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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居住在我父母脑海中的鬼魂。我甚至从未实际存在过,只留下了很少的几样东西:一个我根本没躺过的摇篮床和一块包裹着我的布。
我是一个六个月大的胎儿,他们如此称呼我,我在偶尔流血的胎盘中长大,这种症状到我越大时越发明显,最后导致我停止了呼吸。死亡太快了,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感觉,身体就失去了全部控制。
我停止呼吸的那一瞬母亲捂着肚子蹲下来,在家中无助的喊叫父亲的名字,颤抖着看着双腿中流出的血水,那时我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它”,“宝宝”,“你闺女”,“我闺女”,诸如此类。
我听到父亲询问医生哪种方式会让母亲的痛苦减轻一些,医生答当然是把我分割成几片,依次拿出来,母亲听到后却连忙摇头,说要打针把我生出来,通过引产的方式,他能看到完整的我。那对一个男双性人来说极其痛苦,倒不是说过程有多疼(我也不知道疼痛具体的感受),主要是会极其煎熬。而我其实无所谓,我已经死了。
父亲不能陪在母亲身边,他接到了临时传来的紧急任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母亲,然而那对母亲来说已经是一种阐述方式。
母亲说:“其实这样也好,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副样子。”
父亲说:“我会很快回来,我保证。”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他什么也保证不了。
我不知道我长得到底像谁,总之母亲很费劲的把我娩出来了,他的下身还在阵痛,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前襟也全都被汗水泼满,而我是一团丑陋的没有呼吸的死肉,我甚至没睁开眼睛。
父亲是一路换乘各种交通工具和自己的双腿马不停蹄地跑到的,他本来憋了很多话想说,但是看到母亲后那些话全都断开了,化作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冷静试图在这段喘息中占据一席之地,然而结果是徒劳的。据我所知,他见过不少死神亲吻人的瞬间。
“嘎子,嘎子,快来看看,你闺女。”
母亲拉着我的手快要睡过去,他的手很凉,我的手也很凉。
“她长得好像你,她的眼睛好像你。”
父亲看不出我到底像谁,我太小了,除了能确定我的种族、性别和年龄以外,我其实谁也不像,或者说,任何一个刚出生的浑身青紫色的婴儿可能都长得是一副模样。虽然我变成青紫色根本不是因为我会用力的啼哭,不过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她好小,好像还没我的手大。你快抱抱她,我浑身上下都疼,我怕抱不好她。”
父亲也抱不好我,他一直在发抖,他把我抱好又很快地放在母亲枕头旁边,看着我和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
“嘎子,教我怎么说,蒙语,‘太阳’,该怎么说。”
“‘娜拉’。”
“娜拉,那是我们女儿的名字。”
“郑云龙......”
母亲回避着父亲的呼唤,用尽全身的力气侧过身子亲吻我,然后安静的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很多样东西。我被赋予名字和记忆,我先是变成一种语言中的一个名字,然后是一串标记着我死亡的号码,再然后变成灰烬,被装进罐子里,被父亲带着撒向他所长大的草原,变成一个日期,一串数字,一个符号,组合排列纹在父亲的心脏旁,他很少想起我,他很努力的不想起我,但我就在那,我在我从未躺过的摇篮床上,在他幻想中的美好家庭里,有两个人期待着他归来的家庭中,在他不小心瞥见母亲的伤口时无时无刻都在想的是我,是那个会长大叫出第一声“爸爸”的我。然后我又变成了母亲流的每一滴眼泪,抽过的烟,喝过的酒,服下的每一粒精神病类药物,我是母亲看到孩童时会想到“娜拉应该跟她差不多大吧”的思绪,他试图忽视的童装店里有我的影子,我也遍布每一个婴儿用品商店,针对导购关于孩子年龄的询问,他总是会扯一个谎,“她三个月,每天吃完就睡,不吵也不闹”,这样的答案总是会得到他们的惊叹。我是他们二人心脏的一小片组成部分,一块碎片,我到最后甚至横在他们二人的感情关系中间,我的b超照片让他们冷战、争吵和分开,然后又流泪,亲吻,做爱。
但以上这些东西对我本人来说都毫无意义。
我只是一个居住在我父母脑海中的鬼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