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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进得寺内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整个殿中只有他与观音相对,并无僧侣与香客,他望着那菩萨慈悲的眉目,并不下拜,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来求什么?”寺内空空荡荡,突然响起这一声问,旅人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他旁边,不知是何时进来的,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若是别人这样看,便算得上是冒犯了,但是此人有一双十分动人的眼睛,望着人的时候如同两瓣着露莲花,其中自有心月两相照,并不让人不快,只想他多瞧自己一会才好。
旅人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所求。”
那人奇道,“大家都是为了这有求必应的观音来,你没有所求,来这里做什么?”
旅人笑了笑,道,“我只是路过此地,一时没有落脚的地方,身上又有没什么盘缠,厚着脸皮于寺中借宿几日。若是这么问,你又有什么所求?”
男人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怔,半晌才垂下头道,“我……也没有,我也是暂时住在此地。”
旅人打量了他一会,突兀地说,“我叫阿云嘎。”男人看着他,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阿云嘎又耐心地等了他片刻,他才如梦方醒般恍然道,“哦!我叫,我叫郑五。”他生得一副王孙公子的模样,名字却这么随随便便的,很难让人相信,偏偏神情又很诚恳。
阿云嘎挑起一边的眉毛,道,“好潦草的名字。”郑姓是这小城里的大姓,半城的人都姓郑。
郑五笑了笑,道,“我有很多的兄弟姐妹,名字这种东西,不是很重要。”他看着阿云嘎,抬起一只手,却又放下,背到背后去,把声音放轻了一些道,“你的名字很特别,”顿了一下又道,“长得也和此地的人都不一样,我从没见过像你一样的人。”原来他抬手是想摸阿云嘎的脸。
阿云嘎不以为意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来的地方,没有寺庙。”接着问道,“你从哪来?为何事?要到哪里去?”
郑五道,“不知道,我只是待在此处,至于待到何时,还没有想好。”又问道,“你来的地方,没有寺庙?你们不拜神佛么?”
阿云嘎点点头,郑五睁大了双眼,追问道,“那要是有所求,要向何处求呢?”
阿云嘎道,“向自己求。”
郑五却摇起头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那是什么地方?”
阿云嘎并不回答他,只是道,“我听说此处寺里的观音,非常灵验,有求必应,这里本来是个很破败的地方,只是因为这观音香火旺盛,有很多人不远万里来进香,这里也变得繁华了一些。”又问道,“你相信吗?这神佛之事?”
郑五却不正面回答他,只是道,“这里的观音的确灵验,你若真有所求,问他求便是。”
阿云嘎笑道,“你这么说,是这观音应过你的什么愿吗?”
郑五道,“没有,只是人人都这么说,想必是真的。”
阿云嘎道,“人人都说的事,未必是真的,只是人人都想听的。”他一身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行了很远的路,但是脸上并没有什么倦色,鼻梁与嘴角都像锋利的刀,但是一双眼却很温柔,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谁都会相信的。
他没有等郑五答话,往外面望了望道,“天色这么晚了,早点歇息为好。”说着解开行囊,走到殿中角落里靠下,竟然就这么要睡下了。郑五站在原地看他,道,“你就在这睡了?”
阿云嘎道,“这里不是很好?现在天气炎热,不怕冻死,在哪里睡都是一样,何况这里有观音菩萨,邪祟想必是不敢来的。”又问,“你睡在哪?我问了寺里的和尚,这里只有正殿能容我宿上几日,其他的地方都不留人的。”
郑五语塞,“……是,我,我睡在外面。”
阿云嘎道,“幕天席地固然有滋味,但是前几日接连下雨,外面实在是湿气太重了一些,不如你和我同宿在这殿中,给我再讲讲这观音的故事,我听多了,也许就信了,也会有所求。”
郑五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坐下,阿云嘎从行囊中翻出一块干粮来吃,吃了一半,扭头看向郑五,发现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里的干粮看,若不是阿云嘎正把半个饼捏在手里,他会以为对方在看什么珍奇宝贝。
阿云嘎把剩下的半个饼在手里掂了掂,问道,“你饿了?”
对方道,“不饿。”眼神却不移开,眼巴巴的,阿云嘎叹了口气,把饼又掰一半,塞到他手里,“分你一点,不过没滋没味,而且太干了一点,只是好携带又能充饥,我以前……”他顿了一下,并没有说完。
郑五也不向他道谢,径自咬了一口,顿时神色变得不太好看,说,“很难吃。”又问,“怎么有人吃这种东西?”
阿云嘎气得发笑,说,“看来你的确不饿,那就还给我。”
郑五瘪着嘴,看起来老大不情愿,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那一小块饼吃完了,摸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一样说,“都吃进去了。”
阿云嘎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饼吞完,站起身来,郑五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道,“你要去哪?”
阿云嘎道,“去井里打点水喝。”
郑五指了指观音像,道,“观音手里的净瓶,里面都是干净的山泉水,和尚每天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去山上担回来的,日日更换,可以喝。”
阿云嘎愣了一下道,“净瓶里的水,不是拿来喝的。”
郑五问道,“为什么不能喝?你若不喝,过几个时辰和尚来更换泉水,庙门外早早就有人跪着,求着喝。”说着站起身来走过去,径自把观音手里的净瓶拿下来了,这寺里的观音像雕刻的十分精细,与寻常观音大有不同,据说是一位云游至此的蕃僧所雕,头戴宝冠,着叶衣,有四臂,各有所持法器,面上隐约有笑容,是大慈大悲宝相,使人见之则感到内心宁静。此时郑五站在观音之下,手持净瓶回头看阿云嘎,观音前灯烛长明,观音与郑五影子长长短短,万千变化,分而又合,阿云嘎望着他,只觉得寺内香烛味太重,有点恼人了。
郑五走回他身边站定,把净瓶递给他,他有一双很修长的手,指尖秀美,持着白瓷的净瓶,略略躬身,有布施的意味,阿云嘎的视线落在上面,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才接过来饮。郑五仍站着,道,“你又不信,为何行礼?”
阿云嘎喝了水,把瓶子放回他手中,道,“我饮了菩萨的水,这便有了施受,自然该行礼。”又道,“这也算是所求,菩萨知我口渴,便给我水喝,看来的确是灵验的。”
郑五皱眉道,“是我知道你口渴。”
阿云嘎笑了笑,道,“早点歇息,按照你说的,过几个时辰和尚就要来了,那就睡不成了。”说着便合上眼。他听到身边脚步远了又近,又有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郑五在他身边坐下了,他向来十分警觉,能感觉到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也不睁开眼,只由着对方看,只觉得有皮肤的热度凑近面庞,隔空描摹了一会,又收回去了。
身边人道,“你在此地要留到什么时候?”
阿云嘎闭着眼道,“我有一件事要做,三五日内做完便走了。”
对方又问,“什么事?”
阿云嘎道,“一件……善事。”
郑五那边厢沉默了半晌,道,“行善事,菩萨保佑,便会有好报。”
阿云嘎道,“菩萨怎么知道什么是善事?”
“对别人不好,便是恶事,对别人好,便是善事。”
阿云嘎又追问,“这好与不好,怎么定义,若是此时好,以后便恶呢?又或者反过来呢?利一人害十人,又或者利十人而害一人,孰对孰错?我若为万人的福祉,害了千人的性命,我是善是恶,怎么定夺?这人世间的善恶,十分复杂,不是一句话便可以说得清的。”
“菩萨是菩萨,自然知道,你怎么有这么多话?”
阿云嘎睁开双眼,问,“那菩萨可有善恶?”寺外雷声隆隆,这场雨已经在云头坠了整半日,此时此刻终于落下来,急而又急,溅起一片蒙蒙白雾。
郑五这次未答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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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睁开眼,看见和尚已经提了水桶进来,去取观音手中的净瓶,转头往身边一看,郑五已经不在了。他站起身来往殿外望去,天光大好,看起来像一个难得晴日。昨日雨来得太急,把寺中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打得恹恹的,叶子倒是洗得愈发通翠。
他走出殿外,在院中站了一会,四下里打量。和尚担着水桶出来,从他身旁路过,问道,“施主在看什么?”
阿云嘎道,“看红尘。”
和尚道,“阿弥陀佛,施主如果要看红尘,应该入市井,为何来寺中?”
阿云嘎摇摇头道,“红尘会来此处的。”
他整日都未离开寺庙,一直站在正殿角落中,无数香客来来往往,在观音前虔诚下拜,有人许愿,有人还愿,喁喁细语不绝,无数口舌之中的嗔痴爱恨随香烛烟气袅袅而上,阿云嘎不动声色,只是看着,脸上似有悲悯之色。直到晚上鼓声响过,寺中再无人了,他才从角落中走出来,走到观音像前,仍然不拜。
他身后声音又响起,“你仍没有所求吗?”他回头一看,正是从早上就消失不见的郑五。
阿云嘎道,“我这一天,倒听了很多别人的所求,不知道有多少能实现。”
郑五道,“若是诚心发愿,自然能实现。”
阿云嘎不答他,走到院中石榴树下,郑五跟在他身后,看见阿云嘎伸出手,急道,“哎——”晚了一步,阿云嘎已经折了一枝下来,拿在手里,神情有些无辜地看他,道,“怎么了?”
郑五有点不满地看着他,道,“这树是栽给菩萨的,不可以攀折,你若想要,城里到处都种着石榴树,随便你折。”
阿云嘎问道,“谁说的?”
郑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半晌才说,“和尚说的。”
阿云嘎道,“和尚这么说,只是这里香火太旺,怕香客都来折树枝回去供养,把树弄死了。寺里寺外有什么区别?在菩萨眼里,这人间也不过是方寸之地,都在他庇佑之下,更何况菩萨有大慈悲,只是一枝石榴,我折来是为了欣赏,也不会怪我。”他振振有词,把郑五说得哑口无言,阿云嘎已经发现,此人有些小孩子脾气,一旦不快,便写在脸上,此时此刻看起来便老大不高兴。他看了失笑,说,“我一天都没吃东西,现在打算出去看看,你要不要随我去?”
郑五反倒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说,“我出去便……我不能出去。”
阿云嘎道,“为何不能?”
郑五答不上来,看起来很局促,只是道,“不能就是不能。”
阿云嘎说,“你又不是被拘在此处了,有什么不能的。”说着便伸手去拉郑五的手腕,一把攥住了往寺外走去。郑五被他扯着,嘴里喊道,“阿云嘎,你松手,我不能出去!”没想到阿云嘎力气奇大无比,他竟挣不脱,只得跟着阿云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话音还未落,身子已经被拉着跨出了寺门,两个人在门外站定,阿云嘎道,“你看,这不是出来了?”
郑五手腕还被阿云嘎拉着,神情很困惑,他回头往寺里望去,又看看自己的双手,讷讷道,“……真的出来了。”
阿云嘎松开他的手,道,“既然出来了,昨日你嫌饼不好吃,我们去寻点别的好吃的。”说着便向前走去,郑五跟在他身边,问他,“我们去哪?”
阿云嘎说,“去人间看看。”
郑五道,“这里不就是人间?”
阿云嘎道,“有人的地方才是人间,白日里此处是人间,此时便不是了。”
寺庙建在山中,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路往山下走去,两人无话,耳边只听得山中草木被踩碎时发出的声音,半晌阿云嘎才开口道,“我之前听到人说,这里的菩萨并不是事事灵验。”
郑五垂眉道,“哪有事事灵验的菩萨。”
阿云嘎道,“的确,有的庙宇求姻缘灵验,有的庙宇求官运灵验,此处却与别处都不同,这里的观音——”
正在此时,郑五打断他说,“我们要去那里吗?”阿云嘎扭头看去,原来他们二人眼见着已经走到了山脚下,再不远处便有了房屋市集,远远望去灯火流动,隐隐人声作响,正是一幅太平人间。
“是。”阿云嘎看了他一眼,道,“我们要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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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五的脸生得很小,胃袋却好像是个无底洞,从集市东头吃到集市西头,仍然一副没有吃饱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阿云嘎,这人身上分文没有,却很理直气壮,阿云嘎既然带他出来,那喂饱他也是天经地义的。
阿云嘎看他,叹气道,“还要吃?你怎么像生来没有吃过东西?”
他点点头,说,“比昨天的饼好吃。”又问,“你怎么什么都不吃?”
阿云嘎道,“没有钱了,都被你吃光了。”
郑五“啊”了一声,低下头说,“那不吃了。”像小动物落水,可怜兮兮的。
阿云嘎又改口,说,“还可以吃一样东西。”
郑五低着头玩了半天自己的手指头,说,“那,让你吃吧。”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又去瞟旁边铺子里的包子,阿云嘎看了好笑,最后还是买了包子给他,自己拿了一个,道,“这次真的没有钱了。”也不知道郑五有没有听见,他站在那神情专注地大嚼大咽,好像什么旁的事都不能分他的心似的。
他吃包子,阿云嘎看,神情也很专注,直到他吃到了底,才伸手把他额前一绺头发掖到耳后去,道,“我们得回去了。”
他们才刚刚相识,这动作实在是很唐突,郑五却没什么反应,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头看阿云嘎,只道,“现在就回去?”
阿云嘎道,“你吃也吃了,还想干什么?”
郑五踌躇了片刻,道,“还想再看看……人间。”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总感觉心口奇怪,仿佛不知在此地,不知对何人,早就说过这样的话,搜肠刮肚地细细想来,却又好像没有发生过。
阿云嘎说,“人间大得很,这里只不过是一个角落。”他们两个同来时一样,又从集市之中穿行而过,往来行人熙攘,人人都是快活的神色,郑五瞧着他们,问道,“为什么白日里寺中的人,不像他们这么快活?”
阿云嘎道,“只有有所求又求不得的人才去寺里,而求不得便是苦。”
郑五道,“那若不去寺中,这些苦到哪里去了?”
阿云嘎一顿,竟然答不出来,郑五自顾自又道,“如果人进了寺中,人间便不苦了,那也是好的。”他说的话在别人听来,未免有些荒唐,他神色却很平和,并不像作态,而是真的这样觉得。
阿云嘎这才道,“无是苦,怎知有便不是苦?若没有这寺,人可能便不会有所求,这世间的苦是有数的,人不能左右。”
郑五道,“人不能左右,菩萨却可以。”说完这话又可怜地道,“这里闻起来好香,我们走快一点,好不好?虽然你的钱没有了,可是我还是吃得下东西的,这也很苦。”说着拉着阿云嘎便走,来时是阿云嘎拉着他,此时却反过来。
阿云嘎被他扯住了衣袖往前走,人间原来很短,只几步路,便被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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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白天到哪里去了?”阿云嘎问道,他与昨日一样,仍然坐在大殿一角,郑五坐在他旁边,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听见他问,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答道,“做善事。”
“什么善事?”
“对人好的事。”
阿云嘎听出他不愿细说,也不追问,只道,“适才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没有说完,你知道这里的菩萨,求什么最灵验?”
郑五听起来一点也不想和他继续谈这个话题,闷闷地道,“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实在是有点话多?菩萨晚上也是要睡觉的。”
“菩萨不睡觉。”
“你又不是菩萨。”他好像是和阿云嘎混熟了,讲话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你吃了我那么多东西,连听我讲几句话都不肯?”
“菩萨面前摆了那么多馒头,也不会实现所有摆馒头的人的愿。”
“贡品是人供的,菩萨又不饮食,何况馒头还摆着,包子却没了。”
郑五吃人家的,嘴却一点也不短,叹气道,“早知道就留一个包子,此时拿来堵住你的嘴。”
阿云嘎觉得很好笑,但是并不遂他的心愿闭上嘴,而是继续说到,“我今天在殿上,听到有一个女子来还愿,说害她女儿投井自尽的无赖,前几天被山上的野兽咬死了。”
郑五不说话,他又继续说,“又听见有人许愿,家里的弟弟被山贼杀了,许愿菩萨让山贼不得好死,永堕畜生道。”
郑五说,“你听得倒仔细,偷听别人讲话,当心耳朵生疮。”
阿云嘎不以为忤,道,“我还听到不少,不孝子虐待高堂,被街上的惊马踩死,城东的财主为富不仁,家里莫名其妙地起了火,被烧死在书房里——”
“——别处的观音,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此地供的这一尊,却是杀生菩萨。”阿云嘎道,“人们来此地,求的不是自己生,是他人死。”
殿外闷雷滚滚,明明白日里是响晴的天气,没想到入了夜,又要下雨。闪电一道又一道落下来,照的大殿一片雪亮,殿上观音垂眉不语,俯瞰人间。
郑五终于开口,慢吞吞地道,“若是他们不向菩萨许愿,便要自己去造杀业,菩萨免了他们的业障,这又为何不是救苦救难,为何不是大慈大悲。”
阿云嘎又道,“菩萨不可杀生。”
郑五坐直了身体道,“你这人好奇怪,昨日道净瓶里的水不可饮,今日道菩萨不可睡觉,不可饮食,不可杀生,好像与菩萨很熟,却又不信。”又道,“你再说下去,菩萨要生气了。”
阿云嘎笑道,“生气了要怎么样?杀我?”
郑五摇头说,“不会,因为你并没有害人,只是有点聒噪,菩萨最多会罚你头上起个包。”
阿云嘎道,“这都要管,菩萨未免太小气。”
郑五不睬他了,他望着那尊观音像,又道,“世人不是信这杀生菩萨,而是惧这杀生菩萨。”
郑五道,“信又如何,惧又如何?信才会惧,若人人心有恐惧,便不会再有人行恶事。”
他言语直白,横冲直撞,好像把这人世间的道理都想得很简单,阿云嘎便笑,殿外暴雨无休无止,闪电照在郑五的脸上,像一捧雪。
郑五又说,“你要做的事,做了没有?”
阿云嘎说,“还没有,我昨日说是善事,今天一想,却也未必。”
郑五看起来兴趣缺缺,翻了个身道,“我要睡了。”
阿云嘎往怀中一掏,说,“还有一个包子。”
那边静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包子抓走,然后才又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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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睁开眼睛,同昨日一样,郑五又消失不见了,他走到院子中,坐在石榴树下,突然“哎呦”一声,原来是一个石榴掉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他把石榴握在手中,回头望寺中的观音,又看看石榴树,石榴饱满成熟,裂了一个口,露出晶莹剔透的石榴籽,被雨水洗过,像上好的翡玉。
阿云嘎道,“菩萨也不可睚眦必报。”他身边空无一人,自然没有回音,他坐在树下,把石榴一破两半,自顾自地吃起来,香客陆陆续续进到殿中,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们中大多目中除了悲与仇再无其他,九天神佛,再没有第二尊杀生菩萨,偌大的人间,想要求一个公道,竟然只有此地。
再过两日,就是祭龙辟邪的节日,整个城中都在筹备,人要驱邪,石榴却遭殃,大殿上的菩萨手持石榴枝,家家户户门口便也都悬着石榴枝,唯独寺中这一株,无人来折,果实累累,看起来却很寂寞。
阿云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石榴,视野中出现一双脚,抬头一看,是昨日与他搭话的僧人。
僧人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时动身。”
阿云嘎看他半晌,道,“无需心急,祭龙之前,我必定动身。”
僧人又施一礼,没有言语便走开了,走出几步,突然站定,露出茫然的神色。
阿云嘎在殿中站到了黄昏之时,香客都走了,郑五果然又出现,仍然问他,“你仍然没有所求吗?”
阿云嘎摇头道,“仍然没有。”
郑五点点头说,“这是好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与阿云嘎多说话,便自己坐到角落去。阿云嘎近前去,也在他身边坐下,道,“今日我听说,山贼又跑来城中,为首的喝多了酒,不知怎么的滑入河中淹死了。”无人答他,郑五合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他面孔端妍,长眉长眼,在这黄昏的佛殿之中,浮动的埃尘下,也如同一尊阖眸的雕像。
一阵山风闯入殿中,于菩萨前打了个旋,扰得香烛一阵起伏,又径自去了。郑五就在这烛火未定的当口,突然开口道,“恶人短命,本是好事,你为何听起来不快?”
阿云嘎道,“的确是好事,只是谁想他死,谁让他死,却需要问个清楚。”
郑五睁开眼睛,他神色不变,双眼中却似有火焰在烧,道,“凡人想他死,菩萨让他死。”
阿云嘎脸色变了,他眉目沉沉如同千年沉谭,裹挟风雷一般咄咄逼人道,“凡人杀人,菩萨便杀他,菩萨犯了杀戒,又该如何?”
郑五抿唇不语,阿云嘎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腕道,“我还会在此地留一日,明日此地,我问你要一个答案,你若答对了,我便带你去看人间。”
他这话说得像是威胁,但是却又有恳切在其中,仿佛把一颗心都托在这一句话里,郑五便又心中生出恍惚,不知何时,仿佛也有人对他许过这样的诺,人间人间,人间有什么好处?他此时此刻,难道不是身在人间?
半晌他才道,“若是我答不对呢?”
殿中只余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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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五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此夜无星无月,阿云嘎仍然站在观音前,并不下拜,正如郑五第一次见他。
他走到阿云嘎背后,对方并未回头,两人沉默良久,阿云嘎先道,“今日你为何不问?”
郑五道,“你既然不拜,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
阿云嘎道,“你既然知道我的答案,便也该给我一个答案。”郑五尚未开口,他又道,“不过这之前,我另有一问。”
“观音四臂,一持钺斧,一持罥索,一持杨柳枝,一持吉祥果。”阿云嘎凝视着那观音像道,“可是眼前这尊观音,手中持的石榴枝上只有花,却没有果。”
“你可知道是什么缘由?”
郑五并不马上回答,他也看着那观音,双膝下落,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你来的第一日,便问我讲这菩萨的故事,迟到如今,我倒想起一个,不知道你还愿不愿听。”
阿云嘎不语,他便自顾自地讲道,“百年之前,这里是一个很破败的城镇,北方久旱不雨,遍地饿殍,又逢了兵变,惨到了极点。别处没有人烟,这破庙里面倒是日日有人,人在这观音像前,把头都磕破了,求的都是活命。”
“城中人如此求了一年,第二年还是大旱,连着旱了三个年头,雨没却有来,瘟疫却来了,这城很快成了死城。”
“第四年的时候,终于来了雨,人都已经死光,树却活过来了,这城里以前的人信石榴能辟邪,种了很多,漫山遍野地长,庙里的这一棵石榴树,正是那一年长起来的。”
“树活过来,城也很快就活了,因为离这不远的地方又有战乱,人又逃到这里——逃到这里,逃到那里,又有什么不一样?都是逃来逃去,逃来逃去——有了人烟,便又有人进庙里来拜,还是求活命,却求不来,这观音好像一直是死的,无数人来磕头许愿,从来没有灵验过,可是人还是来,他们到底求什么呢?”
郑五絮絮地讲,阿云嘎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狂风大作,烛火剧烈摇晃着,殿外雷声又起,一声比一声近了。
“菩萨受了人的香火,仍然只是个像,菩萨手里持的吉祥果摔碎了,人折了院子里的石榴枝放到菩萨手里,石榴树便也跟着沾了香火,却不止是石榴树了。”郑五道,说话间他的头发竟然如流水一般变长,直漫到他身下去,指尖也生出青绿的枝叶来,眼见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石榴树日日听着凡人的所求,它能自己活,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人也活,便没日没夜地也跟着人一起求,求菩萨显灵,求菩萨保佑。”
“它跟着人求了几十年,天灾人祸,来了又去,城中人来来往往,死死生生,也没见过一次菩萨,佛祖,星君,天上所有的神佛,它都求过,却从来没有见着过一位,人在这观音前的所求,也从来没有应验过。”
“终于有一天,它听见一个男人祈愿,别人杀了他的孩子,他想那人死。”
“我不能让人活,却能让人死,我替他杀人,应了他的愿,这几十年来,终于有人在这菩萨前所求能应验,却不是因为菩萨显灵,是因为我。”郑五站起身来,他真身已现,长发曳地,眉眼间隐隐浮动妖相,“我不比真的神仙,我听人说,神仙能活死人,肉白骨,能呼风唤雨,护佑国运,我只能杀人,我便要杀人,这每日的香客,不知所拜的并不是菩萨,而是我!”
只见大殿之上,观音手中的石榴枝竟然真的开出了艳红靡丽的石榴花,沿着观音像的手臂一路攀爬,如同活物一般,把半个观音的身子都掩了,观音面上堆叠了层层红花,不复往日的端庄,只显得分外妖邪。
“若这世上真有菩萨,怎么凡人却来拜我?若这世上真有神佛,凡人祈求之时,神佛在何处?”郑五厉声发问,他脚下疾行,所踏之处俱生出石榴枝来,忽地抬手袍袖一卷,大殿中便轰然巨响,那观音像的半身倏地碎裂,碎石与榴花滚了满地,只剩下半座观音立于殿上。
阿云嘎与他面孔相距不过寸许,四目相对,业已不是风尘仆仆的旅人模样,他通身甲胄威严,眸中似有金光,脚下生出雾气如云海翻卷,正是凛凛的天神形容。
郑五定定地望着他道,“阿云嘎,你是神仙吗?”
阿云嘎道,“我是司雷的玉枢君,帝君遣我此番下界,来探此地妖邪作乱之事。你假借观音之名,造下杀业,是天地不容的罪身,你可知罪?”
郑五浑然未觉一般继续问道,“我问你,九天之上,到底有多少神佛?”
阿云嘎答道,“三万六千。”
“三万六千,三万六千!”郑五大笑出声,后退一步,转身掩面,背对着阿云嘎道,“这人世间的愿,竟然没有一个神仙能听得见!我应了人的所求,取恶人的性命,却成了罪身,百年前这城中有几千人命,菩萨一条也没有救得,菩萨便没有罪吗!”
他活了百年,从未见过神仙,本以为这世上是没有神佛的,自然也听不见这人世间的苦,今日才知不是如此,原来九天之上,熙熙攘攘,只是充耳不闻罢了。
“这人世间的因果轮回,不是你想的那样运作,善恶由天定,不由你定。”阿云嘎道,“今生的劫数,俱是前生注定,这人间的生死福祸,千百万年前早已定好了,我再问你,你可知罪?”
“我有何罪!”郑五怒道,他猛地转身,长发与青绿的枝叶纠缠纷飞,双眼之中仿佛有了血色,“今生的业障,便该今生偿还,为何劫是前生劫,苦是今日苦?若是生死福祸早已注定,这人间的庙宇,又都在求什么?世上有三万六千真神仙,为何众生还来拜我这假观音?为何这天上的善恶,不是人间的善恶?我造杀业度了众生苦,众生便拜我,为何我是罪身?观音不度世人,我即是观音!”
“你放肆!”阿云嘎怒喝道,雷声仿佛就在这殿中炸响,他周身俱笼着一层紫青色的雷泽,极为威严,让人莫敢逼视,郑五却并不畏惧他,他本是妖身,离阿云嘎的法相太近,此时应当极为痛苦,如同被活活焚烧一般,却不见他脸上有痛苦之色。“一派胡言!”
“你那日与我讲,你来的地方,没有寺庙,若是有所求,便向自己求,如今一想,原来你说的并不是人间。”郑五伸出手去,阿云嘎不闪不避,让他把手覆到自己的侧脸上,他现了仙人法相,郑五的手掌一触到他,便像被烧灼一般变得焦黑,可他却如同没有知觉一般,殷殷地道,“可是人不比神仙,总是有所求,总是求不得,你是神仙,你不懂,你不懂啊。”
我何尝不懂。阿云嘎心道,我何尝未做过凡人,我何尝没有所求,我何尝不解求不得。
百年前九天之上,北泽的龙子在受一百零八道雷刑前问他,“玉枢君,我有何罪?”
他答道,“北方皇帝不顺应上天,该受三年大旱,你违逆天命,私降雨水,乱了因果,是为大罪。”
龙子浑身是血,被压在诛仙台上跪着望他,又问,“皇帝不顺应上天,便该杀皇帝,三年大旱,也旱不到皇宫里,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形容狼狈,状如恶鬼,声嘶力竭,阿云嘎望着他,心中念的却是他在瑶池宴上喝醉了,在玉枢宫前的吉祥果树下倒头便睡的样子。
——玉枢君,他们道我生来便是龙子,从没有去过人间,所以有很多道理不懂。我倒是觉得,道理就是道理,与我去没去过人间有什么关系?
“这九天之上的因果,便是人间的道理!”
——玉枢君,我听说你前世是人间的大将军,为保三城百姓违抗君命,战到力竭而死,你身死之时,心中可有悔?
“这因果若是错了呢?人若有错,便有因果报应,若是这天,这地,这因果轮回都错了呢!”
——玉枢君,这九天之上,真是有十分无聊,若有朝一日我不做龙子了,一定要到人间去玩个痛快,你跟不跟我去?
“玉枢君,你为何不答我,为何不看我!”
龙血为碧色。
龙子魂飞魄散后三日,他把藏起来的一缕龙息附在吉祥果上,投到了人间,弹指之间,又是百年。
殿外的落雷震耳欲聋,瓢泼大雨如同天倾,阿云嘎一把攥住郑五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双指并拢抵在他眉间,他指尖有霹雳缠绕,对方只有百年修行,这一道雷下去,势必将灵识烧个干净,疾声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他此时明明执掌这妖的生杀,眼中却反而流露出恳求的悲恸之色,这样的眼神,郑五这百年间见过太多次了。
原来神仙也有所求,这便是他的所求。
他摇摇头,轻声道,“你昨日与我说,我若答对了,你便带我去看人间,如此看来,人间是看不成了。”
“玉枢君,我有何罪?”
霎时天地之间万雷齐落,紫青闪电如无数巨蛇,落入这方寸之地,院中石榴树在雨中熊熊燃烧,一时间难辨哪里是花,哪里是焰,隐隐似有万佛梵音回萦:石榴枝,寸截一千八段,两头涂酪蜜,一咒一烧尽千八遍,一切灾难悉皆除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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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龙祭之日,观音殿前,香客如织。这观音像十二年前曾无缘无故地坍塌过一次,一时间人心惶惶。此为异象,官员瞒而不报,连夜找来巧手的工匠,给观音重塑了宝相,比原来的更慈悲庄严,使人一见便忍不住想要下拜。
郑云龙坐在院子中的树墩上,摇晃着腿,摆弄自己的香囊。他娘不让他进大殿去一同拜观音,只说怕小孩子冲撞了菩萨,留了一个家丁在这里,让他在此处等。他簪了一朵石榴花在发间,是此地的习俗,更显得人唇红齿白,机灵可爱。他只玩了一会香囊,便厌倦了,四下里张望起来,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白衣的男子,见他看自己,便对他微笑起来。
男人问道,“你为什么来这寺中?”
郑云龙闭上嘴巴看了他一会,觉得他高大美丽,不像坏人,便答道,“今日是我生辰,我爹娘要来拜观音。”
他出生之时,下了一整夜的雷雨,又逢着龙祭之日,家里人请了占,说是他命中有龙气,起了这个名字。
男人又问道,“你信这世上有神佛吗?”不知为何,郑云龙总觉得这人像是故人,可是他这十二年间从未离开过这座城,搜肠刮肚地想,也从未见过此人。
他想了片刻道,“既然人人都来参拜,想必是有的,不然这么多的人,来拜的是什么?就算最初没有,人人来拜,也该生出神佛了。”
对方笑容加深,他有一张很威严的面孔,但是笑起来却很温柔,道,“按你这么说,是先有人间,才有神佛了。”
郑云龙道,“若是没有人间,神佛又有何用?”又问他,“你见过神仙吗?”
男人顿了一顿,伸手抚触他的发顶,道,“见过的。”
“在何处?”
“就在此处。”
——玉枢君,你领命不归,使九天宫位空虚,是违逆之罪,若再不回去,便要除你的仙骨。你非神非人,只剩一点微薄的灵力,从此在人间便与孤魂野鬼草木精魅无异,不得再入轮回,如此还不悔过?
他往前踏一步,单膝落下,浑身金光甲胄片片剥落飞散,千年修为从灵海之中如潮水般退尽,阿云嘎伸出手按在胸口,那里曾经藏着一截石榴枝,如今已经被他送进人间去了。
——我心中无悔。
“神仙是什么样子?”郑云龙追问道,“与你一样好看吗?”
阿云嘎道,“神仙嘛,有点贪吃,又有点像小孩。”他抬手把郑云龙发间歪了的石榴花正了正,“倒有点像你。”
郑云龙觉得很失望,道,“这神仙听起来一点也不气派。”
阿云嘎点头道,“的确很不气派,但是倒是很好看的。”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石榴来,站起身来,放到郑云龙的手中,道,“给你。”
郑云龙奇道,“咦,这城里的石榴树从我出生的那年起都不开花结果了,这是哪来的?”
阿云嘎道,“是神仙送给你的。”又道,“石榴是鬼怖木,你吃了它,这一生都不会有灾邪。”
郑云龙捧着石榴,仰脸看他道,“你要走吗?”
阿云嘎点头道,“是。”
郑云龙不知是何缘故,只觉得心中很难过,眼泪便涌出来,道,“我把这石榴分一半给你,你留下来,好不好?”
男人伸出手,把他泪水抹去,望着他道,“……”
此时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寺中石榴花落红如雨,郑云龙闭了眼睛再睁开,眼前人却已经不见了。他心中惶急,跳起来四处张望,哪里有什么白衣人,石榴花?石榴花已经十二年没有开过了,可是手中的那个石榴却还在。
“你说什么?你回来,我没有听到,你说什么?”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喊道,“你不要走!”
郑夫人从殿里出来,便看见她儿子在掉眼泪,忙问旁边的家丁,“这是怎么了?哭什么?”
家丁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刚才好像只是吹了一阵风,小公子就哭起来了。”
郑云龙抽泣道,“我见到了神仙。”
郑夫人忙道,“是什么样的神仙?见到神仙是好事,你怎么哭了?”
郑云龙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记得他答应过我一件事情,却没有做到,至于是什么事情,我却不记得了。”
——玉枢君,人间究竟是什么样的?
——若有一天我不是天将了,倒可以带你去看看。
人间千万里,故人不相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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