟,但特别好看——阿云嘎放弃了自己的私人机,坚定无视了自己工作机那张一看就很有故事的红酒烟花锁屏,然后他看到了壁纸。

很好,和 ZY 龙的那张一模一样,他现在反应过来这张照片为什么有点眼熟了。


他刚刚用那个杯子喝过水。


但他毕竟还记得自己当前的第一目标,翻翻手机手机通讯录,在 Z 开头里找找 ZY 龙的名字——那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工作机里他第一眼就看见,后面标注着鲜艳红色紧急联络人记号的排名第一的名字,是 A 龙;私人机更加指望不上——备注是 A 宝。他甚至已经懒得点开微信,八成里面是什么更离谱的备注。

而 ZY 龙就像是他承诺的那样,很快就又回到他身边,“嘎子,你之前磕了一下,稍微受点伤,所以这会儿可能有点想不起来了。正好今早最早那个时段的 MRI 还能给咱们安排一场,姚医生上午也能插空做个面诊,不过时间也有点紧,”郑云龙蹲在他腿边,仰头望着他,眉目柔和得就像是浸在温水里,“得赶紧出发了咱们,先去洗漱,等会儿有啥想问的咱们路上说,好不好?”

阿云嘎不由攥紧了手机,面对这样的 ZY 龙他不由自主泛上一股难过,还掺杂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将他整个人都围进毯子里的安全感。他张张嘴,有几分欲言又止,ZY 龙看着他的神色,恍然大悟般的摇摇头,“我这脑子真是…” 随即扬起一个明亮的、露出满口碎牙的、连眼睛都眯起来的微笑,“我是郑云龙,关耳郑,阿云嘎的云,恐龙的龙,你未婚夫——或者室友也行。”


然后是一阵儿兵荒马乱的出门准备。

郑云龙带着他先熟悉了盥洗室和衣帽间,抬起手想替阿云嘎挤牙膏时忽然想起,他只是缺了二十来个月的记忆,不是退化成了孩子,便又重新垂下手,只是提醒了一句,“用轻柔模式昂嘎子,不然怕头晕。”退开两步又补充,“等会儿要做 MRI,护肤品啥的都先别用了昂,怕有啥金属成分。”

阿云嘎点点头,他就没再继续盯着,免得阿云嘎不自在。转身出了卧室,先去整理出门要带的小物件儿——两个人的身份证、阿云嘎的社保卡和病历,驾照,车钥匙,无线耳机,充电宝充电线,所有他能想到的那些鸡零狗碎。他将它们一一在双肩包里安置好,归置得整整齐齐,按上搭扣,把包和出院前拍的那个 CT 片子一起放在玄关的矮柜上。

转回衣帽间时,阿云嘎已经洗漱完,正在里面换衣服。他背对着门口,阔背上的肌肉线条在自然光下显得格外流畅漂亮——阿云嘎皮肤天生很白,虽然出于本人的审美考虑,经常会多晒晒太阳将肤色调得更深,但掩藏在衣物包裹范围内的皮肤还是原本的白皙,又勤于锻炼、富于力量,就像是尊陈列在顶级博物馆里的大理石像。

这本应是司空见惯的景色,但郑云龙抿抿嘴,不得不退了一步,“对不住,我以为你没那么快。”

阿云嘎从卫衣领口里钻出脑袋,回头看着他,挂上个有点责怪的笑,“哎呀,这本来就是双人衣帽间呀。”

郑云龙点点头,走进去到衣架尽头拿自己不变的全黑三件套,黑卫衣、黑裤子、黑皮带。

而余光看到他换衣服的阿云嘎立刻被打了脸——郑云龙的腿可真长,正面看的话说不定是直接从胸口劈叉,肩膀很宽,不很瘦,整个人都看起来饱满又柔软,笔直的脊柱凹陷一路延展进深色的内裤边缘,隐没在圆滚滚肉嘟——打住,阿云嘎喉头滚了滚,不由自主想起早上刚醒来时攥在手里那一把软肉的触感,手指下意识地捻动。

他转移开目光,压抑住自己询问郑云龙介不介意的欲望,不由觉得确实是入秋了,多少有点躁,早上那个水还多少有点甜味儿,挺好喝的,他可以再去来一杯润润。

他确实这么做了,捏着杯子不禁在脑子里转念头——郑云龙这个名字多少有点耳熟,但他确定他们以前肯定没见过,不然这么、这么符合他审美的大高个杵在眼前,多少他都会有点印象。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郑云龙就在后头叫他出门,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的,阿云嘎仰头把温水一饮而尽,应声回头跟着他往外走。

他们这个小区配置不错,这套房子是一梯一户的设计,从家门口可以直达地库,停车位也很近,他们的位置上并排放着一黑一白两辆福特金牛座。

阿云嘎多少感觉有点麻木,甚至有些想要开个备忘录记录一下他到底有多少成双成对的东西。

郑云龙开了白车的车锁,刚想说一句“要不你坐后排好不好”,就看到阿云嘎熟门熟路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左右看了一眼就非常有交通安全意识地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他们两个的副驾座位常年都是按照彼此的身高调整好的座椅,倒不必担心会太过狭窄——郑云龙含着笑发动车,一边开导航一边跟他交代,“前段时间你手头同时好几个大活,要得又急,白天人家歌手明星去棚里头录音你还得监棚,后期就只能晚上盯,”郑云龙打着方向盘开上主干道,时间刚过七点半,路况还过得去,“我几个外地的项目正在收口,不在家,别人又管不住你,连熬好几个通宵,最后交完活起来猛了,没站稳被绊了一跤,后脑勺在设备上磕了一下。”

郑云龙皱起眉,他当时下飞机没多久,坐在出租上正要杀去工作室把人揪回家,接到李恒电话的时候整个心都快跳出来了,直接叫师傅开去医院,一路上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求人介绍权威医生的联系方式,“没大事儿,就是颅内有个不大的血肿,吸收也很好,住没几天院就给放回来了——就是还没吸收干净,姚医生,就是咱们主治医生,脑外科的专家,说可能会压迫神经,造成记忆逆行,就是忘点事儿。”他回头看一眼阿云嘎,声音平静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就会相信他,“没事儿,别慌,一会儿咱就到医院了。”

“没事儿,不慌,”阿云嘎应声,试图开个玩笑,“待遇这么好我还慌啥,当年腰上做手术都是我一个人去的。”

不过看看郑云龙一瞬间的脸色,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是那个他,如果像他判断的那样那个他那么喜欢郑云龙,这或许是个很糟糕的玩笑。
因为他根本不会告诉郑云龙自己还糟过这样的罪。


好在确实没大事儿,对着检查结果又询问了些问题,姚医生让他们保持乐观,颅内情况良好,血肿也还在正常吸收,逆行很有可能只是暂时的——但也不排除永久丢失的可能性,但只要没其他病理性变化,就已经很幸运。又再次强调好好休息,不要剧烈运动、控制电子产品使用时间,有情况随时跟他联系,没其他症状的话就还是三天后过来复查。

两个人都松口气,回程的路上气氛也更轻松些——手机是不能玩了,医嘱比天大,何况他现在坐在车里看手机还是容易有点恶心——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来,要问郑云龙些什么问题。

他似乎有很多问题可以问、应该问,但话到嘴边大脑又一片空白,只能歪在座椅上,半阖着眼睛看窗外流动的风景。郑云龙大概以为他有些疲惫,想要睡一会儿,就放慢车速、调低音箱的音量,还在等红灯的时候探身过来调整一下颈枕的位置,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阿云嘎感觉心上被谁掐了一下。


他有好些年没谈过恋爱了,上一段恋爱还终止于 15 年,大学的时候他们学校风气开放,他一直都挺受欢迎,也老是被追求,小伙姑娘都谈过,所以最后订婚的对象是个男孩儿倒不算很意外。

意外的是如果 19 年 2 月他们俩还不认识,怎么短短两年半就走到订婚,并且还应该是订了相当一阵子——包括郑云龙对他的熟悉程度,他们一定花了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时间在一起相处、或者说共同生活才有可能。以及,手机,今天之前他绝对不可能设想自己会把手机,开放给任何一个别人——那里有太多的私人信息、太多灵感与素材、太多人脉往来,毫不夸张地说里面装着他这么多年来奋斗出来的大半身家;还有李恒,李恒跟他共事很多年了,一直都是很讲究分寸感的,如果不是他同意、又跟郑云龙非常熟悉,绝不可能同意将工作上的事情不经过自己先交给郑云龙过滤。

而这只需要两年半——客观上说,同性婚姻合法只是个还在云里飘的提案,距离实现遥遥无期,起码不会比祖国实现统一更早,他们订婚也好、将来办婚礼也好,也只是自己凭良心的承诺,需要花费比领证更多的勇气、更坚定的意愿与情谊。

就像是他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子,打理的精心程度来看,应该不是租来的,只是不知道是谁的——啊,他想起来了,郑云龙这个名字他到底在哪见过。
他前两天,他记忆里的前两天,跟老肖吃饭,说自己最近看好了几个盘,最后比较一下就打算订下来了,接下来想想装修的事儿就头疼。老肖给他推了个微信名片,说他最开始那套,跟后头换得那套室内设计都是这个设计是做的,清华美院本科欧洲什么个名牌大学的硕士,年轻,但特别靠谱一人,自己有个工作室,一般现在只做好几百平那种大房子还有商用的设计了,不过朋友推荐的还是特别愿意帮忙,你加他微信一定记得说我的名,不然他肯定不通过。

头一回确实没通过。

好好的情人节前夕,看盘的人大多出双入对,他发出的好友申请却好几天都没动静,倍显凄凉。然后他站在空荡荡的样板房里,想起来老肖交代过一定要报名,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就备注了个“我是阿云嘎”——人家能知道他是谁。

于是又重新发了一次,这回老老实实写了是老肖介绍来的,自己是老肖的学生,正打算买房装修。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来自郑云龙的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郑云龙,室内设计师。”


到家洗手换了衣服,郑云龙把他安顿在沙发上,打开音箱,把 2019 年至今阿云嘎已经出品的音乐作品拉了个歌单,让他大概听着先熟悉一下,他先去做饭。

医院的流程很顺利,他们进门时才十点出头,还赶得及吃个早午餐,郑云龙说昨晚晚饭吃得早,到现在时间有些久了,所以其他的暂时先放放,他去弄点吃的。显然是担心他饿久了胃不舒服——他没明说,只是目光在他肚腹处落了一下,阿云嘎不知道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还是因为现在他的状况,他有意回避一些太细微处的关怀。

阿云嘎收敛起心底的那一点不舒服,靠在沙发上听歌。前头几首在他记忆里制作流程已经推了大半,成品听起来也算是基本满意,后面的就多少有些陌生感——有的主旋律已经在散碎的素材库里躺了一阵子,有的完全是全新的,已经听到好几种曲风,质量尚可,所以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应该没有太懒惰。

郑云龙像是个厨房里的熟手,动作非常利落,他感觉自己还没听多久,对方就已经招呼自己去吃饭。果然是早午餐,很丰盛——有些大概是半成品,三丁包、松子糯米烧麦、千层油糕,有些则明显是现做的,蛋羹、拌三丝、白灼芥蓝,外加一碗已经炖出米花的白粥。

阿云嘎看着那碗粥,又看看郑云龙,后者刚把厨房收拾停当,擦干手走出来,“咋了嘎子?有点太急了今天还是,明天吧,明天好好做一顿。” 他扫视一眼餐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是不是觉得肉有点少?要不再切半盘肴肉吧…”

“不是,不少不少,这还少,我就是觉得,哎呀,”阿云嘎连忙招手让他赶紧坐下,“这都跟皇帝似的,我天天现在这么奢侈吗过的。”

“也没有天天。”郑云龙嘴角翘了起来,“而且都是半成品,往蒸箱一送就行,粥是昨晚上预设的程序,都不费劲。”

阿云嘎点点头,郑云龙真的,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拌三丝,甜淡适中、微微带点酸,很爽口、也很合他的口味,郑云龙真的很好哄,眼睛都眯起来笑的样子也真好看。白粥应该是已经晾了一会儿,温热适口,滑到胃里舒服得他几乎有点心虚,就像是偷了点属于别人的什么,“龙哥,平时我都咋叫你啊,我记得你比我小。”

“叫龙哥啊,”郑云龙正在吃三丁包,正小口咬开,散着热气,听到阿云嘎问就笑起来,“开玩笑开玩笑,我也老叫你嘎舅,我跟 Gali 一年的嘛,他叫叔我叫舅,平时,”什么都有,大龙、龙龙、宝、宝贝儿,以及叫了就会挨踹但还是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媳妇儿跟老婆,只是不大合适,起码现在不大合适一股脑告诉他,“平时就大龙呗,都这么叫。”

饭后阿云嘎帮着收拾餐具,想主动去刷个碗——也只有碗可以刷了,厨房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刷碗也有洗碗机,郑云龙跟他演示了一下操作,起码下次他能干点啥。从厨房出来,郑云龙领着他熟悉了整个房子,这是个不小的平层——比他当时看的那几套大得多——挑高合适所以还额外做了个阁楼,里头放了不少设备,郑云龙说有时候他在家里工作时会用到那里。

除此之外还有个琴房,他的钢琴、吉他、马头琴都被安置得妥妥帖帖,琴房隔壁是储物间,再隔壁是间画室,面积不大,布置简单,采光很好,里头的架子上还有幅刚勾完线还没上色的线稿——他可以断定,卧室里那两幅小素描肯定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然后是起居室、客厅、影音室、客房,最后是书房。

书房很宽敞,阿云嘎觉得几乎快和他们的主卧差不多大小,两面墙都贴墙打了整面墙的书柜,已经填满了一半多。阿云嘎了然地点点头,他们两个都是创意类的工作,日常也就更需要做更多的功课、更多的知识补充,斜对着的是两处办公区,应该是他和郑云龙一人一边。

郑云龙把一幅挂画推开,露出后面的嵌入式保险箱,特意放缓速度给他看清楚密码,“完后指纹按在这儿,其实里面现在也没啥,就房本车本,你的证书我的证书之类的重要文件。”他合上保险箱又拖了把椅子,跟阿云嘎并排坐在其中一张书桌前,熟练地唤醒电脑,“密码是 10230627,有空你改一下,还有游戏密保啥的都在你手边的那个抽屉里,这台是弄得啥主机,我也不懂,反正说打游戏好,有几个你平时用的 OSX 的音乐软件,在我那个 iMac 上,密码一样,你用的时候直接弄就行。”

“然后,哎对,那个也在我电脑上,”他站起来有点犹豫,似乎考虑着两把椅子拖来拖去的麻烦,看到埋在本子下头的 iPad 眼睛又亮起来,“这上头应该也能同步。”

阿云嘎看着他点亮那个屏幕——又一个需要记住的密码,索性撕了张便签写下来贴在电脑上——点开 Xmind,切换账户,在一溜文件夹里找出个标题叫做’嘎子♪’的,里面有三个以年份命名的文件,他点开其中一个,那是条非常漂亮的时间轴,“这是工作室这几年的作品,按年分的,加蓝色星标的是你亲自作曲的,”他点开其中一个分支,里面清楚标注着某一首歌的详细信息,出品方、词曲作者、编曲、演唱、乐队、和声、上架平台,还有专辑封面,如果是 OST 还会标注剧作名称、出现位置,如果有创作背景简介也会摘录进来,有奖项、提名或者什么销售记录也都额外标注,“都是根据公开信息整理的,工作室自己肯定有更详细的表,你先大概看着,有需要让恒姐把表发你吧。”说着他低下头,分享了几张歌单发给阿云嘎,“也是按年排的,基本上都是全的,偶尔有独占平台的得去对应软件里头找。”

阿云嘎一时有些张口结舌,他感觉从醒来到现在这短短的半天,他已经有太多这样的时刻,而这显然还只是、只是他所难以想象与预设的准婚姻生活的冰山一角。

郑云龙手指敲敲桌面,目光在桌面上逡巡一圈,回身从架子上抽出来一个速写本,从背面翻开,探手从笔筒里拿了一把彩色水笔,开始在白纸上画枝状图,他的字不算好看,透着点孩子气,结合内容,一时看起来有些像给现在小学生布置的那种家谱作业,“草原家里头,你受伤的事儿大哥和阿姐都还没告诉,就Gali 知道,之前住院还老来看,不过这两天他去广西了,他们摄影工作室有个活得他亲自去。”

郑云龙换了颜色又写下青岛两个字,“青岛那边,哦我是青岛人,爸妈…我爸妈知道,本来非要说来看看你,嫌我毛手毛脚照顾不好,等会儿我跟他们说暂时别过来了,”他抬起头冲阿云嘎露出一个笑,“你别多想啊,本来也不想让他们来,最近又不上班儿,亲不到一天估计就得烦我,完后老挑我毛病。”
阿云嘎配合地点点头,郑云龙接着往下补充,“工作室那头,最近交完活,大家基本都在轮流放假,疫情缓过来之后你们一直都挺忙的——哦对,疫情,20 年初那会儿开始有个挺厉害的新冠病毒,全世界感染,比当初的 SARS还厉害得多,国内暂时还行,咱俩还有家里都打完疫苗了,可能过一阵儿得去打个加强针,我等会儿整理几篇关于疫情的文章,等你想看的时候看看——工作室都知道受伤了,逆行这个你看看等等怎么跟恒姐说一下,不过我感觉对工作影响应该不大。”

郑云龙合上笔帽,想了想又抽出一支,“老肖,老肖知道你受伤了,也去医院看过;伊里奇斯力更他们几个也知道,还有马佳,现在的情况告不告诉、缓缓再说还是怎么,也不急,你定吧。”他仔细想了想,暂时没有更多可说的,阿云嘎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我暂时想不起来更多了,想起来再慢慢跟你说,你有啥想问的直接问我昂。”

阿云嘎指尖按在那张图的角落上,将整个本子都珍而重之地拿过来,眉眼低垂着,温柔得就像是拂在脸颊上的蓝色哈达,他将手掌盖在上面,转过头看着郑云龙,“大龙,那你呢?”

郑云龙愣了一下,一瞬间阿云嘎觉得自己拨开了包裹在他身上的柔软帷幔、在真正坚硬的内核上凿了道缝,几乎要流出如有实质的悲伤来,但那神气消失得太快,快到像是个恍惚间的错觉——下一秒郑云龙就挂起一个笑,真挚、温和又满是熟稔的随意,“就搁你跟前呢我,有啥还不是最方便问。”他垂下眼睛,笑容甚至还更拉大了点儿,“我肯定一直陪着你啊,这还没恢复健康呢,起码不得看着血肿吸收完。”

阿云嘎几乎有点不忍心问出下一个问题,可又有点赌气地想要立刻知道答案,话在他舌尖滚了几圈,郑云龙又扒拉着那台 Pad,指着几个笔记类、和专业的音乐制作软件跟他交代,“你平时也老有点灵感、素材啥的,用这几个记得多点儿,手机上应该也有,等你有空了可以梳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补充,“不过说好了四个钟头一天最多昂,最近休假呢,也不着急,啥都没身子骨重要。”

阿云嘎刚顶到心口的那一口气立刻被又被顺了下去,现在觉得自己完全是一条被捋顺的大狗,最含蓄只能做到不冲着他吐舌头摇尾巴。他正了正脸色,正想把问话盘得软一点、再软一点,郑云龙摸着自己指头上的戒指有点出神,尖尖的牙齿在下唇上拖来拖去,拖得一片殷红,很快又自己回过神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然后,然后就是,我估计你也犯嘀咕,咱俩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挺简单的,你那会儿要买房,老肖介绍我帮忙装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含着光,整个人都仿佛带着笑,“咱俩就经常沟通点需求什么的,一起逛过几回建材市场,也吃过几回饭,比较聊得来,六月底那会儿你原本看上那个房子有点变故,最后就没要,不过倒是觉得咱俩挺合适,也不小了就处处呗。”郑云龙仿佛在极力压着嘴角,让自己白开水似的叙述更平淡些,“年底时候处了能有半年吧,就咱这个房子,正好各方面都合适,就是一个人买有点大,就一块儿凑了个首付。”他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阿云嘎已经本能察觉到他一定省略了太多、太多的关键信息,而那大概只能靠他自己慢慢发现,“后来就疫情了,装修当时刚折腾了一小半,停工俩三月,复工之后又弄到六七月份才算是收拾停当,放了一个月就搬进来了,一直到现在。”他偏过头揉了一下鼻子,耳朵烧得有些红,“还有就是,那个,就今年的火饭在草原吃的,年搁青岛过的。”

那或许就是订婚——他应该能去问问 Gali,听郑云龙之前的意思,Gali 这两年跟他们的关系也还一直很亲密,在摄影工作室干得也挺好——又或者订婚还要更早一些,但这显然是双方家庭都认可的关系,他不自觉地问出口,“大龙,你家…”他把半个音吞回去,清清嗓子,“爸妈就你一个儿子吗?”

“计划生育嘛,独生。”郑云龙被他那声爸妈叫得有点恍惚,轻轻出口气,“没事儿,叔叔阿姨就行,你别老…嘎子,咱俩真不用客气。”

他没猜错——郑云龙先前说话里透露出同父母的亲密,而他应该也已经融入了这个家庭,不单单是改口,他们之间应该非常熟稔,这样自然称呼的对话常常出现他们之间——他没忘调整自己的神色,就如同天生就知道怎么对付郑云龙,眼角和嘴角都微微向下耷拉着,轻轻抿起嘴,“没客气呀大龙,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

“好,好,”郑云龙果然会错了意,以为他只是惯性的反应,身体还保留着什么肌肉记忆,连忙改口,“都行,反正不吃亏——他俩真特别喜欢你,我们全家都对艺术家有点情结的,你懂吧,我妈妈是京剧演员。”


下午郑云龙基本都在陪着他听作品——他暂时决定缓缓再说,谁都先不告诉,说不定过两天血肿一消记忆回笼,现在讲了拖着人平白担心,所以所有的电子产品使用配额都分给了工作。距离他脑海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半,音乐市场的流行风潮不知道又已经换了几轮、冒出头哪些新人新团体新工作室新作品、有什么要学要适应的新设备新软件新技术,按照郑云龙画的那些时间轴,工作室也发展得很不错,出了几个成绩打眼的作品,这一切都需要他迅速熟悉起来。

说是陪伴,其实离得并不算很近,郑云龙把两台电脑都留给他随意使用,自己窝在书柜边上的懒人沙发里翻画集和建筑类的期刊——阿云嘎受伤这段时间,他也攒了不少需要补充的阅读材料。

这是个很舒服的下午。

秋天几乎是北京最宜人的季节,阳光很好,书房的窗户被推开了小半,微凉的空气裹着点树木与草叶的气味,和书房淡淡的木质调散香糅在一起,叫人都不由安静下来。

阿云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态这么稳定,记忆丢失的焦虑和茫然几乎被降到最低,不会对心情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或许是郑云龙身上天生有一股“没什么大不了的,能过去”的气质,也感染了他;或许是因为他熟悉工作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得多,有些技能与能力习得之后就不会再轻易忘记,就像是掉在牧场角落里的嘎拉哈,他只需要从草丛里把它们挨个翻找出来;更可能因为还没来得及恐慌和茫然,什么就都被有条有理地归置起来,也都有了出路和应对的方向。

虽然他一觉醒来忘了太多重要的事儿,但又不得不承认还算是幸运。起码不是在项目中段撂挑子、起码不是什么大毛病、起码、起码他不知道怎么就人堆里找出来一个郑云龙还对他不离不弃。


晚上他们俩出去散了会儿步。

小区绿化很好,还修了步道,人也不多。郑云龙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一副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话不太多,但每句话都答得很认真,还很有趣——阿云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哈哈大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男高音大晚上开嗓,招得十几米开外出来放风那只哈士奇都冲着他嗷呜。

阿云嘎迷惑地看着那条哈士奇,转过来正色问郑云龙,“咱俩真没被人在物业那里投诉过扰民吗?”

“当然没,不然那隔音材料不白弄了。”郑云龙也看着他的眼睛,满脸无辜。

半秒后两个人头对头大笑起来,这回还有只萨摩耶和泰迪加入大合唱——阿云嘎甚至没弄明白到底好笑在哪儿,可就是笑得停不下来。

但他起码弄明白了另一件事儿,更重要的事儿——喜欢郑云龙实在太容易了。


他现在就已经很喜欢他。
即使他才刚刚认识他。


但睡前有了点不那么愉快的小插曲。

郑云龙把主卧的浴室让给他用,自己用了外头的那间。阿云嘎洗完澡后在盥洗室耽搁了一阵子,用以研究像音乐流行风潮一样日新月异的护肤品,最后给自己挑了一个补水的免洗睡眠面膜摸好收拾停当,正考虑撺掇郑云龙也来抹抹——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觉得郑云龙不太会主动敷面膜,即使他皮肤看起来那么好——又疑心是不是这样做会有点逾矩的亲昵。他犹豫两秒,决定暂时先放下,两三天之后再这么做似乎更符合常规的社交尺度。

走出浴室,看到郑云龙抱着两床被子从门口进来,边往床侧的空地走边跟他解释,“白天给忘了,刚刚才下单个折叠床,明天就能送到,今晚上我先打个地铺,”他将被子放在沙发椅上,拎起一床准备在地板上铺开,“客房听不见动静我不放心,你晚上还离不开人,要觉得恶心头晕啥的不舒服随时叫我——欸嘎子?”

阿云嘎沉着脸把他手里的被子接过去放在床上,坐在上头又想起来自己好像连个发火的理由都没有,胸口有点闷闷的,声音也有点闷闷的,“要打地铺也是我打地铺,大龙,”他仰头看着郑云龙,他换了一件睡衣,不是早上起来胸口绣着字母 A的那件儿了,但看起来是个皮卡丘联名款,阿云嘎因此稍微舒服了点,“就算、就算是照顾好朋友,也没有让睡地上的道理呀,那,这么大个床。”他想起来自己是个病号,而病号有蛮不讲理的特权——并且当他蛮不讲理的时候郑云龙的神色仿佛看起来都会更轻松,“我睡觉,那很老实的,呼噜都不打,肯定不给你踹下去。”

郑云龙果然眼睛里含上一点笑,阿云嘎于是也微笑起来,非常殷勤地把那床冬被搬到沙发上,换回来更轻薄的春秋被,在郑云龙惯睡的那侧铺好。

他们各据一侧,郑云龙关上吸顶的灯带,只留下床侧贴地的脚灯灯带,开至最弱,方便晚上随时起夜,缓声道了句晚安。

阿云嘎轻轻翻个身,在黑暗里注视着中间隔了一人宽的黑乎乎的一大团背影,那样安静、又那样柔软,“大龙?”

“昂?”郑云龙平躺下来,在一片漆黑里注视着窗帘尾端漏进来的几缕微光,或许是星光、又或许只是映射的灯光。

“把那个订单退了吧,”阿云嘎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个小孩儿,会恃宠而骄的那种,“退了吧退了吧。”

而郑云龙总会心软,“好。”


入睡前阿云嘎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明天醒来就什么都想起来。



明天当然没有、后天也没有、大后天没有,复诊那天也没有、甚至第二次复诊那天也没有。

不过好消息是他恢复得不错,血肿还在以正常速度吸收,或许再两三次复诊,就能彻底恢复健康了。

电子产品虽然还是建议限制使用时间,但用脑时间已经可以适度延长——他也确实有不少预定要补充的阅读材料,一些期刊杂志、一些新闻、还有一些郑云龙帮他整理出来的行业信息。

他们相处得很好,应该说非常好,就像是一对多年的老友。郑云龙很会照顾他,而他大概也真的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了——有些事上他还保留着不少身体本能。

比如他习惯在郑云龙的左边,不管是行走坐卧——哦,除了卧,睡觉时他总是在右边——因为主卧里这一侧离门更近;比如他们过去一定有,或者说起码他自己非常喜欢跟郑云龙有各式各样的肢体接触,只要他们俩说到兴头上,两个人就会越凑越近、越凑越近,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手八成就在郑云龙身上,有时候是肩、有时候是背、有时候是臂,有时候是腰或者是大腿。

郑云龙不太常这样,他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控制过,但应激时依然会透露出些痕迹——有天晚上他们两个照例在小区里散步消食儿,有几个小朋友穿着轮滑鞋练习,郑云龙本来走在里侧,望见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立刻往前一步一把就把他扯到自己后面去,经过他们时小朋友们离他们足有半米远,但直到轮滑小分队完全离开了郑云龙才松开手。

而在一些更细碎的时刻,在郑云龙没能时刻注意到分寸的那些时候——当你跟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就很难做到时刻都维持一个不那么常规的状态——他会发现更多,而他也多少有些开始热衷找寻那些亲密痕迹,如同是在一片萨日朗里找朵并生的夫妻穗一样。

就像他站在电梯里冲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门没锁好,又回去确认一下的郑云龙招手,郑云龙两步跨进来下意识就握住了他的手,反应过来后想要松开,阿云嘎装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一手整理口罩,一边还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郑云龙也就任他拉着,走到地库上车才自然松开。

那之后他会不经意间冲郑云龙伸出手,可能是在家里、更多是在外面,偶尔郑云龙会问他需要什么,如果郑云龙脑子里装着别的事儿、或者正在看什么东西,就总会伸手握住他,即使有时候他只是因为不被允许在路上玩手机,无聊地晃晃手、晃得幅度有些过大。

有时候郑云龙睡得迷迷糊糊、整个人没有完全醒过来,声音带着点鼻音,原本就有些低沉的音色泡在软乎乎的语气里,一句“嘎子”拖长了音一波三折带着颤——如果不是郑云龙总是清醒得很快、阿云嘎自己又觉得多少有些不合适,他恨不得哄着郑云龙再多说两句,就像是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他心口挠了挠,不自觉的就满脸都是笑。

还有些拥抱。

那是种很莫名其妙的冲动,阿云嘎确认以前自己没有这个偏好、这个习惯——或许和蒙族的发小碰面时也会抱一下,那更像是“你好”“再见”“万事顺利”“照顾好自己”,但这种完全不一样。他们即使待在一起他也还是想要拥抱,有时或许只是看着郑云龙,在厨房里做饭、在书架前找唱片、抱着本子画速写、又或者只是跟他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开始阿云嘎会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大龙你能抱我一下吗?我就是突然…”然后他就被一个扎实又温暖的拥抱包围;后来阿云嘎只需要含着笑、或者只是看着郑云龙冲他张开手臂,郑云龙就会走进他的怀抱里来,然后他们从肩膀到小腿都贴在一起,他会将下巴放在郑云龙的肩头,更任性的时候会放纵自己的脸颊也贴着他的,手掌捞在他的背上,郑云龙放松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比宜家的大鲨鱼更好、比沙发上的没牙牙更好、比阿云嘎抱过的任何一个抱枕、毛绒都要更好,好得多得多。


像一朵有温度的云。
像一个家。


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郑云龙,也一天比一天更好奇——关于郑云龙,关于他们俩。


郑云龙那部分倒是不难,郑云龙从来不避讳同他聊这个话题,平时日常交谈时也会自然提及,阿云嘎如果问起也基本有问必答。

他现在已经有了些基本的了解,有些是他自己观察来的,比如郑云龙爱吃海鲜,爱干净,喜欢自己捣鼓点吃的,流行基本只听一些经典老歌和他们工作室的,平时自己爱听音乐剧和摇滚;有些是听郑云龙说的,比如他是青岛人,海边儿长大,从小调皮捣蛋,被送进各种课外班,没一个坐得住的,最后被一个绘画老师降服了。

那是个艺术家,高个子,很瘦,人特别温柔,当年不知道为什么在青岛住了几年,开了个小班赚点生活费,后来就出国去了,据说现在一把扇子卖好几十万,当年教郑云龙的却是扎扎实实的基本功,也培养了最初的兴趣。后来就断断续续画到高中,一直算是绘画特长,家里看他文化课上不大把稳,他自己又喜欢,就打算送他艺考。

妈妈是京剧演员,去外地演出时候只要赶上放假也总带着他,在上海看了个室内设计展特别喜欢,后来艺考就就奔着这个方向打算报专业强势的几个美院,最想去的当然还是清华美院,为了清华,在北京集训的画室里没日没夜画了能有大半年,头十八年从没那么努力过,就北京奥运会那年——这倒是个新的细节,之前没听说。

阿云嘎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那会儿我也在北京,在饭店打工攒学费,音乐学院学费太贵了,太贵了。”郑云龙的神色并不很意外,他猜自己以前应该也跟他讲过,此时眼睛亮亮的,看来完全不介意再听一次,阿云嘎嘴角有些得意地翘起来,“不过我还卖歌儿,就是我自己写的,那会儿对我来说可是大钱,行情好的时候能卖好几月的工资。”

郑云龙十足地会捧场,还要接一句就是八步半那批吗,除了八步半还有哪几首。“八步半是大学那会儿了,而且那首是我自己唱的呀,要卖出去了哪还有我自己唱的份。”阿云嘎笑着否认,“我回头翻给你,太早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行,现在翻翻,我好像放到个移动硬盘里了,蓝的好像是。”
“哪块儿蓝的?三星西部数据还是东芝的?”郑云龙熟稔地接口,阿云嘎茫然地回想一会儿,有点迟疑地开口,“都不是应该,我觉得可能是爱国者,要么是希捷的,我上头好像贴了个啥贴画儿。”

“铁臂阿童木是不?”郑云龙在脑海里也搜寻了一圈,对那张已经基本褪色的贴纸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欸,对!就这个,”阿云嘎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在贴好标签、排列得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移动硬盘里翻找,郑云龙探手过来一把抽出最靠里那一排的一块小巧的固态硬盘——黑色、三星——递到阿云嘎手里,侧面标签上赫然写着蓝希铁、蓝爱黄,阿云嘎一头雾水地把硬盘翻个面,发现背面还贴着个大点的标签,写着更详细的信息:

【蓝-希捷-铁臂阿童木 】
【蓝-爱国者-大黄蜂】      -0809


“去年那会儿,说有好几块老硬盘读写不灵便了,内存小又占地方,就挪到新的里头,”郑云龙又指着同一排的其他新硬盘跟他解释,“后面的都能直接标内容,这几个你说太杂了,只能标个年份还有特征,我就有还有点印象。”

他话没说全,其实当时是搬家整理,好几大箱书籍画册期刊磁带 CD 唱片 U 盘硬盘,从老公寓装箱的时候就只按照大小混着装在一起,到新家后两个人再凑在一起把纸品慢慢分门别类放好,U 盘硬盘什么的也挨个检查检查贴上标签,清清爽爽地码进顺手的抽屉里方便以后翻找——那本应是令人感到琐碎麻烦的回忆,郑云龙眼里仍旧不由自主含上点笑。

阿云嘎拇指摩挲着还崭崭新的硬盘外壳,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分量,一段模模糊糊的,被标签纸、彩色签字笔、和嘻嘻哈哈的日常对话填满的,夏日午后时光的分量。


这让他更好奇郑云龙平铺直叙的那些回忆的细节、那些隐藏在轻描淡写后面的,属于他们俩的时光。


郑云龙担心他在家里憋得发闷,除了每天例行的散步外,还时不时征求他的意见两个人一起外出活动。多数时候是公园,刚刚入秋,公园里的叶子都还没泛起黄,天气却已经不再那么闷热,工作日的人也不多,适合遛弯散心;有时也会一起去看展,设计展、文物展;正赶上北影节,郑云龙还拿了从朋友那要来的展映片单,问他有没有想看的展映、重映影片,剧情片儿艺术片儿那种动静不太大、节奏不太激烈的,动作战争啥的先放放,北影节还一周多才开幕,到时候要好全了再找人拿票也来得及。

这体验有些新奇——工作关系,往常大多数时候是其他朋友请他帮忙安排,还是头一遭享受这种被人罩的 VIP 待遇。阿云嘎不客气地圈了几部,又得寸进尺地打商量,“开幕是《长津湖》啊大龙,”郑云龙抱起手臂看着他,这电影立项也就去年,照理说阿云嘎现在应该没什么了解,阿云嘎有点混着心虚的理直气壮,“我前两天看阵容特别强大——那什么,微博热搜推送的我就点进去看看,没老玩手机——咱去看看这个呗。”

“好全了就去看,”看见阿云嘎一瞬间耷拉下来的嘴角,又妥协着改了口,“等这回,复查我问问姚医生,说行就去拿票好吧?”

“哎呀我又不是那什么,瓷娃娃,”阿云嘎得到满意的答复,不过还是顺着话题又不走心地抱怨两句,郑云龙对他比医生还小心得多,他自己也觉得惊奇——大学当了四年班长,从前最爱说教别人,但到底一个人惯了,又最不喜欢被管,现在被郑云龙管头管脚的却一点儿也没嫌烦,甚至还挺受用,“怕摔怕碰的,姚医生肯定说行。”

郑云龙看起来很想回怼他,咬着嘴唇似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到底还是做了个鬼脸,“行行钢筋铁骨阿闪电,医生点头咱就去看。”

阿云嘎看他起初下意识的反应,猜大概又跟他们俩以前有关系,而郑云龙真的像个久经保密条例考验的——阿云嘎只要不主动问,除了偶尔顺嘴说两句,他就很少主动提起他们俩以前如何如何,即使阿云嘎问起来时,也尽量只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阿云嘎知道郑云龙是怕自己主观情绪影响了他的客观判断、或者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尴尬和情感负担,但副作用是阿云嘎也不大好意思追着问他细节。

而有限的电子产品使用时间又给他的探寻工作带来了另一重限制——郑云龙虽然多数时候都陪着他,但不远不近的,并不会让他不自在,前头几天他把时间都用在迅速适应工作现状、社会现状上,大概有底之后就开始翻自己网盘里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几个社交账号,工作上的脉络越发明晰、社交关系也算清爽,关于他们俩的就完全是——公共平台的社交账号里还算克制,其他私人账号的好友可见和仅自己可见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阿云嘎从没这么痛恨自己是个话唠、还是个语焉不详的话唠,照片就更是,任谁对着上万张照片都很难迅速整理出头绪来。


他可能需要一个外援。


上回复诊之后,他就把自己现在的情况选择性地告诉了李恒、老肖还有几个朋友,这会儿在脑子里把能帮上忙的知情人选过了几遍——要亲近、嘴紧、靠得住,跟他俩都熟,但不会站在大龙那头出卖他的。

晚上趁着郑云龙要去洗澡,阿云嘎给马佳发了条语音——马佳对象是郑云龙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在翻照片儿的时候看到好些他们四个一起出去玩的合影,照理说应该对他想知道的事儿有点谱。

没一会儿马佳的语音电话就叮叮咚咚响起来,阿云嘎便挪动到阳台上接听,那边很安静,像是个室内环境,“怎么了嘎爷?出啥事儿了?”
“没啥,就问你点事儿。”阿云嘎在扶手椅上坐下,落地窗外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小区里的绿地,步道的灯光错落,从树冠里影影绰绰露出来,“就我跟大龙,我们俩的事儿你差不多都知道吧应该?”

“你这是想起来了?”马佳的声音里透着点欣喜,“我就说你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大龙,闹呢嘛。”

“……没,”阿云嘎哽了一下,老肖那时候刚知道也问了好几遍,“你真不记得大龙了,一点都不记得了”,李恒虽然没直接说什么,但还是没动静好一会儿——他们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好奇,“就是没想起来才找场外援助呢不是。”

“我这不是看你这倒装怪熟练的,我们家丽东再加你们俩,早晚给我带跑偏,”马佳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说龙哥怎么就这么魔性,谁跟他在一块儿时间长了都…嗨,先说正事儿,有啥兄弟能外援的,尽管开口。”

“我就想问问,当时是怎么,我俩年初认识,年底就搁一块儿买房了,拢共十个月,完后大龙跟我说我俩六月才处上,这十二倍速走的,我翻当时的东西,除了照片跟朋友圈也没啥,朋友圈还就那几个字儿没头没尾的,”阿云嘎叹口气,每个字都冒着茫然,“还有大龙跟我原来平时都什么样儿啊?我说,就说话什么的。”

“就问问你俩情史呗,你咋想起来问我啊——哦对,大龙有时候脸皮儿挺薄的,秀恩爱主力主要是你,天女…得,天男散花儿似的,大龙好搞突然袭击,冷不丁丢个深水炸弹。”马佳嗯了一声,似乎在回忆,“不过,不过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太多,我感觉其他人也一样,除了你散的那些个零零碎碎儿的,别人狗粮都吃饱了谁还去记,”马佳顿了顿,声音虽然还满含着调侃,但更多的是认真,“但就是,就看你各种收藏转发北京城里吃喝玩乐测评外加各种什么画展艺术展,本来还说工作狂终于开始学会享受生活了,结果一整年都特别难约,出来吃个饭都得凑工作时间,开始想是搞房子,好嘛,年中时候说是房子黄了,但有男朋友了——搞到了设计师,牛逼大发了嘎爷。”马佳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咱们认识也挺多年了嘎子,我就没见过你那么…有回特别离谱,我在你棚里录歌,录得有点晚凌晨了吧,结束之后都还有点兴奋,说续个夜宵摊儿,你说不去了要奔机场。我唬一跳,问你什么工作这么急,结果你说反正也睡不着了,就把上午机票直接改就近,飞机上睡,下飞机还能赶上跟大龙一块儿吃个自助早餐——龙哥那会儿好像在三亚做个啥度假酒店室内翻修的设计项目,也就好像,反正说也就一周多没在北京吧,我跟你一块儿出去坐车时候,还听恒姐嘱咐你最晚两天后就得回来,有个棚必须亲自监,去了人也没空陪你不知道图啥,你还说人恒姐凭本事单身。”

这听起来,听起来几乎是另一个人,但情绪却直接被这段话唤醒了,就像是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有挥霍不完的精力和鼓鼓胀胀塞满胸腔的喜欢,高高兴兴只想着怎么从天而降给心上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和大大的惊喜,他的大龙天生眼窝浅,要是被招哭了该怎么哄都计划得妥妥帖帖。


那么真实、那么强烈,确实是他、也当然是他。


阿云嘎一时有些愣怔,手机里马佳还在继续说话,“大龙跟你平时,” 看不着人阿云嘎也知道马佳露出那种熟悉的嫌弃表情,“我都不想学,太腻歪了你们俩,大龙可真是,我就没见过那么会撒娇还不膈应人的男的,也怪不得你那么宝贝他。”

“大龙…大龙撒娇?”阿云嘎脑子里浮出郑云龙没睡醒时候那迷迷瞪瞪的模样,但那是、那是,“大龙啊?”

“嗨你翻翻你俩聊天记录不就完了,说不定更腻歪,”马佳认为自己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眼见为实,我真不想学,学不来就。”

“我早翻了,”阿云嘎皱着眉撇嘴,“我查了一下时间,这手机应该去年才换的,我俩聊天记录基本全是视频跟语音通话记录,要么就是语音消息,微信又说时间太久听不了了,文字的没啥内容也。”绝大部分是行、好,航班号、车次、地址,吃啥,到哪了,买什么,几点回家,拿个快递,见面说,等会儿视频——柴米油盐、日常琐碎,全然看不出马佳评价里的那副样子。

但他下意识知道马佳不是胡乱开玩笑,也毫无夸张,那就是郑云龙,是…他一直拥有的郑云龙的样子。

“我就多余一提,好嘛,兜头又是一盆狗粮,”马佳那相声腔调拿捏得让人简直想先给他叫个好、再给他一拳,“你说我都脱单了,对象还是个特漂亮特有魅力的音乐剧女一号,怎么还搁这儿吃你俩狗粮。”

阿云嘎张张嘴,想反驳你今晚上也秀好几回了,不是我当年把多的票匀给你你能认识丽东——却又不知道自己这话从何而来,只能咽回去,就听到马佳又一声低低的惊呼,“嗳哟到点了,不聊了不聊了,我去接我们大美女去了。”

“丽东今晚来北京?”阿云嘎了然地点点头。

“后天有演出,提前过来适应个场地,”马佳那边声音猛然嘈杂起来,刚才大概一直在车里,现在去到关口等人,“嗳,嘎子。”

阿云嘎应了一声,马佳声音里的玩笑戏谑都散去了,只余下认真诚恳,好兄弟间的那种,“别的不提,不过我知道你真是特别特别喜欢大龙,俩人在一块儿特别特别高兴,你问谁都会跟你这么说——但就算真想不起来了也没啥,不管怎么选兄弟肯定都支持你,不过就是,”马佳停顿一下,挑了个词,“别草率了,”紧接着他又笑起来,“不过估计又是多余操心,顾好自己啊,我真得挂了,徐老师刚给我发消息说落地了,走了啊。”

“代我跟大龙问丽东好,回头一起吃饭。”阿云嘎也微笑起来,浴室那边的吹风机声音也告一段落,他拎着手机走回卧室内,赶在郑云龙目光落在手机上前就先发制人,避重就轻得很有水平,“丽东今天来北京,马老师说是后天有演出。”

“昂,对,”郑云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得稍微紧一点不过是怕他打游戏久了头晕头疼,并不是当个孩子似的不让玩,“演七八场吧,说是给我留了末场票,你想去不?要想去咱俩一块儿去。”

“去,当然去,当年我差点就去音乐剧专业了。”阿云嘎把手机连上充电线自觉地放上床头柜——郑云龙那一侧的——满意地看到郑云龙有点惊讶地抿抿嘴,从那天醒过来郑云龙就没再碰过他的手机,更不会收过去放自己床头,“要是念了这专业,说不定现在也站台上演出呢。”

“是,A 组男一号,”郑云龙非常捧场,眼睛都笑得弯起来,“声入人心首席,开票就售罄那种。”

“那你也首席,还得是、是中国音乐剧代表性的男一号,”阿云嘎依稀记起来郑云龙如果没有绘画特长,艺考八成也会突击选择音乐剧——因为那年没有附中的学生,又相对综合且冷门,“要是你当年也考了北舞音乐剧。”

“行,都挺厉害。”郑云龙挑着眉毛点头,咬着嘴皮接茬,“那咱俩还大学同班同学是吧?”

“可不,说不定还一个宿舍呢。”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郑云龙的笑里有点悲伤——是以前跟他聊过这个话题吗——一点点,但让他心口也发涩,只想逗着他再露出个毫无阴霾的笑来。

“你是 A,我是 Z,除非这班里拢共不超过六个男生——北舞是六人间不——不然咋分到一个宿舍啊?”郑云龙果然被逗笑了,“还是完全随机?”

“那要是按身高排呢?咱俩差不多高。”阿云嘎故意胡搅蛮缠——倒也不完全是,好想听谁提过那么一嘴。

“还是有点差距。”郑云龙笑出满口碎牙,声音慢慢的,神气得让人只想把他团起来一顿揉搓。

“嗯,照片儿里是有点差距。”阿云嘎一本正经地开口,照片里郑云龙总是看起来比他还低一些——郑云龙放松时有点爱驼背。

郑云龙没再反驳,或许是因为这对话实在太幼稚了、或许是因为已经靠在床板上笑得直不起腰,就好像阿云嘎说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


真好,大龙现在又高兴啦,阿云嘎想,他笑起来好可爱啊,我好想亲亲他。


很快他就不只是想亲亲郑云龙。

同先前很多下意识、或者放纵下意识进行的肢体接触不一样,他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现在想要,但情绪往往更难以界定——这几天越来越频繁会被一些生活细节激发起的情绪,或者说他花了越来越多的时间用来从头翻看存在网盘里的照片、视频,而与郑云龙在一起,不管是干什么,也常常会感觉出点什么,那些纯朴热烈的快乐与满足,像是长久存在,又像是刚刚新生,他有时也分不大清楚,有时干脆不想分清楚。


反正都是他。
对象也都是郑云龙。


他渐渐不再对他们的恋爱进程感到困惑,事实上按照他几天的心理变化来看,接触整整四个月之后才开口表白在一起,他过去已经十分算得上矜持含蓄——可能因为那时候他们是真正的陌生人、即使频繁相聚到底也时间有限,比不上现在这样朝夕相对来得润物无声。

阿云嘎也明白了马佳说他满北京城搜罗吃喝玩乐是什么个意思——他的微信私人号和微博小号上都关注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探店公众号,大众点评和豆瓣、大麦、猫眼、淘票票打开就是一长串的收藏、想看和已看过,考虑到大多数热门演出他应该都有渠道拿到赠票,实际上看过的大概更多。
如果这些活动都是和郑云龙一起,那他确实一整年都很难再被别人约出去。

“大龙,复联 4 咱俩是一块儿看的吗?”阿云嘎翻箱倒柜,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一大摞硬皮软皮活页本的最底下抽出来个票夹册子——原本是在找首歌词的手稿,郑云龙说他手写的谱子歌词本基本都在那个大抽屉里,平时他也不敢碰,因为据说“乱得很有条理”,所以也不知道具体在哪——怪好看的,挺精致一个皮面,从边缘看应该已经用了挺久还经常翻动,但除此之外看起来有九成新,也很干净,用得非常爱惜,翻开第一页是几排电影票,《流浪地球》《驯龙高手 3》《惊奇队长》《绿皮书》《复仇者联盟 4》,三月上的,那会儿已经挺熟悉了吧应该。

郑云龙刚才出去拯救把自己困在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这会儿回来在书房门口探出个头,“昂,一块儿。”

“就看了一遍啊?”阿云嘎下意识地把票夹册放在大腿上,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郑云龙大概以为他是翻到了购票记录,“你说这电影不想看第二遍了。”
“…那得是啥样啊,票价还这么贵,一百多呢。”阿云嘎嘴角有些不满意的下撇,“不过我还没看呢,你不许剧透啊!”

“行行,不透,”郑云龙笑着答应,“我记得你好像存个什么资源在你电影那个硬盘里,不过视频网站上也有,改明投屏看好吧?”

“好嘞龙哥,”阿云嘎态度良好地露出个微笑,郑云龙看他状态不错就表示放他自己在书房一会儿,他要去做晚饭,阿云嘎立刻开启点菜模式,“老板,来个郑氏炒鸡。”

郑云龙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厨房视察过,还发现了冷藏在冰箱里腌制的鸡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盛惠 168 一客,先付款后上菜。”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阿云嘎当即发了个微信红包,还得意洋洋地展示给郑云龙看,仿佛他才是收钱的那个。

郑云龙被噎住一秒,立刻也浮夸地表演起来,“谢谢惠顾,半小时内上菜!”

目送郑云龙走远之后,他才将票夹册重新放上桌面,厚厚的一大本,电影、话剧、音乐剧、音乐会、音乐节、博物馆、景区、画展、游乐园票根应有尽有,地点遍布全国,最多的就是北京上海——他不记得从前自己还有这个习惯,最多是把看过的演出票统一放个文件夹里——几乎每张票上都标记了天气,有的还贴了便签,诸如:

“那什么网红店一点儿也不好吃,回去就给那个公众号差评,太不客观,还不如去吃南门涮肉,不过跟大龙一起排队还挺好玩的,他脾气真好,一点儿都不急”,

“Gala 到底是哪俩字儿,不过怪好吃的,还以为海鲜怎么样都有腥味儿,大龙说那是因为没吃到好的,下回让我见识见识什么是青岛海鲜,水煮都好吃”,

“迪士尼烟花挺好看的,不过上海能见度还是比不上草原,等回头回家也放一个”,

“瑞典真冷啊,今天在酒店外头打雪仗,羽绒服都湿了一大半,俩傻子”,

“头回看超级碗的比赛,还挺激烈的,我猜对啦爱国者队赢了!大龙晚上请客~~”

“解封后第一次出来玩儿,古北水镇看着也挺眉清目秀的,夜景好看,今年去乌镇看看吧”,

“乌镇名不虚传,大龙特别喜欢那个木心博物馆,我给他唱了牧歌,他又掉眼泪啦,孩子一般”,

“以前没发现柳浪闻莺这么漂亮,大龙站在树前头像个大画家,用房子画画那种”…


阿云嘎翻了大半本,那些五颜六色贴在票根后头的便签,就像是一本另类的日记,一本他亲手做出来、专属于他们俩的恋爱日记,他并不能想起来太具体的画面,只是零零碎碎的剪影,但那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又像是在黑暗中点起来的一盏盏灯,星星点点汇集成一片星海、一道银河,泛起的每一道波光都翻涌着惬意、快乐、温暖、兴奋、幸福,所有一切他能想到的那些美好的词儿。

阿云嘎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脸已经因为笑得太久有些酸,他把票夹册又重新放回抽屉的最底下,用一堆乱七八糟的本子重新盖住,捞起手机——苹果的刷脸系统似乎又没能识别,弹出了密码界面。

他熟练地输入 5664 解锁,点开备忘录——5664,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最近越来越挂心两个手机密码的意思,这两个日期也没什么特殊含义啊,照片的时间流里也没有特别,他刚才还专门留意了一下票根日期,也没有收获——记上一条整理票根,大龙的生日是 0627,他自己的是 1023,其他密码也没这么麻烦,照理说手机密码天天用,他肯定会设置一个最不容易忘的。

如果确实跟郑云龙有关——他相信一定和郑云龙有关——四位数,跟郑云龙有关,不容易忘,又不是生日、也不像是纪念日。

ZYL 是三位——啊,龙是四位,不是这能是他,阿云嘎有些不可置信,长生天啊,这真的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输入键盘的 26 键调整成 9 键,在字母键盘的相应位置点击输入——第一个跳出来的拼音组合 Long,第一个汉字龙,后头还跟了个龙头 emoji。

阿云嘎眼睛一亮,立刻又依样输入了298645,这次却没什么拼音组合直接跳出来,但他多少猜出来了一点,AYG 是 294,ZYL 是 995,他想起皮质票夹册上的流云花样,想起先前朋友圈评论里别人调侃的阿云龙,想起自己有多么喜欢在喜欢的东西上打上自己的记号。
他双手捂住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他以前觉得自己不是个懂得浪漫的人,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有碰到对的人——


2  9  8 6 4 5
A Y U N G L


阿云嘎没有告诉郑云龙他已经明白了密码的含义。

那更像是两枚钥匙、两级台阶。

他早已不需要找寻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他们曾经有多么相爱,或者他对郑云龙的感情有多么——他在醒来的头一天就已经足够确信,接下来这半个月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强化这个认知,慢慢地又变成一种感知与体验,他有些沉迷,也多少还保留着清醒,那是郑云龙与自己的感情,与那个变得仿佛总是舒展着眉目、翘着嘴角的自己。


但现在,他开始有些计较起来,不多,很少,一丢丢。

起码他这么告诉自己。

就像他不确定如果告诉郑云龙他还使用着原来的密码、知道了密码的含义,郑云龙究竟是会高兴多些,还是悲伤多些。郑云龙很少在他面前流露出对于记忆逆行这件事儿的负面情绪,好像那只是一个纯粹的医学问题,值得关注的就只有阿云嘎是否健康,其他的一切都有法子解决,也都没那么要紧。
但阿云嘎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设身处地,平心而论,如果情况倒换,郑云龙一觉醒来把自己给忘了,他当然、当然也会着急着先送他上医院,可回过神来也很难不感到委屈。

但郑云龙似乎真的不委屈,他只是有点不肯表现出来的难过,开始还有点拘谨,说实话他也是这几天跟郑云龙拌嘴互怼才觉出味儿来,原来他真正松弛下来是这副模样,怼赢了就嘚嘚瑟瑟地挑挑眉毛、边咬嘴皮边笑,被噎住了就耷拉着两条眉毛,又或者抿起嘴眯起眼睛不服气,活像个把状态印在脸上的表情包。他们聊起天来,天南海北地什么都能说到一块儿去,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多话,也总是笑,阿云嘎觉得自己这几天生生能给褶子多笑出来两道,郑云龙大概能笑出点腹肌来,完全是一对脾性相投的、熟识已久的好朋友。

可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那个清晨郑云龙告诉他密码时微红的耳根,想起他不经意提起他们俩以前的事儿时候含在眉梢嘴角的笑意,想起郑云龙讲起这两年阿云嘎工作室取得的成就、创作的作品时溢于言表的骄傲与向往,那个生动的、闪闪发亮的郑云龙,就像是某个晚上终于又重新坐进画室,将线稿徐徐上色的郑云龙。


那是个不全属于他——现在的他——的郑云龙,未婚夫郑云龙。

泡在爱里的郑云龙。


以至于他最近对于复诊的情绪都开始变得有点复杂,就像是个悬在脑袋顶上的倒计时——他一天比一天更想尽快好起来,想要想起所有应该想起的事情,但也不由会有些隐隐的焦虑。

如果他想不起来呢?如果他彻底恢复了健康,再也没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借口,他会想要郑云龙留下来吗,真的留下来,作为未婚夫夫,那是个不可以轻佻的承诺——又或者,他会能把郑云龙留下来吗?如果郑云龙不愿意呢,那个自己折腾了好几个月才追到手不是吗,他不想占着自己不记得的未婚夫名头的便宜,他可以重新追求郑云龙一次,这是郑云龙应得的——并且他也想这么做。


他很快迎来了最后一次复诊——同先前也没什么区别,起床、洗漱,预约的时间在午后,到点儿换上衣服出门,郑云龙开车——上回复诊时血肿就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这次实际上只是一个确认,而结果也不出所料,他已经彻彻底底恢复了健康,因为充足的休息和规律的饮食,甚至比绝大数年轻人都更健康。

而医生的康复确认也并没有成为一条咒语、一个开关,他还是没有想起来,起码想起来的不够多——只有一些片段,一些画面,稀稀散散零零碎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回程的时候郑云龙很高兴,像是卸去了心底的隐忧,兴兴头头地谋划着给阿云嘎做顿豪横的,家里前两天才寄过来一只羊还有几斤风干牛排,烤羊排可能来不及腌制了,但手把肉还是满来得及——或者干脆出去吃,这会儿才三点多,跟他们相熟的蒙餐厅老板应该还能匀出点新鲜牛羊肉给他们,有些硬菜最好现在就给订上。

郑云龙看他点了头,就指挥他拿自己手机跟人打电话——他自己正开车,腾不出手——阿云嘎拿起郑云龙放在格子里的手机,正要询问密码,屏幕已经完成了人脸识别,自动开了锁到了主界面。


阿云嘎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儿,大概像是来到北京之后第一次吃到的冰糖葫芦——路边插在草把上卖的,三块钱一根儿——糖壳又凉又甜,芯子却酸得发苦,可他舍不得扔,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后味是甜的,但还是多少有点委屈。


到家之后他们两个照例在衣帽间换衣服,郑云龙今天手脚更快一些,换完盯着满架子的短袖和薄外套出神,余光里一直看着他的阿云嘎突然有点心惊肉跳,他将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篮,郑云龙像是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转头笑着冲他开口,“嘎子…”

“你别说了,”阿云嘎两步跨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刚抬起的手腕,“不是,我是说,你先稍缓缓,”衣帽间是个挺奇怪的地方,起居室好像也好得有限,但他顾不上太多了,阿云嘎正正神色,认认真真地看进郑云龙像是能盛下整个大海和天空的眼睛里,“大龙,你能不能考虑别搬走?”最好连主卧都别搬出去,“行不行?咱俩…我还没想起来,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想起来。”
喜欢你已经很容易,爱上你还要更容易,他原以为或许是日久生情,其实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一见钟情,“我知道这对你可能有点儿不公平,但是能再给个机会吗龙哥?再跟我处一回对象,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可太好了,一百六十个好,十万八千个好,简直双喜天降五福临门,这大半个月里阿云嘎先是受伤又是失忆,今天总算是好全了。想不想得起来又有什么要紧,大不了他再追一回,他们亲密爱人的情趣其他人不懂——起码他前两天跟丽东打电话的时候是这么说,虽然心里虚得打鼓,虽然他一直都是个相对被动的人,但他一贯直截了当,也可以很主动,只要他真的很想要。
他真的很想要阿云嘎。


他的阿云嘎。


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在一起,他那么了解嘎子,投其所好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今晚的蒙餐嘎子会吃得很愉快,天气也相当不错,遛弯儿的时候气氛正好,他就可以跟嘎子聊聊这个事儿——也不图立马转正成对象,起码进入个考察期,这么大个嘎子放出去,万一被人捡漏了他跟谁哭去。

只要进入考察期就好说——他手里还捏着先前嘎子圈出来想要去看的展映电影的电影票,人艺那边开个新剧院,大小剧场开幕戏的话剧票他也各要来两张,还有环球影城的 VIP 票,之前就老说想去玩,中秋连着国庆,节后就得回去工作,他得抓紧剩下的这些天安排双人活动,从前这些都是嘎子操心得多,他跟着撒欢儿找乐就行,现在自己安排起来也得心应手、饶有趣味,就像是回到刚恋爱那会儿,有点儿忐忑、许多期待,以及浮在期待里时不时冒头的,来自于未知的兴奋与刺激。

而现在,就像是一盘单机游戏,他连迷宫都还没走,关底 Boss 就自己走出来把宝物送给了他,接下来半个月那些安排好的活动立刻就升级成情侣约会。他嘴唇有些憋不住地轻抖两下,仰头好像有点太刻意,他偏过脸看着起居室角落的那盆绿植,好容易把香槟气泡一样冒到喉咙口的笑压下去,目光落回阿云嘎身上。

他可真帅——他现在能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了,流露出再多的迷恋也是正当的——眉眼鼻唇、肩背腰腿,没有一处不是长在他的审美上,连眼角的细纹都是时光恩赐、造物馈赠,而他眼睛里现在全是自己,每当这时候郑云龙那点不多的虚荣心总会见风就长,把自己招摇成个龙海地标,就像是飘在迪士尼乐园外头那个巨大的唐老鸭。

“好。”郑云龙又轻又短地应了一声,嘴角到底还是翘了起来,眼睛里的笑更是藏不住,只声音占了音色的光还在坚守阵地,“批准了。”


顺得就像是踩在云里做梦,这一晚上阿云嘎的笑就没从脸上落下去过。

他们一起在相熟的蒙餐厅吃饭,这次是他开车,草原的牛羊肉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老板的手艺也一如既往得好,郑云龙也很高兴,甚至于可以算是雀跃。这是顿很愉快的晚饭,两个人的脚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最后阿云嘎干脆夹住郑云龙的腿不许他乱动了,郑云龙看起来似乎没大反应,偏过头去时才露出烧红了的耳朵和一大片皮肤。

郑云龙还喝了一点酒,确实只有一点——一盏老板自己的私藏,不过三十来度。他不大喝酒,家里酒柜那些收藏应该都是郑云龙的,他以为郑云龙应该挺喜欢也挺能喝酒,何况量也不大,但他眼睛就已经汪上水,脸颊上浮出些红晕,碰上去还微微烫,反应也慢了不少,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结了账拉着郑云龙往外走,走路倒还稳稳当当,眼神也清亮,掌心有些热,暖烘烘得被他攥在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紧。车就停在外头,从餐厅出来大概只需要一分钟不到,他有点好笑地拉开车门,把郑云龙塞进副驾驶,后者老老实实地坐好,又很自觉地拽了安全带扣上,仰起脸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阿云嘎关车门的手顿了一下,手指搓动着多少有些犹豫——他这算不算趁人之危,但他已经是郑云龙对象了,有点想法应该也不算过分——郑云龙同样湿润的嘴唇抿在一起,阿云嘎重新弯下腰,拇指蹭过他的脸颊,声音很低、也很近,“大龙,我亲亲你。”

郑云龙像是听反了他那句话,应了声就挪动一下,嘴唇在阿云嘎用力印了一下,“昂。”

到底是在公共场合,阿云嘎克制住了自己探进车里捧着他好好亲一会儿的欲望,又浅吻两下——他唇角舌尖都是奶香十足的蒙式奶茶味儿——就关上车门,绕到另一端上车起动回家。

郑云龙一路上都很安静,脑袋歪在靠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场景有些莫名的熟悉,但考虑到老板同郑云龙的熟悉程度,他们俩应该常来,所以倒也不奇怪。

甫一到家,爱干净的郑云龙就一马当先先去洗澡,进门时候他们俩还因为阿云嘎能不能进厨房做手把肉互怼了两句,郑云龙重申了一遍厨房领土神圣不可侵犯,而阿云嘎指出厨房霸权主义要不得,剥夺一个蒙族人亲自给对象炖手把肉的权利是不道德的,郑云龙对此表示愿意谅解,但他仍旧保有在厨房巡视和监督的权利,双方达成妥协,此次对话在阿云嘎跟到浴室门口的“大龙你自己行吗?”亲切关怀与郑云龙的白眼中落下圆满帷幕。

但直到阿云嘎在盥洗室里吹干头发,郑云龙还在主卧的浴室里没出来,他不放心地敲敲门,“大龙,大龙?”

浴室门猛地拉开,露出个湿淋淋的脑袋,郑云龙的整张脸都红扑扑地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头发像是被水流冲得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身上倒是已经好端端地穿上了睡衣——胸口绣着 A 那件儿,水珠滚下来把襟口也洇得星星点点。

阿云嘎接过他手上的大毛巾把他整颗脑袋都包住,拽着他靠在盥洗室的洗手台上,擦得半干不再滴水了又举起吹风机。郑云龙像是没骨头似的往下滑了滑,双手环住阿云嘎的腰,将自己上身的大半重量都交给他,向前额头轻轻顶在阿云嘎肚子上,长长出了口气,咕噜咕噜地拖着长腔叫了声,“嘎子。”
“欸。”阿云嘎应了一声——佳哥诚不欺我,以前哪见过这种世面,草,这谁能糟得住——任由他靠在在身上,吹干头发后看着圆圆的发旋儿也觉得可爱,忍不住低下头又亲了一口,“好啦大龙。”

郑云龙歪着头露出半只眼睛看他,半晌露出满口碎牙笑话他,“你也有双下巴了嘎子。”

全怪这段时间实在是伙食太好,郑云龙变着花样做,样样都合胃口,运动量又小,刚才照镜子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白胖了不少,但被这样说出来还是没能忍住在他下颌的软肉上捏了一把,“大龙,你脸怎么还这么热呀。”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眼睛也有点红。”

郑云龙眯起眼睛露出个憨憨的笑,“我喝酒啦。”

阿云嘎直觉有点不太对劲,正要呼噜他一把,郑云龙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阿云嘎连忙放下吹风机跟他往外走,看到他一头扑倒在床上,慢腾腾地翻了个身,“困,嘎子,我睡了昂。”

“困了睡吧,那酒后劲儿怎么这么大呀,下回醉着可不能洗热水澡知道吗,”阿云嘎把被子拉过来在他身上盖好,到底不放心又摸了一把额头,热得发烫,阿云嘎唬了一跳,“你发烧了大龙!”

郑云龙往下滑着拉扯着被子整个人往里缩,巴掌脸都被被子盖住了大半,嘟嘟囔囔地隔着被子有些发闷,“我喝酒啦嘎子。”

阿云嘎急得冒火,好端端个人进门时候还有力气跟他拌嘴,怎么就…这要不是发烧他跟郑云龙姓!好在当了这一段时间的病号,家里医药箱在什么地方早就清清楚楚,想转身去拿东西,郑云龙又从被子里钻出来,偏着头整张脸都往他手心凑,一声黏一声的“嘎子”叫得他心都快被捶成八瓣儿再碎出一地去——可算是明白郑云龙以为他头晕不舒服时候那个揪心劲儿——想要狠狠心把手抽回来去拿医药箱,刚一动作就看见郑云龙颤巍巍张开眼皮,细长的睫毛打着颤,已经被泪水浸得一绺一绺的,眼睛红通通的快要盛不住随时就能溢出来的泪。

“别哭别哭,唉,”阿云嘎下意识就拿左手拇指去蹭他的眼角,“唉哟我们大龙,特别难受是不?哪儿不舒服啊?头疼不疼?嗓子呢?鼻子?骨头酸不酸?冷不冷?”

郑云龙眨眨眼睛,像是要把眼泪咽回去,声音里已经难免带上点鼻音,“困,想睡觉。”

“先不能睡呢啊,”阿云嘎实在舍不得给手抽回来,眉毛紧紧皱着想怎么哄住他半分钟,他去起居室一趟最多半分钟的功夫——长生天保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床头柜里找东西,还看见抽屉最里头放着个PVC 透明盒子,隐约记得好像有根体温计,“别睡啊大龙,咱们量个体温,不行得上医院。”

他也上了床,把郑云龙整个人连被子都半搂过来靠在他怀里,歪着身子拉开自己的床头柜抽屉,伸长手臂把塞在二层最里面的盒子抽出来,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发烧全件套——水银体温计、电子体温枪、酒精消毒湿巾、退热贴、阿司匹林、布洛芬、扑热息痛应有尽有。

怕不是个熟练工,阿云嘎眉头皱得更紧了,同样的体温计家里常用医药箱里也有一份,退烧的恐怕还没这个盒子里全。他拿湿巾给体温枪消了毒,拨开黏在郑云龙额角的发丝,反复测了几次,两回 38 度 2,一回 38 度 3,当即坐不住了,“咱得上医院大龙,你烧到 38 度了都。”

“不去发热门诊。”几个字都模模糊糊的,扭着头往他胸口拱,不愿意再让那只体温枪接触自己,仿佛那才是罪魁祸首。

阿云嘎叹口气,他急起来把这茬都忘了——还疫情呢,发烧现在都有些麻烦,还得好一通折腾。他安抚地在郑云龙后背上摸了两把,开始认认真真研究盒子里那些药。

阿云嘎一直认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更何况还觉得自己记性本来就不好,平时有个什么都爱随手随笔记下来,此刻他万分感谢自己这个好习惯——他发现盒盖子背面贴着张白纸,是自己的字,笔迹新新旧旧的大概前后添补了不少次。

仔仔细细写了烧到什么温度了吃什么药,贴不贴退烧贴,出现什么情况必须立刻马上去医院。


还真是熟练工。


简直想照着怀里那个脑门狠狠敲个暴栗,又实在下不去手,倒是终于能狠狠心把他一个人安置在床上,暂时安置,去接水、准备热毛巾,倒转回来看到郑云龙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放下东西去把他翻过来,“不闷吗大龙,怎么埋着呀。”

枕头已经被洇湿了半面,眼窝颧骨上更是湿漉漉的一大片,阿云嘎连忙在床边坐下,抽出纸巾给他擦眼泪,“又哭啦?特别难受吗?”

郑云龙眼睛卸开一条缝望着他,胡乱拿手背抹着眼睛,阿云嘎捏住他的腕骨放在一旁,“乖,听话,别动,别拿手揉。”又把他半拎起来,拿着杯子喂他喝水,“多喝点水,来把退烧药先吃了。”

郑云龙就着他的手吞了布洛芬胶囊,又喝了大半杯热水就皱起鼻子不愿意再喝,嫌烫——阿云嘎给他喝之前就试过温度,以他的标准已经很好入口,但郑云龙大概就是条猫舌头,平时看他喝水也只肯喝冷的。

他扶着郑云龙重新躺好,自己拿起热毛巾把他汗津津的脸颊、脖颈连着锁骨都擦了一遍,又把退热贴按照说明,仔仔细细贴在额头上。郑云龙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只眉头还是轻轻皱着,阿云嘎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有哪儿不舒服跟我说啊,是不是头特别疼?”

郑云龙听到他的话都要反应一会儿,张张嘴却还是只说了一个困。阿云嘎只好又叹口气,收拾停当便也上了床,靠在床头只留了一盏夜灯,想让郑云龙睡得能更安稳一些,“睡吧大龙,我守着你呢啊。”

前半夜还算是消停,郑云龙虽然眼见得不太舒服,但睡得很沉,温度也没再升高,后半夜开始乱踢被子,阿云嘎好容易把他被子掖好,就看到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睛还是有点泛红,倒是没太多眼泪了,阿云嘎把夜灯稍微调亮一点,“怎么啦大龙?是不是想喝水,还是身上难受?”

“我梦见,”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瞳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里面满满当当只有阿云嘎的影子,“嘎子,”他停顿了一下,又带上了些哭腔,“我梦见你把我给忘了,你不要我了。”

阿云嘎整颗心都像是被困在手里攥了一下又一下,“梦都是反的,”他让自己露出个温柔又笃定的笑容,俯下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要谁都不会不要我们龙哥。”

郑云龙心满意足地昂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往阿云嘎身边凑凑。阿云嘎也挪动身体,让他能顺利隔着被子贴着自己,还伸手在他被子上拍拍,不一会儿郑云龙呼吸就匀细起来,阿云嘎轻轻出口气,将夜灯调至最暗,在一片昏昏暗暗里望着郑云龙。

大龙大概是真的是烧得有些发懵,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郑云龙嘴里听到——希望大龙明天早上起来也能把这段对话当成是梦,不然按他的脾气,恐怕会因此难过,即使他什么都没说错、也没做错。


他的大龙也一样难过、一样害怕,就像是下午在衣帽间急急忙忙想要表白的自己。
但没关系,他们花了两年半走到今天,也还可以再花上两年半——或许更短——走到另一个今天,一个新的今天。


来日方长。



郑云龙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窗帘将将拉开小半,阳光金灿灿得照在床脚,他在被子里伸脚踩了踩,身边人立刻被他惊动了,声音里还带着些朦胧睡意,动作却还是一样利落熟练,给他测了额温,松口气,“可算退烧了宝贝儿。”

郑云龙听到这熟悉的口吻,一度以为自己还没醒,又或者是烧了一夜烧傻了,他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就已经被阿云嘎握着肩膀扶起来,靠在他怀里喂水,“看你嘴干的,别咬,再咬又破口子了…身上还有哪不舒服不?嗓子没疼吧?鼻子呢?头还沉不沉?”郑云龙一边喝水一边摇头,喝完一杯之后太阳穴上就被亲了一口,但显然那只是个说教间的小暂停,“回回都得来这么一糟,要么大活儿忙完,要么,反正一松劲儿就得烧,昨天还又喝酒——不过这回怪我,”阿云嘎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在他头顶又亲了一口,“让我们宝贝儿担惊受怕的,都好了啊,没事儿了乖,赶紧好起来,带你出去玩儿,不是一直特别想去新疆看看吗?”他想了想,又掰着圆乎乎的指头算,“咱们现在好些电影话剧啥的看完,差不多也就到月底,国庆过去——之前就跟人聊妥的,走南疆线,完后在喀什多住几天,咱俩都好久没出去玩了,原本说八月,十月初也是好时候。”

郑云龙挣动一下,仰起头看着阿云嘎,后者含笑看着他,伸手在他鼻子上点了点,喉结滚动着又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吻,然后人中,最后含住嘴唇,长长地吻他。

“我回来了,”他听到阿云嘎的声音,从他的舌尖顺着喉管一路传递到心口,“我回来了宝贝儿。”

郑云龙的脸颊同阿云嘎的贴在一起,将他的颧骨也沾得湿漉漉的,声音却带着轻快笑意,“你又没走。”

阿云嘎觉得自己的一对眉毛颧骨都要飞出去,笑着连连点头,“对,没走。”



哪儿也不去。


-Fin-



P.S. 中秋快乐!
      欢迎留言~

P.P.S 嘎子生日再见!

发表于 2021-9-20 20:43: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awwww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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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0 20:4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呀呀呀 于 2021-9-24 00:08 编辑

嗷嗷嗷嗷嗷一直想看的室内设计师设定!!!!!!!!!!
看完回来编辑:之前想看是因为自己脑洞了一个设计师x新房业主的设定 设计师对业主心动了 就暗搓搓地按照自己的喜好 预设同居生活 把自己和业主当做房子的两个主人来给新房子做设计 业主也慢慢通过设计的各种小细节发现设计师的心思~这里龙是设计师也很好 不知道有没有可能看到番外说一下最初爱的心路历程呢嘿嘿嘿 或者有哪位老师愿意写这个梗(星星眼并且四处递笔)文笔不行的我脸很大地来讨饭了哈哈哈哈哈这梗有bug的话我就自己脑内小剧场想象美好啦~
之前看till I hear you sing 天为谁春 这样的你都有类似的感觉 ls笔下的龙好温柔好周到(?)啊 各种小细节都能想起龙柔柔的笑 真是柔柔地揉到嘎的心上啦 看得时候也觉得好暖喏~感谢ls的文字
还有佳丽 一本满足!
深夜上头发言语无伦次见谅(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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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0 21: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温柔啦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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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0 22:38: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捉到一个老师!!好喜欢呀,好温柔好温柔,是柔软的毛绒玩具和陷进阳光味道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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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0:42: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温柔到我觉得他就算想不起来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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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0:43: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慢慢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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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1:21: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被zy龙笑傻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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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1:22: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居然是盾铁……遇上对家了呜呜呜

点评

哈哈哈哈哈哈盾铁盾冬也可以和平相处的呀wwwwww  发表于 2021-9-21 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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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1:41: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每一次的人生里,都对你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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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1:50: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太甜啦!所谓日久生情就是无数次的一见钟情,太喜欢了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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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1:58: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起来啦!烧也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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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2:16: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好喜欢!好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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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3:48: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了!必须见一次支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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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5:27:57 | 显示全部楼层
透过嘎子的失憶,带着我们回忆他们相爱相戀的点点滴滴,实在太温暖了。这就是我心中理想的完美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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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07:44: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太太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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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10:26: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即使忘了你,我还会再一次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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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11: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之后好感动,感觉太太的文字让我和文中的两个人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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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11: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操,太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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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1 12:02:50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温柔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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