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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讲到,洞庭山棠里徐氏之妻韩氏被苏州城隍庙神附体,命其夫退还私自占用的土地庙所用之地。正所谓人夺神地,理原不应,还好徐氏立马悔过,依照所判退还庙宇,以牲牢香火供奉之,这才没有被土地神治罪。[2]可见我们不能随便得罪土地神,还是要老老实实求土地神保佑的。
那么今天,给大家讲一个什么故事呢?就讲讲发生在青州地界的一桩人妖相恋的奇事吧。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普通的人妖恋,已经差不多听腻了,这回的人妖恋可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法?世人皆以为妖不敢让所爱之人知道自己的原形,但今天这个故事里的妖,整整三次,都有意无意地露出些马脚,好像全然不顾忌似的。至于这只妖究竟被发现了没有,且听我慢慢道来。
有郑姓书生名云龙者,为了找一个僻静的地儿学习备考,就跑到山中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里去借宿。住持年纪大了基本不出来见人,寺里大大小小的事其实都是那里的首座在管。首座名叫阿云嘎,听这名就知道不是汉人,所以不用剃发修行,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寺院的高位,这些都没什么要紧的,反正大家只用记得,他又能干又聪慧,深得方丈信任,众僧都很服他就是了。
殊不知,这位人人尊敬的首座,竟然是一只松鼠精变的。大家没听错,松鼠精啊。所谓松鼠精,就是松鼠成的精。松鼠么,自然就是树林里经常见到的那种尾巴很大的、喜欢吃榛子松子和橡子的松鼠了。
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传闻中,首座有一个宝贝,那是一个没多少人见过的绿色锦盒,四周缀有象牙白的圆点,顶上拴一个朱红色大蝴蝶结,这锦盒专门是用来收妖的,其法力之强大,只要出手就没有对付不了的魑魅魍魉的。哦,唯一对付不了的,当然就只有首座本人。不过,这我也是道听途说,如果改天在座的哪位求证出来,别吝啬告诉我一声。
——话说回来,首座给书生安排了一间可以读书习字的厢房。厢房位于寺庙一隅,鲜有人至,环境幽雅,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榛子树林,山风吹过还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在那个时候,山东地界有广袤的榛子林,郑云龙呆的寺庙一带出产的榛子尤其为人称道。现在正值果实成熟的季节,树上饱满硕大的榛子已经从包裹的一层绿衣当中露出了头,实在惹人喜爱。
书生谢过首座,并且欣然答应了首座共进晚餐的邀请。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乎不落一点灰尘,不需要再劳烦客人自己打扫,郑云龙很快就适应了这里。他放下行李,拿出一本不怎么爱看的书,坐到窗前的小桌旁,读一会儿,就往外看一会儿秀美的风光。实在有些无聊了,晚饭时间也正好到了,好耶,名正言顺合上书,这满纸的大道理,真是不如山中一日的体验来得有意义!
郑云龙来到斋堂的时候,首座同僧侣们已经就坐了。他不敢打扰,只拣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首座看到他来,对他笑了一笑,亲切中不失威严。
今天的晚饭很有时令的味道,是用两三件新鲜的野菜煮的面,还有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榛子,剥好了壳放在素净的瓷碗里,圆滚滚鲜亮亮的,嚼下去软绵清爽,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郑云龙吃得惬意无比,扭过头去擦嘴巴时,才看见原本嘴角下垂正襟危坐的首座,居然……大家猜他居然怎么着……他怀里正捧着一大盆榛子,眯着眼睛吃得咂咂有声。郑云龙着实吃了一惊,又觉得首座不拘小节大啖榛子的样子颇有几分可爱,就不自觉地悄悄多瞥了好几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只见首座一张嘴,两颗比常人略长的门牙就会不当心露出来,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很努力地嚼吧嚼吧,还会流露出享受的表情,仿佛全世界除了手中的美味以外,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烦。郑云龙从前只在热闹而复杂的山下生活过,哪里见过如此单纯可爱的人,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大概是吃得有点饱了,首座这才稍微恢复了一点正经的样子,轻声吩咐一旁的小沙弥再端一小盘榛子来。小沙弥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了,首座就在原地等着,可能是觉得自己吃太多了,他有点不好意思,等待的时间似乎也变尴尬了,故而他自言自语似的向众人解释起来:“哎呀,我的胃不能没有榛子哒~”
其实也没有人要他解释什么,郑云龙却被这一句比榛子还要软糯的话彻底击中了心——天哪,这个首座也太可爱了吧!直到他踏出斋堂,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桓,弄得他晕晕的,肚子吃没吃饱甚至都不知道。
头一天睡在寺庙里,郑云龙有点睡不着,不过原因不止是陌生的床榻,而是他感觉,屋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一天下来实在有点累了,他懒得睁眼,只当是自己不习惯,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梦里,他好像看到了首座。
第二天晚上,郑云龙依旧睡得很不安稳,那一束似有似无的目光,偶尔就像粘在他身上一般,且比前一天更加真实了。他心里有些疑窦,不由得想起了先前在山下听过的有关这个寺庙的传说。这个寺庙过去常常闹出些怪事,直到阿云嘎这个法力高强的首座带着他的锦盒来了以后,才太平无事了这几年。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作为一个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郑云龙想,自己不见得往那个方向想咯。
但白天,他还是问了端斋饭来的小沙弥,小沙弥只摇头说不知道,或许问问首座,他一定能说出些什么来。郑云龙想,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打扰首座,大可不必,不如自己先发制人,找出究竟是什么玩意在看他。
那一个夜晚,山间静谧得像乳白色的月光一样,郑云龙假装把窗关上,其实留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又像往常一样躺下,装作睡着。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束目光果然又来了。郑云龙遂猛地起身推窗,外面的树林响起了匆忙逃窜之声,但是当郑云龙将脑袋探出窗外,试图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树叶摇晃的黑影仿佛还残留着那东西的惊惶不定,除此之外,郑云龙就只看见了一条一闪即逝的、厚厚的尾巴。
此番遭遇确实是有点吓人,郑云龙纠结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去问问首座,如果寺庙周围真的又出现了不祥之物,他也算提醒他了不是。
但总不好空着手去。郑云龙想起首座喜欢吃榛子,所以第二天,他早早起床,去寺门外摘了一捧新鲜的榛子,细心地剥好,包在干净的帕子里,就往首座的寮房去了。
这里要插一句,给首座准备礼物的过程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有那么两三个榛子,呃不,可能对于剥榛子新手郑云龙来说,大概有那么十几个榛子,都太难剥了,他实在没耐性,干脆直接往窗外一丢。
是时,阿云嘎正在郑云龙的厢房前面不安地晃悠——当然,现在没人知道他是首座,因为他变回了松鼠的模样。昨天半夜,郑云龙猛地开窗把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自己了,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过来看看自己究竟暴露到何种程度了。正忧心忡忡地经过窗前呢,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阿云嘎差点叫出声,摸摸被砸到的头,定睛一看,掉到地上的原来是一颗榛子。松鼠的本能让他立马把榛子收集起来,塞进嘴巴一侧的颊嗛里。而正当他藏了第一颗以后,第二第三颗竟然源源不断地从窗外掉了出来。他跑到东跑到西,直到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才恍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气喘吁吁跑到厢房外面的走廊,试图继续观察。可是这个时候,郑云龙已经出门了。他们迎面撞在了一起。
“哦,原来是一只小家伙。”郑云龙看到松鼠很是新奇,跟它说起了话来,“我正打算去首座那里呢,你呢,哈,你看起来已经捡了不少吃的啊。”
阿云嘎一听郑云龙要去首座那里,脑袋轰的一下。按照寺庙规定,每天的这个时候,首座都应该在寮房的,如果他不在被发现了,会失去在众僧心中的威信的!
所以郑云龙只看到那只松鼠“噌”地一下就消失在了他面前,大概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他这个生人,被吓到了吧。到了首座屋前,他不太熟悉寺庙的规矩,冒失地直接推门进去了,结果就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首座正在穿衣服,才刚刚穿好半身的那种。郑云龙自知闯祸了,赶紧低头退了出去把门关紧,站在门外连声道歉,叫首座不要动气。
可是怎么会不生气嘛,郑云龙回想自己刚才看到首座的样子:背对着门,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背——他好瘦,脊柱和肋骨看得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门开的瞬间,他不自主地偏了一下头,那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就像刚才碰上的松鼠似的,眉毛也紧蹙在一起,一看就是给他气成那样的。
这可怎么是好哇,首座都生气成那样了,要不还是走吧。郑云龙正在门口犹豫着呢,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施主请进吧。”嘤,首座可真是好人呐,赶紧送上新鲜的榛子,让他开心开心。
首座收下了榛子,神色如常。没有人知道,阿云嘎其实担心得要命,生怕郑云龙是来质问他,要他现原形的。所以当郑云龙问起首座,这山中是否有妖怪,首座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怎么会有妖怪呢?我,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妖怪哒!没有没有没有……”
“真的没有吗?”郑云龙露出十分不相信的眼神。
废话,阿云嘎腹诽,我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妖怪就是我自己呢?所以他又坚决地否认了。
“可是我听说——”郑云龙似乎有点不依不挠。
阿云嘎赶紧打断他:“施主看清楚那妖怪长什么样了吗?”
这下郑云龙不确定了:“这……山里的夜晚那么黑,根本看不清,我只看见那个妖怪好像有一条厚厚的大尾巴。”
阿云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这下好办了,于是他假装信誓旦旦地说,这必定是山中夜行的动物,不必惊慌。说完了以后,就好像那天他跟众僧解释自己的胃不能没有榛子一样,又有些不确信起来,遂坚定地看向郑云龙,又补充了一句:“施主别怕!我会保护你哒!我可以向施主保证,那东西绝对不会伤害你。”
首座不愧是首座,虽然声音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就是硬气。郑云龙心中升起了一股小小的崇拜,这下他可以安心在寺庙里住下去啦。为了感谢首座的保护,他趁机提出了另外一个他早就计划好的问题:“首座,您喜欢吃大枣和饴糖吗?我从家里带了好多过来。您,你太瘦了,你得多吃点才行。”
首座可能没料到书生这么热情慷慨,甚至还换了称呼,愣了一下才小声地说道:“嗯,我喜欢哒……”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给您拿点来,可好吃了,真的!”
——在这里打住,琐事已然说了太多,往后三月有余的琐事,也一律不再多说了,大家只需知道,书生渐渐同首座熟悉了起来,首座也因为天天都有许多大枣和饴糖吃,瘦削的身体渐渐胖了不少。
至此,总算是说到正题了,想必大家都已经着急了。别急别急,天光还很亮,这故事还能讲上很久呢。
方才我是不是说了,阿云嘎这只松鼠精,故意向郑云龙先后显示了三次自己即松鼠,松鼠即自己么?那么,究竟是哪三次呢?
方才我是不是没说,阿云嘎这只松鼠精,其实在书生头一天来这山中寺庙的时候,就看上了他高大英俊的样貌,换句肉麻的话说,几乎是一见倾心。所以啊,像什么晚上偷偷去看书生,信誓旦旦向书生发誓绝对不会伤害他之类,都是因为,这松鼠精对人动了心呐。
——日子转眼到了年前,一连下了几日雨才转晴。早晨,郑云龙推开窗户,一阵清新的风闯进房间,夹杂着冬日阳光的暖意,他不禁心情大好,走出厢房,闭上眼感受着山里清冽的空气。
这时的阿云嘎趴在一根树枝上,懒洋洋晒着它的尾巴,忽见郑云龙出门了,他立马支棱了起来。今天的郑云龙好看极了,头发松松挽起,从棉袍底下透出来的一截皮肤白得像雪一样会闪光。他的神情姿态均很放松,双臂微微张开,任由袖子垂下,还漫无目的地在太阳底下转了两个圈——好一个潇洒随意的翩翩公子啊。
阿云嘎就这样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记自己最近因为郑云龙的缘故变肥了,不适合长时间匍匐在树枝上了。果然,四肢在树枝上蹲久了发麻,阿云嘎一个没抓住,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真是十足惊险!不过大家放心,松鼠的大尾巴本来就有降落伞的功能, 而更巧的是,今天阿云嘎的尾巴被晒得十分蓬松,所以当郑云龙看见自己面前有一只小松鼠从树杈上掉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的画面是,那只松鼠宛如天仙下凡一般,从容地、缓缓地,pia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郑云龙赶紧上前把松鼠捡起来,检查它有无受伤。幸好,应该没有大碍,但为了放心起见,他还是把松鼠带回了屋内,还用笔洗临时盛了一点干净的水递给它喝。
阿云嘎就这样留在了郑云龙的厢房,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不过他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趁着郑云龙如厕的时候,他偷偷跑回去,让小沙弥告诉众僧,自己今日要读经至子时,其间不出寮房了。好耶,这样他晚上也可以和郑云龙呆在一起了~
郑云龙已经习惯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隔三差五被那束目光盯着了,反正首座说了,他住在这里是安全的,而他愿意相信首座。今天,大概是屋里多了一只松鼠的缘故,妖怪有些谨慎了,竟然没有来。
确认了郑云龙沉沉入睡以后,阿云嘎悄悄钻进他的被窝,再蹑手蹑脚地试探几下,戳一戳鼻子,拽一拽睫毛,见人没有醒,他才放心地把自己变成人形,再把自己蜷缩起来,拱了拱,拱进了郑云龙的怀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非常紧张,生怕不当心弄醒郑云龙,再把人给吓着,但成功以后,他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郑云龙的一双胳膊很长,可以完美地把自己整个搂住,他的身上烫烫的,血管里好像能听见规律的有力的心跳,阿云嘎把头轻轻贴在了郑云龙的胸口,亲昵地用气声喊了他一声“大龙”。
他真的好喜欢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一切啊。阿云嘎打了一个哈欠,看来属于梦的时辰到了。但还有一丝残存的清醒在那里对自己说,可惜,你是寺庙的首座,必须遵守戒律清规不能动凡心,另外,你还是一只松鼠,松鼠应该也不能爱上人吧。噫,那就这样好了,能躺在喜欢的人身边睡觉,阿云嘎已经觉得足够好了。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最终睡在了郑云龙温热的呼吸里。
第二天清晨,阿云嘎因为平时做首座的习惯,早早地醒来了。天还蒙蒙亮,郑云龙自然还在梦里,但已然不如半夜那会儿睡得沉了。窗外的鸟啼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离他醒来应该也没多久了。但阿云嘎竟然胆子大了起来,偏不立即变回松鼠的样子,而是继续保持着人形,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郑云龙的睡颜。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他的脸,阿云嘎又看痴了。
今天快早起的时候,郑云龙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抱着首座睡觉。首座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温顺地缩在他的怀里,把头轻轻靠在他胸口。做这种梦这简直是大不敬。以往,他虽然心里总是想念着首座,梦里也偶尔能看见他,这些都还算发乎情止乎礼,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他对首座的感情愈发不一样起来。郑云龙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是首座平时看起来真的很凶,地位又高,关键还是个吃斋念佛斩断尘缘的家伙,所以除了把那颗爱慕的心藏起来,其他僭越的事,他也不敢做。
这个梦的内容变得越来越奇怪,那一束熟悉的目光似乎又出现了,还在他的脸上左右划拉,感觉就像有羽毛拂过他的脸颊和鼻翼,弄得他有些痒痒。就这样,他不知不觉把眼睛睁开了——结果大伙猜怎么着——郑云龙看见首座就在他面前!和梦里的情态简直别无二致!
可是再一眨眼,首座就不见了,只剩下昨天他救下来的小松鼠。郑云龙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确认再三,的确,眼前的东西有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就是一只松鼠。这可真是怪事一桩,难道是自己方才还没睡醒,错把梦里认成现实了?
以上便是阿云嘎第一次露出马脚的全部了,真可谓是“因祸得福,有惊无险”。
往下说去。那天醒来过后,郑云龙想着,是时候让这只松鼠回归山林了,可是松鼠不知怎的,赖在他房间就是不走,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其实我们知道,这只松鼠就是因为太听得懂人话,才不走的。郑云龙觉得这只松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心生一计。他打算往树上扔一颗榛子,这样松鼠见了,说不定就会窜上去捡,结果他这样做了以后,却没想到,松鼠借着树干的支撑连蹦三下,跳到半空中接住了他扔的榛子,又轻盈地落了地,重新来到了他面前。当然,那颗榛子,早就在那蹦蹦跳跳的过程中,被塞到了腮帮子里。
郑云龙一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松鼠也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敢情这是在和他玩呢?郑云龙甚是讶异,他只知道猫狗可以驯可以玩,却不知野松鼠也能如此,真是有趣,索性就和松鼠玩了起来。
玩耍一阵子过后,阿云嘎有点饿了,就从颊嗛里掏出一颗榛子,当着郑云龙的面吃了起来。他原本没想那么多,结果却听到一句:“你吃东西的样子忒可爱了,像这个寺的首座,虽然他平常凶得我都不敢跟他说话,但吃东西的时候真的很可爱,要不然,我就叫你嘎嘎吧。”
这下好了,阿云嘎一怔,不知所措,捧着半颗还没吃完的榛子的爪子也一动不动了。
“怎么了嘎嘎,怎么不吃了?”
下一秒,郑云龙只见松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半颗榛子塞回嘴巴里,嗖的一下跑了。诶,怎么还害羞了呢?
回去以后,阿云嘎变回了人形,独自面壁脸红了很久,心里又羞又恼:哎呀,他怎么可以给人起这样的小名嘛,怎么被他叫的出口啊……没错,他平时是人形的时候,对郑云龙是严肃了点,就算他说过,可以直接喊他“大龙”,自己也只干巴巴喊一声“施主”,可是这样,这样他就能拿一只松鼠取笑自己了吗?——诶虽然这么说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反正就是,郑云龙大坏蛋不要脸!
等等,不对,他是不是发现自己是松鼠了,故意这么叫来试探他?阿云嘎越想越慌,不能这样陷于被动,于是他决定,反守为攻,亲自去郑云龙那儿试出真相。但在此之前,还是先变回松鼠,和郑云龙玩几天再说~他可太喜欢抛榛子捡榛子的游戏啦~
玩了好几日,阿云嘎才以人形找上郑云龙,假意关切地问他,最近那山中的妖怪有没有再打扰他?
郑云龙如实回答,虽然不打扰,但是妖怪的确就在那里,而且感觉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本来是在窗外的树上,现在感觉到窗台边了,就怕再过不多日,它要破窗而入了。
阿云嘎问自己,他真的有完蛋到凑得越来越近吗?害,先不管这个了,这正是一个试探的大好机会,于是他装作三分震惊,两分淡定地说,看来这妖怪变猖獗了,不如今晚开始,我搬到你房间去与你同住,用我身上的法力镇一镇那妖怪。
郑云龙哪里想得到有这样的好事,喜出望外,爽快地答应了。
晚饭过后,首座就来到了书生的房里,盘腿靠墙坐在床榻上,两手置于膝盖之上,双眼微闭,看来是在打坐。书生不敢搅扰,点了一盏油灯,继续发奋读书。只是首座就在同一间屋里,他觉得不甚自在,书没读进去多少,胡思乱想倒是攒了一脑袋。
终于临到睡觉,他和首座就挤在一张床上。这也是首座提出的,却搞得书生诚惶诚恐,睡姿僵硬,生怕自己乱动碰到了旁边的人。可是首座的睡相居然和平日里的端庄没有半分关系,一会儿手甩到郑云龙的脸上,又一会儿脚搭到郑云龙的腿上,最后,整个人都翻了过来,像松鼠抱住树干一样,扎扎实实地抱住了郑云龙。
这谁抵挡得住啊!郑云龙在黑暗中的眼睛瞪得像寺里的大钟,浑身上下血脉喷张,这绝对是一只勾魂的妖精啊!
不过在失眠期间,郑云龙发现,窗外的那只妖怪确实不来了。首座果然法力高强,大小妖怪都怕他!不过要是妖怪们知道了他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可爱得像个小松鼠一样,首座的威慑力可能就没那么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首座都赖在郑云龙那里不回去了,每日也就是打坐、睡觉,郑云龙也终于艰难地习惯了自己喜欢的人总是抱着自己睡觉的事实,不太失眠了,但的确忍得辛苦。有几次他想着,干脆自己也抱回去算了,反正可以借口称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但他还是不敢。哦当然,不用说,那妖怪再也没来过了。
万事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郑云龙觉得,再这么跟阿云嘎睡下去,他迟早得干出些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事情来,为了防止自己尚未考取功名就深陷牢狱之灾,他今晚熄灯上床前,极不情愿地、小心翼翼地向阿云嘎暗示,既然那只妖怪被吓得一整月都没敢来,说明您到我这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它肯定不会造次了,所以要不明晚,您就别来我这儿睡了吧?
阿云嘎此时已经在床上躺好了,还自己帮自己掖了掖被角,听完这话,他“腾”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嘴撅得老高,满脸的委屈,一脚踢开被子就跳下了床。
郑云龙心想不好,坏事了,想赶紧挽留,可那张嘴就是笨:“你,你别生气啊……我,我不是觉得你不好……”
“既然施主不要我帮忙了,我走就是了!不来讨人嫌!”听声音,首座快哭了。
首座气哄哄踢门而出,留下郑云龙一人在厢房,后悔莫及。正当他要去关门,准备闭门反省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的时候,瞥见地下竟然有几颗榛子。捡起来一看,这不就是他同那只松鼠玩耍的时候,抛给它的榛子吗?
那些都是他不会剥的榛子,所以上面通常都有几排密密麻麻的、象征着失败的指甲印,郑云龙端详许久,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了。可是这些榛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阿云嘎的身上呢?看来得去找他问个清楚才行——实际上,这是他去道歉的由头罢了。
再来说说阿云嘎离开的时候,他的确生气得很,不仅气恼郑云龙不要他一起睡觉,也气恼郑云龙这榆木脑袋不开窍。说来也奇怪,他最开始是为了试探郑云龙有没有发现自己是松鼠,现在却恨不得郑云龙发现自己是松鼠了。这难道不容易看出来吗?从前他隔三差五来偷偷看看郑云龙,现在就在他房间里,自然是不需要躲在树上了,窗外的“妖怪”不来,和他住在房间里,这两件事摆在一起,难道就不能引起他一丝丝的联想吗?
罢了,阿云嘎还是决定给个提示。所以在踢门而出的时候,他故意在长袍底下露出了一小片刻的松鼠尾巴,还扔了几颗他放在身上没来得及吃的榛子在地上,希望郑云龙看到以后,立马就能意识到他就是那只每日陪他玩耍,被他唤作“嘎嘎”的松鼠。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再嫌弃他了。
意料之中的是,第二日,郑云龙来找他道歉了。但意料之外的是,郑云龙这个榆木脑袋一上来就问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问题,简直让他晕死。
“首座,我昨天晚上在房门口捡到了这些,这些,都是我喂松鼠的榛子。难不成,是您跟松鼠抢吃的?首座您就算再喜欢吃榛子,也不能和松鼠抢啊,干嘛不跟我说一声,我给您剥不就是了吗?”
阿云嘎扶额:“这我没法跟施主解释。”
“哦,那您以后要吃榛子的时候,来找我就成。”
阿云嘎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喜欢给松鼠喂榛子?”
“是啊,您这寺里有一只厚尾巴的松鼠,很有灵气,经常来找我玩。”
“哦,原来如此,”阿云嘎假装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你喜欢和那只松鼠玩?”
郑云龙羞涩道:“它可粘人了,我不陪它玩,它还跳到我头上。”
阿云嘎心里反驳道,我才没有粘人呢!没有!但面上还是一副首座的官方腔调:“这是因为施主心善,动物也愿意亲近。”
果然聊到松鼠,郑云龙兴头立马上来了,拉着首座,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那只松鼠的趣事糗事,什么没接住榛子摔了个四仰八叉啦,什么以为自己抛出去了一颗榛子但其实被耍了啦,说到最后都要加一句“实在是忒可爱了!”
阿云嘎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现在立即找棵树爬上去躲起来。郑云龙这个傻瓜,八成是读书读傻了,他都在他面前现形了,榛子也都扔了,他居然还是不知道自己就是松鼠!更令他不开心的是,郑云龙形容松鼠时眉飞色舞,但是对比每次见自己,还有和自己睡觉的时候,都十分拘谨,判若两人,难道他只喜欢作为松鼠的自己,不喜欢作为人的自己吗?
“哼,松鼠松鼠,你就知道松鼠。”尽管阿云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自己的醋,但他竟然把这句咕哝给咕哝出了声。
好死不死还被郑云龙听到了。郑云龙心想完了,又搞砸了,首座原来不喜欢松鼠啊,怪不得要跟它抢吃的,他还偏偏跟他说了那么多!他不会把两人的关系搞得更僵了吧?遂立马刹车及时止损:“对不起……我,我不说了。”
“施主还有别的事吗?”首座冷冷地说。
看来是下逐客令了,郑云龙赶紧赖着脸皮:“有,有!”
“施主请讲吧。”
“您能不能,回到我房间去住啊……”
首座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施主不是说,妖怪既已吓退,就没有我呆在那儿的必要了吗?”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不应该说那些让您走的浑话。但我发誓,我真的不是嫌弃您。”
“那施主刚才说我跟松鼠抢吃的,是不是嫌弃我呢?”
“绝对不是!您要抢就抢,我顶多再给那只松鼠多喂一点呗……哦不不,不谈松鼠了,不谈了。”
“再说一遍,我没有抢!”
“对对对,您没有抢。”郑云龙都快卑微到扑地了。
“嗯。”阿云嘎见自己把郑云龙逼到这种地步,心里满意了,“那今天晚上,我姑且来施主这里住吧。”
书生听到此言,脸上即刻笑开了花。等出了寮房,他才又烦恼起来,唉,看来从今以后,又要忍着不犯罪了。
好了,咱们上面说的这些呀,就是阿云嘎第二次露出马脚的故事,可谓是“旁敲侧击,有口难辩”。
马上就来说说这第三回露出马脚的过程,各位,这第三次呀,比前两次还要精彩,啧啧啧一想到这第三次呀,我都快激动得讲不下去了。不如先把那每回的八个字给说了,真可谓是“醋海翻波,原形毕露”。
阿云嘎搬回郑云龙的厢房以后,每晚依旧打坐。不过这一回,他不是装模作样地震慑妖怪,而是真的感觉到,东南方向二十余里处,有一股邪气正在接近他的寺庙。这股邪气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寺庙来的,在阿云嘎脑中引起的感觉一日比一日清晰。直到它距离此地还有不到三里路的时候,阿云嘎确认了,那是一只男狐狸精的味道。
第二日午后,寺门口又来了一个书生求宿,小沙弥开门的时候,见其打扮颇为暴露,一点不像个正经人的样子,赶忙向首座通报。阿云嘎赶过去一看,阿弥陀佛,这年头怎么有这么不会穿衣服的家伙,再仔细一嗅——不好,就是他,男狐狸精!
求宿是不可能让他求成的,除非他申请住到自己的绿色锦盒里去。阿云嘎起了十二分的防备,正想着怎么严厉地回绝他,又不至损害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品质的时候,郑云龙恰好从此经过了。
本来,郑云龙远远望见阿云嘎在那里,想着过去缠上人家说会儿话,结果一看,寺门外站着的还有一个人,那不是他在山下的同窗好友刘令飞吗?
“刘令飞!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走近,一边挥手打招呼。
刘令飞听到熟人的声音,从拦在寺门口的阿云嘎身后探出头来:“我随父亲去京城拜谒贵人,途经这里,知道你在这庙里读书,顺道来看看你。”
“你们俩认识?”阿云嘎不敢相信,他的大龙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狐狸精呢?
“我和大龙的关系可好了呢,是吧大龙?”刘令飞想上前勾搭郑云龙的肩膀,但又被首座拦在当中过不去了。
好哇,好你个郑云龙,阿云嘎后牙紧咬,拳头紧攥,本来我还当你让我叫你“大龙”,是觉得我比旁人亲近,结果早就有人在我之前叫你这个名儿了!还是个穿衣品味糟糕的狐狸精!
不不不,阿云嘎又摇头,这一定不是大龙的错,一定是狐狸精给他施了法术,迷惑了他的判断。这样就更不能让他俩呆在一起了,否则他的大龙迟早被妖精害了!要不是念及这狐狸精是郑云龙的书友,他早就去取来锦盒,把它给收了。
郑云龙见阿云嘎又是摇头又是攥拳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他在寺里呆久了,知道这里空的厢房没有了,阿云嘎一定是不好拒绝,又腾不出房间,反正刘令飞也只不过是来看看他,不会久留,是时候让他给阿云嘎分忧了!于是他提出,让刘令飞和他挤一屋就行,正好,他俩许久未见,必欲彻夜畅谈一番。
郑云龙觉得,说完这个建议,阿云嘎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感谢,或者表扬,反倒怪阴森的是怎么回事?
很快首座把书生拉到一边,戳了一记书生的脑门:“那我还要和你睡呢,三个人怎么挤啊?”
“你不是还有寮房吗?那么大一间都空关好久了。”
“可我不想住回去!”
“那你大度一点,把寮房给刘令飞,我还是和你睡?”
“首座专用的寮房凭什么给别人!!”
“你又不肯给寮房,又不肯回去住,那就只好我们三个人挤一挤咯。”郑云龙一脸无辜,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欠揍得很。
“行,郑云龙,真有你的。”阿云嘎咬牙切齿,“那就三个人住。”
首座落魄地回去了,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念佛堂里生闷气,经文没念几句,木鱼却敲得梆梆响,佛珠都快被捻断了。其实沦落到今天这样引狐狸精入室的地步,怪不得任何人,都是平时他咎由自取,太惯着郑云龙了。哼,三人行就三人行,只要他不怕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难捱的夜晚比往常还要早地降临了。三个人呆在一间小小的厢房里,面面相觑了一阵,该客气的也客气完了,一阵该死的沉默过后,刘令飞决定和郑云龙在书桌旁边聊天。却没料到阿云嘎搬了把凳子坐在边上,瞪圆了眼看着。
“那个,你先喝点茶吧。”郑云龙给刘令飞倒茶。
“我也要喝。”阿云嘎马上说。
“你是不是热啊,我去开个窗吧。”郑云龙打算起身给刘令飞开窗。
“我冷。”阿云嘎马上说。
今天首座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读经的时候读到了自己不能参悟之处,心里乱得很?既然这样,更不能耽误他参悟了,郑云龙悄咪咪凑到阿云嘎耳边:“你每天打坐的时间到啦。”
阿云嘎瞪了他一眼,心里又骂了一句“榆木脑袋”,可是犟也没意思,只好上床,到他的老位置上心神不宁地打坐。
其实对于郑云龙来讲,聊天也聊不太下去,太尴尬了,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纵使那人眼睛是闭上的,但耳朵总闭不上吧。可刘令飞到底是个不怕害臊的主儿,他想着郑云龙许久未下山,就把山下的见闻一股脑同他说了,郑云龙虽然不怎么接话,但明显越听越有滋味。阿云嘎把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想伸进袖子里掏锦盒的心又增添了一分。
这会儿刘令飞说到,他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杭州,才算见识到了何为人间天堂,山清水秀,烟雨濛濛,泛舟于微波之上,饮酒作诗,好不快哉。
带坏我们家大龙,想骗他出去喝酒。阿云嘎的心里记下了一条狐狸精的罪状。
刘令飞又说到,他读了几年书,越读越没意思,如今想通了,不如回归家里的老本行,跟着他父亲经商算了。而且读书本来就是父亲的意思,想着家里能出个举人状元光宗耀祖,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决计不是他了。
带坏我们家大龙,想骗他不好好学习。阿云嘎的心里又记下一条。
“那令飞兄,你真不打算参加考试了吗?”
“不考了,九经十七史的路,兄弟我不陪你走了。诶等一下,你怎么不叫我飞飞了?”
“这不是当年还小,胡乱叫的嘛,现在再叫飞飞太失礼了。”
“跟我还讲什么礼不礼的,”刘令飞一把勾住郑云龙的肩膀,“你不叫我飞飞,我还觉得我俩生疏了呢。”
突然,背后“腾”地一声,两人先后回过头去,只见首座站在了床板上,嘴巴撅得老高,踢掉了身下的坐垫,跳下了床。
“这是怎么了?”郑云龙赶紧问。
“你不可以这么叫他。”阿云嘎黑着脸说。
“为什么呀?”郑云龙一脸困惑。
“他给你下蛊了。”
“下什么??”这回,是两个人都一脸困惑了。
“你别装了,男狐狸精,”阿云嘎指着刘令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男狐狸精?”郑云龙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刘令飞,又看了看阿云嘎,这对话他怎么有点听不懂了呢。
“大龙你看,他骗你那么久,说明不安好心。”
虽然不知道阿云嘎为什么要这么说刘令飞,郑云龙还是心花怒放了一下下:过了这么久,他终于肯叫我大龙了,好耶!
刘令飞委屈:“喂喂喂,你别冤枉人啊,我不告诉大龙,只是因为妖都不喜欢人知道自己是妖啊。你这个……嘿,你难道,不能理解吗?”
“我……”阿云嘎被激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毕竟他已经有意无意地在郑云龙面前露出两次马脚了。他当然知道,妖怪之间互相能嗅出对方的味道,刘令飞也一定早知道他是松鼠精了,只不过仗着狐狸比松鼠体型大,还是肉食动物,就大摇大摆来欺负他的大龙!
“收起你对狐狸精的偏见,我和郑云龙的确只是好兄弟。不信你问他。”刘令飞拱了拱旁边的郑云龙,示意他说话。
郑云龙还在刚才的震惊里切换不过来,依旧愣愣的:“飞飞,你真的是狐狸精啊?”
“谁让你说这个了?”刘令飞急得抓耳挠腮,“你快跟他解释我俩的关系!”
郑云龙这才反应回来,语气真诚地对阿云嘎说:“我和飞飞只是一起读书的好朋友,没别的,真的。”
阿云嘎痛心疾首,大龙真的被男狐狸精施了魅术了,瞧瞧他现在,两眼无神,印堂发黑,都说起胡话来了。
“大龙,他可是妖精啊,会勾走你的魂的,还有,不准叫他飞飞了!”
“我看他的魂早就被某只躲在树上偷窥的松鼠精勾走了吧。”刘令飞终于忍不住反击了。
“什么松鼠精?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郑云龙觉得自己一介凡人夹在中间,实在是太混乱了。
阿云嘎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你怎么知道我偷窥?不,那不叫偷窥!我只是……”
“啊,这个嘛……”刘令飞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什么东西,也罢,依他的性格,干脆把祸闯得再大一点,“郑云龙,我方才的意思是,首座就是那只每晚偷窥你的松鼠精。”
呜呼,看来此妖不除,将永无安宁之日了!阿云嘎被人揭了老底,气得掏出了锦盒,并且再次强调:“那不是偷窥!我只是不好意思!”
刘令飞定睛一看,这小小锦盒四周缀有象牙白的圆点,顶上拴一个朱红色大蝴蝶结,救命,这不是传说中的绿色锦盒吗?
“别冲动别冲动!”郑云龙见此情不妙,立马跳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大龙,你叫我来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事儿还有生命危险哈!”刘令飞一面悻悻说着,一面飞也似的窜了出去,消失在了山林之中。末了,还留下一句微弱的回音:“松鼠精,郑云龙可心心念念着你呢。呢。呢。”
这一齣闹完,狐狸精总算是跑了,只留下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你……”郑云龙刚想开口,就被阿云嘎打断了。
“你别听他的,他这只狐狸精,说的全是假的。”
“所以他说你是偷窥我的松鼠精,也是骗人的咯?”
“没错,是骗人的。”阿云嘎斩钉截铁。
“哦。”郑云龙木木地挠了挠头,却忽然转身,从袖中掏出一颗榛子,往半空中一扔。
阿云嘎当即就跳起来接住了榛子,但是他忘了现在自己不是松鼠的形态,人的身体着实有些笨重,落地时竟是踉跄了两下,倒在了郑云龙的怀里。
郑云龙两步上前,一把接住了阿云嘎,用谐谑的眼神看向怀里的家伙,更过分的是,他竟然还把手指伸进他的嘴巴里,将那榛子抠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嘎嘎?”
阿云嘎自知是彻底暴露了,羞红了脸,恨不得变回松鼠逃避这个现实。与此同时,他把榛子抢了回去,重新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嚼吧嚼吧吃掉了。
“所以刘令飞也没骗人。”郑云龙说。
“嗯。”阿云嘎一边嚼吧榛子,一边不情不愿地承认。
突然,他想起刘令飞逃跑时候的那句回声,眼睛亮了起来,“大龙,他说你心心念念着我,也是真的吗?”
既然兄弟已经把自己卖了,郑云龙只好承认:“嗯,我喜欢你。”
“就算知道了我是一只松鼠精,也还是喜欢吗?”
“当然了,松鼠精有什么不好的呀。不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阿云嘎委屈:“再怎么说,我都是一个妖精啊,你要我怎么直接告诉你嘛。可是我也不想瞒着你,明里暗里提醒过你很多回了,偏偏你就是不开窍……不开窍也就算了,还专门气我,上回说我抢松鼠的榛子,今天又非说什么要和刘令飞住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和刘令飞太亲近啊,我们真的没什么。”
“不为什么,我一听到他叫你大龙,我就生气。我都叫了你那么久的施主呢。”阿云嘎话中醋意满满。
“那不是你自己不肯叫我大龙的?”
首座颇不讲道理:“我就是生气!”
郑云龙想到书友的生命安全,还是劝了一句:“生气归生气,只求你的锦盒高抬贵手。”
这下阿云嘎醋得直蹬腿了:“你还替他说话!我,我那么喜欢你,你居然还替别人说话!”
“你终于肯承认了。”郑云龙笑了,真不容易,总算把这句“喜欢”给套出来了。
哎呀,中计了,阿云嘎又想变回松鼠逃避现实了。
“那你以前晚上偷偷跑来看我,也是因为喜欢我吗?”郑云龙还穷追不舍。
阿云嘎的脸更红了:“没错。”
但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困惑,不禁咕哝道:“也不知道那狐狸精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吗?”郑云龙突然问。
好了,在座的各位,天色已经不早,咱们今儿的故事就说到这儿了,感谢捧场。什么?还没说完?是咯,没说完也没办法,想知道为什么山下的狐狸精刘令飞会知道松鼠精阿云嘎晚上偷偷去看书生郑云龙的事儿,还请明天再来吧。
怎么?不说完不让我走?各位听众,你们体谅体谅我们干这行的,如果今天不留一个悬念,你们明天还会来么?真想知道吗?哈哈,真的想知道,我也不说了。
行吧行吧,拗不过你们,我就把这故事说完吧,也免了你们夜晚失眠之苦,不过,你们得向我保证,明天还来我这听故事,先保证了,我才讲。
方才说到,关于刘令飞掌握了阿云嘎夜晚偷偷去看郑云龙一事,书生郑云龙似乎是知道些缘由,问阿云嘎要不要听。阿云嘎自然像在座的你们这样,想听得很,于是郑云龙就道出了真相。
诸位,还记得阿云嘎第一次露出马脚之后,郑云龙同他玩抛榛子捡榛子的游戏么?就是那个时候,郑云龙给松鼠起了“嘎嘎”的名字以后,松鼠害羞得跑了。嗖,只那么一下,就窜的没影了,除了一条还没来得及消失在树叶当中的大尾巴。
郑云龙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番刚才的情景,越想越觉得,这只松鼠厚厚的尾巴,和他当日在黑夜里看见的那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再联想了一下早晨醒来时遭遇的怪事,和这山中的传说,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没想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一只松鼠精,如果事情真如他以为的那样,那就太有意思了。
结果,应验来得很快。就在阿云嘎第二次露出马脚的晚上,虽然书生无意试探,但松鼠精自己现出了厚厚的大尾巴,恰好就被看见了,再加上扔在地上的榛子铁证如山,因此这座山里有妖怪,而且这妖怪不是旁的,就是寺庙的首座,的的确确是真事儿了。
第二天,郑云龙装疯卖傻,故意编出一番“首座和松鼠抢榛子”的话,欲引阿云嘎自己坦白。结果大约是松鼠的魅力实在太大,他自己说着说着竟然跑偏了,满脑子都是可爱的嘎嘎,反倒被阿云嘎将了一军。
不过这一回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至少从阿云嘎的态度看,他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首座表面上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照这样下去,他们之间恐怕一点进展都不会有了,要怎么才能让他承认呢?
郑云龙灵机一动,写信给山下的好友刘令飞,求他帮自己一个忙。早在山下读书的时候,他就知道刘令飞是一只狐狸精,正好借着他这个人畜有害的属性,和他演一齣戏。只是他怎么都没料到,阿云嘎竟然那样会吃醋,连传说中收妖的绿色锦盒都掏出来了,真是对不住刘令飞,这回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了。
不管怎么说,最后这计是成了。咱们这单纯可爱的松鼠精阿云嘎也始料不及,被他骂了八百遍不止“榆木脑袋”的郑云龙,竟然不显山不露水藏得这么深,只好认栽了。当天晚上,他们俩自然还是睡在一起,只不过这一回,郑书生再也不用忍了,抓住阿云嘎一通胡来,自此,阿云嘎这首座算是做不成了。
所以啊,原来这整个故事,大半都是郑书生给松鼠精设下的陷阱,真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各位,记得明天再来!明天是特别场,我给大家细细讲讲郑书生是如何让那松鼠精做不成首座的。记住,只对大人开放,孩子们就不用来了。
-------- 注: [1]首座,佛教称谓,职责一般为辅佐住持统领全寺僧众; [2]原典故出自袁枚《子不语》当中的“土地神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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