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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最后的玫瑰(现背,1028 31L更新 IV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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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6 19:35: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现背,伪纪实向,请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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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扈拥唯有孤独 于 2020-11-18 12:14 编辑

警告:想象美好的伪纪实向现背,一切情节、设定全部只是想象美好,请勿上升
         以及是不符合格式的嘎的读书活动作业,全五期一次性交齐。


         一切ooc都属于我,一切美好都属于他们。

最后的玫瑰

Summary:我们在一起  
                 完整无缺,如同一条河,
                 如同一粒沙。


I


“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瞬间是什么?”
“上大学、变身怪医、声入人心。”


郑云龙的人生,几乎可以以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划分为旗帜鲜明的两个部分。

艺考之前、艺考之后。

或者换一个他更命运、更玄学的说法。

遇上阿云嘎之前,与遇上阿云嘎之后。


他人生的前十九年,和任何普通的男孩儿都没什么不同——不错的家庭条件、中规中矩的求学历程,按部就班、平平无奇,就算偶有波折,也很快就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然后从艺考一试开始跌宕起伏、九曲回环。



他认识了阿云嘎、记住了阿云嘎——没办法不记住,那不知道是什么天打雷劈的缘分,三场考试全都分在一组,阿云嘎出类拔萃、一骑绝尘到他几乎都绝望了,如果都这个水平,他这个速成品的全部意义就只有重在参与。



他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来上学。



后来他知道了。



他们被分进一个宿舍、床对床,宿舍并不算宽敞,尤其对几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来说。如果他和阿云嘎躺在自己床上同时展开手臂,他们俩的手掌就能叠在一块儿,平时在桌边更是如此,抬手转身就会蹭在一起——那是个太亲密的距离,而他们没两天就彼此习惯,以至于挺长时间以后,刚上大学万事无所用心的郑云龙才意识到,阿云嘎实际上并不喜欢跟别人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



躺在阿云嘎腿上补觉的时候,郑云龙迷迷糊糊地想,我不是别人。

许是被他的头发蹭得有些痒,正趴在桌上写思修作业的阿云嘎低下头,冲他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那时候阿云嘎的笑容还很珍贵,郑云龙下意识地做了个鬼脸,非常夸张那种,阿云嘎果然被他戳中笑点,又因为在教室不敢大声,只能低下头笑得全身都在发抖,郑云龙几乎要被他颠清醒了。看他睁开了眼睛,阿云嘎又颠了一下腿,“醒了就起,教室不是让你睡觉的地儿。”

郑云龙充耳不闻,理气直壮地伸手去摸阿云嘎为了跟他说话摘下来的半边耳机,塞进耳朵里,又半闭上眼睛。阿云嘎那时候很瘦,五官线条过于立体,以至于看起来总是有些凶,大腿其实也有些硌,不过他一向不挑剔睡觉的地方,只眯着眼睛透过睫毛觑了一眼阿云嘎的脸色,见他眼睛里还留着一丝笑影,就放心地将眼睛阖起来,“这不是陪班长上自习,慰藉空巢老人渴望关怀的心灵。”

“你大爷的。”阿云嘎笑骂了一声,将歌直接切到一首风格激烈的摇滚作品,爆炸般的旋律与鼓点儿也没能撼动郑云龙的眼皮,他不解气地又颠了一下腿,结果差点把郑云龙的头磕上抽屉边沿——阿云嘎慌忙拿手垫了一下,让他撞在自己掌心,“没事儿吧,大龙?”

“你手有事儿没。”郑云龙挪动脖子,抬手直接抓过阿云嘎的手腕,举在眼前看看,仿佛是个高度近视。手背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郑云龙轻轻按了按,看阿云嘎没什么反应就丢开,勾着嘴角笑,“弄你龙哥是吧?这就叫自作孽。”

“自作什么?”阿云嘎下意识地小声跟着念了一遍,郑云龙算是彻底睡不下去了,只能坐起来拖过阿云嘎的笔记本写给他看,“孽,上头一个薛,下头一个子——薛认识吗?薛宝钗的薛。”郑云龙的字儿并不好看,但写给阿云嘎的时候总是写得很清楚。

阿云嘎又低声重复了几遍,才在随身的小便签本儿上抄上这个字,又问郑云龙刚说的那三个字,郑云龙索性都给他写在本子上,“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就记得这么多,别问我典故,回去问百度,行,知道你拼音不灵,我回去问百度好吧?”



一语成谶。



每一个不合时宜的选择、每一次软弱与逃避、每一次轻率与鲁莽,到最后都会十倍百倍地还到他身上,所走的每一步弯路都要用汗与泪、甚至是鲜血来填——他必须永远勇敢、永远赤诚、永远敞开怀抱迎接,才能触碰到他想要的一切。

是音乐剧。

也是阿云嘎。



只是他还太年轻,以至于对那些初露端倪的预兆视而不见。



阿云嘎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看郑云龙百般顺眼、千般喜欢,实际上他们刚认识时,他能从郑云龙身上挑出一百八十个不重样的毛病。

他也不觉得他好看。郑云龙那时候很胖,个子虽高却驼背,脸上的表情又傻又二,说话又贫又欠——阿云嘎那时候汉语很不好,经常想不出反击的话,或者干脆就没听懂。

但没有人能拒绝快乐。

郑云龙就是他的快乐。

从一开始就是。

他就像是长在他的笑点上,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让阿云嘎开心,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阿云嘎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笑过,用他刚学的那个成语来形容就是,前仰后合,对,就是前仰后合。

这个成语也是郑云龙教他的。

阿云嘎一直都很勤奋自律,他深知一切得来的不易,对眼前的所有机会和生活都充满感激与珍惜。他强化汉语的方式很笨拙、却也很聪明,跟读广播、读报纸再是些文学作品——郑云龙常常在他身边,他读,郑云龙做自己的事情,但也分出一只耳朵来听,在他磕巴的时候探过头,“哪个字儿不认识?”然后在那个字上头标个简单的同音字。日子久了,就变成“落蕊的蕊不认识是吧?”,在他点头的时候帮他注上音,再简单解释一下意思。

郑云龙总说他能坚持,但他觉得郑云龙的耐心简直超出想象的好。



读一天,读一年。

听一日,听一岁。



大学时他们俩一起去看青春版牡丹亭。

那是白先勇老师带领团队在北师大的专场,一票难求,神通广大的交际之王阿云嘎搞来了两张座位不错的——京剧脱胎于昆曲,知道郑云龙的母亲是京剧演员、梅派青衣,他甚至没想过把另一张票给其他任何人。

而郑云龙表达感谢的最佳方式,是跟阿云嘎一块做起了背景功课。郑云龙对牡丹亭的了解并不比高中课本上更多,而阿云嘎只会更吃力——他的汉语虽然进步神速,可文言文,还是戏词,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种语言。

好在这并不是专业课,无需深究,只要大致理解就可以,相关的白话翻译、文艺评论更是数不胜数,熟悉这个故事、甚至学会欣赏辞藻并不是件难事。

郑云龙头一回读了牡丹亭的全本戏词,然后他看到了汤显祖写在题记里的批语。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那时他还不大明白,后来他知道,他们俩与音乐有关的一切,都可以成为隐喻和暗示。


比如 Rent.

他们一起观看、一起学习、一起排练、一起演出。

是磨作品,也是磨他们。

他们吵了太多次架,大到整出戏的构想和编排,小到一句词的唱法与表达,巨细靡遗、分毫必争。

客观上来说,郑云龙的脾气很好,虽然嘴损,但是很少生气。在围观几次吵架现场后,当时的女朋友还私下劝过他,都是为了作品好,别跟班长那么大脾气,平时他分明就很好沟通。而他当时毫无求生欲地拒绝听劝——他从来没觉得这些能影响到他们俩的关系,坦诚永远比隐瞒好,就算是指着对方的鼻子对骂,他们也不会把对方怎么样。

吵得太厉害时就彼此不搭理,不久后和好,然后又开始因为下一个分歧点争吵——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和他们俩待在一块儿,从起初的心惊肉跳到其后的退避三舍,再到最后的见怪不怪,如果他们俩小点声儿就还能做到充耳不闻。



他们俩就仿佛把往后许多年的架都攒在一起吵了,吵架几乎成了一种另类的沟通方式。没什么不能吵,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说,这作风从专业、从排练场上一直延续到了生活里,郑云龙的大事小情阿云嘎都要管,看不顺眼就要说;郑云龙由着他管,管得毛了就跳起来和他吵,后来觉得太耗费体力不如上兵伐谋、兵不血刃,不那么爱听的时候就损他,噎得阿云嘎瞠目结舌、气急败坏——然后在练功的时候阿云嘎就加倍严格,收拾得他张牙舞爪、鬼哭狼嚎。

事实证明行胜于言,所以被问起来的时候郑云龙并不羞于承认,“我听他的多一点。”

没什么丢人的,班里谁不听他的——虽然郑云龙日常被拿来做班长极富权威的经典案例。



他们花费了太多时间、精力与情感在这部戏和彼此身上。Rent 很多时候甚至可以作为时间标尺,用以标记他们大学时候的点点滴滴,印象深刻到六七年过去,郑云龙仍然可以对其中的表演细节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以至于到最后郑云龙已经不是那么分得清楚,那到底是 Angel,还是阿云嘎,又或者是阿云嘎的 Angel ,再或者是 Angel 一样的阿云嘎——接受采访时提起Angel,细节丰富得让外人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看懂了 Rent,又或者是否真的看过Rent。



他有多喜欢 Angel,就有多喜欢阿云嘎,应该说就有十倍、百倍地喜欢阿云嘎。



喜欢阿云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尤其当与他朝夕相处的时候。

姑且不论阿云嘎对他有多好,就只是阿云嘎这个人——坚强、自律、善良、真诚,天赋绝高、悟性极强,何况他还长得那么好看。他起初并没觉得这种喜欢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人总会有点慕强心理,阿云嘎又实在很容易让人信任他,被他照顾着就多少会产生些依赖——出早功不是只带他、请客吃饭也不是只有他、训着劝着要对自己负责和努力也不只针对他,他们是个很团结融洽的班级,阿云嘎着实是个很好的班长——只是从不会落下他,当然也会有些专属小灶。

他以为他对阿云嘎的喜欢,乃至于轻微的迷恋和不太轻微的崇拜,都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的感情——如兄如父、亦师亦友。

是想要成为他。



然后他意识到他并不会成阿云嘎,也并不想成为阿云嘎——来源已不可考,甚至这个意识到的过程都有些过于漫长。或许是金沙、或许是蝶、或许是狮子王、猫又可能是妈妈咪呀,又或许是吉屋出租、还或许是纳斯尔丁·阿凡提、是青岛暴雨里漆黑的海边、鼓浪屿晚霞中黄褐的礁石——那就像是长久的情感与生活细节不断叠加,直到破土而出时才发现根系已经遍布心底的每个角落。



他对阿云嘎的感情,就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吸引。非常复杂、非常复合,但同时也很清晰。

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同学不足够、朋友不足够、兄弟不足够、知己不足够,甚至常规意义上的伴侣都不足够。



可这就仅止于念头。

也只能止于念头。



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并且阿云嘎有感情稳定的女朋友。



刚毕业的那一年其实不大难熬。

他把自己的喜欢妥帖收藏起来,精心照料,就像是城堡深处护在水晶罩里的玫瑰。当单恋还不为另一个当事人所知、并且他也不贪心索求更多时,这种喜欢因为其隐秘性,更多化为一种正向的精神力量。落在行动上,他就仿佛阿云嘎的头号粉丝,每次节目、每场比赛、每部戏,他都会定时追看,赶不及了就看回放。Bilibili 真是个好地方,什么都能找到——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的追星事业已经非常成功,毕竟不是每个粉丝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约偶像出来吃饭、并让他请客。

和阿云嘎不同,郑云龙并不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的人,他更信奉顺其自然、活在当下。

只要有戏演、有舞台,他就能让自己高兴起来,无论下面观众多还是少、又或者有没有观众;只要时不时地和阿云嘎吃个饭,就能完成充电,支撑着他向前走一段、再走一段。



或许因为他知道,他只是个演员、他只是阿云嘎的同窗好友,他能做的事情很少,而他想要每一件他能做的事情做好、把自己做好,剩下的事情就暂且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郑云龙本打算一直这么维持下去——他并不惧惮被知道,但也开不了口。那不光是因为道德感,某种程度上缄默不言就像是潘多拉魔盒上的锁,有些话一旦出了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就像是从岩石缝隙渗出的泉水,冲破了关隘就会头也不回的奔涌向前,即使是万丈悬崖,最后也不过是疑是银河落九天。



然后他搞砸了。



实际上可能和每个普通人一样,重大变故发生时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傍晚,事先没有半点征兆——或许有,但他没能习得宇宙语言,听不懂那些来自风、来自屋檐的鸟鸣、街角的猫啼所传递的信息。

他只是惯常地有事路过学校附近,顺手发了消息问阿云嘎有没空吃个饭。阿云嘎总是很忙,又常常在外地参加比赛,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按照他们两个的标准。


阿云嘎很快回电话说有,让他先去常去的蒙古餐厅里,老位置、老样子,他等会儿就开车过去,他也有点事儿问他。

他昂昂应声,熟门熟路地摸进餐厅,和老板打过招呼就在老位置落座,照着阿云嘎的口味点上菜,又把餐具都烫过一遍,才算是收拾停当。

阿云嘎来得不算迟,坐定的时候桌上还只有奶茶和沙葱。毕业近一年,他比先前在大学时稍微胖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五官线条仍旧过分利落,不笑时就透出几分积郁冷峻。郑云龙冲他露出个笑,眯着眼睛抬起下巴五官仿佛移位的那种,成功看到阿云嘎白他一眼,但嘴角已经提了起来,是个笑模样,只是那笑就像是沙滩上的脚印,被浪一冲就不见踪影。

“咋啦嘎子?”郑云龙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些疲倦,那不是因为行程过满导致的身体上的疲乏,而是一种有些陌生的、郑云龙很少在阿云嘎身上看到的,由内而外溢出的精神上的疲倦,仿佛一匹困狼,他不由坐直身体,向前微微倾斜着看他,“出啥事儿了?”

“没啥,”阿云嘎下意识接上一句,又晃晃神,仿佛才意识到坐在对面的是郑云龙,他眉间出现浅浅的刻痕,低声骂了一句,“操,有火儿吗大龙。”

“有。”郑云龙从兜里摸出烟,习惯性想叼在嘴里点上,又想起些什么转而直接递给阿云嘎,站起来弯下腰拢住火,点燃那支香烟。阿云嘎猛吸了一口,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烟气里他的眉弓依旧锋利如同弯刀,刃口朝内像是要把自己搅碎。

“嘎子,嘎子,”郑云龙探身过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顺气,声气也放得更软,“哥,干啥呢你这是,咳嗽就别抽了昂?”

“没事儿,不妨头呛着了。”阿云嘎挥挥手,但捏住那支烟没再继续,实际上他原本就很少抽烟,也还没养成雪茄的奢侈爱好,他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郑云龙就坐在对面安静等着,并不催问。直到肉菜上了,阿云嘎才摁灭那支燃了小半的香烟,“先吃饭,吃完说。”

这是他们少见地吃得安静的一餐饭,往常就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件事牵扯到另一件,上句说着剧团趣闻,下句就能跑到三环堵车和鲱鱼罐头似的十号线,前脚聊着新电影,后脚就讨论起在排的剧本结构,说到兴头上了还得麻烦老板把没顾上吃的菜再热一遍重新上桌。

阿云嘎的食欲仿佛还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大约因为是家乡菜、郑云龙点菜又一贯的可心意,也可能因为他确实饿了。他起初吃得很快,甚至有些凶狠,但随即又像是想起医嘱,放慢速度开始细嚼慢咽——他强大的自制力与意志力,就像是笼在本能向往自由的艺术灵魂上的辔头,既容不下信马由缰的散漫、也不允准随波逐流的放纵。

阿云嘎开口的时候,郑云龙已经放下筷子有一会儿,手掌捏着香烟的软包装有几分犯瘾。阿云嘎咽下最后一口羊肉,含着奶茶愣了会儿神,才动动喉头,下撇的嘴角露出几分自嘲的神气,“龙儿,我是不是太贪了?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贪什么咬不动?”

“什么咬不动,”郑云龙反应一下,差点没憋住笑,“贪多嚼不烂。”

“嗳,对,我这中国话都说不利索,”阿云嘎的表情倒是松弛了一瞬间,随即眉心深深蹙起来,“什么都想要,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什么都一塌糊涂。”

“西一棒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小词儿整挺好,进步很大,”听到阿云嘎跟着读了一遍又开口,“你听谁瞎说八道,”郑云龙挑起半边眉毛,声音里含着些不以为然和十足的斩钉截铁,“众所周知,阿云嘎一天有四十八个钟头——开玩笑,开玩笑,不过我说真的,嘎子,”他的语气里笃定的成分远大于安慰,却比安慰更能让阿云嘎平静,“你是多且细嚼慢咽,我知道你下了多大功夫,那叫求全责备。”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人话呢,”阿云嘎神情有几分松动,顺嘴开起了玩笑,“龙哥今天积德了。”

“阿云嘎你懂不懂,”郑云龙靠在靠背上,挤眉弄眼得露出个故作得意的笑,“龙哥教你个乖,夸人当面夸,不然人怎么记得好。”

“你大爷的。”阿云嘎哼笑一声,眼中的阴霾总算是散了大半——郑云龙知道他并不需要太多抚慰与鼓励,只在必要时候给出一点支撑,就足以重整旗鼓、跃马扬鞭,“还有个事儿,我认识个姑娘…”

“你要犯错误?这我可不能替你瞒,”郑云龙心直往下沉,脸上却不愿意露出一点不对来,“你跟嫂子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郑云龙你脑子里装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云嘎勾起嘴角笑骂一声,“人家是见了你的照片儿,觉得可以,你要不去见见。”

“见什么,”郑云龙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拎进考场突击摸底,虽然考的题型没见过,竟然也超常发挥起码混个及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稳稳当当,轻巧又随意,“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勉强赚个温饱,将来还不知道在哪儿,别耽误人家。”

“不是要定下松雷,你又想跑哪儿去,”阿云嘎看着他,郑云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总觉得那目光中有几分审视,“团里不顺心?”

“没,但咱们这行谁知道呢,”他舔舔嘴唇,不过脑子地胡扯,“哪头有戏就去哪,说不定哪天就去上海了呢。”

“行。”阿云嘎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没戏,便不再催逼——郑云龙才二十三四,正是立业的年纪,爹妈尚且不着急,他也随口一问,并不多上心,何况大龙招女孩儿喜欢,从大学开始就是,“最近还是忙邓丽君巡演?”

“昂。”郑云龙应声,阿云嘎还是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点什么东西。

“大龙。”阿云嘎手指缓缓转着奶茶杯子,音调是熟惯的平和,略有些温软,连带着面部线条都柔和几分。

“啊?”郑云龙掌心渗出些汗,又迅速凉下去,他心头越来越沉,有些自乱阵脚地疑心阿云嘎是不是在试探他,阿云嘎不是个磨磨唧唧的脾气,如果他知道些什么、又觉得有必要确认,绕不了两圈就会单刀直入地问他——他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人前泄过底,上个月跟大川他们喝酒,喝得有点飘,也不记得有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听大川提了一句,”阿云嘎坐直身体,是个谈正事儿的姿态,“有个事儿我得当面问你,今天找你也主要是为这个,你是不是…”他又顿住,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郑云龙又等了半分钟,阿云嘎像是走了神,又像是没拿准是否要问出口。



他知道了。



郑云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乎略过了其他任何可能性,满脑子里只剩下这一行字。他不是没想过如果阿云嘎知道了,他是该断然否认、还是坦然承认,但临到跟前,他的想法却异常简单。他不想让阿云嘎为难、也不想让他从别处、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儿。



“我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就像是撕开一道搁置已久的创口——他原本以为那不会疼的。但他甚至还有余力挑起个轻松的笑,“喜欢人不犯法,阿先生。”

阿云嘎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郑云龙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想岔了,阿云嘎想问他的另有其事。他攥紧拳头,努力表现得这个话题无需多加关注,可以立刻翻篇儿,“你想问什么到底?”

“我要做首歌儿,八步半,你在宿舍时候听过的,”阿云嘎像是还没回过神,顺着郑云龙的问题答话,“大川说你还在给人写东西、改本子,我是想问你是不是有空填词,要的有点儿急,你不是还巡演呢么。”

“有空。巡演基本就是在路上,也没别的事儿干,”郑云龙点头应下,“啥时候儿要啊。”

“月底前吧。”阿云嘎的神情有几分怔忪,但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行,谱子发我一份儿,我填完发你邮箱,看能不能用。” 郑云龙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指望二语选手的听力掉个链子,像大学时那样根本没听明白他用的什么梗——一代宗师阿云嘎不是跟他一起看的,他拿不准他还有没有印象。

“恩。”阿云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像是刚刚回神,他收窄目光直视着郑云龙的眼睛,“你前头那句是认真的?”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全然没有一丝询问的意思——他听清楚了、并且听懂了。

“是。”郑云龙觉得自己应该再扯出个笑,但他现在全部力气都在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任何不应该出现的表情,以及让声音保持绝对的稳定,“你别误会,我没非分之想,更不想勾搭着你犯错误…”

“别胡说。”阿云嘎板起脸,他不想听郑云龙进入自嘲、乃至自我贬低的保留环节,就像是他在大一课堂上做的那样,更不想他为了宽自己的心这么做——他比谁都更清楚郑云龙的脾气,严格说起来他对郑云龙的感情倾向并不算完全一无所知,他早早就在人精堆子里摸爬滚打、看人眉高眼低,对善意与恶意比平常人还更敏感些。诚如他所说,喜欢人不犯法,郑云龙从来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举动,细想想恐怕还学会了避嫌,没从前那么百无禁忌——就像是给自己画了个圈儿,唯恐打扰到他,而他原本也不想惊动郑云龙。

“还要我填的词吗?”郑云龙眉目间一片坦然,将决定权拱手送进他手里——是他熟悉的那个郑云龙,总是愿意替他着想。

“要。月底前给我。”阿云嘎没有迟疑地点头,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他看到郑云龙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也暗自松下绷紧的肩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郑云龙就像是个孩子,等他见过更多世面,自然会慢慢放下,而这不值得损害他们的关系,多年后说不定还能当个笑话来讲。



郑云龙觉得自己是个比较专业的演员,控制情绪和表达也算是基本修养。他只是不知道在阿云嘎面前表演有那么难——从前他当阿云嘎一无所知,只要代入“好朋友郑云龙”这个角色,表现得和大学时一样就可以,除了要更注意些分寸。

结束晚饭后,阿云嘎惯常地结了账,两个人并肩走出餐厅,“车停得有点远,你在胡同口等等,我送你回去。”

“有你取车的功夫我都走到地铁站了,”郑云龙没跟他客气、却也没答应,“晚高峰你再堵在环线上——早点儿回,嫂子在家等你呢吧,过几天你又得去外地。”

“行。”阿云嘎点点头,从前到分开的时候他总有很多话嘱咐郑云龙,今天他也想尽力表现得一如往常,但又怕太刻意反而伤了他的自尊,最终只是简短说了两句,“顾好自己,回来再聚。”

“昂。”郑云龙冲他挥挥手,并不留恋地掉头走向地铁站,阿云嘎则转身向另一边——即使他的车其实停在地铁不远的车位上。

下到地铁里时,郑云龙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吃下的肉、喝下的奶茶搅在一起像是个铁块儿坠在胃里,沉甸甸得压着他有些想吐。晚高峰的四号线非常拥挤,连从兜里摸出耳机戴上都有些困难,他不小心磕碰到旁边的一位阿姨,连连道了抱歉后索性放弃听歌的念头。他抬手攥着金属吊杆,心不在焉地随着地铁和人流轻轻晃动,半晌摇着头轻声骂了句,“操。”

下地铁后他没立刻回家,站在路灯下头发了好一会儿呆。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有一瞬间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到哪里、又要做些什么。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是阿云嘎的短信,告诉他谱子发到邮箱了,让他确认下收到没。

对,他还得给阿云嘎填词。



阿云嘎仿佛总是在帮他,大学时是、刚毕业时是,即使在这种时刻时也是。

他是个还很年轻的音乐剧演员,经历上应当说非常欠缺,即使共情能力相较一般人略强些,现有的储备原本也很不足够能让他撑起太复杂的人物。但现在不同了,那些志向难抒、爱而不得、抑郁难平,都从习得渐渐转化为由内生发,那些浮在表面的情绪有了郑云龙的烙印与灵魂,并成为属于他自己的舞台感染力。



他在巡演的路上听着 Demo,随手在本子上记下些散乱的词句,演出结束后在趴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歌词郑云龙改了好几版,这是阿云嘎的歌,并不适合寄他的情——起码不适合太明显的寄他的情,那不太专业,也会给阿云嘎增添负担。发出去的时候,郑云龙瘫在酒店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借口有事儿没跟同事们一起去吃宵夜,此时标准间里难得的只有他一个人。

终版里没太多煽情的词句,更没什么强烈的指向性,说是写阿云嘎自己的经历是贴合的,说是他和女友也能靠得上,就是有点不那么吉利。



唯一的一点私心落在最后一句。

有些朋友是老天塞给你的,而他真的很珍惜、也真的不想搞砸。



他只是想告诉阿云嘎,三生有幸。



就像所有其他工作一样,阿云嘎总是很认真,他们协调时间通过几次电话,来回好几轮才算是改出版真正满意的。定稿的时候郑云龙已经调整好状态——不会让阿云嘎本就过重的心思再平添几重那种。“用不着署名,破坏你龙哥形象——你随便捏个名儿得了。” 他靠在酒店阳台的栏杆上抽烟,反正电话里阿云嘎也瞧不见他的样子,眉蹙得多深、脸上有没笑影都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快随意,像是这歌词儿跟他本人并没多大关系,“稿酬就抵饭钱,回北京找你蹭饭去——你才不会算账,我啥时候说就抵一顿,阿云嘎你个奸商。嗳,不说了,明天还演出,我困不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嘎舅,就这样,挂了。”

他挂断电话,攥着手机趴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夜景。他确实有些困,但还不想这么快进去。他专心致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戏,确保自己的精神已经基本到了极限,才拖着步子走进浴室洗过澡,草草吹干头发就一头扎进枕头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蛹。

但愿今晚不要再梦到阿云嘎。



歌曲上线的时候他才真正看到那个署名——先前他全权委托给阿云嘎,自己以演出排练忙为借口没再关心过这件事。

董小姐。

郑云龙躲进剧团的洗手间,长长叹了口气。



这拒绝如此委婉、却又如此令人悲喜难辨。郑云龙是匹脱缰的野马,阿云嘎、阿云嘎说他没有草原——倒也真没错,阿云嘎编在北歌京演,算是个北京人了,又哪里来的草原。

即使他有,也与郑云龙没关系。



他坦然接受这个理所当然的拒绝,并且心存感激。

阿云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个什么表情,阿云嘎就只是这么,到这个份儿上了竟然还在照顾他的自尊心、生怕他有一点难堪。

那就像是戳破了一直以来郑云龙自我说服的窗户纸——他别无所求、停留在原地就已经足够,他盼着阿云嘎好,就像是个最虔诚的粉丝,希望他万事顺遂、志得情满。那是阿云嘎应得的,命运或者任何人都理应厚待阿云嘎,他尤其应该。

而他也再没可能抽身退步。

这男人就总是让人有无数种理由——没有人能从爱他这件事里半途而废,起码郑云龙不能。

他无法不爱阿云嘎。



郑云龙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稳定状态,他反复循环着Always,在寂寂无人的深夜里复述着自己的承诺和誓言。

那甚至并不算是痛苦,只是有些恍惚。

人在痛极时仿佛会开启自我保护,像是有个罩子把阿云嘎有关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罩了起来,于是他可以抽离出半个灵魂,以观察者的角度看着罩在里面的电闪雷鸣、云卷云舒。

不过后来他知道,对于他来说,能够自我麻痹的痛,只是还痛得不够真实。



他们还算时常见面——在双方时间协调得上的时候,即使最亲近的朋友也并没发现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变化。

但有些事情到底是不一样了。



先是肢体接触,从前他们待在一起时总有些高中男生式的不避嫌疑、缺乏界限。

阿云嘎实际上领地意识与界限感都相当强,而郑云龙则仿佛与他相反,好像谁都能上去蹭两下、摸两把,脾气好得不像话,但触碰到敏感区域时,就能看到字面意义上一戳一跳的可笑画面。

除了对彼此。

阿云嘎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他决定归因于 Rent,在扮演情侣的时候他们有过太多次拥抱、牵手、彼此依偎乃至更亲密的肢体接触,如果不能适应、肢体僵硬,角色关系就毫无说服力。他们又是朝夕相处的同窗好友,亲密感一旦养成,模式就很难打破。

除非出现变故——或许是长久不见,日渐生疏;也或许是人为控制,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

他们当然不可能生疏,当你跟一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就不可能生疏,即使长久不见也不会受到影响,何况他们见面的频率远远算不上很低——以普通人的标准。


但阿云嘎也无法完全按照从前的样子对待郑云龙,他既不想让他疑心自己有意与他疏远、但也不愿意继续那些过分亲密、甚至有些狎昵的肢体接触,唯恐轻慢了他、让他难堪。

而在阿云嘎眼里,郑云龙恐怕自我约束得更加严格,单看他的举止,即使了解他如阿云嘎,也看不出来他对自己有什么超出界限的感情,所有的周到体贴都可以看做是本性温柔、富有教养,并不会让人,包括很敏感的人,产生什么误解。



再是联系时的话题选择。

郑云龙当然还是他的那个开心果,什么琐事到他嘴里都显得格外有趣。排练的、演出的、猫的,阿云嘎这边录制的、幕后的、团里的、学校的,两个人经常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然后缩着脖子冲周围被打扰到的客人连连道歉,再压低声音继续。

至于专业相关,那就更是可以说到口干舌燥、不眠不休。

但郑云龙仿佛关闭了自己的负面情绪,那些显得有些孩子气的抱怨与委屈都不再见踪影、那些被生活和事业磋磨出的失意与困惑也了无痕迹,仿佛他就总是很开心——他确实很懂得让自己开心,但并不是没有难过与想不开的时候。就像阿云嘎也不再提及自己的许多生活细节,尤其是与女友相关的那些。

他们仿佛找到了一种全新的、不会伤害彼此的相处模式,并且乐于就这样维持下去,作为同学、挚友与知己。



年底时,阿云嘎参加的比赛进入到决赛环节,郑云龙当天也有演出,没办法蹲守直播——那并不是他的义务,但对于郑云龙来说就仿佛放了阿云嘎鸽子,是失约、应当给出解释甚至应当道歉。

阿云嘎在化妆间里收到了郑云龙的短信,很长一条,长得甚至都有些不像郑云龙。阿云嘎记性并不很好,他常常调侃自己是金鱼脑,只有几秒钟的记忆,连歌词都需要反复重复、反复记诵,才能保证在舞台上的上佳呈现——但他一直记得那条信息,那条基本上用空格替代了所有标点的信息。

他能看出来郑云龙应该是想到哪打到哪,前后几句话有时并没很强的关联性,只是贯穿一个主题——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是最棒的,加油。

还有希望他开心,郑云龙总是希望他能开心。

以及,告诉他他是班里的骄傲。

临近直播,后台常常是一片混乱,时间也总是很紧张,阿云嘎就只匆匆看了一遍,仿佛是临上场前的一点兴奋剂,只记得那些温暖坚定、鼓舞人心的部分。

直到比赛结束,他结束工作离开电视台,坐进出租车回家时才察觉出几分微妙的不对劲。



郑云龙藏起了“我”,无比自然、却又小心翼翼地藏起了“我”。

阿云嘎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个笑,为郑云龙的周到、为他们的彼此体谅,但他只是轻轻叹口气——十二月的北京很冷,呼出的热气就仿佛有形的怅惘,一瞬间就消散在寒风里。



郑云龙是从别处听说的阿云嘎分手的事情——那段时间他们正在封闭创排鼓岭,并且他已经很久没和阿云嘎聊起过他的感情生活。

他当然不会主动问,那多少会显得有些居心不良;阿云嘎也并不主动提,他明白阿云嘎不是有意隐瞒他、也应该不是担心他多想,真正多想的是他的老班长,伤害他会是阿云嘎想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大概只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显得并不突兀和刻意。

就像郑云龙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表现出自己已经知情,才能显得他依然固守界限、并没有想要趁虚而入。

就算阿云嘎单身,也未必轮得着他郑云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型号有没可能在阿云嘎的选择范围内。

但他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无需多言,他们就又重新滑回了最熟悉的相处模式——大学时那种,不过仅从语言交流上,肢体接触上虽然也松动不少,但克制仿佛已经形成了新的肌肉记忆。



他们进入一段暧昧期——姑且算是一段暧昧期。

做朋友和做爱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即使他们已经太过熟悉,即使他们有着非同寻常的默契,即使最多他们也只是爱人预备,没人点透、无人说破,更无从确认关系。

但那依然是两回事。

阿云嘎逐渐拿出大学时候的架势管他,起初还有所收敛,只是关心些排练进度、演出行程、航班起落与列车出发到达,后来延伸到一日三餐、烟酒定量、熬夜状况。

他们频繁地见面,几乎是有时间就见,一起看电影、看剧、看比赛、看音乐会,聊一切能聊的话题,去很多从前没去过的餐厅吃饭,不同城或者凑不出时间见面时就打电话——阿云嘎先是给他办了个什么无限通话的套餐,过一阵子又安排了新手机,换了个大流量套餐,因为 FaceTime 确实十分好用。

那就像是一个迷蒙的幻梦,回忆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想不起什么像样的细节,以至于后来他一度怀疑那是不是出自他的臆想或者幻觉,其实只是阿云嘎单身之后多出了更多时间能分配给他,而他总是乐于配合。

深究起来,仿佛他们也并没有什么超出朋友范围以外的接触。



第一个征兆出现在阿云嘎的直播里。

郑云龙一直都是个合格的粉丝,严格意义上说他甚至应该算是阿云嘎的第一个粉丝,真爱粉。他依然跟团去各处巡演,行程很满,这种互动式的直播一般都赶不上,但他早就学会了看回放。

他看到阿云嘎说自己是单身,这不奇怪,即使他们确认了关系按照现有的社会与舆论环境,也不可能公开承认,何况他们什么都还没说透。或许阿云嘎觉得还不到时候,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提不起追问个答案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太忙。

阿云嘎是真的忙,15 年他加入了青年艺术家计划,那是个很好的信号,代表着一定程度的重视和培养意向,随后的一年间他在各种晚会与音乐节目上展露头角、参与各类型慰问演出、参加综艺同时试图兼顾音乐剧;郑云龙则是看起来很忙,起码他自己这样认为,因为大多数时间都在路上、排练与演出的内容又相对重复——原创音乐剧自有其创作规律与周期,他还只是一名小演员,没资格也不应该抱怨太多,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这样节奏中成长越来越迟缓。如果阿云嘎是在以和谐号的速度向前飞奔,他充其量只比绿皮火车快那么一点。

他花了太多时间在审视自身、思考出路上,整段整段的时光都在迷惘里浸泡得模模糊糊、浑浑噩噩。

他甚至想不起来阿云嘎是不是一直在委婉地给予其他暗示,或许有,只是他根本没有识别出来。



第二个征兆出现在他们的一次通话里。

他当时很兴奋,《变身怪医》是他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部音乐剧,而这部剧现在要引进到国内,他几乎立刻就决定要参与试镜。

他问阿云嘎会不会参与,阿云嘎说恐怕赶不上,他已经答应了韩红老师要参与《阿尔兹记忆的爱情》。这是他们这一行的常态,郑云龙并没多想,只是替阿云嘎感到惋惜——这是部经典作品,会是很好的锻炼和学习。

阿云嘎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告知团里,郑云龙答话说还没,出了结果再说也来得及,谁知道试镜能不能通过。

他听到阿云嘎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但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当然能,大龙,你那么喜欢那个角色,你肯定能成。”

郑云龙一贯对情绪非常敏锐,尤其是阿云嘎的情绪,在后来无数个拷问自己的深夜里,他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他当时丝毫没有察觉那语气中的保留——在专业与理想上阿云嘎从来不会对他投反对票,那只能是另有其事。

可他一无所觉,满心满眼里只有即将到来的演出与怪医试镜。



第三次是在试镜之后。

第一轮他因为演出没能赶上,他原本以为就要与这部向往已久的戏失之交臂,没想到柳暗花明,二轮试镜的地点正好被他撞上——他发挥得不错,虽然稍嫌年轻、资历也欠缺些,但到这一步就已经尽过人事,结果如何交给剧方做决定。

接到offer 时他只想第一时间告诉阿云嘎。事实上他确实那么做了,他刚从外地回来没多久,阿云嘎也正好在京里,他们理所当然地约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他眉飞色舞地向阿云嘎讲述了整个过程,阿云嘎被他逗笑,靠在椅背上拿手背抹着眼睛。郑云龙也笑,他们那天约了家烤肉馆,他眼睛多数时候盯在炙子上——阿云嘎挑食,火候也不如他掌握的好,他索性就包办全程,而那就意味着他错过了阿云嘎的大多数表情、错过他不解的眉头与留不住笑的眼睛。

“得在上海呆大半年?”阿云嘎的筷子拖动着碟子里的肉片,迟迟没有夹起来。

“昂。”郑云龙应声,又夹起块牛肉放进阿云嘎碟子里,“年底得先去一趟,有点先期的准备工作要配合。翻过年就开始密集排练,这个戏难度大,国内又是第一轮排,正式上估计就下半年了。”

“北京的房子怎么打算?”阿云嘎蘸了蘸调味汁,将已经有些凉的肉片放进嘴里,声音有些模模糊糊的,“到上海得租个新的,你还俩猫,一起带过去?”

“嗯,带过去。”郑云龙给自己烤了点蔬菜,近几个月他已经开始逐渐控制减重,现在接下怪医,更应该让自己消瘦下去,以符合人物形象,“北京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去上海前退——交不起两份房租,后头回北京再说吧,还能没地方住。”

“当然不能。”阿云嘎像是笑了一下,郑云龙注意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本能地察觉到异常,正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手机响了起来。

“我妈电话,估计刚看见我短信。”郑云龙站起身,含笑解释了一句,“估计要勉强祝贺我一下,再不太委婉地训斥一顿——等我两分钟。”

他没猜错。

父亲也在电话那头,试镜成功父母自然替他高兴,但得知还没跟团里打招呼又立刻疾风骤雨地教训他顾首不顾尾,丢三落四的孩子气,他好脾气地听完教训,又答应了隔天立刻跟团里好好解释、好好申请,实在不行也得好聚好散,不能把人得罪干净。听说他正在跟阿云嘎吃饭,母亲少不得又拿“别人家的孩子”埋汰他两句,叫他跟阿云嘎好好商量着来——他在父母面前并不是个太能藏得住心事的孩子,起码在此时还不是,妈妈又见多了这些事,多少有所察觉,虽没明说过,但已经很久没有尝试给他介绍过对象。

他嗯嗯地应着声,回头看向不远处座位上的阿云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一手搭在椅背上,缓缓捻着手指,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上,在烤肉店的烟气与惨白的灯光里,就仿佛一尊放错了地方的雕像。

郑云龙只想让他高兴起来。

他回去落座时似真似假地抱怨一句,他的家庭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他原本以为第三已经够低了,现在看可能还有下潜空间,早晚得排在猫后头。

“怎么,又被催婚啦?”阿云嘎提起嘴角露出个笑,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催什么,”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这句从哪里冒出来,他手心不自觉地开始出汗,但仍旧惯性地想要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民政局又管不了我的…”

他看到阿云嘎的样子,他脸上的线条甚至较平时柔和的多,眼神里蕴着些悲哀的神气,仿佛整个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姻缘。

这两个字突然就重如千钧,郑云龙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试镜怪医的时候他以为他的好运气来了,他以为这是他这些年念念不忘终有的回响。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喜欢的剧和喜欢的人都在向他招手,他只要再努力些踮踮脚就可以够到——他甚至计划着要怎么因为这大半年的异地补偿阿云嘎,他可以一放假就跑回来、他们可以打很多电话,就像是他们之前因为行程交叉没法碰面的时候一样。



他看着阿云嘎,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看着他,他熟悉阿云嘎的所有表情——他不清楚为什么,他不知道是哪些因、哪些事让阿云嘎下了决定,但他知道那意味着拒绝。

第二次拒绝。

不,严格意义上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拒绝,阿云嘎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也不必说。



炭火哔哔啵啵地发出些响动,郑云龙的手指却像是冻僵了。



或许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不,一定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他总是在抱怨、和别人争吵,喜怒不定、孩子心性,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我行我素不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

也或许他原本就不在阿云嘎的选择范围内。他不能仗着阿云嘎像对亲弟弟似的待他好,就得寸进尺地想要更多、把他也拖进自己一厢情愿的泥潭里。

阿云嘎值得更好的——他值得最好的。

郑云龙不是。



如果阿云嘎想让他们做朋友,想让他们退回到,他不知道,大一、大二那时的样子,他应该能够配合,他必须可以做到。

如果他没尝过有回应的糖。



他舔舔嘴唇,试图挤出一个笑,就像当初在蒙古餐厅时一样。但那太难了,那对于他来说太难了,他调动专业演员的全部修养,也只能让自己不在阿云嘎面前哭出来——好在这顿饭也到了收尾部分,留在炙子上的肉因为太久无人问津,已经焦糊碳化,发出些刺鼻的气味。



他不记得是怎么离开饭店的,实际上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脑子里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像是打翻在地的颜料桶,触目惊心又毫无章法地混在一起蜿蜒了满地。



他向团里正式提交了辞职报告。

李盾老师并没有因为他的选择而产生过多的芥蒂,甚至告诉他可以停薪留职,就当是请了个长假,一部剧排完就还回到团里来。



他没有答应。

他应该答应,他原本应该答应。



他不知道,他一直很重感情。

他其实记不太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应该只与音乐剧有关,他那些不成熟的想法、那些不甘于现状的念头,他告诉李盾老师、也像是告诉自己,趁年轻他还想要再赌一赌,逼着自己闯一闯。

他说的都是真话。

但他记得李盾老师脸上悲悯的神情,像是看着孩子。



他有条不紊地交接团里的工作,一切如常地与同事与伙伴们吃散伙饭,清点存款、收拾行李、预订车票酒店,预约上海的中介看房,联系北京的中介退租,办理宠物托运。

他的行李很少,一只箱子就能装下。稍微大件的那些,也转送给了室友和其他朋友。



离开北京的那天阿云嘎送他去南站。

阿云嘎还是从前的样子,他没告知他再次辞职的事情——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联系、更没见面了。但阿云嘎还总是惦记着他要去上海的事情,月初时问过一句,说要送他,带着行李有车总是方便些。

郑云龙没拒绝,他没办法拒绝、又怎么会拒绝。

南站进站口车不能久停,也就是个上下客的时间。阿云嘎从后备箱里拎出他的行李递到他手上,郑云龙手指拢住拉杆,眼皮微红,他深深看着阿云嘎,将他和过往的七年岁月都装进眼眶里。

到这个时刻,他终于能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切的笑。



“嘎子,再见。”



---心岛---

P.S. 大概三到四天一更,尽量在嘎生日前完结。

发表于 2020-10-16 21: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马住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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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7 01:01: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的我哭了!太痛苦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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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7 01:49: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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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7 09:01: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些年,看似一场单恋的感情让人心疼。太太写的好棒,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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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7 19:36: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八步半要真是龍寫的詞,也真是太浪漫了~
嘎應該不是想要拒絕龍的感情,只是龍總是沒自信,總覺得自己配
不上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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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7 22:12: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已经在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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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9 23:44:2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忍不住哭了,嘎子还是太清醒了,应该是为了大龙才隐晦的拒绝的吧,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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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0 19: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连载】1020 更新 II

II


那成了阿云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梦魇。


送走郑云龙的时候,他的新专辑刚刚发布不久。

就像是变身怪医之于郑云龙,《希拉草原》只是阿云嘎想要做的事情——他投注了很多精力与心血,寄托着自己的情怀与理想,是他的草原、他的故乡、他的起点与来处。

专辑的成绩并不好,甚至可以说非常惨淡。他当然并不后悔,这是他真正热爱的事情、是属于阿云嘎的倾诉与表达——但他依然渴望被倾听,就像每一位创作者那样。

他从来不是会推卸责任、归咎于外因的逃避者,向内检视往往就像是一场鲜血淋漓的外科手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自我质疑、这种孤独与痛苦——没什么是不能忍受的,独自舔舐过伤口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就是。

但即使是他,也没想过在这样的失意时刻里,还嵌套着又一重连击。


年底的日程总是很满,无论是工作、还是交际。

工作太繁重时人会容易变得麻木,从而丧失应有的敏锐性,阿云嘎午夜梦回无数次质问自己,他为什么——他不本应该就那样亲手送走了郑云龙,他应该在听到那句话时就察觉到异样,郑云龙的喜怒哀乐很难为常人所判断,但他应该知道、他总是知道。

可他又不得不感谢那些密集到透支他整个人的社交活动——否则他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过神来、又还来不来得及。


圣诞节刚过,阿云嘎结束一场演唱会、又马不停蹄地参与到排练中,为新年音乐会做准备。郑云龙到上海后给他发的唯一一条消息就是“圣诞快乐”,他忙得脚不沾地、睡眠时间都得见缝插针,只当郑云龙也是一样,从来也没多想,就像是潜意识里他早就把郑云龙当成他生命中一个理所当然的部分,他在那儿,他得在那儿、他必须一直在那儿。

然后一个共同的朋友给了他当头一击。

他感叹着郑云龙依然故我的莽撞、可又不得不赞叹着他的勇气与不留后路的决断。

阿云嘎觉得自己仿佛像是回到了刚上大学时,在台词课上听着大段大段的文学性语言,仿佛每个字都依稀认识、缀在一起就像是难解的密码。

“你没劝劝他吗?”朋友像是有些替他感到惋惜,为他本可以拥有的更稳妥的职业道路,而不是此后要一个人一猛子扎进戏剧码头沉浮,“大龙一直最能听进去你的话。”

“没有。”阿云嘎挂上个社交微笑,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郑云龙辞职、更不知道他是打算一去不回,他甚至连那是告别都不知道。


郑云龙确实一直最听他的话,甚至无需明言。


这次也是。


只是他没想到郑云龙听从的方式是离开。


那不是个不可理解的职业选择——虽然风险很大——但他们不是没有聊起过郑云龙逐渐发酵的茫然与困惑,不留后路的选择也算不上奇怪,那确实是郑云龙能干出来的事儿。

或许是个头脑发热的决定、或许是个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怪医只是个发生在恰当时候的契机,即使最终郑云龙没能赶上试镜,即使因为其他任何原因他错过了这部戏——不是这一部就会是另一部,或迟或晚,他总会迈出这一步。

阿云嘎太熟悉他、太了解他,在这个层面甚至有时就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选择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方式的自己,为了追求那束光,用尽自己最大努力、无论选择哪条道路最终殊途同归的自己。


理智上,他甚至能理解郑云龙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那不是赌气、更不是胁迫——郑云龙实际上是个很温柔的人,非常温柔,同时也非常骄傲。


远赴上海无疑是最体面、最缓和的降温方式,距离是最好的借口、忙碌是绝佳的理由、时间能淡化一切,一年半载过去,再相见时也不必过分小心翼翼——他们从没正面提及,为彼此留足了余地。

如果他真的想要郑云龙只是他的挚友与知己,如果他真的能接受——在尝过过去十几个月的甜头后依然能接受。

如果他真的不爱郑云龙、或者如果他真的能不爱郑云龙。


他只是不能失去郑云龙。


他不相信人类,不相信自己,不相信长久而美好的亲密关系能真正被他所拥有。

他甚至不认为自己能活过六十岁——那都已经太过漫长,某种意义上人生就像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而希望就像是最可怕的毒品。

每当他觉得看到一点曙光,命运就会再给他一个偌大的打击,从他那里夺走点什么。

仿佛是西西弗斯。


汉语说事不过三,他再也承受不了第四次。


郑云龙是匹自由奔放的野马,上不了辔头、搭不得鞍鞯,阿云嘎一直以为他就像握在手里的砂子,攥得越紧,跑得越快——可他忘了自己就是长生天下的草原儿郎,拥有最广阔的牧场。

他的裹足不前与其说勇气不足,倒不如说是另一种傲慢。

爱情是自有其破坏性的,可以天长地久,也可以天崩地裂。挚友不同、知己不同,那只比爱情的距离远那么一点,非常微小的一点,但可以非常稳定——他以为那会是个无限接近最优解的次优解。


那不是。


他那时候只是还没意识到,所有的退而求其次,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与真正的答案天差地别。


就如同在他身边,郑云龙从来都更像个风筝,只要他松了手,立刻就会卷在风里难觅踪迹。


到达上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阿云嘎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小时,似乎做了一串光怪陆离的梦,但一个也没记住。浦东机场灯火通明,行人熙熙攘攘,熹微的晨光只隐隐透过大玻璃窗映进来,在灯光下几乎微不可见。


但太阳到底是要升起来了。


等行李的时候他站在转盘前,iMessage 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重复了十几次,如果郑云龙这时候点开他们俩的对话框,就会看到代表“正在输入中”的灰色气泡悬在“圣诞快乐”下面迟迟不动,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自作自受的滑稽。他拿不准郑云龙起了没——即使怪医方面有工作日程,按照郑云龙的作息习惯现在也有些过早了。郑云龙来上海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光,其他朋友也未见得知道他的新住址,况且阿云嘎根本不想跟别人打听——郑云龙的任何消息他都不想首先从其他人那里知道。

阿云嘎没这样的经验,北京曾是他们共同的大本营,从外地回去无论是接站又或者约饭,都不过是一条消息的功夫。去青岛时郑云龙又是东道主,从他上飞机前就开始确认航班号、正晚点、登机消息,落地时郑云龙早就已经摸了车钥匙、揣了驾照,开着私家车在机场外头等着他,接他在暴雨如注、一片漆黑中去看海。


但上海不是他们任何人的主场。


行李转出来时他还没想好应该发些什么。

阿云嘎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看着转运带缓缓送来他的行李箱——这只箱子有些旧了,他用得也不太爱惜,亮面上贴着五花八门的贴纸,细小的划痕与磨损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明显。或许他该买个新的,那种尺寸齐全、三个一套的,买两套,黑色和蓝色,郑云龙先选,他要剩下的那套。

他下意识地想切去淘宝即刻下单,看着消息页面又将自己的思绪重新扯回来。他自嘲地笑笑,自己在这里想得热闹,大龙都不知道还肯不肯要他买的东西——他甚至还没发出去一条消息。

拇指在Home 键上来回磨蹭,屏幕亮起、又熄灭,映着他因为睡眠不足有些憔悴的神色、与冒出些胡茬的青青的下巴。

他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新年音乐会他不能缺席的最后一次彩排前,他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四十八个钟头——这已经是想尽办法能腾挪出的全部时间,感谢十二月有三十一天,为他多争取出了一天。

阿云嘎早就在各类场合里学会了各种社交辞令,必要的时候他可以非常会说话、非常懂得如何两三句话间就能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地拉近两个陌生人的距离并友好交换联系方式——很多时候他甚至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成为他性格中的一部分。

但到郑云龙这儿,所有技巧就自动归零,仿佛他就总是刚上大学的那个连汉语都说不顺溜的傻子。

最终他就只是平铺直叙。


“我到上海啦,想去找你。”


屏幕几乎立刻就亮了起来。

“?”


阿云嘎盯着屏幕上那个波动的灰色气泡,大脑里一时间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大龙可能会让他滚,让他打哪来回哪去,会忍无可忍地骂他有病——送郑云龙走的是他、一声招呼不打跑来的还是他,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仿佛他就是要跟郑云龙过不去,就是不肯让郑云龙过一天清清静静的好日子。

他耽误郑云龙太久了,久到或许郑云龙终于意识到阿云嘎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得越近越容易遭殃,不如躲得远远的,在新的城市、有新的开始,不再想跟他有什么纠葛、也不需要再被他霍霍。

郑云龙已经尽到了一个好同学、好朋友的全部义务,即使他已经这么混蛋,郑云龙还是——就连圣诞快乐都是他先发给自己的。

那些踟蹰不定、犹疑不决全是他的,他贪恋着名为郑云龙的快乐,总是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享受着名为郑云龙的温柔,总是想进一步、再进一步,又想把这些全都藏在简陋的巢穴里,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不给命运看见,就不会被抢走。

他以为他是一心求稳,他太想要长远地、永久地拥有,却南辕北辙地选了推开——他几乎想要时光倒流、让他给自己太阳穴上凿上两拳,让那个陷在迷障里一意孤行的自己提前清醒过来。

郑云龙是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独立的男人,而他先前却只看得到自己。


也可能郑云龙会客客气气地拒绝他。

更可能会若无其事地配合他——约个地方,见上一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也都不想要继续下去。


郑云龙回复得很快,并没有让他等很久,甚至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去机场接你”
“浦东还是虹桥”
“哦看错了”
“你已经到上海了是吗”


阿云嘎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的汉语水平完全不足以描述他现在的情绪、即使换蒙语,一时都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他想这可能是报应,或者说是他应得的,他得把郑云龙在他那吃过的苦、尝过的疼都重来一遍,他得知道这能有多难——即使他从来都知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马上排到出租了,我去找你”


他没撒谎,长长的队伍游走起来比想象得快很多,他前面已经没剩下几个人。郑云龙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行。”


他发来了一个地址,一个小区的名字。

得益于时间,路上算得上顺畅,甚至连红灯都没碰到几个,与送郑云龙走那天截然不同——那天他们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得停那么一下。

那大概是宇宙给阿云嘎的预兆,送到他手边的机会,只要他察觉到、只要他肯开口,他有无数种借口能够留下郑云龙。


比如猫。

郑云龙那时将猫办理了托运,要等到他安置好新住处后再送过去。阿云嘎可以,他原本可以将两只猫带到自己那里去,只要他开口,郑云龙一定会同意,在他那里总比在宠物店令人放心——暹罗是他送给郑云龙的,胖子是他们一同看见后给郑云龙抱回去的,他熟悉两只猫的全部习性,两只猫也会绕着他的裤脚磨蹭、然后将肚皮翻出来给他。

然后他就有无数理由联系郑云龙,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拿到郑云龙的新地址,他甚至可以告诉郑云龙他是来送猫的。


但如果想要留下郑云龙,什么时候他又需要借口了呢。


登机前阿云嘎想了很多,落地后他想了更多,坐在出租车上这短短的半个小时他几乎也在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他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什么脸色、什么对待都是他应得的,过程再曲折也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能成,那是郑云龙,他们已经花了整整七年的时光彼此了解、彼此熟悉,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希望,只要郑云龙没在这大半个月里遇到真命天子,他就能成,他能、他必须能追到他。


然后他看到了郑云龙。


他整个人裹在大大的羽绒服里,下摆下头是家居服的裤脚,光脚蹬在一双运动鞋里。领子高高竖起来盖住下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

天光渐亮,暖黄的路灯还没熄,就仿佛一束额外的追光。

他站在光外头,连影子都落向另一个方向,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等了多久。


出租车停下的动静惊动了郑云龙,他抬起头看过来,脚步挪动了一下又站定,仿佛不敢确认是否真的是阿云嘎。直到阿云嘎从车里钻出来,才迎上来绕到后备箱给他提行李。

阿云嘎合上车门,说了声“谢谢师傅”,又回头看向郑云龙。

他记得这件羽绒服,去年此时郑云龙还能把它撑得满满当当,现在却像是挂在身上——也或许是因为他只在里面穿了件家居服的缘故,但郑云龙一直都很怕冷,而上海的冬天一点也不比北京好熬。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已经走到郑云龙身边,抬手摸到他的已经初初有些见骨的手背,冷得阿云嘎几乎一激灵。

阿云嘎皱起眉,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郑云龙知道那是让他揣回口袋的意思——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昵的接触,一时间都有些愣怔。

阿云嘎看着他迟缓地将手缩回袖子里,调头又走向几步路远的早餐车,要了屉小笼肉包、茶鸡蛋外加温在保温箱里的热豆浆,随即大步走回郑云龙身边,将豆浆塞进他掌心,“暖着。”


豆浆很烫,烫得郑云龙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们没再说话,阿云嘎跟在郑云龙身边朝小区里头走,一路上只有上班族急匆匆的脚步声与拉杆箱滚轮滑过地面时咕噜噜的动静。

阿云嘎有些懊恼,这不是他想要的开场——虽然小区门口绝不是什么诉衷肠的恰当场合,虽然郑云龙还愿意带他上楼,起码他以后能知道郑云龙住在哪里。
郑云龙双手一直拢在那杯豆浆上,像是抱了个暖手宝。到门前时也没舍得完全松开,左手攥着,右手摸出钥匙开了锁,让开门让阿云嘎先进,被阿云嘎推着肩头送进屋内。

门合上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郑云龙双手还依然拢在豆浆上,似乎已经忘记了还需要脱衣服。两只猫从不大的房间里冲出来,在郑云龙脚边又紧急刹住,从他小腿后面探出头来观察久已不见的阿云嘎。暹罗率先认出了他,迈着骄矜的步伐迎上来巡视了一圈,胖子跟在后面凑过来嗅了嗅,在阿云嘎蹲下来抚摸它们时又扭动着身子溜走了。

郑云龙像是回过神,他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没来得及准备拖鞋,你直接进来吧。”

“我带了。”阿云嘎蹲在地上抬头看向郑云龙,后者背对着他,终于将豆浆放下,正抬手脱掉羽绒服,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阿云嘎打开箱子,翻出那双新买的棉拖鞋换上——箱子里远不止这些,但那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没准下一刻郑云龙就让他连人带包袱滚蛋。

他拎着刚才买的早餐跟在郑云龙后头进了房间,这是个不大的一居,样板间,非常干净、非常冷清,东西少得可怜。郑云龙身上穿的是绒质的家居服,阿云嘎从前没见过,应该是到上海新买的——毕竟这里没暖气,房间里的温度也实在算不上高。

郑云龙洗过手,打开碗柜,取出一双筷子,转过身看到阿云嘎将搁在鞋柜上的豆浆拿了过来,插好吸管放在房间内唯一的一张茶几上。包子和鸡蛋刚才被他捂在口袋里,现在还热气腾腾的,与豆浆放在一起,就像是顿大学时放在他桌子上的寻常早餐。

“工作大概几点开始,离得近吗?”郑云龙看向他,已经为阿云嘎找足了借口——如果他的声音没有像他的身体一样紧绷的话,或许他只是已经习惯不要多想、也不能多想。

“给你买的,我在飞机上吃过了。”阿云嘎推开郑云龙递过来的筷子,撑开塑料袋推向郑云龙,“没工作,我来找你。”


郑云龙没说话。

他拖过那只塑料袋,夹起一只包子送进嘴里,然后是下一只、再下一只。

阿云嘎站起来去厨房洗过手,坐回桌前,低下头专心致志对付那枚茶叶蛋。他的手指相对于郑云龙有些粗短,即使在他很瘦削时也显得有些圆胖,但并不输于郑云龙的灵活——他将布满茶色纹路的完整鸡蛋放在余下的几枚小包子上,抽出湿巾擦干净手。

郑云龙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阿云嘎攥紧大腿上的布料,几乎要绷不住自己艰难维持的平静表情。他想说大龙别笑了,求你别笑了——他怕郑云龙的眼泪、更怕郑云龙只流进心里的眼泪。

郑云龙确实瘦削了很多,脸庞的线条越来越明显,逐渐显露他优越的骨相来,那双眼睛如同蒙着一层纱,目光都带着点闪烁和飘忽,“你别有负担。”

“别为难,”他说得很慢,声音却定了下来,“别为我为难,嘎子。”

阿云嘎有很多话可以跟郑云龙解释,其实他不必说、什么都无需多言,他知道郑云龙明白他的意思,郑云龙只是不敢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他或许应该挑选点合适的修辞,尤其汉语不是他的母语,无论成与不成这都是他向郑云龙的表白,会是他以后经常需要回忆起来的场景和时刻。


但他只是不想要郑云龙再等了。

他等得够久了。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他坐直身体看向郑云龙,目光与他相交,“我来找你——我来追你。”如果可以他想要握住他的手,他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如果郑云龙允许,“好不好,大龙?”


“你能允许我来追你吗?”


郑云龙像是被盖住眼睛的猫,蜷缩着手指一动不动。他好像看着阿云嘎,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眼睛里仿佛已经失去了焦点,就像是两枚不透光的漂亮玻璃珠,在阴影里多少有些黯淡。过了那么一会儿,可能有半分钟,也可能是半个世纪,他的睫毛惊醒般震颤了一下。

郑云龙低下头,回避开阿云嘎还笼在他脸上的目光。

他举起筷子试图将已经有些凉的鸡蛋夹起来,却总是打滑,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直接将筷头插进去才将鸡蛋送进自己嘴里。他吃得太快、太急,囫囵吞咽着噎到自己,抓起豆浆喝了一大口,旋即被还略微有些烫口的豆浆呛得大声咳嗽起来,伸手抓过纸巾捂在嘴上,咳得整个人都佝偻起来,深深地低下头去,前额顶着桌沿。

阿云嘎被他吓了一跳,蹦起来一步跨到郑云龙身边,厚实的手掌顺着郑云龙的脊背拍抚,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垫在他额头与桌沿之间,避免他因为剧烈地起伏磕到自己。

“龙儿,没事儿吧?”阿云嘎不由有几分埋怨自己,天大的事儿不能等到他吃完饭再说——郑云龙从前念书的时候就总赖床,每回被提溜起来都踩着点,洗漱早餐兵荒马乱,茶鸡蛋简直就是他的克星,四年里被噎住没十回也有八回,还屡教不改。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久到郑云龙早就长成一个一遍闹钟就能从床上爬起来去通勤的大人,他们也再没有在一起吃过早餐。

郑云龙渐渐平缓下来,直起腰冲他摆摆手,一双眼睛藏在刘海与阴影下面,再读不出情绪。阿云嘎配合地退开,回到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郑云龙擦过嘴,低着头又缓缓喝了几口豆浆。仅剩的几枚包子已经冷透了,郑云龙抿着嘴唇,将装着鸡蛋壳的袋子也拖过来,收拢在一个塑料袋里,将口子系上,慢慢拉紧,站起身,连带着喝光的豆浆杯一起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他打开水龙头,冲洗那双筷子和双手。他洗得很仔细,仿佛即将进入手术室的外科医生。关上龙头时脸上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垂下手碰到口袋,捏着一角拖出半包烟来。郑云龙轻轻皱起眉,手指揪出一根塞进嘴里,目光四处漂移着,然后从冰箱上头摸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打火机——似乎是哪个超市购物的赠品,劣质的老式塑料款,砂轮被拨动了好几次也没出火。一直在桌前看着他的阿云嘎忍不住站起来,捏着丢在桌子一角、郑云龙已经用了很久的那只 Zippo 走到他跟前,手拢着火苗想帮他点烟。

他发现郑云龙在抖。

幅度很小,在宽松又有些毛绒绒的家居服遮掩下几乎微不可见,但到底在叼着烟时露出了端倪。

阿云嘎移开火,合上火机——那支烟只被燎着一个边,最终还是没被点燃。郑云龙蹙着眉,低垂着眼睛,他的样子不很好,眼下是淡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淡极了,露出些痕迹的颧骨与下颌线条看起来就像是上海的冬天,带着几分透骨的清冷。


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快活。


阿云嘎不是没见过低潮期的郑云龙,但那时郑云龙很莽撞,浑身上下都带着不驯的野性和青涩,就像是团熄不灭的火,再难也还是挣扎着燃烧。他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郑云龙越来越沉静,就像是生生将自己的刺拔掉、又鲜血淋漓地磋磨出一身铠甲般的硬茧来。

他伸手摘掉郑云龙含在嘴里的烟,语气里透着几分商量,“先不抽了,行吗?”

“行。”郑云龙抬起手背,仿佛想去蹭一下眼角,举到半途又降下去,蹭了一下鼻子,“怎么不行,”他扯出个笑,一个阿云嘎再熟悉不过的、每每他回头看向郑云龙、郑云龙察觉到时都会下意识冲他露出的笑,那甚至毫不勉强,仿佛是条件反射、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但就像燃至尾声的蜡烛,跳了一下就又陷入一片沉寂,“什么都行。”

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仿佛滚着沙砾,“什么都行。”


他在回答阿云嘎。


上天好像在这件事儿上格外厚待阿云嘎,他反复反复地送来预警、给予预兆、提供便利,连堵车的难度都没给增添,郑云龙仿佛是个任他搓扁揉圆的面团,他要来就来、说什么都肯应。

但阿云嘎知道不是。

他不能再给郑云龙提出更多要求,他甚至不知道现在能说点什么让郑云龙好受些,他想要给郑云龙个拥抱——郑云龙从前总是很喜欢他的拥抱,他会驼起背,肩头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手臂在他后腰上收紧,肉乎乎的脸颊蹭着他的鬓角、又或者枕在他颈侧,孩子气地充满着信任和依赖——但他现在不知道拥抱会不会也成为伤害。

郑云龙就像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看起来一切如常的铠甲里,阿云嘎不知道壳子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境况,有些畏首畏尾地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不能坐困愁城,什么也不做。

郑云龙手里还攥着那个劣质的打火机,太用力了,他的指节都有些发白——阿云嘎告诉自己,那可能会有些危险,他得、他得照顾好郑云龙,不能让郑云龙在他眼皮子底下因为这些鸡毛蒜皮弄伤自己。

他试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郑云龙的手背、然后是整只拳头,他专心致志地捧着那只拳头,轻轻拉开郑云龙的手指,拈出来那只打火机。郑云龙的手生得很好看,线条干净、骨节修长,肤色很浅,即使吃了早饭也没能焐热,显出几分伶仃的青白来。阿云嘎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郑云龙大学百无禁忌的时候,最喜欢大冬天的突然袭击,把手伸进阿云嘎脖子里,冰得阿云嘎爆粗骂他才嬉皮笑脸地收起来,那时他们还会动不动牵手,通常是在排练后一起离场的时候,被老肖专门拍下来发微博骂过——但那是从前。

他不记得阿凡提结束之后,他们还有没有牵过手,这两年甚至连拥抱都是一触即走——即使在他分手之后。阿云嘎甚至不清楚自己是真的那样粗心,还是一直顺水推舟,以至于在他反复不定、犹疑不决的时候,一手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他一直是个很有决断的人,但在处理郑云龙的事儿上,就没有一次能干脆利落,不管是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去出早功、还是没完全想清楚就想要退回去固守挚友关系、又或者是以为自己已经将一切都理顺冲到上海、打算不顾一切直到达成目标的现在。

他握着郑云龙的手,想要跟他十指相扣,他想要把这个近在咫尺的高大青年揉进怀里,接触的每一片皮肤都在叫嚣着渴望更多,如同行将冻死的风雪夜归人终于看到透着光的一角屋檐。


他或许应该道歉。

为太多事情道歉,为他过去对待郑云龙的方式、为他的举棋不定、为毫无预兆的寻来与突兀的表白。

但他知道郑云龙不会想要听到他的道歉,起码现在不想。

他不知道郑云龙现在想要什么,可能他真正想要的阿云嘎根本给不出来——比如让阿云嘎放弃、让阿云嘎消失、让阿云嘎干脆从来也没出现过。


或许他应该聊聊工作,聊些其他话题,安全的那些。

他知道他能,关于他的专辑、他刚结束的音乐会、他即将在新年音乐会上唱的歌,关于变身怪医、关于 Jack/Hyde,甚至是 Emma 和 Lucy,他们会有很多可以聊的,郑云龙并不大喜欢表达自己,但他们有太多可以分享的事情、太多可以探讨的话题。

他只需要牵起一个话头,就能勾起郑云龙的谈兴、甚至郑云龙一定会配合他。

但那对于阿云嘎来说无异于逃避。


他不是来粉饰太平、不是来逼着郑云龙装出一副一如往常的样子、不是来看郑云龙好像无所谓一样任他予取予求。

“大龙,”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他必须让郑云龙亲耳听见,但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轻佻,他只能叫着他的名字,指望郑云龙能从他匮乏的语言里听出来些什么,“大龙……大龙。”他得找点什么,找点什么属于他们两个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证明出来,珍贵的、独特的,他得打动郑云龙,那太多了,多到阿云嘎能在脑子里建一个仓库出来,多到他能给任何其他人开个展,卢浮宫那么大的展,但这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喜欢一首歌,特别特别喜欢,那旋律在耳边转了一遍又一遍,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词儿、想不出歌名,“你…你是我班长。”

郑云龙终于肯抬眼看向他,懵懵地看着他——这次是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是我班长,”阿云嘎手上微微用力,认真地看着郑云龙,“从现在开始。”


郑云龙听懂了。

他可能脑子里有个嘎言嘎语翻译机,原装的出厂设置,不能卸载的流氓软件。阿云嘎汉语都还说不顺溜的时候,他就能比别人更快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必要时候还能当个同声传译。

他一直很自豪于这个身份,是他绝顶聪明的证明、是他和阿云嘎是特别的证明。

但现在他几乎本能地想要逃避,如果他听不懂、如果他就把这当成二语者的胡言乱语。

他几乎有些慌乱,比听到阿云嘎说喜欢他还要更慌乱。

他可能还没睡醒,他最近睡眠一直很差,时常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梦中,阿云嘎刚开完演唱会、紧跟着还有新年音乐会,又是年底,北歌肯定也有很多推不掉的活动,他怎么可能一声不吭飞到上海、来告诉他喜欢他。

还说要追他。

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怪医还没正式开始排练,前期工作里需要跟演员配合的工作量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原著翻了太多遍、人物小传也写完了、谱子还没正式到手,练歌都无从练起,在上海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根本没有去城市观光的心思,甚至提不起去看看别人的音乐剧的兴趣。

他大概是姻缘听太多遍,脑子不大清醒。

阿云嘎说让他当班长,当他阿云嘎一个人的班长。

郑云龙最美的梦里都不敢梦见。


郑云龙抽回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

阿云嘎跟在他后头,跟到卧室门口,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向里更进一步。床上的四件套还是好几年前那套,郑云龙刚毕业租房时他帮忙搬家时一起买的超市活动款,买一送一——或许他可以回去把自己家里那套翻出来也用上。

郑云龙游魂般蹬掉拖鞋,钻进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

“大龙?”阿云嘎立在门边,声音放得很轻,如果郑云龙困了想睡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他就只是——他本能觉得郑云龙仿佛陷进了什么魔障里。

郑云龙翻过身,睁开眼睛盯着门边那道身影,声音里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情绪,“嘎子?”

“嗳。”阿云嘎应了一声,迎着郑云龙的目光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垂下眼睛看着他。

郑云龙缓缓转动着眼球,将整个房间巡视了一遍——窗帘、天花板、灯、柜子、阿云嘎。

阿云嘎。

他撑着没什么温度的床单爬起来,靠在床头。阿云嘎的手就自然地搭在他被沿上,坐过飞机和出租车的破洞牛仔裤也没换就坐在他床上。

阿云嘎。


是阿云嘎。


郑云龙像是放弃了抵抗,他已经被彻底击倒,倒计时结束也不想要再爬起来。他抬起手,仿佛想要比划什么,又无力地放下,舔舔嘴唇,忽然就红了眼眶,他笑了一下,露出牙齿那种幅度,下一秒那笑容又消失,张了好几次口,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别弄我…嘎子,别。”

阿云嘎想要解释,但郑云龙需要的不是解释,他知道他说什么郑云龙都肯信,他知道郑云龙只是、只是不能经受再一次反复了。

他没办法给出承诺,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承诺才能让郑云龙确信那不只是说说。

不只是他突发奇想、头脑发热。

如果这是古代就好了,阿云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他就可以带着马匹羊群奶牛丝绸酒水粮食去郑云龙家提亲——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认真的。
不,这当然不能是古代。

他会被直接打出去,阿云嘎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甚至有了画面——他千里迢迢带着最隆重的礼物跑到海边,然后连大门都进不去,被人当成疯子驱赶。
但起码郑云龙会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看着郑云龙,他的变化真的很大。

阿云嘎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好像永远都是那个牧区出来闷头闷脑的愣头青,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傲劲儿撑起全部的脊梁,强大与成熟就像是披在身上似模似样的壳子,甚至有几分虚张声势——他知道真正的成熟与强大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他现在这样的。

但郑云龙,郑云龙长得那样快、那样好,从前是个孩子的样子、现在是个青年的样子,是顺其自然舒展着、向着天空与光生长出来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

时间好像融进了他的身体里,又仿佛了无痕迹。


他真喜欢郑云龙。


他从前也知道自己喜欢郑云龙,投缘、聊得来,有共同的爱好、热爱与追求。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他们是天生的合拍,更是磨出来的默契与相互理解,两块石头在一起久了都会长在一起,何况是两个人。

他把郑云龙推开的时候也喜欢郑云龙。越是喜欢越是自乱阵脚,越是在意越是关心则乱。

阿云嘎不是个没毛病的人,相反,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缺陷,恐怕永远都很难改掉的那些。他对自己很严苛,对爱人也未必能够有多宽容——他太容易求全责备,自己跟自己生气,太进犯、太独断、太渴望共鸣,他想要十足的激情、极致的浪漫,也同时想要万分的稳定、永恒的陪伴。

他不该拿郑云龙和以往的女友比较,那对谁都不公平,但他偶尔也会忍不住——他总是记得两个相爱的人如何一步步走向两看相厌,一步步把曾经的喜欢消磨干净,到最后双方都疲惫不堪,分开是对双方的解脱。

太剧烈的感情可能会导致毁灭,太平淡的感情可能会导向漠然。没人知道平衡点在哪里。

爱是本能、是直觉,如果爱会伤害到喜欢、会消磨掉喜欢,到最后两者皆失——那他选择优先保存后者,那对于阿云嘎来说太珍贵、太难得。

他想要规避掉高风险,只获得高收益。


但那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无法实现的目标。


他这样喜欢郑云龙,相处得越久越喜欢,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喜欢到那些小毛病都成了可爱的个性、喜欢到在他面前时常就跟个二傻子一样,他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爱他。

排他性的、独占性的,把自己交给他,把他归给自己。


他们对视着,像默片。


但这不再是八步半的房间了——不是北京潮湿的地下室、不是北舞狭窄的宿舍、不是郑云龙贴着蓝色小瓷砖的出租屋,也不是阿云嘎和其他人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郑云龙不再是董小姐。

他可以是,阿云嘎需要他是,阿云嘎的郑云龙。


“等我一下。”阿云嘎不愿意再给他误解的机会,他看着郑云龙的眼睛,直到对方点点头,才站起来大步走出卧室,他知道郑云龙的目光追着他,所以几乎三两步就完成了个来回,他手上拎着自己的羽绒服,伸进口袋摸出来手机。

两部。

他走回床边,挨着郑云龙坐下,低头摆弄了一下其中一部,送到郑云龙手上。

“劳驾,龙哥,”阿云嘎的眼睛很亮,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的力量,像是一轮太阳,不管郑云龙愿不愿意,都要穿透乌云与浓雾照进他胸膛,“录个指纹呗。”

“…干啥?”郑云龙张着手指捧着那部手机,已经转不动的脑子冒出个可怕的猜想,极其可怕。

“Touch ID. ”阿云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难题的解题思路,不再对着题面抓耳挠腮、焦虑不已,“指纹解锁,咱俩到底谁是 90 后?”

“这是你手机。”郑云龙不得不指出这一点,阿云嘎像是听不懂他说什么似的,已经把第二部手机的录入页面也调了出来。

“所以让你录啊,龙哥。”阿云嘎眼神催促着他,嘴角挂上一点笑,非常英俊,像阿波罗,不像是精神失常。

“让我录……你脑子没事儿吗?”郑云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他不能这么瞧得起自己,他这是以卵击石——这阿云嘎太真实了,他再做八百个梦他也梦不着这样的阿云嘎,他梦到下辈子也不敢把阿云嘎梦成这个德行,他就是个疯子,“草,阿云嘎,你是不是有病。”

“爱情是合法的精神错乱。”阿云嘎碰碰郑云龙的手背,“拇指,放上去,龙哥。”

“精神错乱本来也不犯法,”习惯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郑云龙一听到他乱说汉语就忍不住纠正他,“爱情是社会认可的精神错乱——不是,什么玩意儿,怎么就精神错乱了?”

“你说有病,我辩解一下。”阿云嘎凑过去,头发蹭着郑云龙的脸颊,感觉自己已经用尽 27 年的脸皮份额,再看着郑云龙他可能会烧起来,不得不换个姿势回避一下,“我也觉得上交手机不算精神错乱。”

郑云龙觉得自己像是被阿云嘎拖进了他的逻辑怪圈里,仿佛整个大前提都有问题,但是他根本提不出像样的质疑,好像这一整个逻辑链条都无懈可击。

阿云嘎怎么能,他怎么可以——草,阿云嘎真的要追他。

阿云嘎。

追他。

个 biang 的。

上交手机。

追他。

阿云嘎。

爱情。

艹。

爱情。

操。


阿云嘎像是等得有点急了,捉着他的指头在 Home 键上转圈录入,郑云龙就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从精神到肉体都兴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然后是第二台。

就好像是在高利贷上按手印儿一样,区别只是他这个郑世仁仿佛才更像喜儿。

阿云嘎像是完成什么大事儿一样,眉目舒展。


两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被搁在被子上,像是两把钥匙。

更像是两道锁,把郑云龙扎扎实实锁进名为阿云嘎的海底。


阿云嘎不是要弄他。

阿云嘎是要弄死他。


----四十三次日落----


点评

还记得2016的那个冬天么。。  发表于 2022-5-31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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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0 22:45: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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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0 23:06:11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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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0 23:15: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妈的 眼泪都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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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1 00:22: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酸酸的疼,太太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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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1 10:20: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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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1 14:26: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嘎子你要努力讓大龍相信你,並相信自己值得被你愛被你追,大龍也不要太容易讓他追到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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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1 15:03:08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指纹锁到面部锁 反正他俩之间没有距离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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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1 20:2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啊,照这个架势,声一的时候又要惹一大片啦!大大写的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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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2:05: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连载】1021 III

III

阿云嘎没追求过什么人。

事实上他的感情经历相当匮乏,尤其与他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相比。他当着郑云龙的面说了大话,背过身来根本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他最习惯、也最擅长做的只有默默待他好、更仔细地关心,但这和从前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一直都喜欢和郑云龙凑在一起消磨时光,但他有点想象不出来他们俩恋爱时会是什么样子。

应当会有更亲密的肢体接触,比 Angel和 Collins 还要亲密的那些,但当他不在 Angel 的状态里时,接触的模式似乎也会随之改变,阿云嘎很期待这个部分——只是现在似乎并不是很恰当的时机。

他蹲在卧室门口收拾自己的行李,郑云龙背着手张望了一眼,对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不置可否。阿云嘎仰起脸看他,“龙哥,柜子能租给我一半吗?”

郑云龙下意识地想开个玩笑,话到嘴边又发现自己仿佛已经失去和阿云嘎说笑的能力,哪怕阿云嘎才真真切切地向他投了诚,把自己敞开来送到他跟前。

他只是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你那些名牌还是装防尘袋里,胖子他俩最喜欢钻衣柜,再给你糟践了。”

“那咱俩等会儿去趟宜家?”阿云嘎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衬衣、长裤抱出来,手指又捎带上分格装好的内衣和袜子,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一件一件挂进去,收纳包塞进柜底。折返出来,拿起睡衣,看看郑云龙的脸色,又掂量半秒,还是没往床上放,转而放在沙发扶手上,打算拿个抱枕赖好遮掩一下,免得回来时已经变成猫窝。

“行。”郑云龙应了一声,看着阿云嘎拉开另一半箱子隔层的拉链,露出底下成卷的毛巾三件套——方巾、面巾、浴巾,电动牙刷、护肤品、面膜。郑云龙换衣服的时候,阿云嘎去卫生间安置自己带过来的洗漱用品,成功营造出一种这房子里不止一个人在住的错觉,以至于郑云龙走进来时都有点恍惚——狭窄的置物架上大宝和 SK-II 挤挤挨挨,吉列和博朗摩肩擦踵,海飞丝和卡诗相映成趣,超市十几块钱一条的条纹毛巾和看起来就很贵的纯色款分享同一条不锈钢挂架。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儿,跟着风风火火的阿云嘎从洗手间出来客厅,看见箱子底还剩下个被抽了真空的米白卷状物。

阿云嘎把它解放出来时,郑云龙才发现那是个枕头。

不,一对枕头。

郑云龙由衷地怀疑阿云嘎是来找他,还是来搬家,大学的时候他远没意识到阿云嘎有这么骄奢淫逸,莫非他其实有两个头,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阿云嘎总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做那么多事情,大概一个头用来休息、另一个头用来学习工作,两班倒,绝不浪费一分一秒。

“这个我用着觉得好,”阿云嘎抱着两个枕头,看起来像是什么家居产品代言人,“就托人又买了一对儿,给你带来。”他厚厚的手掌压在柔软的枕头上,按出来个浅浅的凹陷,“晒过了,能放里头吗?”

“嗯。”郑云龙让开卧室门,没有问阿云嘎是什么时候托人买了回来、晒好却又没送给他,直到这次才带了过来,也不想去想多出来的那个枕头,是不是意味着他今天晚上愿意跟阿云嘎分享一张床。


他甚至不想问阿云嘎什么时候走。

反正他总会走的。


工作日一大早的宜家里并没什么人,难得安静,甚至有几分空荡荡的。

郑云龙大概以为他们就是来买个防尘袋,但阿云嘎不那么想——如果可以,他几乎想把整个样板间买下来拉回去,把郑云龙那间小一居重新做一遍软装。

以一种布置新居的兴致和标准。

他的目光流连在各式样板间里,还盯着被样板间环绕的全屋设计间里看了有那么半分钟,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抬起脚步离开这片轻易就能把他绊住的区域。

郑云龙是个很俭省的人,一方面因为毕业后收入确实很不高,另一方面因为他确实很能凑合,家具日用也好、衣服鞋帽也罢,凡事以实用为上,能用就行,不用到坏就不会想着换——他并不觉得委屈。

太多东西他都不在乎,在意的为数不多的几样,每件都牵着心肺、连着肚肠。

阿云嘎知道那就是郑云龙的风格,但那不影响他的购物欲——他从前就喜欢给郑云龙买东西,这两年有意无意地克制着自己,不去做这多少能有些暧昧意味的行为,此时跟他一起站在宜家里,想到郑云龙那个雪洞似的屋子,就忍不住想给他一件件添置齐备,最低按照五星级酒店行政房的标准。

他总想郑云龙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最好不要在外在条件上吃一点苦头。

但他到底没这么做——他不能,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管他怎么把自己那一整箱东西归置在郑云龙的住处里,他充其量还只是被郑云龙允许借住,郑云龙还没许可他全面侵入他的生活。

他告诉自己,等追到郑云龙、等郑云龙真正点了头,他有的是机会发挥,他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到时候他给郑云龙换个更好的房子,朝南的、离剧院近的、有地方给猫撒欢的。


最终他只买了几套防尘袋、衣架、收纳盒,外加手机支架。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郑云龙背来的那个帆布包就能装下,阿云嘎提在手里觉得轻飘飘的,如果不是在餐厅吃了肉丸,仿佛白来了一趟宜家。

从宜家出来,他们并没立刻回去,转而打算去江边转转——当然是阿云嘎的提议,郑云龙则无可无不可。

这一天并不是个大晴天,但午后的阳光也还勉强算得上充沛,温度也比早上时高了一些。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限制。

他们俩一路上并没说几句话,那不同于他们以前凑在一起时会有的那些默契又愉悦的沉默,那只是,阿云嘎知道,只是郑云龙缺乏开口的动力、缺乏交流的欲望。之前大川跟他抱怨过郑云龙毕业后越来越不爱说话,坐在人堆里除了喝酒碰杯时候好像都找不见他,他还觉得或许只是郑云龙和他们聚的时候累了,他太累的时候也一句话不想多说——其实只是他在面前,郑云龙总和别人眼里的不太一样。

江边多少有点风,郑云龙整个人都藏在黑色的羽绒服里,双手揣在口袋里,帽檐下的眼睛望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云嘎和他站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摆动起来偶尔会撞在一起,但没有人想要向旁边挪开少许。

阿云嘎有些安慰地想,起码郑云龙还对这些亲近不抗拒,哪怕只是习惯、只是肌肉记忆。

他总会,他一定能够把从前那个郑云龙带回来。


路过商场的时候郑云龙倒是主动开了口,问他看没看罗曼蒂克消亡史。

阿云嘎摇摇头,他把自己忙成个陀螺,有一阵子没进电影院了。郑云龙不意外地点点头,他也还没看——此前他连往剧场走动的心思都没有,更遑论电影院。

两个人走进商场坐电梯上顶楼,影院冷冷清清的,已经上映一阵子的艺术片排片算不上好,不过距离最近的一场开场只有二十分钟,刚刚好。

“大龙,你想吃什么味儿的爆米花儿?还是要薯条?”阿云嘎已经转移到食品区柜台前,影院不小,零食供应种类齐全,郑云龙两样都没选,“减肥,戒零食了。”

“来份儿玉米片,原味儿的。两瓶水。”阿云嘎点了单,“小份儿就行。”他捏着纸袋子拎上两瓶水,跨回离他一步远的郑云龙身边,“粗粮,烤的,等会儿尝一片儿?”

“嗯。”郑云龙实际上一度非常喜欢吃玉米片,双井那边有家相当不错的墨西哥菜,离阿云嘎单位不算远,他和阿云嘎去过好几回,调酒搭配玉米片很合郑云龙的胃口,阿云嘎基本不沾酒,不过很喜欢那里的 Tacco——常常是郑云龙从外地巡演回来,下了飞机背着包就过去找阿云嘎,阿云嘎就把他领到那去,先叫个汉堡或者墨西哥卷把他喂饱,再点些沙拉零嘴儿饮品两个人慢慢聊天。


郑云龙眯着眼睛想了想,距离上回去大概也就三四个月,却好像天地都翻覆了。


影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算是包了个场。

电影很不错,两个人都看了进去,走出来时不自觉地就凑在一起讨论起表演、画面,以及背景音乐,阿云嘎一边说着,一边把纸袋颠倒过来,将仅剩的一点玉米片倒在手上,习惯性地分出一半给郑云龙,郑云龙正捧着手机搜原声带,下意识地抬抬下巴,阿云嘎把手举高,他就偏过头,就着阿云嘎的手掌叼走了最后两片。

一时间谁也没觉得不对劲,直到阿云嘎将袋子丢进垃圾桶折返回来,看了一眼郑云龙,又身体快于大脑地伸出拇指,揩去他挂在嘴角的一点黄色碎屑。
反应过来时,郑云龙有些不自在地动动脖子,阿云嘎看起来很镇定,如果耳朵没有烧红的话——也或许只是因为上海的冬天过分湿冷,商场顶层热得穿不住羽绒服的电影院里也抵御不过,“找着了吗?分享给我。”点开iMessage 的里的链接,又似真似假地抱怨一句,“咱能装个微信吗龙?”

“不能。”他们默契地将那当作无需在意的微末细节,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郑云龙将手机揣回兜里,“这样比较个性。”

“行。”阿云嘎也就是随口一提,还很捧场地鼓了两下掌。除了不能发语音,现在这样儿也没什么不好——左右是能视频的,只要郑云龙肯接。


他们在外面游荡到近黄昏时就回到郑云龙的住处,晚餐直接叫了外卖——郑云龙实在看不得阿云嘎那条违背季节的破洞裤在冬天的夜风里晃荡。

磨蹭过晚餐、磨蹭到郑云龙已经把垃圾装袋扎好口、将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外面的天色也彻底黑透,阿云嘎终于把压在抱枕下面免于遭到猫大爷荼毒的睡衣重新拎在手里,“大龙,今晚我能睡在你沙发上吗?”

“你大老远跑来睡沙发吗?”郑云龙正蹲在地上把吸尘器的集尘桶拆下来清理,脱口而出这句话后忽然意识到有歧义,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补充,“再给你那腰睡断喽。”

阿云嘎并没反应过来,他重点全放在后面那句——郑云龙语气算不上太好,却把他的心都泡软了,连带着音调也软下来,发音里带着些非母语者天然的黏连,“我后天一大早就得走,下午要彩排——要 2 号早上才能飞回来,住酒店太浪费功夫了。”

郑云龙几乎要撑不住,阿云嘎、阿云嘎——阿云嘎简直是,郑云龙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怎么就总能死死掐住他的软肋、捅进他的心底。

他几乎有些痛恨自己跟阿云嘎的默契,痛恨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听懂他的潜台词。

郑云龙将干净的集尘桶装回吸尘器,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站起来把垃圾桶归位、吸尘器收好线立回墙角,“有床。”


郑云龙到上海的第一天夜里是被冻醒的——习惯了暖气的北方人,完全没考虑到十度以下南方冬季会是什么样,尤其他还十分怕冷。他扒拉出夏凉被、羽绒服一层一层叠在棉被上,就差穿着毛衣睡觉。

第二天结束工作,他就立刻添置了简易保暖三件套,羽绒被、暖水袋和摇粒绒睡衣,再加上空调,倒也可以勉强御寒,只除了恨不得睡着时将头也埋进被子里。

而这为现在的情况提供了极大便利,他不至于陷进只有一床冬被的窘境——崭新的羽绒被让给阿云嘎,他则保留了那只八十年代风格的巨大暖水袋。

铺床的时候郑云龙让阿云嘎选一边,阿云嘎正站在床尾给两只新枕头套上枕套,听到问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靠外那一侧,就像是他们俩走在街上,阿云嘎也总是习惯走在郑云龙左手边。阿云嘎抱着套好的枕头走到床头,自作主张地换掉靠墙那只已经被枕得有些扁的旧枕头,“试试这个吧。”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就沉默地点点头,灯光下刚吹干的蓬松短发泛起光泽,整个人看起来都仿佛暖了些。

郑云龙瞪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阿云嘎安静的呼吸声,仿佛他已经沉沉入睡——他提出自己困了的时候,阿云嘎也应了声,理由甚至比他还要更加充分,他赶早班飞机,昨晚只睡了三四个钟头。

关灯前郑云龙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十点——有些过分早了,他很久都没在这个时间尝试入睡过。好在他一直以来都以嗜睡的形象示人,应该不会被阿云嘎理解做什么暗示或者邀约,实际上他怀疑现在阿云嘎无论想要做什么,都先想要征求他的同意,那有些烦人。

实际上不是有些,是非常烦人——最烦人的地方就在于他根本不觉得啰嗦、更不觉得烦。

他知道阿云嘎不是把他当做什么易碎品照顾,那就只是,只是阿云嘎尝试重新划定他们两个人的边界,带着极大的诚意和耐心,一点点拆掉曾经由他们两个亲手筑造的、以为能让彼此安全的楚河汉界。

他不大想配合,可也一点都不想反抗。

即使这才第一天。

阿云嘎说要追求郑云龙的第一天。


一米五的双人床对于两个一米八多的男人来说实在算不上宽敞,即使一人一床被子也显得仿佛挤在一起一样亲密。阿云嘎不大怕冷,身上这床羽绒被对他来说保暖效果有些好得出奇,他从被子里伸出手透气,不自觉就搭上了郑云龙的被沿。

郑云龙仿佛被他惊动,换了个姿势,但好在并没有回避地向里侧挪动,阿云嘎的手掌就还得以继续安心地放在被子间约等于无的缝隙里。过了好一会儿,阿云嘎几乎要以为郑云龙睡着了——大学时郑云龙就总是入睡很快——他感觉到床垫轻微地震动,郑云龙翻了个身,朝着他的方向,又过了大概十几秒,反正阿云嘎的心跳还没数够二十次,被他搭着的被沿微微动了动,随即传来微凉的触感。

郑云龙的指尖。

阿云嘎没有动,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百只猫,郑云龙还没有挪开,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不是个巧合——他在黑暗里露出个无声的笑容,颧骨几乎要飞出去那种。

来之前他告诉自己很多次,他打算跟郑云龙一辈子在一起,不争这点时光,他得看着郑云龙的状态慢慢来,把地基打得扎扎实实、根系缠得紧紧密密,绝不能着急。

但现在他着实有些忍不住了。

他太想郑云龙了。

他挪动手指,在郑云龙撤回去之前在被子下面和他十指相扣,郑云龙挣动了一下,但力度很轻,几乎就是个默许,他们就这样中学生早恋般握了一会儿手,相贴的掌心汗津津得也没人松开。

“大龙,”阿云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点奶茶式的、热气腾腾的软甜,即使那奶茶其实是咸口的,让人从胃一路暖到心口,连脸颊都泛起红,“我想亲亲你。”

他们也就一两个月没见,如果南站那次不算的话,郑云龙想,阿云嘎从哪学的这么些,叠词儿,仿佛他才是跑到上海的那个。

他想起他们在舞台上那个吻——那是郑云龙得到过的最好的吻,Angel 与 Collins 的吻。

即使那个吻实际上是Collins 向 Angel 索取来的。

阿云嘎的吻会是什么样的呢?他好像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仿佛默认了 Angel 的吻就等同于阿云嘎的吻,就像他也从没真正想过和阿云嘎谈恋爱会是什么样的——他总是习惯将期待放得很低,那样更容易开心,他甚至在以为他们即将要开始的时候,都没有过更多的设想。

过了好一会儿,郑云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给出答复,他在注视着阿云嘎,他的视力很好,出租屋里的窗帘也没有好到透不进一丝光——黑暗里阿云嘎的轮廓影影绰绰的,郑云龙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应该还没闭上眼睛。

阿云嘎对镜头和注视都很敏感,说不清楚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养成,尤其当光线暗淡时,其他感官就会加倍敏锐。他知道郑云龙在看他,虽然可能什么都看不清,但郑云龙做事情常常没办法用常理去判断——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他又跑神了。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郑云龙的魂儿可能已经绕着房间跑了一圈,说不定已经从这里到黄浦江都跑了个来回。

他忽然不确定郑云龙有没有听到他刚才那句话,或许他应该再说一遍。

“嗯。”郑云龙平躺着,发出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没有什么指向性。他感到阿云嘎和他握在一起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间,紧接着又放松,阿云嘎舒张了一下手指,似乎想要松开,但下一秒又重新扣紧。身边那一大团被子向他挪动,将原本就十分狭窄的缝隙彻底吞没,连带着温热的鼻息也由远及近、从颈侧、耳畔游走到脸颊——

他的额头被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是眉心。
非常平均的,左右眼角各一下。
鼻尖。
右眉弓、右眼窝、鼻梁右侧——阿云嘎在吻他的痣。
颧骨与脸颊。
嘴角。
下巴。


原来亲亲不是个叠词,是复数。


阿云嘎的吻就像是青岛开春时落的雨,好像能让一切都冰消雪融、破土重生。郑云龙懒洋洋地躺着,被窝里也暖烘烘的,新枕头确实很不错,就像是朵温暖的云托住了他,他突然有些困。如果现在睡着了会不会对阿云嘎造成很大的打击,郑云龙想,但是他真的有点困了——他有挺长一段时间没睡过囫囵觉,而阿云嘎亲得他就像是被呼噜着下巴的猫。

阿云嘎好像真的有点儿喜欢他,郑云龙模模糊糊地想,或许这次他真的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找他,或许他明天早上确实不会消失不见——嗳,他想起来了,嘎子说后天早上走。

阿云嘎从不撒谎。

那可能 2 号他也真的会回来。

他感受到阿云嘎的额头抵着他的,像是不舍得离开。郑云龙晃晃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音节慢吞吞地糊在一起,“睡吧,嘎子。”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连着被子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肩头隔着两床被子挨在一起,又支起手臂在郑云龙干燥的嘴唇上落下最后一个吻,“晚安,大龙。”


郑云龙睡了个难得的好觉,黑甜梦乡里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卸了力,但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就已经非常清醒。窗外的天色应当已经大亮了,透过窗帘泄露出一缕在床尾,他下意识地伸长脖子伸了一个极端简易版的懒腰,余光瞥见靠在床头的阿云嘎。

草,阿云嘎。

阿云嘎倚着枕头,单手捏着手机五指如飞地打字,另一只手,哦,另一只手在他的手里。

郑云龙像是捏胖子一样捏了捏阿云嘎的掌心,手感甚至还要更胜一筹——猫爪的肉垫多少会有些粗糙,也没有阿云嘎这样的绵软温暖,缺点大概是在一起握得太久了,潮乎乎的有几分粘腻。

“早上好啊龙哥。”阿云嘎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眉目舒展,“猫领导已经来视察过两轮了,我觉得可能是饿了,就给他们添了点粮。”

“你起来多久了。”郑云龙松开手在床单上抹了抹,撑着胳膊坐起来,活动一下肩背。

“个把钟头吧。”现在其实刚刚八点,只是阿云嘎一向习惯早起,更何况昨晚他们睡得也着实很早。


他醒来时还不到七点,微信上积压了些事务,他逐一回复了;伊里奇昨天夜里约他吃饭,他看一眼睡得正香的郑云龙,翘起嘴角回复自己在上海,回头再说,伊里奇几乎立刻就拨了个语音过来,被他挂断了,又回复说,“龙还没醒呢,不能语音。”

“你牛逼,阿云嘎,你全中国最牛逼。” 伊里奇撂下句话,没两分钟那个草原发小群就炸了锅,一会儿就刷了 99+,里面的人大多都跟郑云龙也很熟悉,从大学起他就经常带着郑云龙和这些朋友一起吃饭,就在学校附近的内蒙酒吧里——但主要是伊里奇的不实信息传递得过分惊悚,大部分人都在问他俩什么时候在一块儿了也不知道告诉哥哥们,还有小部分在问什么才在一起吗不是早就谈了吗。

阿云嘎心里有些暖、眼眶有些酸,他没向身边人提起过和郑云龙那些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阶段,甚至没提过郑云龙喜欢他这件事,但仿佛每个人都清楚、甚至都在默默祝福着。他在群里冒泡解释了一句,“还没在一起,我正在追求大龙。”

群里安静了片刻,哥哥们没再继续开玩笑,转而认认真真地祝他早日成功,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饭,他挨个应了,又发了感谢红包。

伊里奇又单独发来一条,“等你俩定了那天我给你们随个大红包。”

阿云嘎回复了一句,“看来你们都很满意大龙。”

对话框里立刻跳出来了回复,“因为你跟他在一起最开心。”

阿云嘎刚给两只猫添完粮,看到这句话心口一热——郑云龙就是他的快乐,所有人都知道,甚至于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曾经为什么不能敞开怀抱迎接。

好在一切都还不晚。


他洗漱完又重新摸回床上,这对于阿云嘎来说几乎是不可能是发生的事情——床对他来说就只是睡觉的地方,醒来后就不应该再在床上消磨时光,但入乡随俗,这是郑云龙的地盘。

更何况,他这趟来就是为了郑云龙,自然应该呆在郑云龙身边。他心安理得地重新钻进被窝,理气直壮地重新在被子底下摸到郑云龙的手轻轻握住,靠在床头刷微博看新闻。

郑云龙起床很快,听到阿云嘎的答复后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并没有开口。他刚睡醒的样子并不怎么好看,脸颊红红的,下巴上有些胡茬,眼睛也微微有点肿,阿云嘎注视着他爬起来,跨过他下床去洗漱——这副样子阿云嘎在毕业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现在却只觉得可爱。


早饭后阿云嘎在网上查了些活动信息,询问过郑云龙后预约了门票,两个人一起去美术馆看了展、下午又去看了场正在演出的话剧,还在优衣库一人买了套法兰绒起居服外加毛绒拖鞋——他带来的那套家居服在北京还稍嫌厚重,在上海却多少有些凉;又去宠物店补充了些猫粮罐头,阿云嘎十分经不得推销的买了好几样猫玩具,如果不是郑云龙制止,还想搬回去一套猫别墅。

晚上临睡前,郑云龙坐在床上看着他,“几点的飞机,你不提前收拾行李吗?”

“早上九点,”阿云嘎打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天气、机场、航班号与登机时间,“七点出发应该就来得及,那会儿也不堵车,感觉这片儿还挺好打车的。”他切换到打车软件,约了辆出租车,“用不着收拾,拎箱子就能走。”

“行。”郑云龙点点头,尖尖的牙齿咬着嘴皮,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

阿云嘎按灭手机,也上床钻进被窝,伸长手臂摸到开关,“大龙,我关灯啦。”

“嗯,”郑云龙应了一声,在室内陷入黑暗之后又重新开口,“你那个音乐会有转播吗?”

“应该没有。”阿云嘎想起那张一直揣在羽绒服内侧口袋里的赠票,“不过有票。”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下回吧。”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告诉阿云嘎,又像是告诉自己,“下回我去看。”

“好。”阿云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原本也没真的想过能把票送出去,毕竟这不再是在北京,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涩意——和郑云龙待在一处时太容易放松下来,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忘记他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慢慢处理,但只要有了目标和方向,也就有了盼头,“欢迎领导随时莅临指导工作。”

“去你的。”郑云龙的声音里也含着点笑,随即像是有几分刻意的赌气,“睡了。”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大龙。”阿云嘎的声音对于郑云龙一直都很有杀伤力,无论是歌唱时圆融如意、气象万千,还是说蒙语时的低沉流利,又或者是仿佛切换了人格般的总是带着点黏连的汉语,无需刻意就像是透着些不腻人的温软。

“嗯。”郑云龙想着阿云嘎大概是想提些什么要求,“我去送你。”

“不用,打车直接就到机场了。”阿云嘎翻了个身,一时间两个人挨得很近,他感觉到枕头上轻微的震动,郑云龙也转过来面向他,“不如送个晚安吻吧龙哥。”

这有什么难的,郑云龙想,阿云嘎去做生意一定会赔死,根本不懂得谈条件。

哪怕过几天阿云嘎又后悔,此刻也是真的——阿云嘎想要和他亲近,想要他的主动亲近。

真巧,他也想。

郑云龙挪动脖子,凑上前去,在阿云嘎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根据嘴唇触感判断,应该是他挺拔的鼻梁。他想要退开时被阿云嘎追上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浅吻,非常浅,只是嘴唇碰在一起磨蹭了一下,郑云龙却感觉自己尝到了牙膏熟悉的薄荷味,可能阿云嘎背着他加了酒精和蜂蜜,他觉得嘴里都是甜味儿,还有点上头。

感谢黑暗,郑云龙意识到时已经咧开一个十足傻气的笑容,他不能给阿云嘎看见这个,起码现在不能,阿云嘎就像是什么效果过于突出的镇痛剂,让昨天清晨还深入骨髓的痛苦都暂时可以忽略。

这镇痛剂几个小时后就会离开,但他说他很快还会回来。

郑云龙选择相信他。


1 号零点时阿云嘎给他发了新年快乐,那时他们刚挂完电话不久——那是个很简短的电话,阿云嘎简单说了几句排练的情况,郑云龙已经拿到怪医的总谱开始做功课,便也提了一句。傍晚时郑云龙照例给阿云嘎发信息预祝他演出顺利,就像以往他会做的那样,阿云嘎拨过来一个 FaceTime,给他看了一眼今天的妆发,hin 英俊。

阿云嘎又发来消息时,郑云龙并没有及时看到——他正在研究总谱,怪医的歌曲非常多、难度也很大,仅仅是看谱子就已经感受到了远超从前的压力,更不用提春节过后就会开始的密集排练。他年纪小,经验欠缺,只能尽量把功课做在前头,才能让自己有信心跟上整个剧组的节奏。

他告一段落时拿起手机,发现阿云嘎的消息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了。

“大龙,你能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吗?”

郑云龙下意识地抬头看看表,时针刚刚走过十一,又低下头打字,“你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五分钟后阿云嘎回复了消息,“有点儿早,我自己下飞机过去就行,打车很方便哒。”

阿云嘎真得停止使用这些不那么适合他的语气词,郑云龙胡思乱想着,不然对不起他大学时候给他上的那些一对一汉语课,“能有多早?还怕你龙哥起不来吗?”

发出去的时候郑云龙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想到阿云嘎前两天的落地时间,biang 的阿云嘎他别是——

郑云龙拨通了 FaceTime,铃声响了好一阵儿阿云嘎才接起来,耳朵上挂着耳机,背着光什么都看不清楚,“你在哪儿呢?”

很好,不需要阿云嘎回答,郑云龙已经清晰地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北京国际机场广播,“不是 2 号早上再飞吗?大晚上你刚演出完不回家睡觉你发什么疯。”

阿云嘎像是终于找到地方坐了下来,机场充沛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得他也仿佛是个发光体,“落地时就 2 号了。”屏幕那头的郑云龙蹙着眉,他只想伸出手指将他的眉头展平,“2 号早上,”他看着郑云龙,眼睛弯起来冲他笑,“就是演出完赶着回家睡觉呀大龙。”


两个人回到郑云龙住处时已经接近三点——航班晚点了二十来分钟,排队打车又花了更长的时间。上车后他们的膝盖挨在一起,郑云龙耷拉着眉眼,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就像是随时会倒下一睡不醒,与刚才接机时在出关处眼睛几乎亮过机场顶灯的样子判若两人。沿途的灯光透过车窗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搅扰得他不大舒服,不深不浅地皱着眉。

阿云嘎看他的脑袋在椅背上随着轻微的颠簸晃来晃去,不由想伸手把他拽下来安置在自己腿上,免得万一有个急转急停再磕碰到。他的手指堪堪碰到郑云龙的肩头,困倦中的郑云龙下意识地挪动一下,避开了他的手,阿云嘎一愣,试探地又尝试去扶他的后颈,郑云龙半眯着眼睛偏过头躲开——阿云嘎太熟悉他这副样子,每次困不行时就这个状态,几乎神智都迷糊了,只剩下本能。

只是从前他从不会躲开阿云嘎的手,甚至偶尔和阿云嘎的朋友们喝大酒喝到快断片儿了,还能被阿云嘎拉着手臂摇摇晃晃一路走进车里,塞进后座随便摆布也逆来顺受;更早的时候,他们还没毕业,排练完郑云龙常常濒临低电关机,被阿云嘎拽拽袖子就能闭着眼睛穿过整个校园,根据路况阿云嘎或搂或抱或拉或扯,只要不逼着他睁看眼睛自己看路,什么都行、怎么都行。

从他到上海开始,郑云龙还没有拒绝过他,但那些配合都远没有此刻的下意识躲避来的真实。

阿云嘎收回手,理智上他知道他们还有太多问题得逐一解决,但当这问题横亘他面前时,一时间他仍旧有些五味杂陈,像是在心底撒上了细细的一层玻璃渣。

隔远了看,隐隐还像是铺满了白砂糖。


阿云嘎这次只带了一只登机箱,装了几件衣服和茶砖风干牛肉条之类郑云龙喜欢的蒙古特产。进门之后他让郑云龙先去洗澡,自己简单归置下行李——困到点上的郑云龙就像是开启了半自动 Mode,能依靠仅存的一点意识完成绝大部分不危险的自理行为。

卧室里的床已经铺好了,阿云嘎的家居服整整齐齐叠放着放在枕头上,透着本应让阿云嘎烫进心底的家居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阿云嘎的错觉,这床似乎比他前两天见到时高出一些。他将这些无关紧要的疑惑暂时收起来,将新带过来的衣服挂进衣柜里,都是些颜色简单的基础款,他和郑云龙现在同码,这些衣服都能混穿。

等到阿云嘎也洗漱完毕进入卧室时,已经凌晨三点还过半了。郑云龙缩着脖子靠在床头,听到动静勉强抬头看了一眼阿云嘎,手指蹭蹭眼窝,嘴唇仿佛粘在一起般张不开,只逸出个模糊的音节,能听出“嘎子”两个字。

“嗳,”阿云嘎应声,抬手按在吊灯开关上,“睡吧大龙。”

郑云龙几乎立刻就滑进了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小半张脸在外面。阿云嘎关了灯,坐在床边有些迟疑,但还是俯身在郑云龙头顶留下一个一触即走的、尽力不会打扰到他的晚安吻——这次郑云龙没有闪避,也可能只是他睡着了。

阿云嘎拉高被子也躺下,身体放松下来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或者说太对劲了,他轻声开口,并没指望得到回答,“大龙,你换床垫了?”

“昂。”郑云龙的声音带着点困倦中惯有的嘶哑,“你那个牌儿,你腰。”

他们实在太熟悉了,两三个词儿阿云嘎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只是没想到给郑云龙录入 Touch ID 后,他头回悄悄儿地行使权利是用来翻他的淘宝账单、查询他的惯用床垫品牌——郑云龙手机里连个淘宝都没有,他就像活在 2G 时代,到现在都还坚持用现金付款、线下购物,阿云嘎甚至想爬起来查一查床垫那家品牌在上海有没有实体店、实体店离这里有多远。

他应该高兴。

郑云龙在主动关心他、试图照顾他,这是个好的征兆,相爱的两个人原本就应该互相照应,他应该感到高兴。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后阿云嘎没再提起这件事,郑云龙也像是不记得这句问话——很大概率是真的不记得,他太困的时候就仿佛只自动答录机,乐意答的时候蹦两个词儿,不爱答的就自动过滤仿佛没听见。接下来的两三天两个人相安无事,郑云龙在琢磨 Jack/Hyde,阿云嘎在研究吴智哲。一个占了卧室,一个分配到了客厅,关上门各自练声——左右邻居都是上班族,工作时间里这些动作并不会扰民,只有两只猫不堪其扰,纷纷窜进阳台渴望窗外的自由。

晚饭后他们会交流些人物理解、唱法选择,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下班后凑在一起谈论起工作的平凡情侣。

如果阿云嘎没在这天夜里看到床头柜上新添的东西。


马背上的民族对危险都有着刻进基因的、本能的敏锐,阿云嘎十几岁开始就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对情绪的感知更是远胜常人。
事实证明他第六感里频频亮起的红灯并不是毫无因由。


那是一盒避孕套,还有一瓶润滑剂。
大大方方立在床头柜上,仿佛那只是一盒烟、一瓶大宝。


郑云龙走进卧室时,阿云嘎还站在床边对着那两样东西发呆,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挑挑眉,抿着嘴露出个笑,一片坦荡地爬上床,坐在被子上看向阿云嘎。

他动动腿,还带着点潮意的脚轻轻蹬蹬阿云嘎的膝盖,“追我那事儿是真的吗嘎舅?”

“真的不能再真了,”阿云嘎回过神,低下头看着郑云龙,“大外甥。”

“那你呆什么呆。”郑云龙收回脚盘起腿,双手随意地搭在小腿上。

阿云嘎蹲下来,他想要换个角度看着郑云龙,他把手臂支在床边,仰头看向郑云龙,“龙哥。”

“嗯。”郑云龙也看向他,高度的关系眉眼低垂,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却透出点早知如此的悲哀气息,嘴边的笑也泡在自嘲里,“我觉得,”他尖尖的牙齿咬掉一小片干皮,舌尖舔掉嘴唇上缓缓冒出来的血珠,“我以为你应该想要睡我。”

“操,”阿云嘎看到郑云龙那副神气就忍不住爆粗,“我当然想睡你,”郑云龙一片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艺术家气质,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烧得阿云嘎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声音里都泄出几分京腔的痞里痞气,“我想干的事儿可太多了龙哥。”

“这张床上,那边的飘窗,”阿云嘎换了个姿势,但并没起身,仍旧从低处看着郑云龙,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进犯与攻击性,仿佛把郑云龙圈在目光里,“外头的沙发、厨房的灶台、玄关的墙、浴室的镜子跟前,北京的家里头,我那车后座儿——太多了,我还想直接把你打包回北京放我房子里,或者干脆捆起来带回草原找个蒙古包塞进去。”

郑云龙张张嘴,仿佛泄了气,但又立刻不甘示弱地反击,“那你装什么柳下惠?”

“柳什么?”阿云嘎下意识地追问。

“柳下惠,柳树的柳,下课的下,优惠的惠。”郑云龙习惯性地回答,“惠字儿你会不会写,我拿手机打给你看——就个古代人,抱着个避寒的姑娘坐了一晚上,也没非礼啥的,坐怀不乱就是说他,说人君子。”

“那是挺君子的,就该这样儿。”阿云嘎点点头,凑过去看看郑云龙在备忘录里打出来的字儿,“你把他名字发给我。”

“发了。”郑云龙点击发送,才又把话题重新拽回来,“那你咋回事儿啊?”

“我咋回事儿,”阿云嘎没想到郑云龙被打了个岔还能抓着不放,几乎被他气笑了,“我就刚才那么回事儿。”

阿云嘎的表情不太好看,或许因为他不应该表现得这么、这么,郑云龙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阿云嘎甚至承认了对他抱有性幻想,他或许得邀请得真诚点儿——然后他突然张口结舌,一个词儿也想不出来,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都行。”

“行个头。”阿云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那两样东西放进去又合上,转过身站起来,靠近郑云龙坐下来,两个人中间只留下一掌的距离——但毕竟还是有一掌的距离。

“那你想吗大龙?”他柔和了目光看着郑云龙,语速不快,含着十足的认真,认真到郑云龙面对这样的阿云嘎根本不可能给出玩笑的答话、甚至无法轻率作答,阿云嘎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大龙,你觉得咱俩现在是在干啥?过家家?拍电影儿?”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墙上,”他顿了顿,手指在郑云龙胸口虚按了一下,“不是墙上,在这儿,挂个倒计时牌儿,该拉手了、该亲了、该睡了,完后呢?”


然后应该 Happy Ever After,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他们俩谁也不是王子,更不是公主。


“我喜欢你,郑云龙,”阿云嘎还是看着他,那目光是真正的坦坦荡荡,就像是与天相接的辽阔草原,他不大爱说这些话,那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肉麻,但是他必须得告诉郑云龙,他得认认真真地告诉郑云龙,“你要是乐意听,我能每天说一遍,一点儿都不勉强——但我觉得你现在不乐意听,你也不觉得都行。”

“我见过你高兴是什么样儿的,龙儿,”阿云嘎的儿化音早就已经说的很好,但叫他名字的时候还总带着点别人学不来的宠爱劲头,“你当然,当然你现在也没不高兴,”阿云嘎皱起眉头,似乎想要在自己的词库里选出一个能准确表达的词汇,“就…”

“你又要走了吗?”郑云龙没等到他选出来那个词,那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不必要。

“我不走,”阿云嘎立刻停止在自己还不够丰富的汉语词库里打转,郑云龙的思维对一般人来说总是太过跳跃,可他凭本能就能明白他跳过的都是什么,就像他说不明白汉语的时候郑云龙也总是能懂,“我跟你耗上了,大龙。”


---黎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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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2 09:32: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抱抱这只没有安全感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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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2 09:32: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唉,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嘎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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