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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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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3:20: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双性 
分级: 多肉 
说明: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胡萝卜汁 于 2020-9-28 12:59 编辑

作者:胡萝卜汁




先虐后甜
高干子弟文
嘎双性⚠️看清再进!!!
有狗血,有俗梗,有生子,怎么快乐怎么来









第一章

  收音机上了年头,稍微摇晃几下都能听见里头零件丁零当啷地响,天线被迫拽老长,指着天边外的方向,但收效甚微。
  阿云嘎就算是把耳朵贴到那蜂窝状的出音孔那儿,电流滋啦滋啦的声音依旧把嘹亮的歌声切成电音,一小段长一小段短,好端端一首歌像是被扔上案板,断得破碎不堪。
  秋风从远处刮过来,辽阔无边的草原像浪潮一样翻滚着,青黄交界的草起伏席卷过来,卷过不知名的野花,卷过散落的羊群,卷进阿云嘎的指尖,又呼啸着从他的脸边擦过,奔忙着去往远方。
  羊群嘴里没嚼完的草渣落在泥土里,草香一缕一缕萦在脚边,小羊羔脚步慢,磕磕绊绊被味道吸引着走不远,咩咩地在阿云嘎身边绕圈,每每听到那个古怪盒子发出的叫声,白色的卷毛团就撒开蹄子往后退,可不久又黏糊糊地凑上来,头蹭着阿云嘎的靴子摩挲一双小耳朵。
  阿云嘎弯着嘴角,曲指按下收音机顶上的暂停,另一只手搂起小羊羔入怀,抵在厚实的蒙古袍襟前,羊儿乖乖窝在他臂弯里听他说话,是轻轻的呢喃,一字一句重复着刚刚模糊不清的歌词。
  嗓音轻巧又婉转,如同雀儿又如同鸿雁,盘旋在空中冲入云端,片刻后低飞入树间,夹持着自由,超脱了四季。
  原本亮敞的天色开始发红,阿云嘎把收音机收好,执起脚下的鞭子纵身翻上马,蒙古袍微微扯开了,冷风呼呼灌进去,他倒也不在意,只是用那几块布料兜住小羊羔,一只手护着胸前,另一只手牵缰绳,赶着四散的羊聚成一群,头挤着屁股,蹄子踩蹄子,他坐在高处点了一圈,这才慢慢赶着往家的方向走。
  牛皮壶里灌着的奶茶早已喝光,他挂到腰侧掂了掂重量,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让大娘以后给他多盛些。
  都是牧民,日子没有谁比谁过得好,这些都是备着来过冬的,这些道理他再明白不过,只是秋风渐冷,一天没点热乎些的东西实在熬不过去。
  想到这儿,阿云嘎夹紧了马肚子,顶着风跑起来。
  羊群也互相推搡着往前走,结绺的羊毛黄一块儿又白一块儿,短尾巴摇摇晃晃地摇,附近的野草还在翻滚着浪潮,不知是因为草原上的风,还是因为这群白团子蹄子下掀起的震动,一杆杆根茎摇曳,又倒下,铺开一条露出地皮来的路,通往远方。


  远远地,甚至羊群还没找到羊圈的入口时,阿云嘎就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说是轿车,其实他并不怎么清楚,脑海里只有去镇上的小面包车在记忆里空转。
  他实在想不出这辆车的来历,眼睛瞟着车后灯上耀武扬威的闪光,翻身下马放了怀中小羊,又仔细插上羊圈门栓,确保扣死扣紧了才慢吞吞地朝门口走。
  大娘在和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说话,在阿云嘎的记忆里,他只见过镇上影楼里的新郎官这么穿,这让他倍感奇怪,好好的不结婚,跑到这里做甚。
  男人转过身来看他,从上到下这么打量,突然开口,用汉话问他,字正腔圆的:“你是阿云嘎吗?”
  阿云嘎迷瞪着点头,侧身想往蒙古包里走,大娘拦他,拉着他往那男人那边推,蒙语叽里呱啦地叮嘱他,说什么“要听话”,“快跟他走”,“要享好日子哩”,“你爸爸找人寻你回去”。
  前几句还在泥滩里给他吹着雾气,到最后一句,却像是从头到尾浇下一盆清水,阿云嘎脑子里的弦崩住了,当啷当啷地发颤,半天才反问:“什么意思?”
  不是问大娘,而是问那个男人,他执拗地操着不标准的汉话,语气带冰渣子。
  男人笑着给他解释,说杨先生派他来接你回去读书,这是杨老先生给的意思,说让你一直落在外头不像样子,还不如安安稳稳有个杨家的名头护着。
  阿云嘎嘴里发涩,听着听着想起小时候额吉念叨着的那个男人,她那时就盼着他能来接走她,盼了一季又一季,被人笑痴心也不改,这下那人来接人了,她早就化成烟走了。
  没等到,错过了。
  是额吉要回去,关他阿云嘎什么事情呢?他看着手里的羊皮小鞭子,讷讷地摇头,梗这脖子说:“不回去。”
  那里肯定没有草原,没有小羊,没有他认识的人,他不愿,也不敢。
  大娘却急了,拽着阿云嘎的胳膊往旁走上几步,蒙语说得飞快,“你阿布那边比大娘我这里好多了,他能供你吃东西,还能供你读书,怎么不去?”
  见阿云嘎没反应,她又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你的身体,在这草原上你指定娶不到姑娘,说不定到大城市就能治好了呢?”
  言语没点明却足够露骨,阿云嘎知道大娘没有恶意,但还是心里发堵发酸。
  他好想问大娘阿布是谁,她怎么就知道那个对他不闻不问十几年的阿布会对他好,他慌得发懵,有好多好多问题悬在嘴边,咕噜咕噜冒泡泡般要涌出来。
  视线往后飘,落在扒着门框探头看的两个女孩身上,穿得全是暗色的布袍子,拿的是别人穿剩下的大袍子改的,袖子大领口大,小姑娘穿着滑稽得很。
  这家里多他一个,吃穿用度都得掰成三瓣来用,当年养着他本就是大娘好心,现在他生父寻他回去,他若还赖着,当真是白眼狼的做派。
  两边都视他为累赘,好似他一人活着透口气就是不该,无论是这草原,还是那边他从未踏足过得大城,明明容得下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却单单容不下一个他,没有人心甘情愿留着他。
  阿云嘎咬牙,对上大娘期盼的眼神,点点头,抬脚想去里面收拾些什么,半晌又有些无措地顿住脚,转身到羊圈边上看那只小羊,很小一只,蹄子搭在木板上还想往他怀里钻。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半缩回来,羊毛划过指尖麻酥酥的发痒。
  眼睛垂下去,手中的皮鞭轻轻扔到地上。
  秋风又猛烈地刮了起来,他的发梢有些长了,下沿遮住了他的眉,卷着向耳鬓两侧撇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站了没多久,却感觉腿都发僵了,好似之前为了抓偷羊贼蹲在圈内一整晚时的感觉,迈不动,灌铅一样沉。
  “走吧。”他朝那个男人开口,看着车门被拉开,里头舒服的皮质座椅跃到他眼前,比从前赶集时他看到的高级货还要好上一层。
  大娘走过来嘴唇蠕动了几下,干燥的唇皮杵在牙前,最终那条缝还是闭得紧紧的,一点不漏风。
  阿云嘎坐上车,踩过泥土的靴子在黑色脚垫上留下泥印和碎块,车门关上,大娘的脸隔着黑色玻璃看不清楚,他只好张张嘴,用口型说道:“再见。”
  很久之后,阿云嘎站在车门外看向车内的人,那时才发现窗里窗外两个世界,反光的薄膜只剩下他一人的脸。
  半大少年终于恍然意识到,他从未学会告别。


  车子行驶了好久好久,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变,草原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高楼林立,行人穿梭,车子也多,排气管呼呼地冒烟,还有这路,都是四平八稳,连颗石子儿也没有。
  阿云嘎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这楼房,这马路明明长得一摸一样,新鲜劲才冒出了个头就恹恹地压下去,他索性闭了眼,头靠在车窗边上想睡过去,可车子一停一顿颠得慌,晕乎乎地整个人都难受,他不好意思说,只好坐直一些靠着座椅忍着。
  前头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他,笑了笑,依旧用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来问他:“是不是困了?”
  阿云嘎点点头,顿了几下又摇头,看得男人直笑。
  “快到了,马上就到大院儿了。”
  阿云嘎扭头去看窗外,全是老树,列在笔直的路两边,青石砖砌得好整齐,角落里连灰都不多见,他还在撑着脖子看,车子就稳当地停了下来,有警卫来查证,大门拿栏杆挡着,严肃得很。
  他下意识地往座位后躲,说不上为什么,只是那种不安扩大了,溶了一汪湖,快把他浸透了。
  车子往里开,正对着大门是棵参天高的榕树,挂下来好多枝桠和乱叶,周围花坛打理得整齐,大概是有人管着,花全都是按颜色种的。
  后头挨着好几群的小洋房,都有花园,还有停车位,间隔不远,中间用灌木丛挡着,精巧又雅致,还有几户门口做了喷泉,西方的样式。
  车子在其中一户门口停下来,男人领他进门,壁灯大白天还亮着,门铃嵌在灯下。
  “张叔儿,这谁啊?”一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路边,穿球衣露胳膊,校服挂在一侧肩上,腰侧挎着一个篮球,高中的样子。
  被唤作张叔的男人笑了,拍拍阿云嘎的肩,回他:“是晓宇的哥哥回来了。”
  男孩倒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抓下肩头的衣服把篮球裹着往前走几步,皱着眉看阿云嘎,好像在看什么稀奇得不得了的东西。
  张叔开了门,侧着身体让阿云嘎进去,一边笑着解释,“那是马书记家的孩子,与你差不多年纪。”
  阿云嘎有些无措地点点头,顺着动作换上拖鞋,客厅里坐着个男孩子,看到他进来毫不掩饰厌恶的目光,扔下句“爸爸在楼上”就登登登地跑上楼了,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语,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委屈得厉害。
  张叔叹口气,安慰性地拍拍阿云嘎,示意他往楼上走,可担心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楼上那孩子的背影那边,难得叹了口气。
  “是…弟弟吗?”阿云嘎往前走了几步,提溜着蒙古袍的边角上楼梯,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是。”张叔应了,语气中不乏疼爱,“还是个小孩子呢。”
  阿云嘎懵着点点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昨日放羊割破的皮好得差不多了,肿肿的一块凸在那,混在茧子里也不明显。
  他努力搓干净手,又蹭上脸颊,理着两鬓的碎发,试图也让自己带上些孩子气。
  可杨先生并不在意这些。
  他所谓的生父只是瞥了他的脸两眼,目光下落在他身上的衣服又随即皱起眉,斥道:“这么脏也不知道换?”这算是见面的第一句话。
  阿云嘎被凶得噤了声,结结巴巴试图用蹩脚的汉话解释什么,组织了好久的话却发不准音调,说到一半就被他父亲打断,“怎么连话也说不好?”这算第二句。
  张叔帮他解围,说了几句孩子坐了快一天的车子,累着了,那个和阿云嘎有着肖似眉眼的男子敷衍着点点头,对张叔道:“带他休息吧。”这才又扭过头来看阿云嘎,打量了好一会儿,“有事找张叔,他会帮你安排的。”
  一共三句话。
  阿云嘎换新衣服的时候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还是三句,没有什么久违重逢的感动,也没有什么贴心的安慰和叮嘱,就只有这么硬邦邦的三句话,他就要心甘情愿地叫“父亲”。
  他记得以前他放羊,骑马而过有不少阿布带着孩子的,大掌就牢牢抓在孩子腰侧,不会让他们受一点伤害,孩子脸上挂着笑,背靠着宽实的胸膛,有时手里还举着小风车,呼啦啦转成一个彩色的圈。
  大娘的丈夫也是这样子的,对两个妹妹极好,喝酒高兴时会高举着手臂把孩子架到肩上;冬天里每次回家,总要先去火炉边把手烤暖了再摸摸孩子的脸。
  汉语老师在课堂上读过好多首关于父亲的诗,说什么“父爱是一座山”,阿云嘎功课好,但那次却在课堂上被老师捉了开小差,不是他不想听,而是他听不懂。
  他骑马是自己学会的,摔下来过无数次,没有人教他,他鲁莽着套缰绳又抓马鬓,腿被石头磕得斑斑驳驳,他没觉得苦,因为小孩子总在想,只要学会了,以后阿布看见一定会夸他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小孩子。
  可直到刚刚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个男人是别人的父亲,不是他的阿布。




  阿云嘎跟在杨晓宇身后往大院儿的门外走,他第一天上课,张叔得了别的差事儿大清早就走了,他问不到地址,只好楞头跟着晓宇走,男孩子在赌气,走得极快,脚下却不忘踢路边的石子儿,走一段踢一段,莽撞得很。
  说是哥哥,阿云嘎竟和杨晓宇差不多高,瘦也是他瘦一些,乍一看,反倒阿云嘎像年龄小的那个。

  昨晚吃饭,父子三人都上了饭桌,杨晓宇一见阿云嘎身上换的是他的衣服,当场摔了碗筷,冷着脸又往楼上跑,房门抨得震天响。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阿云嘎不敢说话,一手扶着碗另一手夹菜,离他近些的就一盘炒芹菜,他觉得味道怪吃不惯,也不啃声,吃了几筷子就埋头扒白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吃干净。
  他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晚上不吃饭总归不好,他帮着家里的阿姨洗完了碗筷放心不下,去晓宇的门口徘徊了很久,作为哥哥,他还是打心眼儿里担心弟弟的,只是手举起又放下,指节始终没扣响房门。
  到了后半夜,他睡得不踏实,在软床垫上辗转反侧,楼下传来声响,他索性把门开了一条缝去看,餐桌边晓宇撅着嘴坐着,手里握着调羹喝汤,阿姨也陪在一边,饭菜汤摆了满满一桌,旁边的水晶盘子里还切了好些种类的水果。
  重新阖上门,他心是放下了,可是酸得发疼,好似是赶着羊群一口气跑了好几公里,胸腔涨,还喘不上气。


  “晓宇…”阿云嘎吸了几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凑过去叫男孩子,被叫的人当场就炸了毛,“别喊我!”
  “哟!”远处走来个男生,挺高,遥遥地冲杨晓宇喊,“大早上吃炮仗啦!”
  走进些阿云嘎才发觉是个顶英气的男孩,眉毛浓,大眼高鼻梁,一笑嘴咧得好大,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书包也不好好背,就挂在左肩上。
  “郑云龙!”杨晓宇恼,“又不是你莫名其妙多了个好哥哥!”
  “哥哥?”郑云龙滞了一瞬,转头去看阿云嘎,视线往他腿间飘,神色渐冷,“你就是阿云嘎?”颇有质问的口吻。
  阿云嘎双手抓着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你好”便不知所措起来。
  杨晓宇没觉察到郑云龙情绪的变化,还在没好气地抱怨,“你听听,就这口音,能把我人丢光!”他说着还不解气,斜睨了阿云嘎一眼就往旁边小路拐。
  郑云龙心下了然,没再看阿云嘎,笑嘻嘻地跟着杨晓宇七弯八绕地在几条交错的小巷子里拐,阿云嘎认不得路只好紧跟着,路一圈圈走没有出口,但同一家小卖部一回能看见三四次,街口的猫都跳下来要亲昵地蹭他腿,就算他再傻,也明白这是故意耍着他玩。
  总算赶着上课铃之前到了教室,阿云嘎刚气喘吁吁地跑进去,老师立马从后面叫住他,就这样推他上了讲台,台下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他脸上还冒着汗,心里一阵阵发虚。
  自我介绍不知道说了点什么,只是他一开口说汉话,底下就爆发一阵哄笑,拍桌子吹口哨,指着他一直咯咯笑着,还有人仿着他的口音学了几句,连老师都被都逗红了脸。
  后来他索性闭了嘴,涨红着脸脚跟合并笔挺站着,指节扣在讲台边缘,薄薄的指尖压下去,红得发白。
  最后还是老师出来打了圆场,让阿云嘎坐到最后排的位子上,清清嗓子,敲了敲黑板才把班级安定下来开始上课。
  汉话他听得懂,脑子也活络,课程读起来没什么吃力,只是普通话不好,同学来搭话他磕磕绊绊解释半天,最后一个嫌烦,一个解释不完,不了了之。
  课间大家一团团聚在一起,就他那冷冷清清一人,课堂作业用橡皮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一道计算换了三种方法,一大题阅读理解文章看了四五遍,舌尖抵着上颚,无声地把每个字硬生生地念过去。
  别人去食堂吃饭,他身上没钱,充不了饭卡,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睡觉,半天睡不着只好翻出本汉英字典来看,abandon,abandon念叨好久,喉咙口涩得慌,口水也咽不下去。
  总算是熬到了放学,他帮着擦了黑板又仔仔细细地摆桌子,书包背上了,要回去了,这才想起得找晓宇领着他回家,急匆匆冲到楼下找三班,走廊里早黑光了,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牌子幽幽放绿光。
  他又往校门口冲,铁门关了一半,学生寥寥无几,保安挥着手让人快出去,一边高喝着“校门要关了”,他小跑了几步跟着蹿出去了,只是到了街上,脚又不知道该往哪摆。
  路灯准时亮了,电流滋啦一声,他心里一跳死死盯着半天不敢动弹,手放到身后托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挪着走。
  他寻着记忆往出来的小巷子里走,没走几步就被三岔路口搞乱了头绪,他记得每一条都走过,可是绕进去又绕出来,走了几次还是回到原点。
  他靠近小卖部想问问店主,支支吾吾半天也道不清自家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是个院儿,可北京的院子那么多,谁能给你指到你家去。
  外头开始下雨,豆般大小,噼里啪啦砸在小店的铁皮顶棚上,就一会儿的功夫门口挂上了水帘,从上面泻下来,胡乱地往圆方格的窨井盖里灌。
  阿云嘎怕有人来寻他,脚步蹭着小店的铁门槛垫脚朝外望,天黑看不见来人,他盘算了好久,还是冲老板道了谢,转头扎进雨里,跑到学校路口一路灯柱底下,黄色的光圈把人照着,大老远就能看见人。
  原本人还笔挺站着,可手往后一探,书包湿了大半,这才手忙脚乱地往衣服里裹,又调个头背到身前面来,佝偻着背护着,弯了半天腰酸得厉害,只好蹲下去,把包护在胸前。
  耳边的雨声不停,鞋子被溅上的水花洇湿了透底,发丝结成一簇又一簇,全像水注一样往下流,他也没带表,只想着有人会来找他。
  至于是谁来,他也不知道。

  马佳撑着伞翻墙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脏话忍不住飙出口,走近看发现是杨家的大公子,怪可怜的蹲在灯下,原本浅蓝的校服都被雨水浇黑了,他立马把伞递过去,拍拍脊柱凸起的瘦弱脊背,“哎,怎么啦?”
  阿云嘎抬头,眯着眼看了好久,然后慢慢笑了,嘴唇都发白,“谢谢啊…”声音哑了,沉沉的。
  纵使马佳后来和阿云嘎熟捻了许多,成了他为数不多可以依赖的朋友之一,但他始终见不得阿云嘎笑,那种不是发自内心的,只是为了不让人讨厌才露出的笑,每到那时他总会记起这个雨夜,他不是当事人,但每每都冻得心里发寒。
  “还行吗?能走吗?”马佳伸手扶了一把,人轻飘飘就被拽起来了,手臂硌得他手掌发疼。
  “能…”阿云嘎答了,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乍一看在抹雨水,可眼眶红得厉害。
  马佳虽和杨晓宇一道长大,但也看不得他这样作弄人,顿时火大:“是不是那小子耍你?”
  阿云嘎垂了眼睛,半晌没说话。
  两人躲在伞下往前走,耳边充斥着倾盆大雨的鼓点。
  “是我没记着路。”他叹了口气,又挤出一个笑,“我总要…麻烦别人。”话说得极慢,又显出笨拙的汉话音调来。
  “要是我不来,你怎么办?那小子太不像话了!”马佳把伞往阿云嘎那头倾,嘴里狠狠念叨着。
  “就…就待到天亮…去上课呀…”尾音上扬,绵绵的,道像是真的想好了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马佳说不出话来,护着人往大院子那走,眼神飘到阿云嘎身上好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叹气摇摇头,给人送到家门口,收伞,道了别。
  阿云嘎给他挥手,头发缕黏在额头上,滑稽得很,他一边挥,水滴又甩出来,溅在门口木地板上,他急忙收住,卷着袖子去拧,一边不好意思地朝马佳笑。
  按了门铃,阿姨吓了一大跳,马佳站在门口听那人小声道歉,语气收得紧,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的,关上门的时候那少年还在攥着衣服袖子护着水别滴下来。
  他报以微笑回过去,却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


  郑云龙站在房间的阳台前看着,肘着胳膊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冷眼瞧着阿云嘎抖伞挤水,半天发出一声哼笑。
  “凭什么?”他嘀咕着,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杨晓宇给他发来的消息。


























第二章

  杨晓宇那时候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得很高,袜子打卷窝在脚心那箍着,电视里乒乒乓乓的音效好不热闹。
  阿云嘎抱着半湿的书包从亮堂的厅堂里经过,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喷嚏,脚下顿了顿,朝晓宇那里小心地看了一眼,见少年没反应才舒了口气,捏捏鼻子冲给他拿干毛巾擦的阿姨笑,很不好意思,嘴里小声道谢。
  直到阿云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哐啷一声巨响,是杨晓宇摔了游戏机手柄。
  薄薄的黑塑料壳子碎成片,在大理石瓷砖上横尸遍野,螺丝滚到不知哪个角落,每一个锋利的缺口都昭示着少年人的坏心情,屏幕上的小人失去了最后一颗心,哀叫着倒地。



  淋雨后遗症被无限期地延长。
  阿云嘎坐在课桌前,低头埋进臂弯里,人晕晕乎乎,额头有些烫,耳畔还充斥着嘈杂的轰鸣。
  同学吵吵闹闹的声音离他远了,好像飘在梦里。
  他从早上开始就有些不舒服,刚刚一节体育课上测了一千米,身体一下子软了,回到教室伏在桌上抬抬胳膊都是酸的,肚子钝钝地发疼。

  马佳中午来找过他,帮他充了饭卡又带他吃饭,吊儿郎当撸袖子坐在他对面,一口京腔扯天说地,莽乎乎的劲头,却又透着一股子善良。
  他执筷子认真听,嘴角难得露了笑意,浅浅的。
  正低头吃饭,却猝不及防被对方敲了敲脑袋,很轻,指节磕上脑门,收了力度。
  抬头,马佳在对过儿咧嘴笑:“放学来看我打球吗?”
  他呆愣了一瞬,应了,复低头吃饭,良久也学着马佳的样子,慢慢咧嘴笑了起来。

  答应了人的话不可食言。
  刚放学,同学歪歪扭扭都堵在讲台那抄回家作业,有三两个男生挤在一张桌边看游戏,天色有点暗了,但走的人还不多。
  阿云嘎心里惦着傍晚有事儿,身体抱恙但还是强撑着,他不想弯腰,手只好盲着伸进桌肚里,胡乱把练习册搅得歪歪扭扭,摸上几本书装进包里起身就准备走。
  刚站起来视线瞥到椅凳,他又慌忙一屁股坐下,脸色刷地白了。
  红色的,是血。
  一滩一滩糊在凳面上,面积不小,那估摸着裤子上也脏得不像话了。
  阿云嘎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脊背挺起坐得端正,不一会儿又塌下腰去,手往后伸顺着椅背去捞外套,可手指在空中划动半天,只摸到光滑又冰冷的木面。
  他这才想起来,外套还扔在操场边的篮球架下,体育课忘记带回来了。
  身边有同学经过,他有些不自然地夹紧了腿,大腿绷直了极力想挡住那些污迹,不想腿缝里又一湿,顺着腿根洇开了一滩,又烫又凉,灼着他的心缝。
  这下子是彻底站不起来了,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又看看身边整理书包的同学,只好从桌肚里再抽出本书来,凌乱地翻开,假装在读,可眼睛不知道落在哪处,指尖还在抖,像个隐瞒炸弹的危险疯子,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一册子书翻来覆去地看,边角因为发汗的指尖而卷揉起来,弯着小小的弧度,阿云嘎看见了,可却连伸手抚平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一面忧心自己身体上狼狈不堪的状态,一面心系着篮球场边的承诺,心脏颠簸得要从胸腔那边落下去,抵着空荡荡的腹部馋喘,又累又慌。
  直等到他用余光目送着班里最后一个人出了教室的门框,他终于得了站起来的机会,急急忙忙扯了几张餐巾纸,拧开矿泉水瓶把小口子往纸巾上抵,等一大片白色洇湿在一块儿,就弯腰开始仔细擦那些斑驳的痕迹。
  “嘎子!”马佳的声音传过来。
  阿云嘎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僵着身体转过去看门框边的人,身体慌得打颤。
  “怎么还不走?有事儿吗?”马佳粗线条惯了,只想着阿云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丝毫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手还打算大大咧咧地拍上对方肩膀,可刚伸到空中,立马就顿住,表情严肃起来。
  阿云嘎往地上的纸巾团那看,缩着身子想蹲下收进手里,可马佳先他一步夺过去。
  “没事儿…就…”他张嘴。
  “哪伤着了?”马佳皱眉走进了些,“是不是那小子干的!”
  阿云嘎死命摇头,兔牙咬着唇畔半天没说话,只是低头站着,盯着脚尖,手不自然地绞在一块儿,肩膀塌得厉害。
  “我帮你找他算账去!”马佳暴脾气上来,抓了阿云嘎的手,一手又去拎他书包,拉着要往门外走。
  阿云嘎更慌,转着手腕刚想挣脱,可马佳大跨一步往他身后一迈,站定,不动了。
  “你这…”牙齿狠狠咬上了舌尖,马佳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一个骇人的秘密,吓得噤了声。
  就在这一瞬间,空气滞住了,阿云嘎张着嘴和鼻腔,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红丝绸带勒住了脖颈,涨红了脸,神智从肉体剥离出去,只剩下绝望和无助。
  马佳沉默在一边,抓着阿云嘎的手像是被烙红的铁烫着一般松开,尴尬地垂在身侧。
  也就片刻,马佳飞速扒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像是突然清醒一般,抓着两个袖子绕着阿云嘎细瘦的腰一扎,又小心翼翼给他把后摆扯了扯,咬着嘴皮结结巴巴开口:“就…就先这样吧…”
  阿云嘎没说话,勉强勾着嘴角笑了笑,手不自然地搭在腰间的衣服结上。
  “我送你回去…”马佳错开视线,也低下了头,半天扯出这一句来。
  “篮球…篮球不看啦?”阿云嘎抬头懵懵地问。
  马佳笑出声来,心里一松,接着没好气地揉乱了阿云嘎的头发,“看什么看!回家!”

  杨晓宇咬着牙站在阳台上。
  湿答答的深灰色内裤被金属夹钳着,吊高,荡在空中,是被那个人仔细洗过的,边角都平整地铺开了,没有褶皱。
  可他还是觉得好脏好脏。

  秘密是无意中撞破的。
  他那时拉着小超市冰柜的门蹲下来拿底下的可乐,手指刚触上冻人的外壳,马佳的声音就远远地传过来。
  他没站起来,就抬眼看,视线越过货架,马佳偷偷摸摸地拽了几包卫生巾,还是按包装颜色胡乱拿的,做贼一般,甩到收银台上付了钱立马走人。
  这事儿顶好笑,他杨晓宇哪能错过这嘲笑人的机会,一骨碌站起来对上马佳跨出店门的背影刚想开口,人就愣住了。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站在店门外的拐角,手抓着扎在腰间的外套往腿两边拢,遮遮掩掩的。
  马佳把那几袋子花花绿绿的玩意给阿云嘎塞进包里,还弯腰看了看对方身后,似是在检查什么,点点头之后两人才往家的方向走。
  杨晓宇心里涌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他想不明白想不清楚,可条条框框的证据就扔在他眼前,只是拼图被打乱了顺序而已。
  手里的可乐罐子在他指间化开水渍,沿着罐壁往下淌,滴在地砖上,一滴又一滴,凉得他指尖快失去知觉。
  “愣着干嘛?”郑云龙从他身边走过,放了东西到收银台那,是和他一摸一样的可乐。
  杨晓宇没答话,只是一字一字地问他:“你是不是知道?”
  郑云龙挑了挑眉,有些悲悯地看了杨晓宇一眼,像是在看向一只受了苦难的动物,半晌才点点头。


  郑云龙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儿和他说了。
  自家父亲什么德行他向来清楚,只不过上辈子的恩怨情事他一个小辈自然了解不够,堪堪只停留在父亲有前妻而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上,其余的什么也就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小时候父母总是为了远方而吵架,什么内蒙古,什么孩子,反反复复地拎出来又压下去。
  如今母亲去世,哥哥回家,杨晓宇总以为那个年长他些许的人会抢走父亲的宠爱,可非但没有,父亲表现出的还是赤裸裸的厌恶,这种失而复得的幸福冲昏了他的头脑使他来不及细想。
  如今听郑云龙细说才明白不少。
  杨晓宇的父亲当年是去内蒙当村干部,下放历练等着回去升官,一年多不到,他不顾家里的劝阻在那和一个蒙族女人结了婚,领结婚证的时候妻子已有了身孕,不论怎么料想都该是幸福美满的结局,可阿云嘎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一切。
  明明是男孩子,身上却多了什么东西。
  这种丑闻是见不得人的,谁愿意养这么个小怪物,杨晓宇的父亲接受不了,又倦了草原落后的生活,索性申请了批文提前回了京,和阿云嘎母子断得干干净净。
  这事儿只有相熟的郑家了解不少。
  郑云龙的母亲曾在内蒙军区文工团唱戏,与阿云嘎的母亲是好友,两人一块儿怀了孕,本想着能一起回京,大着肚子商量着连亲家都结好了,却不料男人翻脸比变天快,只好一边安慰着好友,一边帮忙照顾着孩子,心里忍不住为好友不平。
  公道没讨着,调书却先达,郑家也被调回了京,郑母得了职,事情堆得如山高,对好友的照料逐渐松懈下来,等这几年全然安定下来,郑母猛然再记起这件事儿的时候,寄信过去一探,阿云嘎的母亲已悄然病逝,那孩子也被寄养在别家。
  悔意就这样敲打在郑母心头好些年,杨家不认这个孩子,她不能擅自主张把阿云嘎接回来,就算悄悄送些东西也不合情理,纠结来纠结去,总觉得抬头对不住自己当年的姐妹。
  如今杨晓宇的母亲去世,阿云嘎得了来京的机会,郑母总算是找到了补足的机会,脑海里翻出陈旧的结亲承诺来,魔怔一般强压着郑云龙,逼着他去和阿云嘎履行婚约。
  这事儿太无道理,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本就荒唐,更何况是个“男人”来作妻子。
  郑云龙本无恶意,只是被这不像样子的压迫戳到了痛点,无端地对阿云嘎也带上了厌恶,他想摆脱,但仅靠自己之力全然无法完成。
  杨晓宇,比起统一战线的战友之称,郑云龙更愿意称之为帮手。

  杨晓宇收回思绪,绕过阳台上晾着布料之处,折身取了件兜帽的卫衣下来,穿上,帽子戴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楼上阿云嘎的房门紧闭着,他看了一眼,冷哼着从大门出去了。

  阿云嘎跨进班级的前一刻,还在考虑着今天的体育课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去请假,可身上又没病,着实难得很。
  就这么想着,他抬脚走进去,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和同学们忽然小声的窃窃私语让他无所适从。
  所有人都在看,更准确来说是打量,打量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有些男生围在他空桌子边上笑闹着什么,他从人缝间隙望过去,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皱着眉头把人拨开,桌面上的东西完完全全地露出来。
  他很熟悉的,可又不该出现的。
  一片又一片的卫生巾散在塑料袋外面,横七竖八掉落在桌面上,还有一些落在椅子上。
  他敛着眉眼拿手把那些东西拢起来,一片片地理整齐叠起来,又弯腰去捡椅子上的那几片,可捡到一半手抖得像过筛子一般,眼睛通红。
  椅子上零散着溅上了红色的斑迹,浓稠的,干涸的,难以擦去的,是油漆的味道,就这样被人故意地涂画在上面,仿着少女不经意溢出的红。
  两者共同出现,不再像是一个普通的恶作剧,更像是…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阿云嘎如芒在背,他蹭不掉那些鲜红的油漆印,只好把那些手里的东西往桌肚里塞,放下包拉开凳子坐下,腿一伸,遮掉了所有的印记。
  围观的人乱哄哄地散了,本想着看阿云嘎的热闹,却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阿云嘎就这样坐着,眼眶干涩,他本以为自己该是要落泪的,可等了许久,没有什么东西流出来,心里的难受劲头却消不下去。


  这事儿闹了很久,隐忍如他,没对人抱怨过一句,只是班主任却在得知了消息后联系了他的父亲,很客气地交代了几句,本想着能让阿云嘎好受些。
  可父亲却发了大脾气,把他叫去了书房,板着脸孔问他把这事儿告诉了谁,又责备他丢了杨家的脸。
  阿云嘎沉默了许久,一动不动地挨训,脚并拢在一起站得发酸,摇摇欲坠,肚子一跳一跳坠得疼。
  他突然就记起上个周末杨晓宇的班主任来家访,盯着成绩单上的成绩念叨了好半天,又举了好多杨晓宇违反校纪校规的事情。
  老师走后,父亲只是克扣了零花钱算做惩罚,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见杨晓宇撅着嘴不高兴就立马又缓下语气来,安慰着说了好些个话。
  他知道亲疏有别,自己从小不长在父亲身边,所以他不奢求能像弟弟一样,只是,他也想听父亲替自己说几句,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安慰也好。
  他木木地杵在那听着,半天听见父亲突然冒了一句:“郑家那小子不喜欢你,你就别去招惹他!”
  这话听得他稀里糊涂,也不敢多问,点头应下来,心里却疑惑着是何时结下的梁子,皱着眉凝神去想,想破脑袋也没得到个结果。
  “你自己去把这事儿解决了,要是再这样下去,别上学了,听见没?”父亲重了语气,下达了驱逐令,命令他出去时把门带上。
  他心底里发慌,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梗在喉头,只好苦苦地点了几下头。

  出书房门的时候,杨晓宇倚在自己房门口看他,眼里全是嘲弄,大概是听了许久,听尽了父亲对他的恶言。
  阿云嘎低着头侧身避着想走过去,却听见自家弟弟开了口。
  “哎!”杨晓宇喊了声,“那东西用着还舒服吗?”
  阿云嘎脑子空了一瞬,片刻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望过去,“是你…”
  “是我啊。”杨晓宇答应得痛快。
  阿云嘎却突然发了急,往前跨了几步扯住杨晓宇的衣袖,压低了嗓子里的怒意,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啊?”
  杨晓宇想把阿云嘎的手甩掉,不想对方力气大得很,一时挣脱不开,他想大声斥责又碍于父亲在隔壁书房,自己又笼罩在对方的怒气中,整个人还是畏缩了不少,梗着脖子开口:“觉得有意思!怎么啦!”
  “谁告诉你的?”阿云嘎手掌握上杨晓宇的肩膀,又急又气,“谁?”他一着急,汉语又变得奇怪了不少,语调扬上去,充满了威压。
  杨晓宇肩膀边的软肉被捏得发疼,他哪里受的了这样子的屈辱,报了郑云龙的名字就急忙把胳膊撤出来,嘴里一股脑儿地把那些事儿往阿云嘎脑海里砸。
  “郑家想让你和郑云龙结婚!”
  “他烦死你了!”
  “谁要和怪物结婚啊!”
  “你看见没!谁都讨厌你!”
  等他抱怨完,才发现有些事儿顺着怨气涌出来,不受控地暴露了,抬头去看对面,阿云嘎愣在原地,也不看他,脸色好白,腮帮子绷紧了,像是在咬牙忍着什么。

  郑云龙回家的时候恰好撞见阿云嘎从郑家宅子大门出来,低着头,拿手揉眼眶,都快要撞到他跟前来。
  他讶异着,不自觉地堵了路,回过神阿云嘎已经抬头望向他,眼里全是他看不懂的情绪,那种无可奈何的不快乐和委屈,混杂着生气。
  后来很多时候,郑云龙总会想起这一瞬来,那种切身的痛就传到了他的心里,像是拿榔头把钉子敲进了心里,带出好大一股血。
  可那时候的郑云龙,心里面只装得下自己。
  他想开口问,阿云嘎抢先打断了他的话,似是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我和阿姨说了,婚约解除了。”
  郑云龙瞪大了眼,好消息来得太快,砸得他眼冒金星。
  “真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阿云嘎又去揉眼睛,一面给他微微鞠了躬,单薄的衣服被分明的蝴蝶骨顶出形状,突兀地出现在背部。
  “你和杨晓宇说说,让他别那样了…算是…算是放过我…这个…怪物…”
  阿云嘎又低头朝他微微弯了好几次的腰,说话断断续续,别扭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可笑又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郑云龙一点也笑不出来。































第三章

  郑家杨家说起来算是门对门,两家人当初是一块儿建的房,车库铁门石柱子呼应契合得一丝不苟,石头小径连到一块儿通向大路,灌木丛高低相等,连木槿花种得都是一溜儿的颜色。
  凡是头一次进大院的人总要在这处转了向,东南西北只能靠指针才勉强辨识清楚。
  多年的邻居,又是一起下乡的朋友,说不熟都难。
  郑母原本觉得亲上加亲那可是再好不过的喜事儿,脑海里连婚礼红地毯的尺寸都估摸了清楚,想着一定要从对门铺过来,还要撒金片,顶阔气的那种,万不能委屈了小嘎。
  还没来得及上门看一眼那孩子,反倒让人先找过来了。
  郑母又奇怪又高兴,拉着阿云嘎坐到沙发上,糖果饼干茶水摆了一桌子,还贴心地倒了杯牛奶,盛在马克杯里,往他跟前一个劲儿地推。
  阿云嘎什么也没碰,规规矩矩地坐着,手伸直了扶在两膝上,背挺直,腿根脚跟贴得严丝合缝,叫人看了就知道他不自在。
  她想笑小孩子怎的这样怕生,柔了语气倾身过去刚想安慰几句,就被人抢了白。
  “阿姨…”阿云嘎努力把滑稽的口音藏起来,开口时斟酌得很小心,“我想问点事。”
  郑母耐心听着小孩笨拙地跟他确认着婚约,下意识地就以为自家儿子捅出篓子,拉下脸色刚想骂骂儿子的胡作非为,那头却直接与她道了歉,诚惶诚恐,还说什么高攀不上的客套话,也不知是从哪些古旧画本上看来的。
  薄薄的脊背弯下去,好瘦,叫她这个当了母亲的人看得心里发酸,直挺挺的骨头戳到她心里,捅出一小块淤青来。
  小孩又觉得自己唐突,不安地抬头和郑母对视,她这才好好地端详了会儿面前的这张脸,越看心里涌上来的酸楚越多,多年的百感交集霎时间像泄洪一般有了缺口,她嘴唇哆嗦好一会儿,半天冒出一句,
  “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昔日朋友的脸浮现在眼前,明媚得像太阳的女孩,穿着蒙古袍项间戴着黄琥珀,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手里捧着白野花,也好瘦,不过浑身弥漫着为人母的温情。
  她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儿,居然要逼着孩子亲自来求饶。
  两人都不愿的情事比生离死别更难熬,她怎么就独独忽略了这一茬,编了好大一场闹剧。
  郑母心里对旧友的愧疚更甚,红了眼反过来给阿云嘎道歉,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把桌上的吃食往孩子身前推了推,什么话也说不出。
  阿云嘎结了任务也就待不下去了,腼腆地笑着起身告别,走到门口郑母跟出来送他,静静地站在玄关处看他穿鞋。
  他蹲在地上手指仔细绕着线,一手一根线头,听头顶郑母问他,“学校还好吗?”手不自觉使劲,蝴蝶结抽过了头变成一个死结。
  “挺好的。”阿云嘎垂眸小声应了,咬着唇把难过的冲动屏气咽下去,脑子里那些红色血腥的油漆印哐哐撞在一起,熏得他红了眼。
  默不作声重新系了鞋带,站起来,没抬头,又重复了一遍,“都挺好的。”
  他转身就推门走了,只怕多待一秒,眼眶里积攒的那些水渍不争气地滑下来。
  他忍不住地想,要是额吉还在的话,是不是也会问问他的近况,听一听他受的委屈,然后伏在他的小床边摸着额发温柔地哄他睡觉,像所有母亲对待孩子那样,好疼惜好疼惜地看着。
  长生天好不公平,他头一次那么想着,为什么连郑云龙这样的坏孩子都有妈妈,却独独收走了自己的额吉。
  偌大的世界冷冰冰的,他往哪一触都冷得他指尖发疼,他就算把自己蜷起来候在原地不动,也有无数个硬邦邦的雪球朝他身上砸,好疼,也不能躲。
  如果有个人能护着他就好了。
  打心底里胡乱生出的愿望,没有限制条件更没有量化措施,飘渺又不切实际。
  他没想着能实现,也没想到,出门后遇到的那个坏小孩,在将来会成为避风港。


  郑云龙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和阿云嘎说上过话,没怎么刻意地躲,只是形同陌路罢了。
  长久压在心头的怨气像是气球扎破了小口,呼啦呼啦地瘪下去,只剩下橡胶的残骸留在原地,孤零零一小片,没什么重量,却硌得难受。
  杨晓宇还是会碰到,那人虚头巴脑地给他扯些“好哥哥”的恶行,缠着他继续出谋划策要把那人从家里赶出去,最好永远都不会回来。
  他敷衍地嗯上几声,脑海里却乱七八糟的。
  他其实碰见过阿云嘎好多次,好歹一个学校,这事儿再正常不过。
  有时是在体育课上,那人也不打篮球,就坐在篮球架后头捧着书看,小姑娘似的,外套铺在腿上,细胳膊细腿在宽松的衣摆里直晃荡,没人关心他更没人喊他一起玩。
  有次郑云龙过来找他们体委借篮球,长腿跨过去,眼睛一瞟,勉勉强强看清是本小学生的拼音书,被那人翻烂了,上边角和下边角全翻卷着和芦笋壳一样,红笔黑笔的标注工整得像印刷体。
  成绩大概挺好的,郑云龙默默推测。
  有一次放榜,他看完了自个的,往右跨了步,眼神不经意地去看高二的榜,就看了一列,那个古怪得拗口的名字就出现了,全然不像个连汉话都说不好的学生。
  最多时候是在放学路上,高三老师拖堂厉害,多半等天黑了才想起下课铃打过,每当他潦草收拾了书包下楼,就能看到阿云嘎坐在操场边上,抱着书包看马佳那群人黑灯瞎火打球,也不催,乖乖坐着,有时进球了还帮着鼓掌。
  身边好像就这么一个朋友,郑云龙想了很久,脑海里掠不过其他身影。
  那次全校开家长会,红色的横幅标语拉在校门口,各色的中年人水泄不通地堵在移动栅栏那边,从教室窗口往下望能看见一堆又一堆密集人头。
  高三破例早放,郑云龙下了楼打算和母亲汇合,在楼梯拐角处碰上高二放学,阿云嘎就走在他前面,慢吞吞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后来离校门挺远就停住了,人傻傻地站在那看,靠着花坛边沿缩着,一动不动。
  远处杨晓宇跑过来,掠过那人和郑云龙打招呼,又往校门口跑拉着杨父进来,亲自送人去了自己班级,书包跑得一晃一晃,雀跃得很。
  那人还是缩在花坛边,后来连头都低下去了,就是没上前打个招呼,等爸爸和弟弟走了才又慢吞吞地动起来,挤过人流一个人孤零零地往校外走。
  那时候郑云龙才意识到那人是真的很瘦,棉质校服好厚一件,这罩在身上还能看出肩胛骨来,被三两个家长一挡,遮得严严实实。
  郑云龙一边和母亲打招呼,一边侧头看那条街,空空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不禁想到上次在便利店买东西,碰巧落了雨,他耽搁了脚步只好翻了几本杂志边看边等雨停。
  阿云嘎蹲在店外头落地窗边上的排风管道旁,背对着他,手里捏了条帕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后来他才看清是只小猫,很小很小一只,两个拳头般大,灰色的毛湿哒哒地粘乎在一块儿,冷得打摆子。
  阿云嘎护着猫搂到怀里,一手托着腹部一手擦水,表情好认真,和做数学题似的。
  那场大雨下了多久阿云嘎就蹲了多久,小猫估计是喜欢暖融融的衣服,蜷成一团窝在阿云嘎的腿上睡了,阿云嘎用手护着,一下一下地顺毛,还去小心翼翼地梳胡须。
  郑云龙看了好久,杂志早搁回了货架上。
  其实他早可以买把伞的,但他没有,到底是为了什么,心底里也解释不清。

  没有那么不堪的,他好多次看着杨晓宇的脸,欲言又止。
  他先前当了恶人,不过是因为他以为那个内蒙来的小孩是个多么肮脏的人,骗了父母的感情又要和杨晓宇争抢钱财,况且还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可是遮掩视线的迷雾飘散过去,他再次去看,好像全然不是这样的。
  那些自己认为正义凌然的做派可笑又荒唐,像是下三流电视剧里想出来幼稚桥段,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
  但自己好不容易从这段关系里撇了出去,自然不愿意再缠进来。
  面对杨晓宇,他没有开口劝阻,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
  反正不会再有交集了,别人的处境与他何干。
  只是有时候,他提笔写作业,越过窗户朝对过望,还是会记起那日阿云嘎淋湿得彻底的样子。
  像极了那日的小猫,浑身哆嗦又瘦又小。
  那谁来给他温暖呢?
  郑云龙捏着笔的手紧了紧,还是低下眉,把这些事全然抛在了脑后。


  高考后他一门心思填了上海的大学,算是脱离开北京的圈子能够不再靠关系走天下,也如了愿,顺利被高校录取攻读商科。
  去了外地总归和家中联系得少了,多半是郑母打电话来问候他的近况又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上一些日常事情,无非是北京的天,自家的院儿,还有阿云嘎。
  许是郑母与阿云嘎说多了昔日好友的故事,阿云嘎不知从哪一日起就冒出了艺考的念头。
  郑母支持他,再者郑家确实是有间练功房,当初是专门给家里唯一的舞蹈演员准备的,这么多年独一人用终归算是闲置,倒不如让阿云嘎省下步程,安安心心有着落。
  寒假时归家了一段时间,本以为会日日碰见那人,没想到见得次数并不多,偶尔窥得一隅也只是裹在黑色的羽绒服里,遇见他自己默默往后退上几步,等他过去了才再走上楼梯。
  郑母经常留那人吃饭,只不过拒绝总比接受来得多,通常都拿一个理由来搪塞,说是要打工,时间来不及了。
  郑云龙默默地听着,好半天才从母亲嘴里听到事情的原委,原是杨父不支持,学费一律不给,阿云嘎又倔,不愿意借郑母给的钱,只好出去接些零散的活儿,勉强凑够声乐老师的钱。
  郑母每次提及总是唏嘘感慨不已,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嗔那孩子生分得很。
  要是婚约还在呢?
  郑云龙有次稀里糊涂冒出来这么个念头,脑子清楚一些险些惊掉自己半条命,手边的果盘打翻了一半,橘子骨碌碌在桌底下乱滚。
  年刚过完他就买了机票打包了行李急匆匆地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北京的冬天太冷。
  冷得他浑身不自在。


  马佳把人送到火车站口,看着人一瘸一拐地背着大包登台阶,还是忍不住上手搀了一把,嘴里念叨,“练那么狠干嘛?赶着参加运动员选拔啊?”
  阿云嘎笑笑,弯腰锤锤腿,身后沉重的大包把肩膀勒住,整个人都僵了,“只是有点拉伤,没事。”
  马佳跟着他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叮嘱他,说什么上海天气冷要多注意保暖,那边菜比较甜可能要吃不惯,还有地铁线多别迷路,零零碎碎一大篇,估摸是真担心。
  末了又静下一瞬,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挺小,“你说你,非得去上海干啥,大老远自己能照顾好吗…”
  阿云嘎自高考填报志愿起就和马佳透过底,志愿表上满满的艺术院校名字大同小异,仔细一看全离北京远着,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大概。
  马佳多多少少知道点杨家杨家的事儿,他一小辈没啥办法,嘎子在身边他还能照顾着点,这下离了京,他可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担心和不舍还是有的,但他更怕把嘎子给圈住,多好一小孩,早该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去了,所以他永远给的都是支持意见,生怕阿云嘎打退堂鼓。
  临到告别,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又反上来,勾勾搭搭地挠人。
  他话说出口就打住了,调整了表情,笑着装出一副阔气的样子去拍阿云嘎的肩,“有困难就打电话给我昂,你佳哥有钱,别舍不得坑我,听见了没?”
  下一秒对方就抱上来了,挺瘦的骨架撞到他身上,很用力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听声音大概也是笑了,答,“知道啦。”
  或许是为了艺考的缘故,原本晦涩又笨拙的口音改的得七七八八,反倒柔软起来,藏着不自知的弧度。
  马佳柔了神色,也认认真真抱住了人,叮嘱:“在外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
  “好。”阿云嘎也乖乖地应了,松开手,拎上行李袋,最后检查了遍车票和身份证,朝马佳挥了挥手,转身准备走。
  临近开学季,车站送别的人格外多,送别的气氛弥漫在每个角落,连冷冰冰的查检机器似乎都柔软起来,唯恐伤到游子的心。
  马佳目送着那小孩往前走,脑海里还记着第一次见的那个样子,没现在高,还穿着好旧的一件蒙古袍,眸子里全是不安和无奈,完全是个迷路的小羊羔,如今都长成可以自己出门的大人样了。
  阿云嘎如有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挥挥手,喊他,“再见。”

  其实阿云嘎对于上海这种城市了解得并不多,完全只是抱着逃离北京的想法提出来了。
  家里父亲和弟弟视他为无物,他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只盼着能考出北京,然后独立着自己活下去。
  艺考是不过脑冒出来的念头,他看了郑母给他的一张额吉照片,红舞鞋黑舞裙,血液霎那间沸腾起来,前路亮了,给了他方向。
  后来就是没日没夜的练习,踮脚尖,拉伸,旋转,挺着脊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地变柔软,一点点地和身后额吉的影子相契合。
  好多次,郑母倚在房门口长久地沉默了,他明白,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近。
  一个人去上海,和一个人去北京,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永远都是一个人。
  但上一次,是囚禁,这一次,是逃离。


  上海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下雨,没有一点点地预兆,路边的梧桐叶子就会落一地,姜黄色地铺在柏油马路上。
  阿云嘎没有带伞的习惯,总是会淋一身的雨水,不过夏末也干得快,等天晴了,又恢复了热辣辣的温度。

  郑云龙躺在医院的床上,看着窗外,挺久的窗框有些脱胶了,剥落在窗柩处,雨哗啦啦地渐强又减弱,听得人心烦。
  房门被扣响了,他以为是小护士又要来检查伤口,刚做完手术麻药劲没完全过去,疼痛伴着心烦让他心里犯嘀咕,一个阑尾炎的微创伤口到底要检查几次才行,嘴里不耐烦喊了声,进来。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挺瘦的人走进来,还背着书包,没拿伞,白T恤湿了好多,黏在身上,被房间里的冷空调冻得一抖。
  直到阿云嘎走到他床前蹲下,郑云龙才反应过来,眯着眼睛开口,“你怎么来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是阿姨打电话给我…”阿云嘎可能怕吵着他,压了声音说话,语调顺耳了很多,还带了点京腔,可能是马佳教的,郑云龙分神去想。
  “她托我照顾你几天…”阿云嘎叹了口气,似乎看出郑云龙精神不振来,站起身来弯腰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先睡吧…醒了再说…”
  怎么就不一样了,先前小护士和医生也催着让他睡觉,只不过那时他还被难闻的消毒水气味搅得心烦意乱,这下却像是被突然顺了毛,脊椎骨都酥麻麻地舒坦了不少。
  他无暇去想,困意拉着他,无限地往下坠。





































第四章

   就在肚子上打几个洞而已,这是郑云龙手术前的想法。
  因为饭后打篮球造成的疾病来势汹汹,疼得他连腰都伸不直,同学替他缴了医药费又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等了好些时辰听说手术顺利就急匆匆地赶课去了。
  从那扇大铁门被推出来时,郑云龙身边无亲无故,只剩下几个绿油油的医护人员给他插管挂水。
  事发突然,郑母隔着十万八千里接到电话时,人还陷在工作里脱不开身,想来想去只有阿云嘎靠得住,学校离医院也不远,于是只好打去电话拜托人帮忙照顾下自己的儿子,言语中不乏抱歉。
  阿云嘎本来还犹豫着,在电话那头记起郑云龙曾经作的恶,吞吞吐吐想拒绝。
  可他又想起郑母在北京时前前后后帮了他不少,多少算是有恩于他,如今言语中流露出的疲惫和无能为力让他无言相拒,一咬牙,还是应了。
  只是他终究没忍住怕,人坐在病房里靠沙发缩着,轻轻从包里翻出本学习笔记摊开在腿上,本子被雨湿了大半,皱巴巴地拱起一个弧度,原先笔直平缓的线格扭曲得模模糊糊,叫人看了好生难受。
  他一边用手掌的温度去熨干,一边悄悄抬眼望病床,看圆鼓鼓的棉被有规律地起伏着才稍稍放下心来,垂眸认真看起书来。
  郑云龙到了后半夜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麻药的劲儿完全褪了,原本压抑着的痛伴着手术的创伤一起发作起来,疼得他浑身发颤。
  嘶嘶抽气了几下,阿云嘎放下书就围上来了,弯下腰问他哪里疼,手摆动得急,慌慌张张的。
  后来人就奔出去了,好笨,也不知道医院有床头铃,一按就会有一群白大褂呼啦啦地进来,非得一个个地去请。
  郑云龙身上不舒服,心里也气,头昏眼花地被医生们围着撩被子看伤口,胸腔闷得慌,止不住地想大口吸气,可吸到一半腹部发胀,真是要了命。
  半天等医生给个结论,却得来轻飘飘的一句话,正常反应。
  白影子乌泱泱地走了,病房里重新回到两个人,一下子静得有些可怕。
  郑云龙闹腾起来,脸歪到床边说想吐,呕了几下,阿云嘎立马端了盆小跑过来,扶着胳膊还帮他注意着伤口,见他咳得恶心便一下一下地顺着后背。
  本来是热心不过的动作,谁家照顾病人都得这样,只是郑云龙全身上下连着心间全都不爽利,这下反胃得要将胆汁吐出来,自然给不了好脸色。
  阿云嘎见他想躺回去,主动上手来搀他,郑云龙一把甩开不说还拿话来刺,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别碰我…咳…我恶心…”总之就是糊里糊涂地乱使小性子。
  话说完,扶在他身上的力道骤然消失了,郑云龙自个闭着眼躺回去,等胃里翻江倒海的劲儿消散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悄悄掀开眼帘去看,原本坐人的沙发空了,旁边窗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似乎要飞上天去。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窗户隔着树叶洒进来,墙面斑斑驳驳全是灰色的影子。
  那人中午就来了,陪床陪到了后半夜,屋里唯一的那张沙发一看就硬得很,坐不舒服躺也不舒服,估计是没睡上觉,不然怎么他一喊疼就跑过来。
  郑云龙下意识地咬嘴皮子,牙齿磨了又磨,硬生生磕出一小块伤,也不觉着疼,只是满脑子想着夜晚上海的风,还有一踩就会溅出水来的地砖,也不知道学校设了门禁没有,这人又该上哪找住处。
  手指缩在被单下拱出一小片弧度,摊平又合拢,下定决心似的探出来抓了床头柜的手机,调到电话的页面遇了难,愣愣想了半天,最终气恼地扔回去。
  一夜无眠。
  到了清晨才勉强冒出点睡意,卷着被子昏昏沉沉阖着眼,中途睡不踏实醒了好几次,眼还没睁就先行抓了手机,举到头上方微眯着眼瞧,仍是一片空白。
  快到中午的时候医生来查房,看他伤口叮嘱了好些话,转头想找家属说上几句,这才意识到郑云龙没人陪,虎着脸训斥他心大。
  那小孩正巧冒冒失失地撞进房间,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窸窣作响,被房间里的低气压闷住,小心翼翼越过医生看郑云龙,人还穿着昨天来时的那件衬衫,只不过把袖管放下来了,臂弯处皱得不像样子。
  医生把话头移过去,逮住人好一顿唠叨,又是说郑云龙术后恢复不好,又是谈家属护理不到位,还想把人拎到隔壁去看看别家是怎么陪床的。
  阿云嘎呐呐地应,背着挺重一书包也不知道先放下,一边和医生道歉一边把塑料袋里的盒子拿出来。
  是碗白粥,估计是温的,塑料盒沿全是密密麻麻的热气,看得郑云龙肚子咕咕叫起来。
  “今天他还不能吃东西!”医生摇摇头,皱起眉拿手里的圆珠笔梆梆敲塑料盒,“等明天才行。”
  阿云嘎被医生这么一堵,手里的粥似乎都烫了手,他尴尬地抱着只得连连说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足无措地待在病房门口,额头上布了层薄汗。
  郑云龙及时替他解了围,说是自己想喝,话音刚落那人明显松了口气,抱着盒子腼腆地笑,笑得医生没办法。
  等医生走了阿云嘎才敢往郑云龙跟前凑,也没离得太近,就站在床头柜边上,先放了粥,然后蹲下来看他的伤,大概是想伸手帮他盖盖被子,手都到半空了还是缩回去,撑在腿上勉强站起来,左腿软了下有些踉跄。
  郑云龙原本还没察觉,直到阿云嘎端了水盆从洗手间回来时,他才发觉人走路突然跛了,左脚踩得轻,怕是不敢用力。
  他想开口问,话语盘旋了好久还是咽了下去,只是眼神一直黏在那,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阿云嘎背对着他拿干毛巾在水盆里搓洗,长袖不太方便,无意解了腕口的扣子把衣袖捋上去,露出小臂上的皮肤来,昨日还白净着,如今却青紫了一片,破口混着擦破的皮糊成一团。
  郑云龙心脏猛地收紧,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问句已经厉声出口,“你手怎么了?”
  阿云嘎抓着毛巾的手一僵,摆了摆胳膊,淡淡道:“摔了一下。”嘴唇抿起来,看样子不想多说。
  穷人家的孩子不能说疼,阿云嘎从小就知道。
  哪有什么药水,哪有什么纱布,每次放羊摔出一身的伤,不都是擦一擦也就过去了,草原上的事情多得很,人是不允许生病的。
  郑云龙原本还想帮他喊医生来处理伤口,这下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儿,再多的关切也说不出口,咬了咬嘴皮子只得作罢。

  直到很久的后来郑云龙才了从一位做警察的朋友那了解了大概,说是阿云嘎自行车踩得急,左转没注意后面的小轿车,车身一碰就摔到上街沿那边,倒下的时候还惦记着车篮子里的粥盒,愣是整个小臂都擦出了淤痕,可粥却一点没洒。
  听得他心惊肉跳,好长一段时间看新闻说什么车祸,交通事故就心悸,连带着看白粥都像是看黏稠猩红的血,止不住地后怕。
  他总是想起那天早晨阿云嘎如小鹿一般的双眼,就从人缝里望过来,又大又亮,之前从未觉得,只是那一刻,变得格外好看。

  房间里的两人又开始沉默,好安静,连谁在呼吸都能数得出拍子来。
  毛巾搓完了晾在一边,水盆里的水还烫着,阿云嘎三心二意地洗着小臂上的伤,一双眼去瞟桌上的那盒子粥,手都快泡皱了才鼓起勇气开口,问床上的人:“要不要喝点米汤?”
  问完他就悔了,他原想着身体不舒服喝些白米粥正好,可这是郑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纵然不如杨晓宇那般娇惯,好歹也是仔细护着长大,哪里和他一样会觉得这东西好吃呢?
  他抿着唇,掩饰一般又把手往水盆里泡,假装去洗指缝间不存在的污垢,提着一颗心想着那人又会刺他些什么话。
  没想到身后传来一句,“要。”嗓子哑哑的,还带着被饿坏的委屈。
  阿云嘎极轻极轻地笑了声,连毛巾都没用,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直接在裤子上洇干,利索地搬了椅子到病床前,揭开塑料盒盖子又找了根干净的调羹出来。
  他仔细压下白粥表面漂浮着的米粒兜出一勺米汤,端着碗伸到郑云龙嘴边,看着人慢慢喝下去再舀出第二勺。
  他低头下去的时候发丝耷拉在眉毛处一下一下地轻扬,阳光逆着照进来,灿白的光如千丝万缕的线圈住人在其间,隔开了病房仿佛辟开第三世界,牢牢地锁在郑云龙眸中。
  正喝汤的病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仿佛胸腔里跳动的地方出了什么大毛病,慌得他呛了米粥,咳嗽着从嘴角滴下来,流到颈边。
  阿云嘎吓了一跳,凳子尖锐一声划过地面往后退,他抓着晾起的毛巾想给他擦,可又踌躇起来,半天轻轻放到床头桌角,低头道了句:“你还是自己擦吧…我不碰你…”
  话还没说完,手却被对方抓过去,掌心滚烫滚烫的,摁到那人颈边蹭了几下,他被怵得想松手,抬头直直对上郑云龙的双眼。
  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这才发现像极了羊圈里的小羊羔,也是那么湿漉漉的,干净得能装下一汪海子。
  他正愣然,听见对方带了鼻音,张张嘴说了声:“对不起啊…”
  “昨晚说的…那句话…对不起啊”郑云龙摸了摸鼻子,不太自然地说着,手也放开了,自己拿过毛巾仰头擦了,又递还给他,“谢谢。”
  阿云嘎接了,移开视线,转身扔进桌上的水盆里,手伸过去搓了两把,半晌微微叹了口气,背对着床上的人开口:“我下午还有课,得走了,晚上再过来。”
  毛巾再次拧干挂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湿哒哒的时不时还挂下一两滴水,阿云嘎背了包把椅子挪回了原位,没再看郑云龙一眼,兀自出了病房门。
  郑云龙放在被单上的手不自在地搓了搓,他翻转过来看掌心,明明什么也没有,他却觉得烫得灼人。


  “嗯,知道了,明天差不多可以出院了。”郑云龙微微坐起来一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让电话那头的母亲安下心。
  “嘎子?他…”郑云龙眯着眼环顾了一圈,他记得那人在他睡着前还坐在沙发上看书,这会儿不见了,“估计在外面。”
  “嗯,挂了,明天出院儿了和你说一声,行,就这样。”他挂了电话,手指捏上鼻梁勉强按了按,清醒了些许。
  刚刚他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本想着等那人走了再睡,前些日子他总是睡得早,连声再见也说不上,今日伤口好得差不多,精神恢复了不少,没想到一到晚上还是循着生物钟昏昏沉沉地闭眼了。
  那人也是贴心,帮他收了书关了灯,动作轻得很。
  母亲的电话叫他失了睡意,他翻来覆去闭不上眼索性下床喝水,保温杯摆在桌上,他在黑暗里踱步过去却见椅子上还摆着那人的黑色书包。
  顿觉奇怪,他又往前踱了几步,探身往小阳台上看,却见阿云嘎搬了小椅子坐着,膝上还摆了台挺重的笔记本电脑,夜色里只有屏幕的荧光照在脸上,身边绕了好几只小飞虫。
  郑云龙没多想,拉开小阳台的玻璃门想跨出去,被夜风一刮,穿着病号服单衣的他冷得一哆嗦,退了半步回来。
  阿云嘎觉察到动静,扭过身体来看他,脸上惴惴不安,抓着电脑边缘小心问,“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郑云龙否了,静静站了会儿又问他,“怎么不进来?”
  他注意到阿云嘎的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向后鼓起来,后颈那处的骨头突得显眼,连稍长的黑发也盖不住。
  阿云嘎低头敲了几下键盘,顿时噼啪作响,他顿了顿,“这声音太响了。”
  “我还不睡呢…你进来吧…”郑云龙抢着开口,不自觉语气有些发急,似乎怕阿云嘎还不信,他折回去按亮了墙壁上的灯。
  见阿云嘎还傻站在阳台外,他只好拉下脸,假装嘟囔着,“蚊子要飞进来了!”
  这下倒奏了效,那人抱着厚厚一个电脑越过门槛进来又快速地关上了玻璃门,朝他弯腰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坐回了沙发上,只不过合着电脑,有些拘谨地看着面前站定不动的郑云龙。
  他会意,拿了书踱步回床上,侧躺着翻页,不过翻上几页就有意无意地微微侧头去看认真打字的人,不知怎的书上的字倒无趣了起来,一段话反复来回看个三四遍也琢磨不透意思,眼皮重新开始打架,掐自己的腿也没用。
  等他猛得睁眼,室内又是漆黑一团,仿佛还是刚刚醒来的样子,书本又被收走摆在桌上,床底下先前踢得乱七八糟的拖鞋被摆正,鞋头对外。
  他翻身坐起来,提溜上鞋往小阳台快步走,走到那却停了脚步,手无力地垂在衣摆两侧。
  阿云嘎又抱着电脑坐回了那板小椅子上,大概亮度调得低,头往前凑着几近贴上电脑面,或许又被风吹了冷,整个人蜷在一块儿,打字的手都有些僵。
  郑云龙隔着玻璃门默不作声地看了许久,站得腿都僵了,眼底涩了一片。
  回床上也睡不着,就睁着眼看白色的天花板,那盏灯隐匿在黑眼里全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金属边泛着冷色。
  阿云嘎走的时候,他闭着眼装睡,听那人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好像还绊了一跤,听着重物落地的声让他心脏发紧。
  等人完全阖上门出去,他才慢慢探手伸向枕头底的手机,划拉开一看。
  快三点了。


  第二天等阿云嘎赶到医院的时候,郑云龙已经打包完了衣物,百无聊赖地坐在病床上等他,换回了帽衫牛仔裤,长腿伸直了轻轻松松拿鞋底抵着地面。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默默过去帮人拎起包,挺重,刚掂了几下没想到又被人抢回来,塞过来一个不大的布盒子,让他捧着。
  走到医院口才想起要道别,一句再见梗在喉头说不出,郑云龙不知为什么连叹了好几口气,朝他摆摆手准备转身走。
  他追上去要把布盒子还回去,那人却丢下一句,“给你的”,走得极快,几步就消失在地铁口。
  呆呆站了好一会儿,阿云嘎揣着盒子去找自行车,最终没忍住半路打开了,里头杂七杂八一堆药,大多是治跌打损伤的,最上头摆了一盒子绿色的药油,他拿起来看,是风油精。
  他没用过这东西,翻到盒子背面看说明书,密密麻麻几行字他眼睛尖瞟到了“治蚊虫叮咬”,握着盒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又摆回去,像是摆弄什么翡翠瓶子一般。



  说实话,郑云龙不算是那种木讷不擅长交际的人,相反,他游刃有余地游走于学校团委和各个社团间,加之他外貌和家庭背景的加持,几乎称得上风云人物。
  况且他还没有女朋友。
  于是乎的后果便是聚餐中满目玲琅的巴掌脸小姑娘对他暗送秋波,也不顾吃着火锅,点开微信二维码隔着热气怼到他面前,娇声娇气地喊他学长。
  他脾气好,不想当众拂了对方面子,多半笑笑应了,只是加完后连对方名字也不问,闷头继续吃菜。
  吃着吃着他筷子就慢下来,室友坐在一旁给小姑娘解释说他阑尾最近做了手术,吃不了太多。
  他便顺了情,搁下筷子慢慢一口一口地含着温水喝,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儿。
  他根本没有阿云嘎的联系方式。
  这念头冒出来又越发觉得自己好笑,难不成今后还要和那人有什么其他联系,当真是疯了头。
  笑过了,心里头怎么都舒服不了,连带着腹部早已痊愈的小伤口都隐隐作痛,他淡了嘴角的笑意,唐突又抱歉地起身告辞,拿自己的身体当借口。
  一桌子的人都忧心他,室友问他要不要买些药吃,他一愣,自己都不觉察,反倒话已经脱口而出,
  “想喝点米汤了。”

  这话让他迷迷瞪瞪了好几天,上课盯着幻灯片的眼神发飘,笔记抄到一半思绪就出走到那日夜晚的小阳台,笔下的字逐渐歪斜,等回神头低下去,已经不知不觉地写满了阿云嘎的名字。
  他笔触向来锋利,写起这三个字理应如金戈铁马,可不知怎么线条竟然变得软乎,绵绵地堆出圆滚滚的字来。
  纸张被他一下扯了下来,线装本,还留着不干净的纸碎留在中央,如同白土上新冒的嫩草,宣扬着不能见人的秘密。
  他被这虚无缥缈又找不到去向的情感折磨得心肝肺皆苦,琢磨了许久没理出个头绪,那人却先出现在他面前,巧得像是老天爷故意泄了秘来捉弄人。

  先是团建找了家蒙餐厅,他心里犯怵下意识给拒了,无奈后来室友左一句劝他奶茶好喝,右一句劝他出去散散心,愣是把他薅过去,塞在一群女孩子里。
  他正被满身的香水味熏得头昏,侧头往舞台上瞥了几眼,那穿着蒙古袍的小孩这么在灯光下站着,又漂亮又显眼。
  穿得是藏蓝色的袍子领口和腰间全是暗橘色的配饰,人本就白,清清爽爽的的头发被帽子压着,更显的懵懂。
  郑云龙是第一次看人跳舞,这才发觉那人腿长手长的,就连在空中划个圆也比别人多出些缱绻,动作也利落,旋转的时候好飒,衣摆带风。
  阿云嘎大概也瞧见了他,一曲结束朝他这方向露出讶异的神情,兔牙都忘了收。
  他把头侧回来,继续捧着碗喝奶茶,嘴角的弧度半天也没压下去。

  退场的时候出了事,有个男客人大概喝多了酒,趔趔趄趄地往阿云嘎身上扑,本来人还好心扶着,可摸在他身上的手却变了味,横在腰间揩了好几把油。
  阿云嘎手上不敢用力推,万一推出个好歹只怕自己吃亏,他咬牙忍着把人往座位上扶,谁知那客人吃准他软骨头,不三不四地朝他耳边吹热气。
  他脸上涨红了一片,这下才朝郑云龙那边望,一边盼着别让人看见,一边又盼有人能来搭把手,好叫他不至于这么尴尬。
  坐在郑云龙旁边的女孩儿眼尖,试探着问了声:“学长,那人你认识?”
  郑云龙桌底下死攥着的拳头松了又松,听见这话如鼓槌砸下耳畔一片轰鸣,脑海里浮现出前些日子天天早起去食堂盛的白粥,还有落在笔记本上怎么抹也去不掉的字印。
  阿云嘎,阿云嘎。
  他好乱也好烦,明明一点也看不顺眼的不是吗?怎么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连别人都能看出端倪来。
  他要怎么解释?
  认识,甚至还是他过往的未婚妻,多可笑。
  思绪扯出婚约这一段,他才真正地慌了手脚,撇过头说了声,“不认识。”挺大声,桌上的人都抬头看他。
  复又低头下去吃东西,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手抖得不行,几近戳成泥依旧没有送进嘴里,余光往外晃。
  阿云嘎离他不远,原本好好穿着的那件蒙古袍皱巴得不像样子,襟上的盘扣也散开一颗,露出分明的锁骨,脸色比刚才白了不止半分,嘴唇也咬紧了。
  隔壁那桌子的人还在哄笑,起哄让阿云嘎坐下来喝上一杯。
  郑云龙坐不下去招了服务员来买单,低头扫支付码呢,那头乒乓一声响,还带着盘碗落地的脆响。
  桌上的人看饭店闹事索性都搁了筷子,大家互相催着赶快走,郑云龙手里捏着围巾一步三回头。
  饭店经理匆匆赶过来给那桌子的人陪笑,那小孩站在经理后面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缩在袖管里,地上全是刺人的玻璃渣子,一滴滴还掺着血。
  他还想再看看,饭店的厚门帘被掀起,同学们候着他出来,他一咬牙,只好不回头地走了。

  算是仲秋了,上海的秋天短,冬天赶着趟往前跑,风刮在脸上已经刺骨,又潮又湿,水汽捂着往口鼻里钻。
  一群人赶着往地铁口走,郑云龙跟在最末,前面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等会儿买什么口味的奶茶喝,又说月经期冻得脚底发凉要喝黑糖,热巧克力也不错,嘻嘻笑笑聊好久的天。
  他一言不发听着,听了好久,突然就停止,急匆匆地和前面的人说自己落了东西,让大家先走。
  转身飞奔起来,围巾北风吹得晃悠了好几圈,松散得快要掉下脖子,冷风直往袖口钻,贴着热皮肤打圈。
  他气喘吁吁折回餐厅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杯热巧克力,现做的,他指明要了大杯,还加了棉花糖。
  饭店经理倚在柜台那翻账本,他径直走过去,明明打了好久的腹稿,这下全忘了,张口就问:“阿云嘎…在哪?”
  涂了红指甲油的经理拢拢头发,眉毛皱起,上下打量了会儿郑云龙,半天才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漫不经心道:“早走了,赔完钱就走了。”说完又抬头补了句,“以后也不会来了。”
  郑云龙似乎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回去的了,到校门口的时候手里的那杯东西早凉了,他喝了一口,只觉得好苦。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一个快递,方形的包裹,存在门卫那里,还是别人取快递的时候帮他拿回来的。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买的东西,费劲拆了好久,里头露出一小块儿他熟悉的纹样,是那个布药盒。
  打开看,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一动也没动过。













































第五章

    北京的那个大院儿,是郑云龙有记忆初始就定义为家的地方。
  上下两层,西洋房中式家具,门庭外边的花和草径永远整齐有序,冬天即使是下了一晚上的鹅毛雪,他起床时早就被不知道名字的园艺工扫完了。
  在他上幼儿园之前,小小的郑云龙曾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所以当老师举起建筑图片笑着教他们的时候,他总是疑惑不解。
  不是因为他笨,而是没有人认为他需要学习这么简单的知识。
  奥数,英语,汉字,大大小小的教材码在他的书案上,私人教师每日如约而至,把他抱上高凳,按下手机里的计时器。
  禁锢,这是郑云龙眼中对于北京大院儿最好的形容词。
  叛逆期在这种变相的压迫下爆发得彻底,特别是对于那个远在内蒙的未婚妻的厌恶。
  郑云龙只有在恨那个人时候才能慢慢透上一口气,像是从海底浮上水面,可身体依旧被浪潮裹挟着不知去向。
  但他根本骗不了自己。
  最初对阿云嘎还不了解的时候,他能荒唐地施加暴力,无心地撺掇杨晓宇与之同谋,可看得多了,他心底里的理智和同情像是雨后的春笋,不消片刻,占领了整个山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的。
  正如那天干坐在餐桌上却没有冲过去狠狠地把那个男人推开,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先不提自己之前的错事,就论那人前前后后在医院照顾了他那么久,他好歹也该出言制止。
  人情世故,他向来拿捏得准分寸。
  可每每对上阿云嘎,这份理智就溃不成军,只知道举着尖枪横在胸前。
  他之前也养过猫的,很小很小一只,不知道从哪来,就喜欢窝在郑家宅子的门廊下,橘色的绒毛显在绿草里,尤为可爱。
  郑云龙悄悄地喂了很久,不叫父母发现,直到把小家伙带回了房间才被一下子抓包。
  没有人和他商量过,只是他回家翻遍了床铺,再也寻不见那团毛球,空落落的,书包里新买的猫粮坠在心上,比那些还未学明白的书本还重。
  别人都夸他有大前途,有郑家背景于身后相撑,不怕没有财运亨通,官高位显的那一日,可谁又知道,他一点也不稀罕。
  少年人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阿云嘎根本没有错,可郑云龙靠不近。
  那人在他潜意识里,好似无形拉拽着他往回头路上走的缰绳,束缚着他的脖颈。
  他被尴尬地置于天平中央,颤颤巍巍地寻找两方平衡的基点,既不想让阿云嘎伤心,又想逃脱开家庭背景带来的梦魇,好难。
  说到底还是搞砸了,弄得一塌糊涂。


  阿云嘎接到任务的时候没仔细看,作为学校礼仪队的带头人物,他最近被一阵又一阵的文艺表演搅得精疲力劲,每日扑到床上倒头就能睡过去。
  早起赶到校门口和外联部的人一沟通,这才知晓今天接待的是哪所学校。
  他心里猛得一沉,低头自嘲着不会这么巧吧,谁知刚平复了心绪,侧头就听见有人喊,“郑云龙!”
  手背上浅浅的留着两三道疤,缩在袖子里挡着,那天的寒心重新翻过山头席卷过来,冻得他指尖发凉。
  他没敢抬头,这人多又杂,既然被当作是陌生人,还是少接触得好,不然凑过去被驳了面子,叫人平白看笑话。
  一路上走得心不在焉,被翘起的路砖绊了好几次,他跟在队伍最末也没人提醒着,摇摇晃晃,单薄的身体看得人心惊。
  走到小剧场,带头人才提了嘴阿云嘎,想起他跳舞好,众目睽睽之下撺掇他上台简单做些动作,大概是为了缓和缓和气氛。
  这话落下,好些女生含笑来了兴致,交头接耳打量着阿云嘎,唯有郑云龙沉下脸色。
  是舞者,又不是戏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怎么听都不顺心。
  可思绪又飘回到那天的饭店,带血的盘子和自己装作视而不见的拒绝,简直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嘲笑着他心口不一的懦弱和畏缩。
  这下子又要逞什么英雄呢,他早就在阿云嘎那里透支了好感,如今跳出来帮忙,反倒像是上赶子求饶和讨好。
  他踌躇了会,那头阿云嘎已经在摆手拒绝,嘴角勉强勾着说自己没有准备,要让人见笑,语气诚恳。
  只是女孩子们哪里愿意放弃这种好机会,聚在一起娇笑着起哄,还让出一条道来供阿云嘎往台上走,盼着能见识见识专业院校的实力。
  带头的总负责人被一群年轻女生围着就昏了头,下意识地认为阿云嘎不给面子,语气硬了些,皱眉道,“就随便跳跳,不用太认真。”
  阿云嘎闻言一愣,低头看自己穿的长裤和长袖衬衫,鞋子也是今早急匆匆套上的运动鞋,和那块近百寸大的平面格格不入,也和眼前的这群人搭不上边。
  他想郑云龙大概也在看他,或许还在心里爆发出耻笑,心道连餐厅的舞台都做得了营生,怎么这会儿却端起了架子。
  多少不甘愿的事情都做了,再做一件又算得了什么呢?
  慢慢无声地叹出一口气,他越过人群想翻身上去,还没走到舞台边沿,却被人拉住了胳膊,很快,很轻,手指拢住了小臂又放开。
  那人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一小片光,他只能看到对方风衣后头针线平整的绣字图案,还有发梢下深色的羊绒围巾。
  “接下来还有会议,下次有机会再来欣赏吧。”语气很淡,陈述的是事实,没有多余的偏颇。
  郑云龙把手插回口袋里,掌心里全是汗,密集地堆在一起,连指缝都黏糊。
  他以为他可以释怀的。
  这次他帮忙了,没有在最后一刻仓皇逃走,他在心里堂而皇之地称之为弥补。
  弥补过往的冷漠。
  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一丁点儿都见不着,反而心里压着的名为后悔的大山陷得更深,碎石零散地从山顶坠下来,在湖泊上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其实一点也不困难的,只是张张嘴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上次也能如这般说上几句,是不是,情况就不会那么糟?
  至少那人还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在学业的间隙喘口气,能获得少许尽管不多但也足够慰藉人心的来自他人的帮助,能…能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只要他张嘴说一声。
  哪怕只是一句“认识”也好。
  他还是走偏了,那个让他固步自封的天平,他早就在这些天睡不着的夜里,把不知重量的砝码悬在那个叫阿云嘎的盘子上方,镊子张开,最终失去平衡。
  欲望冲在喉咙口,他第一次那么没有理智,似乎比当初冒出想阿云嘎吃苦头的念头都快,他想道歉,认真的,郑重的,把事情都摊开了说,挑到明面上来说,就算那人不接受,他也要说。
  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按照常理来说他总会反问自己,可至今真的顾不上了,好似只要慢一秒,就会有珍贵的东西流走。
  他慌张地转过身,想和阿云嘎说上句话。
  队里有个小姑娘大约是好奇,先一步探身到阿云嘎身边问,笑眯眯的,“你认识我们学长吗?”
  似成相识的问句,风水轮流转,指针变换了终点,对准曾经的好奇者。
  可那人连想都没想,吐露出了别人帮他准备好的答案。
  “不认识。”阿云嘎垂眸抱歉地笑笑,错开肩膀侧身从郑云龙身边走过,很小心,连衣角也没碰到他。


  一整场交流活动下来郑云龙也没听进多少,视线总是往左偏,落在靠窗坐的那人身上。
  那人大概有所察觉,抬眼望过来又很快低下头,慢慢咬住了下唇。
  像是只笼子里的小白兔,被人直白地提溜着耳朵架在空中,尾巴都发僵。
  郑云龙收敛了眼神,干坐在那等着散会,直到大厅里的人散得差不多才慢吞吞地跟着阿云嘎走。
  空出一臂的距离,算不上远,也算不得近。
  “今晚有空吗?”他轻轻开口,朝着那人的后脑勺问,心里有些忐忑。
  阿云嘎果然顿住了脚步,有些狐疑地转头望了他一眼,半晌才点了点头。
  “能…一起吃个饭嘛?”郑云龙没怎么发出过邀约,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又觉得奇怪,只好扯些别的来掩饰,“我妈交代的…算是上次的感谢。”
  阿云嘎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后续,刚想答应下来好叫郑母宽心,只是瞟到郑云龙不自然的神色,又是一愣,随即了然。
  “不用了,帮了小忙而已…”他料想郑云龙要烦他,于是自己来圆场,推脱到一半,又认真补道,“要是阿姨问起来,你就说吃过了,我…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
  郑云龙被噎住,心里一梗,他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却见着阿云嘎抱着书包转身想走,心里发急,喊住他,“上次的那些药…”
  话说出口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阿云嘎听见了,反倒有些慌乱,他先一步道了歉,“我拿着去药店问了,没找到这个牌子,就买了其他的膏药放在里面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非常不好意思,“我用了一片…是不是添麻烦了?”
  郑云龙几次想张口,他想说没关系,不要紧,本来就是给你的,可喉咙口却堵得厉害。
  能添什么麻烦呢,就算他把药都用完了也可以再买,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前这人却傻里傻气地认为自己犯了错,不给自己治病反倒帮他把药盒补充起来,若他今日不牵扯出这件事,只怕他这辈子都不知道。
  原来一个人当真可以活得这么小心翼翼。
  他思及杨晓宇那肆意张扬的个性,犯了错不认,平白无故还要挑人事端,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若将自己的苦楚与这人相比之,都像是白水里的药渣,寡淡得令人生厌。
  他眼底起了雾,薄薄的一层,攀附在漆黑的瞳仁中央。
  阿云嘎见他不说话,越发不安,从书包内侧拿出一个小包,拉链拉开,零散的纸币整齐地码放在里面,他捏了一叠出来,伸到郑云龙眼前,问,“我补给你?”
  “要是不够…”他把手又往包里伸,却被郑云龙抓住了手腕,还是很快,很轻,只不过这回指尖的温度却凉下来。
  “不用了…”郑云龙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他慢慢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说…对不起…”
  阿云嘎卷着钱的手抖了抖,轻轻哦了一声,抬手飞速地把钱塞进郑云龙的衣服口袋里,扭头就跑,连再见也没说。
  他是放羊的小孩,狼来了的故事听过不下千万遍,却仍旧相信狼只是一时贪心,不会害人致命。
  若是安安静静地听完那声道歉,再对上那双眼,是不是又会像上次一般软了心神,被人哄着把真心交出去?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玻璃样的宝物被踩得稀碎才甘心?
  阿云嘎在心里摇头,眼角却不争气地红了。
  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讨人喜欢?
  他想不通,一点也想不通。






  “哎…我看了这把零钱快一周…”室友拍上郑云龙的肩头,调侃道,“你招贼啊?”
  郑云龙啧了声,挺小心地把桌上的纸币拢到一起,零散的纸片被整齐得顺着原来的折痕归于原位,他看了两眼才继续完成电脑上的作业,边打字边解释,“别人留在我这儿的。”
  “女朋友?”室友挤眉弄眼。
  郑云龙半晌说不出话来,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打字,接连几个字都前后鼻音不分,输入框内乱得一塌糊涂,他按下空格键,又摸索上删除,一下一下地摁着。
  “不是。”他说,想解释,可却搜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安在阿云嘎身上,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作罢。
  “是戏剧学院的吗?就你上次去参观的那个?”室友反倒好奇起来,坐到一边的凳子上划拉开手机翻出一张图,在郑云龙眼前晃过去,“我上次看到有他们舞剧的推送。”
  郑云龙打字的手顿住,装作不经意地把眼神瞟过去,古典舞,海报上也没写名字,就大致写了些介绍和时间,看不清照片上的脸。
  “哎,看不看?你这周也没事…”室友话还没说完,却被人打断。
  “不看。”郑云龙撇撇嘴,嘟囔着,“我又看不懂。”



  周五晚上的通往学校剧场的路灯火通明,沿路的灯下展了软面的宣传海报,一幅又一幅,生怕外来的观演者找不到路途,贴心且张扬。
  郑云龙顺着人流的方向走,身边大多是结伴而行的女学生,他穿着黑色大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从本校结束了课赶过来,眼睛都没来得及摘,直挺挺地立在人群中央,满身学术气。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往下摸,那卷钱原封不动地被他塞了进来,还带着手掌心捂出来的暖意。
  说是来找人还钱的,但另一个口袋里却揣着演出门票。
  他并不怎么热衷于看艺术演出,这回却鬼使神差地按着观演要求提早了半个小时进场,整个人靠在红丝绒的椅背上时依旧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荒唐。
  但不想走,听着敲钟声响到第三下,反而越发紧张,倒像是他自己要上台表演。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的那束光投向舞台,打亮了一小片空地,穿着浅色直裾的演员背对着舞台,清瘦的身形执扇站着,背挺得好直,束了发冠,一根簪子固住如墨的黑发,灯光的原因,一小截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闪耀着羊脂玉的颜色,似乎能透出光。
  身边坐着的女生下意识地惊呼,小声啊了一句,笑着和另一边的女生压着嗓子兴奋道,“嘎嘎太绝了!”
  什么呀,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郑云龙侧耳含笑听,却忍不住点头赞同。
  真的好绝,原来这人跳起舞来,那么好看。
  年纪轻轻就担了领舞的担子,可混在人群里却一眼能看出实力,不同于别人的规整和死板,阿云嘎如同云间的轻燕,独独降临在这不大的舞台上肆意舞一曲,行云流水又带着细腻温柔的表达,好美。
  他离舞台挺远,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推了又推,眯着眼睛把那柔软细瘦的身体刻进心里。
  每一次回眸,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扬起手臂,每一次垫脚,每一次旋转,浅色的裙摆下露出深色的内衬,如秋日枝头的萼梅,绽放在光里,牵扯出线,勾住每一个坐在台下的人,弯着眉眼往黑暗外的舞台上牵。
  郑云龙见过不少好看的姑娘,自诩不是什么爱美的外貌协会,如今才堪堪反应过来,曾经的那些根本算不上艳丽。
  谪仙于人间被人无意窥见汲取雨露,月神飘然而至在酒肆里邀人共享琼浆玉液,亦或是鲛人怀珠微张着薄唇与人相和一曲,若有比这些更令人心醉神迷的一景,只剩下眼前人的独舞。
  有酒气在他胸口散开,让他醉得不轻,他想,这是他的未婚妻啊。
  音乐交叠着配合着鼓点和弦声攀织交叠着奔向高潮,身着长衣的少年人最终与乐章终点倒在舞台上,一曲终了,灯还在,照亮着他起伏的胸膛。
  好静,静得连一声叹息也听得轻,灯灭了,全场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郑云龙咬着牙,随着爆发的掌声不断鼓掌,手心发麻变得通红,眼底的泪滚下来,滑到嘴角边。
  目光一瞬不变地落在奔来谢幕的人身上,所有的欢呼激烈着烘托出阿云嘎清瘦和腼腆的面颊,绑着和袜子同色鞋的脚踝微微抖着,还是脚跟贴着并在一起。
  后来的很多年,郑云龙也看过阿云嘎其他的舞剧,坐在更好的位子,享受着那人不断精进的舞蹈技巧,可心底里最喜欢的仍旧是这个晚上。
  如梦之梦的一场戏,他像是剧中人,也像是局外人。
  心里喷薄而出的情感像是朝阳的颜色,炙热而滚烫,烫得他心间发酸。
  就算郑云龙再木然,他依旧明白,这种感情是什么。
  是他曾经嗤之以鼻,发誓永不会出现的事情。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都是为了隔绝,隔绝那些不该在一起的东西。
  是他输了。
  他现在拿着钢丝球使劲地想要去除掉曾经隔绝两人的丑陋标记,可越擦,却发现磕碰出的伤痕早已化作点点淤痕断留在深处,抹不去了。

  顺着人流往剧场外走,冷风吹来,吹得眼镜刺痛,他无意识地摸上去,这才发觉是微微地肿了,被泪水冲刷过后的痴情模样。
  有通往演员通道的门,大敞着人进人出,不少演员带着妆裹上羽绒服已经收拾妥当而离开,或许在等些许时间,阿云嘎也会走出来。
  衣服口袋里的钱一下子重了,勒着他要扑倒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地在想该怎么开口,可一想到自己曾经做的错事,嘴瘪了又瘪,眼底还是聚了泪。
  他对于阿云嘎来说就是个混蛋不是吗?
  把那人的善良和懵懂戏谑地翻来覆去折磨,好好一颗心早就有了血痕,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一下子泄了气,心如同针扎一般疼,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心里负荷过度的情感,也不知该怎么处理这平白而生的后悔和愧疚。
  无解。
  原来有些事情根本来有回头路,做了就是做了,错了便是错了。
  连弥补,也不敢了。

  若时间回到他们初相见的那一天,半大少年背着书包胆怯又紧张地望过来之时,他早该伸手握一握那双手,敲一敲杨晓宇的脑袋,警告他不许耍坏。
  或许,可以更早,让岁月回溯到那片草原上,求着母亲把放羊的孩子寻回来,再把世界上最好的事物都捧到他面前,护着不让一滴雨飘在身上。
  那本该是要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人。

  郑云龙转身想走,余光瞟到阿云嘎从演员通道出来,衣服换了,裹着件厚外套,鞋还是网格状的单鞋,脸上卸了妆更显消瘦,他愣在原地,一时避之不及。
  下一秒阿云嘎却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像是真正的陌生人。
  没有回头。











































第六章

  郑云龙的宿舍前种了一排又一排的白玉兰,到了季节绽出白花,花瓣随着似有若无的微风趟去了地上,铺平,盖毯子一般密密麻麻一层。
  满目春天的气息,连苦着脸的经济学教授也会缓和下脸色,一边调整着耳边的麦,一边看着阶梯教室窗外感叹春意正浓。
  郑云龙眼睁睁地看着美景从眼前消逝,绿丛盎然,白花凋谢,阳光从明媚变为毒辣,岁月相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原来大自然的轮转也在嘲笑着他的相思苦楚。
  手机通讯录里静静躺下一个未曾拨打过的号码,是犹豫再三腆着脸朝母亲开口的结果,目录里排着靠前,每次一打开,从上至下第一个出现,也是,这个字母里的唯一一个。
  暑假时期郑云龙回了趟家,每日待在宅子里心不在焉地盼,出门倒杯水忍不住往走廊那头的练功房里瞟,可每回视线越过窗口,里面只徒留镜面和地板相望两不厌。
  母亲絮絮叨叨地问他近况,好似不知道他与阿云嘎两校分隔,结尾总是带出一两句有关小嘎的问候,他心里不由得浮躁,反呛了几声又顿住,默不作声地起身踱步到窗边,攀着窗框的指尖在抖,仿佛受了寒。
  他能看到对面的那座宅子,却寻不到里面的那个人。
  竟然要比冬日还难熬。







  马佳找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刚吃过晚饭那会儿,郑云龙去开了门,见到人一愣,越过身后去看,空落落的。
  收拾了下心绪才开口问什么事,没想到对方递过来一包东西,方方正正用牛皮纸裹着,还挺厚,沉甸甸地端在手里。
  他听了会儿才明白这是托他给阿云嘎带过去的东西,是吃的,不太方便寄。
  马佳一早就参了军,学校军事化管理,忒严格,开学也比寻常学校早,这下子赶不去上海,只好找人代为送达,思来想去,还是上门找了郑云龙。
  他一边接过东西,一边浑浑噩噩地想,原来那人根本没回来。
  也是,这大院儿里还没有陌生的上海来得熟悉,杨晓宇指不定又该琢磨什么法子欺负他,那人连苦都没处诉,回来做甚,难不成上赶子让人来羞辱?
  那双含泪的眼从脑海里闪过,哀哀地求他,苦笑着自嘲是个怪物,无助得如同枯叶飘荡在冰冷的江面上,随波逐流,看不见前路。
  郑云龙抿住唇,勉强挤出一个笑,点点头承诺着后天带到,回校的飞机票定了明晚,大可放心。
  不想马佳却摆摆手说阿云嘎明日要回内蒙古,说是什么志愿者项目,得去个七八天,叫他别着急,开学之前送到就行。
  说完两人也无言,最终还是马佳先叹了口气,拍上他肩膀,像是从前一起打篮球时那样,语气挺认真,“有空多帮我照顾照顾,谢了。”








  郑云龙一回房就打开电脑疯狂翻找那志愿者项目,只言片语宛如大海捞针,翻了学校官网又发消息给认识的同学,总算找到项目负责人,二话没说就发出想加入的请求。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大伙都是从上海出发,买的同一班次车票,时间紧,怕是要赶不上大部队,拒绝之意挺明显,有心之人不难知难而退。
  他却不顾,直接订了明早从北京去往内蒙古的火车,发了到达时间给负责人,同一车站,只不过时间提早了近两个小时,与大部队相合绰绰有余,一下子堵住了对方的口。
  好半天,那头给他发全了注意事项和项目介绍,末了忍不住问出一句,这么着急到底是图什么?
  屏幕上的鼠标停留在广袤草原间的小羊羔上,一时间竟然挪不动半分,郑云龙伸手点上那只看起来绒乎乎的小家伙,模糊的毛光圈绕着他的指尖显现,他慢慢放下,退出页面,摸索到键盘上,好不容易打下几个字。
  他一字一字地敲,回复道,想去草原看看罢了。


  看看那个故乡,给了阿云嘎生命的故乡。

  是否,能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车厢里嘈且杂,硬座,对面俩孩子精力旺盛互扔瓜子壳,孩子父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无表情盘腿坐着,两只手却死死抓着包裹和行李箱的拉杆,像是比安全扶手还要保障安全。
  郑云龙这辈子第一次坐廉价的长途火车,幸好得了靠窗的位置,脸颊贴在车窗上才慢慢缓过来一口气,有些变扭地把胳膊撑在低矮的扶手上,戴上耳机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高矮的楼房逐渐简陋,像是被风沙席卷过后的痕迹,锡铁板被漆成各种颜色,坑坑洼洼地挡在屋顶,毫不避讳地示人穷苦。
  昨晚自己理行李的动静吓了母亲一跳,也没解释,匆匆忙忙说是早些走了,东西堆在一块儿压了压也没怎么检查就关了行李箱,现在看来,这落后的乡村恐怕连缺少的物资也补不全。
  太冲动了,这一路上郑云龙都徘徊在懊恼和向往之间,绕来绕去缠出一捆毛线,密密匝匝地卷着他的心,捂着透气口蒸出煎熬。
  早饭也没吃,整个人晕得泛呕,降噪的耳机就算性能极佳也掩盖不了个别人的大嗓门,很烦,他不由自主皱了眉,心底里积上一层薄薄的怨。
  刚下火车,他立即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着,心里的犹疑还在,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地,鞋带散了,扁宽的白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灰。
  堪比他如今滚过泥的坏心情。









  可当那人混在人群里朝他走过来,心里快暴涨的气球像被人悠悠解开口,呼啦啦窜上天,心静了,四平八稳的正,连带着早些时候的抱怨也随风逝,只知道看着。
  空气里涌出来不知名的味道,好似只有他一人能闻见,是甘露花香,还混着彩虹边缘雨霁的润,顺从地从鼻腔吸进去,任由其稳稳地流淌入心脏,整个人随之懈下来,倦怠着扑向归巢。

  不像是火车站,像天堂。

  阿云嘎,他舌尖在唇后轻捻,眯着眼想笑,但很快做贼心虚地僵住,收敛了目光转头和负责人打招呼。
  团队里不少人见他是新成员就凑过来想和他认识,他一面低声应和一面越过人群偷偷寻找那人,可对方一直低着头,细碎的发聚在额间落下,全然阻隔了视线相汇。
  偶有回头,却发觉那人已然到了队伍最末,没有行李箱,一个人提着好沉一包裹,累了就单背在肩上扛着,身边没什么相帮的人,一个人呼哧呼哧喘气。
  实在放心不下,他故意缓了脚步候那人,不想对方越过他往前走,直直赶到队伍的最前端,连眼神也没给。
  他微抬起的手在空中尴尬地顿住,慢慢收回口袋里。





  分房间的时候犯了难。
  本就是来做志愿扶贫帮困的,订了价位颇低的青旅,上下铺一间四人,算不上多宽敞也算整洁。
  阿云嘎刚把大包搁上自己床位,攀上床架想把被褥铺平整,膝盖压着木板有些不稳,谁知下一秒底下传来断裂声,掀开床褥查看,木板支离破碎出一个大洞,明显就是年久失修被虫蛀坏了的后果。
  睡是不能睡了,找了负责人说是要换房间,可其余地方全都塞得满满当当,只剩下女寝。
  阿云嘎正想着要不要打地铺将就着,谁知走廊边上的一扇房门开了,郑云龙探头出来,挺小心翼翼地问,“要不…睡我这儿?”
  走过去一看,是间大床房,估摸着是临时包下的,就郑云龙一人住。
  这要怎么住,阿云嘎心里打寒颤,弯腰提着行李想回原先的房。
  身边负责人却挺满意,不容分说推着他进去了,“问题解决了。”说完还特意帮他们关上了门。






  他还想出门理论几句,就算是求求情也好,可细想也没有什么理由站得住脚,唯一的不方便更是说不出口,只好悻悻地作罢。
  郑云龙背对着他在整理大床上的被子,被角仔细挽起,大掌又是拍又是捋,看不清楚表情。
  阿云嘎识相,没开口问,兀自抱出一团被子往地上铺,离床铺挺远的地方,就一个小角落,等铺整齐了才发觉郑云龙坐在床边上神情复杂地看他。
  “怎么不睡床上?”郑云龙微微拧眉,站起来。
  可能是语气有些冲,阿云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有些懵地望着他。
  难不成郑公子还想睡地上,阿云嘎拿自家弟弟套进去,似乎可预见对方龇牙咧嘴咒骂地板的情状,他想了想叹出一口气,劝着,“还是我来睡地铺比较好。”
  郑云龙嘴里一句“一人一半床”霎时间卡在喉咙口,像是鱼刺梗住,囫囵吞了好几下口水还是有异物感,只好勉强咳了几下掩盖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转身从包里拿出那长条形的包裹,给阿云嘎递过去,说了声是马佳给的,手还没松开就被人急急抓过去,兴冲冲地开始抽裹在外层的细麻绳,笑得甜,连眼睛都弯起来了。
  牛皮纸里面装了块红糖,估计是上品,深棕红颜色均匀还缀着金片,阿云嘎看了几眼又急匆匆地包回去,很小心,还特意重新系了蝴蝶结,这才想起来要说谢谢。
  人给他鞠躬,幅度不大,但够他受的了,疏离得如同一个跑腿的快递,客客气气,叫郑云龙心里好生难过。
  可对上阿云嘎那张脸,浓眉大眼薄唇白皮,他又在心里开出花,一想到之后一周都要在同一屋檐下,嘴角到底还是露了笑,轻轻嗯了声。
  没奢望眼前人能接受自己,反正只要他在眼前好好的,郑云龙就心满意足。








  第二日大家都起了大早,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可能是水土不服比较倦怠,加之又是大城市里宠出来的孩子,个个恹头巴脑,一副眼睛睁不开的样子。
  阿云嘎手里攥了一把清凉糖,是郑云龙大早上出去找了便利店买的,上车前一股脑儿地塞到他手里,说让他分给有需要的同学。
  他原本要拒,又不是自己花钱买的,怎么能替别人分东西,可郑云龙嘟囔着说困,上大巴车就迅速罩上衣服兜帽靠着窗玻璃补觉。
  时有同学受不了乡间小路的颠簸,蹭着过来要颗糖吃,喊他嘎子,那些原本不熟的人这下都知道了阿云嘎的名字,善意地过来和他打招呼,笑他贴心,几卷糖拉着他和一车子的人都熟捻起来。
  他原先还解释着这是郑云龙买来的糖,可人多了说也说不过来,他只好手忙脚乱地要去喊郑云龙起来,却发觉那人真的睡熟了,头歪得不像话,撞在窗框边哐哐作响,都这样还没醒。
  也不知道是几点起来的,附近一带不在市中心,总归挺落后的,走路只怕要走上几刻钟才能到,那人出门之时他还睡得沉,根本没注意。

  这让阿云嘎又记起自己昨晚身底下那块东西来。

  他原本是为了错开和别人用澡堂的时间,快到半夜了才卷着衣服悄悄去了,回来时发现郑云龙已经拉上被子睡下了,留了盏门口的小灯。
  他关了灯也准备躺下,刚触到就觉得不对劲,摸到被褥下赫然是一块床垫,挺厚实,规整地靠墙角塞着,想问床上那人又不好意思打扰,只好乖乖睡了。
  今早他特意看了一圈,当真是大床上的床垫挪下来对折给他用了,那人只在硬木床板上垫了一条单被,睡了一整晚。
  这算怎么回事呢,他觉得古怪,现在更是觉得惶恐起来,心底里不踏实得很,好像这些好意背后承载着让他承受不了的痛苦,连接受都变得疑神疑鬼。
  手心里攥着的糖也莫名发烫,一颗颗平铺在掌心上,他轻轻捏住,觉得自己好笑,总不至于是人家郑公子看上了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也是,就这样一副奇怪的身体,谁都唯恐避之不及,哪有人愿意和他相近呢?
  阿云嘎有些无力地撇下嘴角,没再多想。









  没成想他当真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当他难以启齿的那处涌现出湿意的时候,阿云嘎还在给孩子们用蒙语讲故事。
  小学很破旧,汉授的老师不多,孩子们听不懂这群从大城市来的大学生口中的话语,只好靠阿云嘎一字一句翻译,一天下来跟了好几堂课,喉咙都带哑。
  孩子们听说阿云嘎会跳舞,大大小小呼啦啦围过来央着他跳一小段,叽里呱啦蒙语说得好快好急,眼睛里全是新奇,他心被磨得软乎乎,搁下故事书站起来,这才恍然发觉腿间有些不对劲。
  他的月事一向不准,这次却提早了近两周,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动作也不敢大幅度了,只是上半身象征性地展示了几个雄鹰的动作,匆匆收场,慢慢坐回去继续给孩子们讲故事。
  直到坐上返程大巴时,肚子角上隐隐约约的痛意才慢慢发作,阿云嘎心底里还庆幸自己穿了条黑裤子,默不作声咬着唇忍着。
  回到青旅他已经有些站不住,腿打哆嗦,勉强撑着椅背起来,郑云龙站在一边似乎有些担心,想伸手又慢吞吞地缩回去,跟在他身后让他先走。


  走廊很黑,他着急回房,无意磕绊了一下,身后那人猛地捞住他,手揽在腰那里,声音挺着急的,问他,“哪儿不舒服吗?”
  阿云嘎摇头,想挣开,但那人已经护着他进了房间,头顶的日光灯被啪地按亮,对方似乎吃了一惊,问:“怎么出了那么多汗…”看来是想去叫负责人,撒开手要往外拐。
  他下意识一把拉住,摸到了对方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温度有些高,烫得他冰凉的指尖一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呐呐地开口,“是…是我…那个来了…”结结巴巴舌头打结。

  郑云龙好似脑子宕机了,嗡嗡作响,他哦了好几声,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普通的感冒发烧他尚能处理妥当,这下子却连问也不敢问,也结结巴巴起来,“那…这个…这…”
  阿云嘎本以为下一秒对方就会厌恶地甩开他的手,没想到那人反手捏了捏,暖乎乎的指尖攀上他的掌,倒像是在安慰。
  他愕然,但也没细想,转身在包里翻找出一小片卫生巾,紧接着随手抓了条短裤便匆匆去了厕所。
  卫生间里没有热水,他只好就着冷水洗了洗弄脏的地方,本就浑身发寒,这下指尖都如同被冰固住,寒得发麻。
  洗干净的内裤被他湿哒哒地藏在手心里,进了房就随便往袋子里一扔,郑云龙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一个人躬着背在铺床,听见他进来才转过身。

  说实话,阿云嘎对于这种事情处理惯了,倒也没什么在意,只不过被人看着,心里还是忍不住酸涩。
  曾经被欺辱的画面断成一帧一帧从眼前划过,倾盆大雨兜头泼下来,浇得他委屈。
  他鼻子好酸,低着头想往地铺那走,却被人拉回来往大床上按,坐上去才发觉,床垫又搬回来了,好软,好软。
  “你睡一会儿…”郑云龙摸着鼻子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垂手尴尬地站在一边。
  他也不敢上手碰,具体细节更是问不出口,但心里的担心不减,怎么看都觉得阿云嘎脸色好白。
  会不会失血过多啊,他连这种荒唐的想法都冒出来,全然不像个有智商的成年人。
  他候在一旁静静看人躺下,灯也关上了,没过多久黑暗里只听见阿云嘎一喘一喘的呼气声,大概是睡熟了,像是只小动物。





  可能是真的受了凉,阿云嘎一觉睡得不踏实,只觉得下腹绞着疼。
  等他转醒已经是半夜,哼哼地哀叫出声响,人蜷缩成虾米状,抱着被子呼痛,郑云龙手足无措地听着,蹭到床头小声问要不要买药吃,他也不懂,只知道喝红糖水管用。
  蓦然想起马佳给的那块东西,他赶忙拿到床头来拆,想着撬下一小块融到温水里喝,包裹都没打开却被阿云嘎喝住了。
  床上躺着的人气急,喊他,“不许拆!”嗓门挺大,估计是真生气了,还补了一句,“别动佳哥给我的东西!”黑暗里郑云龙听着挺愣,手顿住好久,还是慢慢慢慢放回去,放到床头柜上,那人睁眼就能瞧见的地方。

  没过多久就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是郑云龙走了。

  房间里瞬间静下来,那头充着的热水壶滴滴滴响,大概烧了好久,连热气都快腾起来。
  阿云嘎咬着唇,只道郑云龙是被他的不识抬举气走了,心里过意不去,肚子还是难受,撑着想等人回来道歉,可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扶他起来,厚实的胸膛撑在他后背那,唇间抵上一个杯子,他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好几口,细细地咂才尝出红糖的味道,是冲剂,还有些没融开,有细密的小渣子。
  肚腹间暖了许多,他昏昏沉沉地又想睡,偎着往人身上倒,被子轻轻撩开,一个圆鼓鼓的小东西被塞进来,贴在腰侧,应该是热水袋,熨烫着皮肤,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
  哪里来的热水袋呀,阿云嘎笑自己疼痴了,肯定是在做梦。
  梦里还有一双大掌抚过额头,帮他把眉间的褶皱抹开,“好好睡一觉昂”,有人哄他,很软很温柔的语调。

  果真是梦。

  阿云嘎没有负担地陷下去了,嘴角挤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地铺那边的被子有些凌乱,应该是人刚走还没来得及折。
  阿云嘎靠着床头坐起来一些,有东西从肚子上滑下来,毛茸茸的,他提溜出来一看,是只粉色小兔的热水袋,兔牙还能掀起来,憨憨傻傻。
  手往床头柜上探,想摸手机,却发现自己原先草草洗过的内裤叠成正方形摆在一边,干干净净的,仔细闻一闻,还有薰衣草的味道。

  和郑云龙身上的味道无差。
















第七章

  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们心性单纯,困在小小的学校里与外界闭塞,对上那些前来支教的大哥哥大姐姐始终心里胆怯,缩在破旧的课桌后面眼巴巴地看,愣是不敢上前一步。
  只有对上阿云嘎是例外的,他本就是内蒙小孩,长得合小孩子眼缘,说起话来温温柔柔,还会跳舞,蒙古舞,在孩子们眼里和亲哥哥一样。
  下了课一群比膝盖稍高的娃娃就缠着阿云嘎,不让走,从小衣兜里掏出一小块奶皮子或者奶豆腐,掰掰扯扯地往人手里塞,一双双小手还要拽上人的裤带,像是黏糊糊的蜘蛛丝企图把美人拐回草原上的大洞里。
  郑云龙来救他,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默不作声地帮阿云嘎把手里堆不下的吃食装进去,然后笑呵呵地蹲到旁边的小凳上看孩子们嬉闹,也不拦,光明正大地摸出一块儿奶皮子嘎吱嘎吱地嚼。
  “他吃我们东西!”有个小女孩发现这个高个子哥哥的动作,瘪着小嘴和阿云嘎用蒙语告状,眼泪汪汪。
  其余小朋友也闹起来,呼啦啦围到郑云龙旁边,小手扒拉他衣服,小拳头捶捶,还有些勇敢的弯腰哼哧哼哧想把凳子搬掉,小豆丁们乱成一锅粥。
  阿云嘎总算歇口气,找把有靠背的椅子坐下,悄悄摸摸地揉后腰,神色不变,还是带着笑意看着孩子们闹腾。
  郑云龙被围攻也不恼,长手臂一弯圈住三四个孩子,笑着把奶豆腐掐成小块塞到几张喋喋不休还缺牙的小嘴里,乐颠颠地看这群小馋虫吧唧吧唧舔舌头。
  “嘎子,”郑云龙分出神喊他,“我包里装了热水,你要不兑点喝。”
  阿云嘎犹豫了一瞬,还是点点头应了。


  也不知两人关系是怎么缓和下来的。
  总之谁也没说清楚。
  像是瓮中的两只鳖,缩手缩脚的从各自的大缸里探出脑袋,露出绿豆大小的眼瞅了又瞅,继续咕噜噜地沉到水底。
  谁也没往前进一步,但谁也没后退。


  阿云嘎近几日晚上还是会腹痛,裹着厚棉被躺在大床上半梦半醒地睡,有时候稍清醒一些就能听见房间里慢吞吞的脚步声,然后变凉的兔子热水袋从他腰间被拎出来,不多时,一个热腾腾的玩意儿重新被塞进被褥里,好小心翼翼,连掀被子都不敢大幅度,生怕吵醒了他。
  也不知道热了多少次,他只知每早起床,粉色的棉布外皮还是温温的。
  那人还帮他拿早饭,一碗皮蛋瘦肉粥外加一枚茶叶蛋,端到他床头给他把盖头掀开,自己蹲在一旁隔着塑料袋仔细剥鸡蛋壳,一边听他喝粥,一边问他身体如何。
  原是不敢的,郑云龙早些日子只会愣愣地剥鸡蛋,一双眼慢慢瞟,嘴闭得死紧,一句话也脱不开口,关心的问候全压在胸腔里来回撞,撞得心口堵。
  后来还是阿云嘎先开的口,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却惊得郑云龙差点滑脱了手中的东西,一人无措地站起来又蹲下,好半天才憋出一个没事,其他的也不敢多说了,只会勾着嘴唇藏笑。
  终于是破了冰,郑云龙把那短短两个字在心里嚼来嚼去,明明没吃糖却尝到了甜味。
  只不过终究还差那么几句道歉,他心不安,却忍不住想和阿云嘎亲近,于是自觉地带了分寸,这么些天下来说是熟悉了不少,但关系依旧不咸不淡。


  就像现在,郑云龙坐在一边看阿云嘎倒水喝,那杯子稍倾就停住了,拧了盖子递还回来,他掂一掂,和灌满时无差。
  阿云嘎一边喝水一边搂着扑到身上的孩子笑,眉目舒展开来,比春雨还能化人心。
  郑云龙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边悄悄把稍重些的课桌搬回原位。


  这些日子他们顺着孩子们的脚步走访了很多户人家,大多驻扎在大草原的腹地,靠着放羊来维持最基本的生计,有时候一片草场吃完了就得赶场,一路上奔波劳苦,一年到头也安歇不下来。
  孩子受牵连得最多,学也不能好好上只能被迫留在家中帮忙,虽说近些年的扶贫政策好了不少,可对于这些游牧于草原上无根的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大学生本身也没有多少钱,这回下乡帮得上忙的也就只有联系联系公益组织和助学基金,亦或是评估拟定些可行的致富渠道,和村书记一起挨家挨户地宣传。
  阿云嘎被当作敲门砖,穿着蒙古袍站在人群前,让人瞧了就不忍拒绝,一户一户人家敞开的门多了,这才让越来越多牧民知晓草原上来了贵客。
  临到他们快回上海的那几日,各种践行宴的邀请络绎不绝,全都托着孩子来给他们传达感谢,本来是想拒的,无奈盛情难却,大家只好商量着坐会儿就走,绝不能吃人家太多东西。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见阿云嘎喝酒,小小的银杯子就在唇边慢慢抿,他以为度数不高,接过来一口干,谁知后劲十足,冲着脑门就烧上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阿云嘎盘腿坐在他旁边轻笑,难得打趣他,“你喝这么快干嘛?”语气轻松了许多,大概真被他逗乐了。
  郑云龙也随之傻傻笑起来,糊里糊涂地拿刀割肉吃,一小片一小片地切,脑袋里还是晕晕乎乎的。
  等手里的一块羊窝骨被刀刃刮得发白,他才慢慢停了手,晃晃有些不大清醒的脑袋,侧头想去看阿云嘎。
  身边的垫子空了。
  抬头望,蒙古包里的同伴大多兴致勃勃地在研究马头琴和桌子上各类稀奇古怪的吃食,待客的主人迎合着曲子穿着蒙古袍在舞,孩子也哼着轻声唱歌,羞涩又认真,好热闹好快乐的场景。
  独独少了一个人。
  郑云龙撑着桌站起来,连手也没来得及擦,掀开门帘弯腰就钻出去。
  夜里草原起风了,风沿着大地从远方席卷过来,黑蒙蒙的一片,耳边只有零星的牛羊叫声,他眯眼环视了一圈,才在远处的羊圈边上找到个挺瘦的人。
  一步一步往前走,草茎断裂在脚下窸窣作响,离得越近,才发觉那人怀里抱着只小羊羔坐在地上,埋着头,一动不动。
  风吹起蒙古袍单薄的下摆,扯出一个卷。
  郑云龙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了那人瘦弱的肩膀不自然地发颤。
  在哭,就算迟钝了些许他还是觉察到了。
  哭什么,为什么哭,他一无所知,只好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有些惶恐地揣测,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心里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火盆四散崩塌,火星子溅到血肉,疼得如火燎一般,勇气懈下去,换来深深的无力。
  转身想逃,可阿云嘎先他一步抬了头,自以为掩饰住了鼻音,吸着鼻子笑道:“怎么出来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阿云嘎第一次开口问他点什么,而不是一味地回答。
  担心你,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想见你。
  他不用想都能脱口而出。
  可郑云龙还是抿抿嘴,等了些许才张口道:“出来透口气。”
  奶白的小羊羔偎在阿云嘎的怀里蹭着脑袋,微微咩了几声,还伸出深红的小舌头舔上置于头顶的温暖指尖,全然是一副眷恋的模样。
  郑云龙也一屁股在草地上盘腿坐下,伸手抚过小羊的脸颊,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指腹间软软的,绒毛酥酥地擦过皮肤,让人心生怜爱。
  这是个无云的夜晚,上弦月挂在半空中,比峨眉多了些润,比满月缺了些圆,星星在转,好像下一刻就会俯冲砸下来,宛如在糕点上撒糖。
  郑云龙沉默着,看了好久阿云嘎失神发红的眼,想说点什么有趣的话,可临到嘴边,心底里翻涌的淤泥被冲上海岸,不知不觉迫使他吐露心事:“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猫。”顿了顿,手在空中虚晃地拢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后来被我爸妈送人了,也没和我说一声。”郑云龙笑了起来,似乎遥遥地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叹息,“那时候伤心坏了。”
  阿云嘎侧头望了他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安抚着怀里的小羊,一下又一下,静静地听着。
  “我恨了好久…连带着…”郑云龙抱歉地低下头,手指拨弄着几根青草,滚烫的热意从眼眶里砸下来,声音随之轻了下去,“冤枉了人…确实是不讲道理了…”最后几个字散在风里,模模糊糊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说起这些来,像是行刑前苍白无力的赘述,毫无意义可言。
  那人会怎么看他,郑云龙黯下神色,平白为糟蹋了这月色与风而不安。
  忽的腿上一沉,是阿云嘎把小羊羔抱到他怀里,身体也凑过来,半个人倚在他身上悄声在耳边说,“你把脸埋进羊毛里试试。”
  好荒唐,可郑云龙鬼使神差地照做了,鼻尖萦绕满了甘草的清香,小羊一起一伏的腰腹在他脸颊边把一团团的羊绒毛挤压又蓬起来,像暖融融的棉花糖,吸走了所有的眼泪,有些呼吸不过来,可却舍不得抬头。
  阿云嘎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小小的,“我以前难过的时候都是这样做,这样就不会哭很久了。”
  郑云龙听着心里发疼,环着小羊的手臂紧了紧。
  “嘎子,”他的声音闷在羊毛里,嗡嗡的,阿云嘎笑着应了,却听到那人补了一句,
  “对不起。”
  小羊羔蹬了蹬蹄子,费力地伸出脑袋去蹭阿云嘎悬在半空中的手。



  到底还是鲁莽了。
  郑云龙叹了口气蹲在房间理着回程的行李,心里有些懊悔,他担心地用余光去看阿云嘎的脸色。
  那人在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只兔子热水袋,水哐哐作响。
  好半天阿云嘎终于站起来,拎着这小玩意走到郑云龙面前,叹了口气问:“这个多少钱?”
  又扯上钱,完完全全地重蹈覆辙,郑云龙想着上次被塞进口袋里的那卷钱,嘴里微微发苦,但仍旧搪塞着,“我忘了,你拿着吧。”
  “这…”话说到一半被手机铃声打断,阿云嘎垂下手去接电话,郑云龙正想松口气,却听见那人声音有些不稳,嗯嗯了好几声说了句马上来就利落地挂断,抓了背包直接往门外冲。
  “嘎子…怎么了?”郑云龙跟着奔出门,听阿云嘎敲了团队负责人的门解释情况。
  是他们支教学校的一个小姑娘,叫图雅,郑云龙记得很清楚,这孩子是和爷爷住在一起的,父母都外在头不着家,个子很矮,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喜欢缠着阿云嘎扎满头小辫子。
  现下爷爷生了病,小人找不到人帮忙只好给大哥哥打电话,电话里全是哭腔,这才把阿云嘎急坏了,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往外冲。
  郑云龙先稳住人,奔到楼下问旅店老板借了轿车,仔细问了附近医院才拉着阿云嘎上路,车开得快,不到一刻钟就停到了门口。
  送到医院一查,原是发了高烧,但这个岁数的老人折腾不得,要在医院里静养,阿云嘎陪着孩子坐在病房里,郑云龙跑前跑后去缴药费单子取药。
  回病房的时候,孩子坐在阿云嘎怀里,软软一个,仰着头让人给她擦眼泪,乌黑的头发散开来乱糟糟的,蹭着阿云嘎的下巴。
  郑云龙挨着阿云嘎坐下,大掌摸摸孩子软软的发顶,安抚了几下,又从兜里掏出刚刚买来的巧克力棒,笑着塞到小家伙的小手里。
  “爷爷会不会走?”小家伙还是不安,瞅瞅病床上,又看看手里的零食,还特意说了汉话,别别扭扭的。
  “不会啊,这不是好好的。”阿云嘎哄她,两只手圈在孩子小肚子上,慢慢抚,笑盈盈的回答问题。
  “没有爷爷…就没人…要我…”小姑娘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只有爷孙两个人,父母仿佛只是远在天边的两个名字,是不是显现在寄回来的包裹上,好陌生,她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了心神,这下又后知后觉地哭起来。
  阿云嘎抱着孩子转过来坐在腿上,正对着自己,小姑娘像是只小树袋熊,紧紧扒着阿云嘎的腰腹,眼泪透过薄薄的T恤洇过来,烫在他心里,他嘴上说不哭不哭,要勇敢,怎么会没人要你,可心底里却有个声音清晰地提醒他,你就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这块故土有太多能勾起他回忆的地方,无论是无边的草场,成群的牛羊,还是冰冷的医院,他总是或多或少地跌进无止境地旧伤里,他拼命地去想那些快乐的事,可是好少,真的好少,连抑制眼泪也做不到。
  他也随着孩子哭起来,没有小羊羔了,眼泪止不住,蜿蜒曲折地汇在下巴上,一颗颗往下掉。
  有人给他擦眼泪,掌根从眼底很小心地抹过去,很疼惜很疼惜地在他耳边道:“不哭不哭,怎么会没人要你…”全是刚刚他自己说过的话,被人看穿了心声收捡起来一句一句地哄回来。
  他根本不相信,拼命摇着头,呜咽着反驳,“谁都不要我…”
  孩子紧紧贴着他,头抵在他胸前,像是一团失孤的小羊崽,更像是幼年时候的他,似乎也是这样抱着母亲求求她别离开,可谁也没来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只有冰冷,冰冷到刺骨的寒意。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粗暴地扯开他,任由他坐在医院的铁椅上等待亲属,等待那个叫父亲的人。
  一天没有吃饭,傻傻地等到了天黑,谁也没来。
  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要他了。
  为他擦眼泪的手顿住了,改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眼角,下一秒却移开,紧接着两只手圈住他的胳膊,热意往他身上扑,像是要吞噬了他一般,皮肤都烫起来。
  郑云龙在拥抱他,紧紧的。
  耳边随之传来一声叹息,“我要你。”说完似乎还是畏缩了,很认真地来征求他的意见,补上一句,“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阿云嘎清醒一些发现自己被人圈在怀里抱着,稍稍挣脱了几下,身旁的人也醒了,有些无措地把手收回来。
  他扭头去看,小姑娘被抱过去了,窝在郑云龙的怀里睡得甜,嘴角的巧克力渣还没擦干净,像是只小花猫。
  抬头对上郑云龙的目光,阿云嘎一愣,那人似乎担心得紧,仔细地在看他神色,只是手却规规矩矩地护住孩子,没再往他身上揽。
  他顿时有些坐不住,说了声抱歉便奔去了厕所,打开水龙头冲了好几把脸,可脸颊两侧的热意依旧散不下去。
  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像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失重感,他说不清,也不敢说清。

  小姑娘的父母联系到了,已经买了车票从外地往回赶,爷爷的病情也好转了不少,算是基本稳定了下来,阿云嘎和郑云龙没理由再多待,好好嘱咐了孩子几句,拉勾答应着会回来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乘上返程火车时阿云嘎还是闷闷的,看着窗外的消逝的景色说不出话了。
  一周多而已,一切都没变,又好像变了。
  曾经的欺辱和隔阂横在两者之间,像是深不可测的沟壑,阿云嘎待在原地,丧失了任何想要跨过去的念头。
  可如今,似乎有条架隐隐约约的桥梁被建起,从另一头延伸过来,专为他而设,用心用情。
  要踏上去吗,阿云嘎垂眸问自己,可他好怕会中途断裂,最终沦落到粉身碎骨的地步。
  会很疼,他的心被细细密密的针戳着,却滴不出一滴血。
  偷偷侧着头去看郑云龙,却发觉人睡着了,眼底一片明显的青黑。
  昨晚奔来奔去忙活了一晚,郑云龙揽着他抱着孩子陪着窗肯定睡不好,大清早又驾车回去,他倒是躺在副驾驶上眯了一觉,可那人又是收拾行李又是赶车,现在刚刚彻底休息下来。
  其实郑云龙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阿云嘎想起早上离开时,那人偷偷在病房床头柜的茶杯底下压着的钱,几张红色的纸币,还有那些垫付的医药费,那人什么也没提,只是悄悄地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掏出剩下的巧克力棒哄着孩子笑。
  阿云嘎心软下来,微微勾了嘴角,伸手轻轻垫住郑云龙左摇右晃的脑袋,揽了一把让他靠到自己肩膀上,挺了挺后背。
  竟然就这样坐了一路。






































第八章

  接到郑云龙的消息时,阿云嘎刚下了形体课,教室里空调暖和,热得他浑身是汗,单穿了件黑色形体服,随手把外套揣在臂弯里就往校门口跑。
  两人从内蒙回来后联系慢慢变多,最开始只是郑云龙给他拿过来些书本和零食让他往牧区寄,次数多了,阿云嘎也不太好意思让人单跑这一趟,索性留人在学校吃过饭再走,谁知那人反倒比他还不好意思些,硬是要把饭钱还给他。
  总之推脱来推脱去,微信加了,电话号码也存了,这件事却不了了之。
  他通讯录中的好友不多,轻轻松松往下一划就能到底,郑云龙三个字落在最后的最后,像是块基石,撑起他为数不多社交活动的起承转合。
  身处艺术院校,说实话他穿成这样在风里跑并不惹眼,但无奈有些学妹认出他来,叽叽喳喳地喊出声,一下子路过的人纷纷对他侧目。
  郑云龙听见声响朝那边望,发现不少人围着阿云嘎,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去却见那人羞红了脸,对着一群小姑娘连连摆手,细白的胳膊晃在风里,比秋收的藕节还嫩。
  “怎么了?”郑云龙挨到他身边,皱眉问,以为阿云嘎受了欺负。
  没想到那人二话没说就拉着他快步往前走,脸还是红,好脾气地小声笑道:“她们想要我微信。”
  郑云龙胸口渐闷,不自觉地沉下声,“你给了?”语气中混上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委屈,手上动作却没停,拿过那人臂弯里的外套催着让人裹上,一双眼仔细盯着人拉拉链,拉到喉咙口不透风才满意。
  “哪有?”阿云嘎嘟囔着,去看他手里的袋子,嘴上换了话题,“这是什么?”
  “哦,”郑云龙把袋子提高了些,敞开口给阿云嘎看,十几颗圆滚滚的橙子挤在一起,顶头的叶子还是翠绿的,“妈寄过来的,让我给你些。”
  称谓前没加上特定的词,就说是妈妈寄的,听得阿云嘎有些恍惚,像是一家人的亲昵语气。
  “这橙子放不长,记得快点吃,用刀的时候小心手,到时候给室友也分几个…”郑云龙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他知道阿云嘎不可能没有这些常识,但还是想多说一嘴,心里才稍稍安心些。
  阿云嘎乖乖点头,道谢接过,邀着郑云龙一起去吃饭,那人却摆手拒了,破天荒头一次,说是等会儿约了人。
  “女孩?”问完他自己也吓一跳,似是没想到会不由自主地将想法脱口而出,两人本就没有亲近到这种地步,接近于盘问的语气太过于唐突,怕是要惹人嫌。
  郑云龙的脸上闪过的犹豫已经给了答案,阿云嘎叹了口气,压下心底里卷土重来的惴惴不安,重新露了笑说,对不起。
  脑中想起曾经抵在唇边的红糖水还有腰间的热水袋,他心里不知为何空落下来,像是盛满面包的篮子被人踢翻在了地上,徒留期盼过后的无能为力,翻滚着酸涩。
  阿云嘎低声道了别,提着袋子转身往校园里走,一大袋橙子好重,勒得他指节涨疼,连到心里。
  郑云龙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低落的情绪,心里担心,懊恼地往前跟着走了几步,却又不敢再追上去。









  母亲打电话来询问何时回家过年,郑云龙这才恍然惊觉这一年过得快,竟然又到了结尾。
  复习加考试周连轴转,就算分出空余时间也仅仅够他扑在床铺上睡一会儿。
  他和阿云嘎自从上回道别,竟一连十几周也没联系。
  曾在夏日感慨思念熬人,绞尽脑汁地想抓住些许见人的机会,谁知年华的轮盘一转,初雪将至,他依旧还在盼着和那人见上一面。
  像是一个回环的路口,明明四面八方都是道,可他偏偏要执着地打着方向盘在这个肉眼可见的死胡同里兜兜转转。
  这些日子他不自觉地反复查看两人曾经的聊天记录,从最 开始的那一条拉下来,纯白底的对话框寥寥几个字,剩下的是些转账记录,有的收了钱有的没收钱,贫乏得枯燥。
  指尖摩挲在对方的小兔子头像上好久,点进去,朋友圈里什么也没有,只好再退出来,脑子里有了点教训,可手却不听使唤,下一次依旧契而不舍地点进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问他,小嘎喜欢吃什么菜?
  郑云龙侧头用肩膀夹着手机端茶杯接热水,注意力全在手中,下意识就一股脑儿地报出来,手扒肉,烩菜,酸菜饺子,说完才愣了愣,补上句,可能吧。
  母亲哦了一声,仔细问他,手扒肉要蘸酱吗?
  辣酱,但别太辣,郑云龙迅速回,下一秒反应自己说漏了嘴,有些尴尬地打哈哈,问自家母亲要做什么。
  “带小嘎回来吃年夜饭,听见没?”郑母叮嘱着儿子,叹了好大一口气,有些心疼,“小嘎不想回家,那就带到咱家来,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像去年…”话没说完,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只留叹息。
  郑云龙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地答应了一通,只是挂了电话,点进通讯录看着顶上的那三个字,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慢慢坐回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块茶包,扯开包装丢进滚烫的水里,看着卷曲的茶叶抽条伸展开,把无色的液体晕染出淡棕色,他晃了晃杯子,伸手拿了罐牛奶倒上一半,又小心翼翼地放了盐。

  很香,很醇,但一个人喝却失了滋味。












  上海不会下大雪,就算冷到了极点,也只有连绵不断的雨从云层里落下来,打在梧桐叶上,然后顺着青黄不接的叶片滴在黄色盲道上,汇聚成一小池,被行色匆匆的人群踩起水花,粘连在裤脚上把寒意传得更远。
  小年夜下雨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临近过年的人们也不甚在意,团圆氛围浓厚,大多都忙着举杯合桌而食,饭菜的袅袅热气糊住透明玻璃洇出薄雾,谁有心思去管窗外刮得是从哪来的风。
  郑云龙撑了把挺大的黑伞,本就不透光,到了夜里更是把路灯挡得严实,他深一脚浅一脚踩了好几块滋水的地砖,鞋袜湿了一半。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阿云嘎的学校,路上行人少,学生样的人更是一个也见不着,周围的小餐馆锁得差不多,霓虹灯咕噜噜空转,除开大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其余仿若空城。
  等红路灯的档口,郑云龙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人,显眼得很,一个人坐在街边小摊的蓝色塑料椅上,穿着件挺厚实的黑羽绒服,风吹得帽子一扬一扬。
  郑云龙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这下倒先遇见了人,像是老天爷牵红线的小把戏,偏偏要给那些亏心者一个措手不及,好叫他们露出暗藏小心思的马脚。
  心脏跳得快了些,手心也冒了薄汗,伞柄顺着掌心往下滑,他笑自己荒唐,连这几步路都把持不住,可又忍不住盯着沉沦下去。
  实在按耐不住亲近的心思,郑云龙快步走向那人,一边收伞一边轻声唤:“嘎子!”语气轻快,像是伞尖滑落的水珠,连带着一双眼也毫不掩饰地眯起。
  阿云嘎有些错愕地转过头,明明显显的意料之外,微张着嘴问他:“你怎么在这?”问是这么问,手却主动帮他扯过一张凳子让他坐下。
  有个老阿姨蹒跚着走过来,从腰侧扯出一小本单子问他吃点什么,郑云龙指了指桌旁的那人,说和他一样。
  两个朴素的搪瓷盆很快就被端上来,碗沿磕碰掉了漆,黑秃秃的一圈,白面汤水里盛了五个汤圆,不算大,莹白地囤在碗底。
  阿云嘎从桌角的筷筒里摸出两把瓷勺子,捻出一把递过去,自己从碗里舀起一个吹了几下就往嘴里塞,鼓囊囊地把腮帮子撑起一个弧度,像只小仓鼠,看得郑云龙心软。
  他也学着塞了一个进嘴,咬了才发觉是芝麻馅,估计狠加了猪油,甜得发齁,一个下去就再难下口,只好干搅着碗底画圈。
  “今个怎么不吃饺子?”郑云龙随口问,把调羹搁在碗沿边上支着下巴问阿云嘎。
  挺简单一问题,那人却想了好久,嘴里嚼着粘牙的糯米,半天才抬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冲他笑笑,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笑话,“汤圆嘛…团团圆圆的…”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继续吃。
  郑云龙一时梗住,喉咙口像是被棉花团塞了个严实,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呛得鼻子发酸,他低头下去看碗里的汤圆,白白润润地团在一块儿,像是一种反讽,讽刺着那人说出口的心愿。
  他慢慢地去想,却只能想到阿云嘎孤零零地躲在花坛角落,看着自家的弟弟和父亲掠他而过。
  那人在这世界上唯数不多的亲人选择厌恶他,抛弃他,却从来没有人问问他,想不想回家。
  还想着团圆,好傻,和谁去团圆?郑云龙笑得眼里聚了泪,透过水光看阿云嘎埋头吃饭时的柔软发顶,一小撮头发凌乱地翘着,支棱得突兀。
  明明还是个小孩子,会抱着小羊哭,会笑着哄比他更小的孩子开心,也会在小年夜晚上执拗地吃一碗并不好吃的甜汤团,傻里傻气地让自己活得更好。
  多么招人疼,招人爱。
  怎么会有人舍得让这样的小孩学会了寄人篱下,学会了独自打拼挣钱,学会了把所有的苦往心底里压呢?
  郑云龙的目光往下移,看着那人小口咬开糯米汤圆,嘬着嘴一点点吸里面的芝麻馅,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好瘦,瘦得都看不出福气。
  他重新拿起调羹,舀起一个甜汤团小心地滑进阿云嘎的碗里,那人吃到一半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他笑了,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哄骗的温暖,“你吃六个,六六大顺。”
  阿云嘎有点愣,咬了咬嘴唇去想,又把碗里的那个汤圆舀回去,认真道:“那你就四个了,不吉利。”
  郑云龙心里面的疼惜终于冲垮了洪堤,浇灌着深埋在心底的爱意,使之如爬山虎于墙面一般占据了他整个心房。
  原先跳动着的心脏好像被束缚住了,微微跳动都能听见里头血液翻滚着愧疚和自责的忏悔,郑云龙好想捏捏阿云嘎的脸颊,再抱抱他,牵着他的手,送给他一个用爱意盛满的家。
  不用受苦,不会被风雨淋,不会被他人伤。
  更不用纠结于这些无聊的数字和讨彩头的食物,他就要让这个小孩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他现在却不能。

  郑云龙只得把手放回桌下紧紧握着,沉默地看着阿云嘎攀着碗沿的指尖,许久才探身小心翼翼地问,“嘎子,你愿意和我回家过年吗?”一句话不自觉地带上了十二万分的珍重,沉甸甸地塞到阿云嘎怀里。
  “啊…”阿云嘎难得露了兔牙,汤圆咬了一半丢回汤里,他有些慌张地摆手,“太麻烦你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摇头。
  “你一个人怎么过年?”郑云龙似是料想到了这场面,轻声问他。
  阿云嘎有些迟疑道:“我去年就是…一个人过的…”他拿调羹压了压圆鼓鼓的汤圆,黑乎乎的芝麻馅漏到汤里,碗里还剩下两个,他却舍不得吃了,很甜的东西,一旦吃完了只会让自己更讨厌苦。
  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吃泡面,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听窗外的爆竹声响,一个人看着朋友圈里的年夜饭,一个人…其实也能过的…
  阿云嘎尽量不去想那些恼人的寒冷和孤独,很勉强很勉强地装出高兴来,想说一个人很好的,话到嘴边,却听到郑云龙劝他,说家里有地暖,年夜饭吃火锅,到时候还能一起放烟火,他霎那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剩下呼出的冷气在嘴边打转,凝成白烟。
  这家路边摊他常来,一般都是在节假日的晚上,清明,中秋或是大寒,摊主老奶奶头发花白,围着大炉锅冲他眯眼笑,闲时还会与他聊几句,问问学习,问问身体,喊他大学生。
  他为了这几句少到不能再少的温存话契而不舍地吃了好久,好久,风雨无阻。
  说到底还是盼着有人能陪着他,而不是…一个人。
  对上郑云龙那双期盼的眼睛,他一颗心像是充气球一般鼓胀起来,轻飘飘地浮上天,头一次拥有了被人邀请的快乐,他抿着嘴唇把这份口头请柬在心里保存起来,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声:“好。”









  两人买了隔天的车票回去,中午去的火车站,过了晚饭的点才到达,一路上晃晃悠悠坐了好几站地铁,到家的时候天暗得差不多了。
  郑云龙帮阿云嘎把箱子拎上家门口的门廊,转头却见人在看对面的宅子,嘴角下撇,却舍不得移开眼,他知晓这人定是心里难过了,不自觉地哄他:“改天陪你回去一次?”
  阿云嘎没答,兀自叹了口气,转过来有些变扭地扯了扯脖子里的红围巾,低声道:“走吧。”
  按门铃的时候,郑母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包饺子,粘了满手的面粉来开门,看见两人站在一块儿眼圈顿时红了一半,催催赶赶地让他们快去洗手。
  一人一碗阳春面,吃着吃着阿云嘎才发觉自己那碗底下还窝了块走油肉,切得好厚,浮都浮不上水面,他扭头去看郑云龙的碗,一双筷子戳到了底还是面条,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夹了一半想分着吃。
  郑母坐在桌对面冲他努嘴,嘴里唠叨着小嘎太瘦了,眼睛心疼地打量了好久,忍不住伸手圈住他细瘦的手腕一量,竟然多出一个指节来,完完全全的皮包骨头。
  临到睡觉前还一直在吃,又是小零食又是坚果,郑母还切了好多水果,甜瓜去皮,草莓去蒂,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往阿云嘎面前推,小牙签插了一堆,生怕他不吃。
  最后还是郑云龙给他解决了大半,实在吃不下了只好拉着他逃上楼,带他去客房,安排在郑云龙房间隔壁,淋雨和卫生间两房共用,基本算是相通。
  阿云嘎怕打扰了人先行洗了澡,擦干了头发正准备睡下却发现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杯子,底下垫了块白色的小兔子杯垫,杯中的液体还在冒热气,大概是刚拿过来。
  里面泡了浅褐色的奶茶,还放了盐,是内蒙最正宗的做法。
  他垂眸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呷了一口,慢慢笑了。










  阿云嘎本来是想回杨家的宅子换些自己的衣服,没想到进了门却在半道碰上了杨晓宇。
  少年人从自己房门出来,站在楼梯角不上不下,俊朗的脸上有了好几处的擦痕,涂了红药水更显滑稽。
  阿云嘎低下头,正想知趣地绕开,谁知杨晓宇一把钳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墙上重重一推,恶狠狠盯着他问:“你有没有钱?”
  肩胛骨被撞得生疼,阿云嘎下意识皱了眉,挺了挺脊背,努力让自己硬气些,“干什么?”语气还挺凶。
  杨晓宇自知这样讨不到好处,突然软了语气,头一次开口唤他:“哥…”抓着他的手也松开,站到一边可怜巴巴地望他,“你给我点钱…好不好?”
  阿云嘎被他这么一喊懵了脑袋,望着那张和自己肖似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仍不忘提防着:“你要钱来干什么?”
  杨晓宇一看有戏,识相地撩开自己的皮衣给阿云嘎看胳膊上的伤口,青青紫紫好不骇人,他吃准了阿云嘎心软,故意捏了捏伤口喊疼,说有人要打他,如果再不给钱就要把他往死里打。
  真话假话各一半,这件事儿远没有杨晓宇口中那么简单,是他一时贪玩沾了高利贷,如今欠款开始滚雪球,他不敢向父亲开口,只好到处找钱填补这个大窟窿,几近穷途末路。
  阿云嘎单纯以为杨晓宇惹了事儿,看着他身上货真价实的伤叹了好几口气,默不作声地去房间里拿钱,床头柜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打现金,还没来的及数,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冲出了房门直接往宅子外面跑。
  大门也没关,可见有多着急,阿云嘎踱步下楼有些担心,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咬咬牙穿上鞋子跟着跑出去。
  出了大院儿,周边小巷子多,不一会儿就跟丢了人,他不死心,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有些是住宅区,有些通向另一个街道,全然是他没来过的地方,陌生得很,他心里急,不一会儿就转丢了方向,越走越偏辟。
  行人已经不多,破旧的墙根边上堆了大袋的垃圾袋,又乱又脏,死胡同也多,深不见底,走到一半才发觉行不通,只好被迫半路折返。
  阿云嘎耳朵尖,他隐隐约约听到有打斗的声响,赶快奔着走了好几步,逮着一条隐匿的小胡同口往里面望,杨晓宇的皮衣被扔在地上,凌乱地指向更深的地方。
  他屏住气往里走,呼喊声和殴打声渐重,杨晓宇被四五个人围着,坐在地上抬着胳膊勉强挡着拳打脚踢,嘴里呼喊着“别…别…会还的…”,破洞裤上擦伤了一大片,染红了裤脚。
  阿云嘎脑子嗡嗡作响,身体下意识冲了上去,推开一个人扯起杨晓宇就想往外跑,没想到那群混混比他反应更快,绊住他的小腿把他撂倒在地上。
  “哟…还有帮手啊?”大概是头头类的人物,他拿棍挑起阿云嘎的脸来看,啧了一声,“你帮他还钱啊?”
  阿云嘎一把拍掉了那根棍,利索地夺到自己手里,硬碰硬地想上前冲出去,嘴里喊着:“杨晓宇!快走!快!”可无奈对方人数太多,他手腕被人一带,练舞用的功夫权当了摆设,身子一个不稳重新摔到了地上,膝盖磕得发疼。
  杨晓宇大概是真的害怕了,爬过来抓他衣角,赤裸的两条胳膊在风里瑟瑟发抖,阿云嘎瞥了一眼,立即脱下羽绒服给人裹上。
  “打吧…”混混头子点起一根烟往墙根靠着,咧着嘴角笑:“打到这两人拿钱出来。”
  烟味一缕一缕地散开来,呛得阿云嘎胸腔生疼。
  他看见周围的人围过来,于是有意识地挡住了杨晓宇,转身笼着人往自己身下藏,下一秒就有拳脚落到背上,很用力,让他忍不住咳嗽。
  杨晓宇贴着他在颤抖,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他努力去安抚,说话却断断续续,索性闭了嘴,闷哼着抬手遮上自家弟弟的眼睛。
  很凉,手心里还有茧,一搭上来的时候杨晓宇就感觉到了,整只手磨在他鼻梁上方,理应不舒服的,可他却安下心来,想起了去世的母亲哄自己睡觉的样子,似乎遮住一方天地,就能帮他挡住全世界一样。
  血脉里的亲近感骗不了人,他好恨,好讨厌,可是又忍不住去依赖,这是本能,就像身上的羽绒衣一样理所当然地暖。
  明明他做了这么多讨人厌的坏事,怎么就甩不掉这个哥哥呢?
  耳边那人的痛呼越来越紧促,手心有了微湿的汗意,糊在眼皮上,杨晓宇慌了,努力翻身想把人反过来护在身下,他记得这人是跳舞的,打坏了身体可不行,他死命用了全力,可那人还是死死压着他,小声凑到他耳边说:“别动。”
  越来越多的湿意滑出了眼角,杨晓宇挣脱不开,哽咽起来,被这一声命令摧垮了固步自封的防线,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哥!”
  阿云嘎模模糊糊地应了,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赶过来,身上的痛忽然停了,上半身被人匆匆揽进怀抱里,用件厚实衣服把他裹起来,嗅了嗅,鼻腔一下子萦绕满了薰衣草的味道。
  “大龙…”他呢喃着轻声喊,那人把他抱紧了些。


  今天郑云龙起了床就没见到阿云嘎,还奇怪,问了母亲得 知是去了杨家宅子,他怕杨晓宇又把阿云嘎欺负了去,按门铃来接人,却得知两人先后出了门,似乎还起了争执,他心里顿时警铃大响,得了大概方向就一路找来了这里。


  他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只觉得脑子负荷过度,火气快要压过了理智,他扫视了一圈拿着棍子的人,很淡很淡地笑了,问他们:“是嫌命不够长了吗?”没有开玩笑的语气。
  紧接着他扬了扬下巴,慢悠悠道:“北京城里住军政大院儿姓杨的不多吧。”
  混混头子脸色一变,打量了郑云龙一番,哼了声,掐烟扔了棍,带着手下悻悻地走了。
  “你干什么和他说我爸是谁啊!”杨晓宇爬起来,小少年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泪珠,正气急败坏地朝郑云龙喊:“你让我被打死算了!”

  阿云嘎被人稳稳地抱着,身上裹着的外套好暖,身上的痛牵连到头疼,晕得他几乎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郑云龙发了好大的脾气,几乎是用吼在说话,
  “杨晓宇你他妈给老子听着!阿云嘎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子亲手把你弄死!”
  他心道自己不是还活着嘛,睁眼想劝劝郑云龙别把晓宇吓着了,刚挣扎了两下就被人摁回了怀里,那人凑到他耳边哄他:“没事儿昂…马上去医院…”很小声,似乎怕吵醒他。
  可阿云嘎还是听见了,这两句话分明带了哭腔。







  到急诊检查了一圈,幸好都是皮外伤,抹上药基本几天就能好,其余的就是冷风吹久了有些发烧,不过也不算严重,要回家静养。
  阿云嘎吃的退烧药有安神的作用,脑袋昏昏沉沉的,伤口不太疼了,靠着郑云龙勉强能走,那人却偏要抱他,抱到家门口才放下,手没收,不放心地搀着。
  郑母惊忧的声响让他清醒了些许,勉力睁开眼应付着,只说自己发了烧,其余的一概瞒着,索性有郑云龙在一旁应和着,倒也好骗。
  说完一圈话越发觉得浑身乏力,他进了房间就栽倒在床上,想睡过去,可闭上眼半天也没有睡意,软软地歪倒着,郑云龙半扶着他去鞋袜脱外套,似乎怕压到伤口,全程小心翼翼的,不小心碰到了淤青还要揉一揉,阿云嘎也不想动弹,就任由那人作弄。
  郑云龙大概以为他睡熟了,起身帮他拉了窗帘又掖了掖被角,俯下身来额头贴着额头地试温度。
  阿云嘎被抵着,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是那只小兔子热水袋,一会儿是在内蒙医院郑云龙抱着他,一会儿又窜到那袋橙子,一会儿又浮现起刚刚郑云龙对杨晓宇的怒吼。
  这算什么呢?他拼了命地在想,可脑袋被高烧闹得糊涂,一时半会儿没有思路,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很明显,却让他抓不住的东西。
  实在是没有了力气,阿云嘎索性放空了脑袋,把自己陷进松软的大枕头里。

  啪的一声,是郑云龙在门口按灭了灯,他没有听见该出现的关门声,反而有脚步靠近,一下又一下,慢慢朝他走过来,他的心也跟着咚咚咚跳起来。
  这算什么呢?他又开始在心里嘀咕。
  只是下一秒,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眉间,带着灼人的温度。

  阿云嘎又闻到了薰衣草的花香。
















第九章


  大概是发了烧的缘故,阿云嘎背后的淤青恢复得缓慢,青紫的痕迹蔓延在皮肉上,指尖微微一摁就疼得厉害。
  郑云龙原先还没能觉察,给人上药的时候不小心压得重了些,那人一声不吭咬着枕头忍,忍到最后出了满额的冷汗,脸色也白,翻过身来把他吓一跳,这才意识过来不对劲,追问了好久才从对方嘴里撬出一句背上的伤口好疼。
  两人本就是瞒着郑母,郑云龙也不好开口求助,只得自己一个人上网查了些可信的法子,每晚烫条热毛巾给阿云嘎做热敷。
  水一定要滚烫,不然毛巾散热快,放一会儿就失了温度,郑云龙咬着牙把在沸水中汆过的湿毛巾拎起,拧干,一刻不停地奔到阿云嘎床前,小心翼翼地给人平铺到背上,动作很轻,生怕触疼了伤口。
  阿云嘎趴在床上视力受限,侧着头只能看到郑云龙垂在身侧的手,好红,指尖和手背全然是两个颜色,他下意识地想去握,但又僵住,愣愣地继续趴着。
  “烫不烫?”郑云龙蹲下来靠着床沿问他,搭在边上的两只手下意识张开散热,阿云嘎看着眼酸,嘴上说着不烫,心里却不由自主想着,这话是不是该由他来问才合适。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他始终想不明白。
  称得上是朋友,他们在草原上共患难,郑云龙帮了他,道了歉,带他回家过年,小心翼翼地和他相熟,显然是用了心思的,就算阿云嘎再傻,他也看得出什么是真诚。
  他以为,他和郑云龙的关系永远只会停留在朋友。
  可那晚的那个吻,显然有人不想止于此。
  郑云龙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站起来弯腰揭下毛巾,翻出药油来准备帮他揉一揉,手指刚触到阿云嘎后腰的皮肤,他猛得一抖,慌慌张张地想把衣服拉下来。
  “我…我自己来…”阿云嘎一骨碌爬起来,垂眸不敢去看郑云龙的眼,伸手去够那瓶药。
  郑云龙轻声问着怎么了,但还是乖乖把药油交出去,有些担忧地望着床上的人,他试探着蹲下来,努力去和阿云嘎平视,“是我弄疼你了嘛?”
  郑云龙的眼睛太清,微风一起,就能看见湖底漾满了关切和疼惜。
  阿云嘎握着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颊发红,他想把心底里的猜测问个清楚,可又担心是自己自作多情,眼下这气氛黏黏糊糊地捂住了,闷得他透不过气。
  “哪里难受吗?”郑云龙伸手过来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紧接着手背贴上来,确认着温度。
  阿云嘎微微侧过头把那只手甩开,胡乱编了理由,“我…困了…”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可还是咬着牙往被子里躲,药油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摆,一副拒客的模样。
  手滞在半空,郑云龙无奈叹了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难得没再上手帮忙掖被角,只是慢慢从房间里退出去,按灭了门口的灯。
  阿云嘎急忙把被子扯下来一些,侧耳仔细去听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咯哒一声,关得很严实。
  前一秒明明还在盼着快些关门,后一秒心里头却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就好像是闹了别扭的小孩子,哭着闹着撅着嘴说不要吃糖,然而一双眼依旧盯着五彩斑斓的糖纸。
  阿云嘎恼自己心馋,脑袋埋进枕头里闷闷发苦,指尖却忍不住从厚重的被褥中抽出来,抵在眉间反复摩挲。




  这些日子阿云嘎窝在屋子里养病,到了大年夜才发觉北京城飘了雪,莹白的一大片,厚厚茫茫地覆在宅子前头的小花园上,绿色的枝桠被藏得巧,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小角,似乎正努力哆嗦着要撑出脑袋。
  厨房从中午就开始忙活,阿云嘎陪着郑母在厨房里擀面皮包饺子,手灵活是灵活,一口气捏十八个褶,硬是把饺子皮捏出一个小包子来,三三两两堆在案板上格格不入。
  郑母疼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笼屉,给他每个小包子下垫上胡萝卜片,隔水放在大锅子里蒸。
  阿云嘎不好意思再这样麻烦人,索性认认真真地跟着郑母学包饺子,左手捏皮右手填馅,对折捏紧,倒也像模像样,和郑母包出来的饺子如出一辙。
  “哎呦真好!”郑母笑盈盈地夸他,嘴里嗔另一个儿子,“要是大龙有你一半懂事儿就好。”
  阿云嘎这才想起这半天没看到人影,手上不停,继续包饺子,心里还是惦记着,忍不住问:“他去哪了?”
  郑母也摇头,“大早上就蹿出去了。”
  窗外还在飘雪,地上已经开始结霜了,阿云嘎忍不住往窗外望,好半天才收回目光。


  郑云龙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在剁羊排,案板上咚咚响,他放了一箱子的东西进去洗手,就看到阿云嘎背对着门在洗手池旁低头切东西,动作幅度大,大概是用了力气。
  郑母还在锅那头看火候,郑云龙知会了声回来了就匆匆绕过自家母亲,直往阿云嘎那边走,凑过去一边洗手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他:“站多久了?背疼不疼?”语气还挺急。
  阿云嘎手下动作一顿,原是郑云龙擦干了手抚上他的背,顺着脊椎突起的骨头摸下去,轻轻地,隔着毛衣传过来一阵麻酥酥的痒,他被摸得恍惚,小声答:“不疼。”
  刀子再落下去,羊排被斩得乱七八糟。
  郑母看不得郑云龙闲着,指使他去把铜锅拿出来擦了,再把碳烧起来,人总算从身边离开,阿云嘎好似重新喘上气,握着刀凝神聚力再下手。

  忙忙弄弄了一下午,厨房里几近收尾,阿云嘎被推出去往沙发上塞,被迫休息着坐等吃晚饭。
  独他一人闲着有些坐立不安,他蹭到餐厅里去看郑云龙,那人正在给涮羊肉的铜锅底下烧木炭,见他来了,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顺手剥上几颗开心果往他手里塞。
  郑父赶得巧,锅子里头的水刚烧开,横断的大葱都没浮上来,门铃就被按响,阿云嘎手里无事可做,小跑着去开门,见人进来换鞋才想起喊叔叔,手足无措地呆立在一旁。
  他不太擅长和年长的男性打交道,先前来郑家借练功房时就没怎么见过郑父,那时还为自己的笨嘴拙舌松了口气,如今遇上了,脑海里就不自觉地想着自家父亲,一下子有些胆怯,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会落到被训斥的地步。
  反倒是郑父先开了口,同郑母一般喊他小嘎,镜片后一双眼温和得很,嘴角也向上扬着,无端让阿云嘎安下心。
  “老郑!”郑母在厨房里喊,估摸是听见了关门声,“过来洗手,端菜!”
  “哎!”郑父应了,笑着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嘱咐着,“快让大龙去挑瓶好酒,咱今晚一起喝!”说着放了公文包脱了外套往厨房里走,不一会儿就隐隐约约能听见郑母嘀咕喝酒的事儿。
  阿云嘎愣愣地站在原地,肩膀上残留的触感好重,就像那头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泡声,还有脚下的地暖热烘烘传上来的热意,又真实又虚幻,他不自觉傻傻地笑开了,眼里噙了泪。
  “嘎子!”郑云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一小缸坛子,红色的布封口被金线箍得紧,看得出来是上了年份的,“这酒是借了你的面子。”
  阿云嘎也跟着笑,悄悄地抬手去抹眼眶里待不住的泪,他知道郑云龙看见了,但他也知道郑云龙不会当着面拆穿他,好理所当然,可他却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信任。
  “走了,吃饭去。”那人走过来催他,一坛酒被双手捧着。
  阿云嘎跟在郑云龙的背后,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说实话阿云嘎没吃过老北京的羊肉火锅,学生时代真的穷得叮当响,那时候只想着多凑点钱好付学费,每每路过那些街边的饭店连驻足观望的时间也没有,久而久之心心念念的这顿饭被耽搁了好几年。
  他学着拎起一小片羊肉在锅沿边涮,慢慢等着肉变色,碗边上搁着郑云龙帮他调的麻酱,浅浅的一小碟,生怕他吃不惯好及时换掉。
  桌上还摆着盆烩菜和几大块手扒肉,他看得出来,几乎都是为了合他的胃口来准备的。
  郑母怕他够不着一直给他夹菜,小小一口碗几乎堆得冒了尖,他也急,推拒着说不用不用,可作妈的哪管孩子的话,心里眼里只剩下阿云嘎单薄得要被风吹走的身体。
  阿云嘎只好埋头默默地吃,耳边听着郑父在问郑云龙学业上的事情,要求挺高,听到没拿成奖学金啧了一声,他跟着心里发紧,盘算着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优秀。
  没想到轮到他这儿就只是问了点生活上的问题,讨论完了学校的食堂伙食倒也没了话可说,还是郑母听着两人对话先笑出声来,这才让郑父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被迫坦白:“我实在看不懂跳舞…”
  阿云嘎松了口气,听着郑母抱怨老头子不懂艺术,儿子也是个不开窍的,他跟着乐呵呵笑起来,却不乏心酸。
  舞剧市场冷淡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人愿意花这么些钱走进剧场看这种没有语言的艺术呢,他知道郑母也是因为一个剧团的倒闭才结束了舞蹈生涯,对于他而言,未来的路恐怕不是容易走下去的。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端起小酒盅和郑母碰杯,抿着嘴喝了下去,没成想从这一杯起就没收住,一顿火锅吃完,肉也吃完,期间不知碰杯了多少次,桌上四人算是贪杯尽欢。
  郑母收了铜锅,去厨房端饺子出来,连带着阿云嘎包的圆鼓鼓的小蒸饺。
  阿云嘎实在是吃不下了,手撑在桌子上给郑云龙的碗里倒醋,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连吃了好些个他包出来的圆家伙,快吃完了一笼,眼睛眯起,倒像是真的吃到了好东西。
  他被重新勾起了食欲,勉强夹了个饺子咬下半个,结果面皮一松,当啷一声有个小硬币砸进了碗里,金色的,显眼得很。
  “小嘎有福气啊!”郑母眼尖,拉过他的碗给另两个人看,脸上压抑不住的笑意,“明年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他连声应了这好彩头,小心地把硬币收起来,又仔仔细细地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咽下去,仿佛这样做,就能存住一年的好运气。



  客厅里的大电视上在播央视春晚,盛大的舞美连带着数不胜数的演员,宏大又繁复的节日气氛隔着屏幕都能传过来。
  阿云嘎帮着郑母在厨房里洗碗,两个水斗一人占着一个洗,面前就是窗,玻璃外的窗沿上积了一层雪,又白又亮,在夜里似乎能反光。
  “还吃得习惯吗?”郑母开着水龙头转头笑问他,拧开洗洁精往抹布上倒。
  “很好吃!”阿云嘎想不出什么夸耀的好词,只好真心实意地说了感受,他随即想起来要感谢,急急地补上,“谢谢阿姨。”
  郑母听了一愣,叹了口气,言语中似乎有憧憬,“原本可以听你喊妈妈的。”
  她又回想起那个惶恐不安的小男孩来,拘谨得连桌上的牛奶也不愿意喝,如今转过身再来看身旁的少年,当真是长大了,她随即释然开来,“其实这样也挺好。”
  郑云龙本想来喊阿云嘎,走到厨房门口却蓦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是阿云嘎在说话,声音很低。
  “总逼着大龙做事…他也不开心呐…”
  他心里一颤,脚步硬生生地顿住,索性倚在门框边上静静地听下去。
  郑母似乎回想了很久,有些感慨,“我和他爸总是强迫他去做事,从小就这样,以前没觉着不对,只想着让他越优秀越好,”说着顿了顿,“现在上了大学,离家远了,我才慢慢明白过来这孩子根本没变,反倒是我们把他拘住了。”
  水流声哗啦啦地冲过碗沿,顺着不锈钢的水槽滚进了下水道里,一片沉默。
  “有只小猫,大龙小时候喜欢得不行,结果我还是狠下心送人了,现在想想,养一只猫又能怎么样呢…”
  郑云龙很少听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自责又带着愧疚,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犯过的错根本没有办法改变,只能不停地弥补。
  但还好,说出来总比一辈子憋在心里强。
  阿云嘎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手足无措地关了水龙头,擦了手,挺瘦一人,圈住郑母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拍,看得郑云龙失笑。
  “小嘎呢?”郑母换了话题,笑着反过来轻拍阿云嘎的手,“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郑云龙听见阿云嘎小小地啊了一声,他似乎能想象那人微张着嘴的错愕模样,水龙头重新打开,四双筷子被人拢在了手里反复搓洗,大概是想要掩饰什么。
  半天才听见站在水斗前的人轻声说了一句,“我这样子…不太指望了…”说着似乎还轻笑了声,权当作对自己的调侃。
  什么傻瓜,郑云龙心疼着笑骂,明明是全世界全好的人,怎么傻愣愣地到现在还不自知呢?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揪成一团,不由自主地去揣测那人是用了多久才心甘情愿地说出这句话,而又是受到了多少伤害才会心灰意冷地不相信爱。
  一想到自己曾经也算是为这熔炉添砖加瓦的施暴者,郑云龙难以自持,往前走了几步,喊他,“嘎子!”
  那两人一道转过身来,似乎眼眶都有些发红,郑云龙轻松地笑着,装出刚踏进厨房的样子,问那人,“去放烟花吗?”


  郑云龙吭哧吭哧地搬出一箱烟花到室外,抬头望,发现戴着帽子围着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像只刚见世面的小熊。
  他挑挑拣拣拿出几捆仙女棒递过去,嘴里抱怨着,“北京城里都买不到烟花,我跑到市郊才找到一家。”
  那人似乎抓错了重点,“你下午出去…是在买烟花?”
  郑云龙昂了一声,抽出两三根拿打火机点着了,火亮亮的荧光像是水一般溅出来,星星点点地消失在空中。
  阿云嘎原先还有些害怕,躲在一旁只敢看,后来硬是被塞了一根在手里,这才慢慢熟悉起来,小心挥着点燃的仙女棒在空中画圈,看着夜色里白烟勾勒出的图案。
  郑云龙又从箱子里捣鼓出好多奇奇怪怪的烟火来,有响炮,有小陀螺,还有四四方方的小型烟花。
  阿云嘎稀奇地看着,蹲在一边捂着耳朵屏气看郑云龙点响炮,一点就扔,落到地上就炸开,吓得他心颤,生怕郑云龙扔得不及时就在手里酿出祸端。
  看着看着心里也痒痒,哆嗦着拿了一根在手里,可打火机半天也不敢摁下去,还是郑云龙握着他的手带他往外扔,这才得了趣,一盒一盒扔得爽快。
  烟火这种玩意消耗不起,明明买了一大盒,说没就没,两人在室外待了好久,最后只剩下最大的那个喷式烟花,烟火线比任何一种都长,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
  两人好不容易把这盒子移到石子小路上,默不作声叉腰看着。
  郑云龙把打火机往阿云嘎手里一塞,撺掇着人上前去点火,阿云嘎又怕又好奇,走一步退两步,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愿意继续往前走,打火机一往那边靠手就下意识缩回来,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一鼓作气蹲下去啪地点了火,一看火星子甩起来就急,像只小兔子一样往回蹿,直往郑云龙这边躲。
  他怕人在雪地里摔着,一把薅住往怀里拽,本想着是要把人扶稳了,没想到结结实实给了一个拥抱。
  那边的烟火正巧喷出四散的火花,像是黑夜流星一样升起,噼里啪啦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和形状,是普通小烟花全然比不了的绚丽和壮阔。
  阿云嘎看呆了,一时顾不得挣脱开这个怀抱,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烟花倒映在他的眼眸里,欢动雀跃的流光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把这双眼衬得更亮。
  宅子里有钟声响起,缓慢而又坚定,宣告着新年的来临。
  郑云龙索性不愿放手了,就着当前的姿势用力地抱住了怀里的人,下巴搁在对方肩上,温柔地在阿云嘎耳边轻声道:“新年快乐!”
  还有一句,我爱你,郑云龙哑了声音,无声地张了嘴。
  阿云嘎这才恍然惊醒,身体却已经被紧紧地拥入了另一个人的胸膛,耳边有热气席卷而过,声音消散了,只留下缱绻的痕迹。
  心脏跳得快了起来,好明显,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来回撞,他想去压,作为舞蹈演员,自然知道怎么控制气息,可反复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那种心悸的感觉缠得他腿软,像是耗尽了体力一般。
  他把这一切归结到晚饭桌上喝下去的那几倍酒上,可只是黄酒,哪能把人喝醉呢?
  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不断重复着郑云龙刚刚说过的那四个字,好平常的一句话,却像是被录音一般翻来覆去地播放。
  怎么会这样,他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吻,在眉间的那个吻。
  烟花燃尽了,郑云龙慢慢放开了他,遗憾地笑着:“下次带你去郊区放,到时候就能看天上的那种大烟花了。”
  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嗯了还是没嗯,只是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像是上了无休止地发条,无端地叫他心慌。


  大年初一的大早上,马佳赶着趟来拜年,他原是听说阿云嘎暂住在郑云龙家里,于是就给探望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摁门铃。
  是阿云嘎开得门,郑父郑母都在客厅里坐着,独独少了郑云龙,一打听,是还没起床。
  小辈和长辈聊来聊去也不过是学业和身体,久坐也没什么意思,马佳看着阿云嘎气色好精神好,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喝了杯茶就起身打算告辞。
  走到门口穿了鞋却听着阿云嘎急急忙忙地说要送他,马佳心里觉得好笑,小小一个大院儿,他一个荒区徒步五公里的人难不成在这一块儿还能走丢?
  心里想是这么想,只不过还是依了小孩子的愿,让人跟着出了门,雪天路滑,马佳生怕阿云嘎摔着,一只手放在身侧那人的背后虚扶着。
  “礼物收到没?”马佳逗着阿云嘎开口说话。
  阿云嘎记起那块红糖,嘴上说着“收到了。”心里却想着自己曾无缘无故朝郑云龙撒出去的气,画面在脑海里一过脸就不争气地红了一半。
  马佳权当阿云嘎在不好意思,笑着换了话题,“怎么今年想着回来了?”在他记忆里,嘎子不像是能和郑云龙玩到一块儿的人。
  没想到眼前的人更是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天,脚下嘎吱嘎吱地踩着雪,很突兀地冒了一句,“要是…要是一个人亲你…算是什么呢?”
  马佳一愣,“喜欢?”
  “喜欢?”阿云嘎也跟着愣,“有人会喜欢上他从前不喜欢的人吗?”
  马佳像是听了一串绕口令,迷惑得皱起了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阿云嘎自知失言,还想说点什么,却发觉已经走到了马家的宅子,顿时噤了声。
  马佳摸摸阿云嘎的脑袋,很认真地哄他,“你要是喜欢谁,哥第一个支持你,别怕昂!”说着心里一沉,紧跟着嘱咐,“要是有人…有人伤害你,你也一定要说,听见没!不许瞒着!”这话越说越严肃,俨然像是阿云嘎遭了什么罪。
  阿云嘎听着鼻子发酸,一言不发地踮脚抱住了人,挂在对方身上摇摇晃晃地抱,心贴着心。
  他闭着眼去体会,可预料之中的心跳并没有如期降临,就如同在水面窜起一尾鱼,没过多久涟漪就被岸边的岩石化解了,只剩风平浪静。
  这倒叫他越发惶恐起来,急急地撒开手想和马佳坦白点什么,却见对方的视线越过他往身后的看,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阿云嘎也随着去转头,却看见郑云龙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望过来,神色凝重。
  他一下子慌乱起来,想着去解释,但又不知道要解释什么,抓着马佳的衣服不肯撒手。
  马佳的眼神落在郑云龙和眼前这小孩身上徘徊,脑海里结合着阿云嘎先前犹豫不决的态度和模糊不清的话语,心中反倒有了清晰的猜测。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聪明的人反被聪明误,但傻乎乎的人依旧懵懂着,这两个人靠得太近,但又隔得足够远。
  马佳知道这下子他是被迫掺和在这里面了,只不过他并不介意把这两人再往前推一推,权当是为了这个小傻子谋幸福。
  他摸了摸阿云嘎柔软的头发,心里忍不住疼惜,把人推远了些,朝远处努嘴,笑起来,
  “有人来接你回家了。”






























































第十章


  郑云龙站在雪地里默默地看。
  几步开外,阿云嘎抱着马佳左摇右晃地笑,脚尖点地,整个人的重量全倚到别人身上。
  他知道的,那人向来讲礼貌,就算是麻烦别人盛勺汤递个碗也要认认真真说谢谢,最初他还以为是拘谨,后来慢慢看下来才知道这是疏离,和陌生人的疏离。
  就好像摆在商店货架上的水晶球,你只有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晃一晃,才能欣赏到碎雪在这一方天地扬起又落下,除此之外,徒留死气沉沉。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触碰到这颗水晶球,舍不得颠来倒去地折腾,只敢护在一旁静静地看,渴望着哪一天能够真正拥有它。
  可他却忘了,那层坚硬玻璃外壳本就是用来防人的。
  下雨天接阿云嘎回家的不是他,给阿云嘎外套来遮羞的也不是他,陪阿云嘎聊天吃饭的更不是他,那段苦得看不见甜头的岁月里,只有马佳一人好好地护着阿云嘎。
  只有马佳一个人。
  郑云龙咬破了嘴唇,血腥气在嘴里弥漫开,他克制不住地去想那块红糖,那块阿云嘎视之珍宝的红糖。
  是得有多喜欢,才能舍不得吃。


  大院里的石子路被浅浅的大雪覆盖了彻底,只能依稀借着路边花草的枝桠来判断哪里是路的边界,来的时候太阳还未到中央,如今日头一晒却看得清楚。
  阿云嘎低着头踩雪,跟着郑云龙慢慢走,那人来接他,眼下却只肯给他留一个背影,什么话也不说兀自往前走,气压好低。
  他刚刚出门急,穿了件外套就追着佳哥往外跑,冷风刮起来直往脖子里钻,逼得他忍不住轻咳。
  郑云龙脚步一顿,往后望,手却先一步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叹了口气,走到阿云嘎跟前替他裹上去,一圈又一圈,遮了小半张的脸。
  “大龙…”阿云嘎的声音闷在羊绒丝线中,他有点费力地仰起头露出嘴巴,“刚刚那个…”可说到一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张着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好。
  “知道啦。”郑云龙笑笑,替人把围巾重新拉上去,“我不说出去。”顿了顿,又仔细地叮嘱,“你下次出门穿暖些,别急急忙忙的,北京室外到底和上海不一样…”
  这下子他倒走得慢了些,和阿云嘎肩并着肩,挡了一半从北方来的风,可还是不说话,平白无故叫阿云嘎心慌。
  什么叫不说出去,那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阿云嘎无端委屈起来,他想问大龙你在想什么,可又莫名觉得自己站不住理。
  要不要解释,解释佳哥只是朋友,可…可郑云龙也算是朋友不是吗?
  阿云嘎把脸埋进那人给的围巾里,布料上还残存着原物主脖子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把热意传过来。
  他心里面却乱糟糟的,像是一盒子五颜六色的回形针串联在一起,随便揪起一小个,就会哗啦啦跟起一大片。
  不是不敢去想。
  只是他好怕,好怕到最后,连这条围巾的温度也得不到了。




  走到郑家宅子门口时,有人喊阿云嘎。
  两人循声望过去,发现是杨晓宇,穿了件毛领的皮衣团在杨家门口的台阶上,黑色破洞裤露了好大一片肉,大剌剌地裸在空气里。
  郑云龙下意识把阿云嘎往身后挡了挡,语气不善,“干嘛?”
  杨晓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底沾上的雪花,小跑着奔过来,到半路却停住,他思及郑云龙上次凶横的语气,心里多少有点打哆嗦,但还是犟嘴,“我和阿云嘎说点事儿!”
  “有什么好说的?”郑云龙不耐地皱了眉,想拉着阿云嘎往前走,没想到身旁的人却躲开了手,一个人朝杨晓宇那走了几步。
  “那你进屋子里去说。”郑云龙不得已让了半步。
  “不要…”杨晓宇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俩就在外面说。”
  阿云嘎递过来一个眼神,多半有恳求的意思,郑云龙哑了声音,只好认命地先回了宅子,临关门的那一刻,他看到阿云嘎拉着杨晓宇那个痞子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他放心不下,想了半天还是钻进了厨房看看有没有泡姜茶的材料。



  “喏,你的钱。”杨晓宇等郑云龙一走,他就飞速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钞票,往阿云嘎怀里扔,长腿不自然地蜷在一起,语气生硬,“你数数…要是不够…”
  “钱哪来的?”阿云嘎捏着钱,认认真真地去看杨晓宇的眼睛,却见人目光躲闪,一副不肯多言的样子。
  他心里顿时有些发急,“你先去还钱…”他试图把钞票推回去,“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你拿着!”杨晓宇不耐烦地吼他,片刻后声音又低下来,底气不足,“我爸给的钱…”
  阿云嘎的手顿了顿,慢慢嗯了声,把那沓钱一下子握紧了,小心翼翼地一张张点过去,指尖发抖,半晌才开了口,“是爸爸给你的钱,你再给了我…晓宇…”他笑了笑,“说清楚点…”
  杨晓宇侧头去看自家哥哥的脸,明明眉眼弯着,可嘴角却向下撇,硬是装出一副欢笑的模样,他鼻子莫名发酸,只好用力清了清嗓子,“反正…你把钱收着…”
  “晓宇…”阿云嘎唤他,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去别人那借钱?”
  杨晓宇最烦这问题,想说关你什么事儿,可话到嘴边咕噜咕噜转,他抵着舌头根又咽下去,望着那张和他相似但更消瘦的脸,头一次有了想倾诉的欲望。
  “你跳舞不也是很花钱的嘛…”杨晓宇错开眼神,低头嘟囔。
  阿云嘎一愣,呐呐地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杨晓宇是何意。
  “我看中了一把吉他…还挺贵…”杨晓宇有些不自然地去抓身侧台阶上未化的雪,团成球往对过儿一个一个地扔,抱怨着,“老头子不想给我买…”
  “他大概是不想让你学音乐。”阿云嘎也随着杨晓宇一般去团雪球,只不过捂在手心里,慢慢地去看雪化成水的模样,“家里…有一个不成器的就足够了…”
  什么叫不成器,杨晓宇偷偷吐舌,明明跳舞那么厉害,比起他这个废物来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他想到这儿就黯了神色,思考着自己这种人到底能在音乐道路上走多远,却听见身旁人轻轻开了口,“既然喜欢了,就要一直喜欢下去,知道吗?”
  杨晓宇一愣,自家哥哥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后脑勺,很亲昵地揉了揉,“我支持你。”冰凉的触感从发丝一点点地传到头皮,却把原来刺骨的寒冷化为热血。
  他脸颊腾得红了,掩饰一般蹭地站起来,鲁莽地赶人回家,心里却惦记着这人单薄的身体受不了凉,看着郑云龙开门带人进屋才松了口气。
  “晓宇…等一下!”阿云嘎突然转过身来喊他,登登登地跑上了楼,郑云龙哼了一声,没正眼往他这瞧,索性把门大敞着,偏不邀他进来。
  杨晓宇硬着头皮在那站,好半天才见人急匆匆地跑下来,脚上穿了双白色的小兔子拖鞋,一跳一跳地在楼梯上跃。
  “小心点!”郑云龙放心不下过去扶着阿云嘎,手稳稳地撑在那人胳膊肘上,好让人三个台阶并在一块儿往下跳。
  一个红彤彤的东西被迅速塞到了杨晓宇的手里,他低头看,是个红包,背后还做了封口,拿黑色的记号笔写了“晓宇”两字,一笔一划,不像是临时准备的。
  “嘎子,我煮了姜茶,你喝点。”郑云龙嘴上温温柔柔地来劝,一双眼却瞪着杨晓宇让他赶快走人。
  阿云嘎皱了眉,“那个味道好冲…”
  “我拿可乐煮的,很甜,你尝一口。”郑云龙还在好声好气地解释着,看得杨晓宇心惊肉跳,他可从来不知道这人还有这副嘴脸。
  自家哥哥这个时候依然惦记着他,“让晓宇也进来喝一点。”
  他刚想摆手拒绝,却见郑云龙冷着脸一把关上了家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那人烦躁的声音,“冻死他最好!”
  杨晓宇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片刻后却笑起来。
  他看到了郑云龙脚上那双幼稚的猫猫拖鞋,分明就是和阿云嘎的那双是一对儿。



  被杨晓宇这么一搅,刚刚雪地里无言的尴尬算是翻了篇。
  郑云龙坐在桌对面看阿云嘎喝姜茶,木勺子小小一只,就算舀了满勺也不见得有多少,那人偏要半勺半勺地喝,可见真是怕了生姜的辛辣味。
  像是小孩子的口味,刁钻得很,要吃甜,要吃辣,要吃肉,却一点也受不了香菜和姜蒜。
  他不自觉出声去哄:“你捏起鼻子一口气喝完。”
  放在平常他决不愿强迫人做事,只是这次实在不敢放任这人不喝,生怕闹出个感冒发烧,到头来心疼的是他,受罪的还是这个怕吃药的小孩。
  阿云嘎捏着木勺子搅了又搅,知道躲不过,索性闭了眼,端起碗咕咚咕咚往下灌,喝完那个后劲儿才从喉咙口反上来,恶心得他想吐。
  “吃糖,吃糖。”郑云龙手忙脚乱地去果盘里翻巧克力出来,剥了糖纸让阿云嘎张嘴。
  郑母从旁经过,瞥了眼这两人喝碗姜茶的大阵仗,嘴里忍不住护着阿云嘎,“下次别熬姜茶了,换成红糖水也一样暖身子。”
  郑云龙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下一秒瓷碗已经碎在了地上,清脆一声响,吓着了三个人。
  他回过神来蹲下去想捡,庆幸着还好裂了三瓣,不然小碎渣子确实难清理。
  连郑母都没反应过来,阿云嘎就冲过去了,蹲在那抓着郑云龙的手腕提起来看指尖,嘴里的巧克力还没来得急咽,糊在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边干咳一边把郑云龙的手指一根根捏过去,确认着没有划伤。
  “好好的…怎么把碗摔了?”阿云嘎勉强清了嗓子,担心着。
  郑云龙没说话,只是轻轻拂开了阿云嘎的手,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来,“嗓子疼不疼?”
  阿云嘎连忙摇头,喝了几口就想上手帮忙打扫,没想到却被人推远了些。
  “是我自己的问题。”郑云龙低着头,慢慢把碎片扫到一起。




  两人买了春运返程高峰前的火车票,过了年初四就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回上海,郑母给阿云嘎装了一大袋子的零食,怕人不要,临到出门前才交到郑云龙手上,让他拿着给小嘎带到上海去。
  阿云嘎推脱不掉,只好笑着接受了,嘴上还和郑云龙嘀咕着阿姨真把我当小孩,可人一坐上高铁就开始在袋子里翻翻找找,吃了好几大颗的软糖,全然不像是学舞蹈的人。
  郑云龙怕人多吃要牙疼,压了袋口不让再动。
  阿云嘎也就安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糖纸壳,坐着坐着脑袋就开始东倒西歪地晃,眼皮子打架没多久就仰头睡过去了。
  郑云龙坐在一旁偷笑,折了围巾给人垫在颈后,手正想缩回去,没忍住,轻轻抚了抚阿云嘎的侧脸,柔下目光,呆呆地看了好久。

  他从前只觉得喜欢一个人好苦。
  见不着面的时候要想,想着那人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好不容易见着了面却又要躲,躲着人的眼神去偷看,躲着人的脸去笑,躲着人的心去爱。
  他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只好放肆又克制地流露出一点逾矩的动作,打着朋友的幌子去做爱人的事情,可每每对上那双纯澈的眸子,心里的欲望火焰又被浇灭得彻底。
  但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试图让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这才是世界上最苦的事情。
  好多个晚上他都会做梦,梦见自己揣着伞淋雨去找阿云嘎,一圈一圈地找,绕着学校把周围两三里的路都走完了,可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有时候会惊醒,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人如今正安安稳稳地睡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可心里还是没来由地难过。
  是那种无能为力的难过。

  郑云龙心里忍不住委屈,悄悄地伸手去勾阿云嘎的小拇指,指尖轻轻地绕上去,摩挲了很久,却实在舍不得再多握一根手指。





  新开学就好忙,阿云嘎担了新舞剧的主舞,除开课程之外的日子全都泡在了练功房里,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去抓细节,腰也疼,背也疼,脚踝膝盖随着长时间的动作更是磨损得严重,时常一段跳了七八遍,躺在木地板上就爬不起来了。
  好多次郑云龙说要过来看,阿云嘎对上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就发愁,快到夏天根本藏不住,他不想让人担心,只好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那人也足够识趣,问过几次就噤了声,再也没提起过。
  阿云嘎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又别别扭扭地觉得少了点什么。


  前段时间有相熟学姐来指导他练舞,休息时两人一道攀谈起最近的舞剧来,说着说着学姐拍了脑门,急急忙忙地翻日历,这才发现她自己的表演和一部舞剧撞档了,之前要来的两张票子一下子作废。
  “我男朋友又要说我猪脑子了。”学姐无奈地笑,“嘎子,那两张票就给你了。”
  阿云嘎当然不好意思收,推拒了半天,只好让步,“那就给我一张…”
  “哎呀连座的位子拆开干什么…你再找个人…”学姐冲他眨眼睛,“说不定她就喜欢上舞剧了呢…”
  阿云嘎脑海里突然闪过郑云龙的脸,想起郑母说起那人的不开窍,嘴角不由得带了笑意,躲闪着目光小声接受了,“那…两张票子都给我吧,谢谢学姐了。”

  好长时间不聊天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冬春换季的时候,郑云龙不知道从哪转来的推送,细数了好多种对身体好的水果,叮嘱他别忽视小毛病。
  如今一晃,都快要到春末了。
  他纠结了很久,在打字框里来来回回地输入删除,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邀约,只好先拍了两张票子的图过去,然后慢慢敲,“这个时间有空吗?”
  半分钟不到,对面回了消息,“有。”
  阿云嘎舔了舔嘴唇,举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那你愿意和我一起看吗?”
  “当然。”这次回复得更快,几乎是在阿云嘎按下发送键的几秒后就弹出了这两个字。
  阿云嘎放下手机,双手捂上自己的脸颊,半晌后才把手拿下来,掌心发烫。


  两人约在艺术中心的门口,周六晚上人还挺多,不过大多人是来听交响乐或是童声合唱,舞剧确实不吃香。
  阿云嘎捏着票子,有些踌躇。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的衬衣,又穿了西裤,颇为正式,临出门前还照了好几圈的镜子才算满意,只是一站在这门口,他又觉得胆怯起来。
  他怕自己过于重视,也怕郑云龙会嘲笑他的用心。
  大门口的台阶下装了一溜儿的地灯,镶在地砖里,圆圆一小个,光从下往上打,阿云嘎等着无聊就用脚尖去踩,又一点点地挪开,也不嫌枯燥,来来回回好几次。
  玩了一阵才想起要抬头,不想郑云龙就站在他不远处含笑望过来,穿了深棕的衬衣黑西裤,袖子如他一般挽起,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胸口还别了枚胸针,亮晶晶的一小颗。
  阿云嘎抿着嘴想控制表情,最终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看着人在光影向他走来,胸针上唯一的亮光不断变换着颜色,像是天边来的贵客。
  这也是不多见的,至少阿云嘎从未见郑云龙穿成这个样子过,正式得让他觉得自己被珍重。
  “等很久了?”郑云龙眯着眼笑问,手里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你先喝几口,等会儿可就带不进去了。”
  阿云嘎乖乖接了水,把票子递过去,和人一起往大门口走。
  说实话,阿云嘎在往后的岁月里登台表演了无数次,无论是更大的场合还是更难的舞段,每一次幕布拉开前他都会紧张地深呼吸,只是从未比现在更紧张过。
  他心脏又砰砰砰地跳起来,比以往更快,更急,仿佛要跳出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他急于往裤腿上蹭,裤面略带粗燥的质感让他清醒了些,却抵不住让他红了耳朵尖。




  演出比想象中还要精彩,是俄罗斯的芭蕾舞团,前半部分是舞台,后半部分是冰面,芭蕾和花滑结合在一起,真真实实地表演了一套天鹅湖。
  阿云嘎看直了眼,直到灯光重新亮起才恍然回魂,跟着观众的掌声去鼓掌,眼睛还巴巴地盯着演员的冰刀鞋看。
  郑云龙也不催他,静静等着人缓过来,他难得见阿云嘎这样的认真,倒让他想起了那场让他怦然心动的舞剧,嘴里不由得咂巴出了甜味。
  直到出了艺术中心的门口,阿云嘎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比夜晚难得一见的星星还亮上几分。
  郑云龙边走边听人絮叨,一会儿是说演员的技巧好,一会儿夸舞台有新意,他也插不上嘴,只好时不时地点个头。
  一会儿却听见人没了声音,正想转头看,却听见那人特小声问了一句,“舞剧…挺好看的吧?”
  言语里的担忧多过了期待,似乎还有些害怕。
  郑云龙挺认真地说了声好看,那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走在路上一时无言,路尽头就是科技馆,硕大的玻璃球伫立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附近的居民拉着狗绳子在夜色中遛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却融合得和谐。
  阿云嘎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笑出了声,凑到郑云龙跟前分享,“佳哥在军队里也养狗,不过据说那只狗叫果冻,听着特别好吃的样子。”
  郑云龙霎时间变了脸色,他握了握拳头,有些不自然地嗯了声,尽量不多作回应。
  “其实养猫也挺好…”阿云嘎小声嘀咕,“能解闷…”
  “马佳不喜欢猫。”郑云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阿云嘎被这跳脱的言语噎住,下意识应了。
  “他家老一辈都是军人,大概是不允许自家孙子…”郑云龙顿了顿,低下声音,“会很苦的…”
  阿云嘎越发纳闷,沉默在一边,却听见郑云龙的声音激动起来,“这种人…你为什么…为什么想着要和他在一起呢?”
  这算什么,阿云嘎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听着郑云龙像是要诋毁马佳,心里顿时着急,嘴里质问着,“郑云龙你说什么呢?”
  “嘎子…真的…我说真的…”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智下来,“马佳他…不值得…”
  “怎么就不值得…郑云龙你凭什么这么说?”阿云嘎护短,可吵架又嘴笨,只好急得直跺脚。
  还没想好该怎么去争辩,他整个人就被郑云龙拥进了怀里,很用力,胸腔撞着胸腔,整颗心都震颤了两下,他死命地去挣脱,却被人死死扣住了腰。
  “嘎子…”郑云龙的声音似乎很痛苦,颤着嗓子在说话,“你问我凭什么?”
  阿云嘎感觉到扣在他腰部的手越发用力,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却慢慢上移到了头部,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
  郑云龙的脸蓦地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很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带着一股子清淡的薄荷味道,紧接着下一秒,对方温热的舌尖就从唇中央探进来,坚定却又温柔,仅仅蹭了蹭他的上颚就飞快地退了出去。
  “因为我爱你。”
  有热气喷洒在他的鼻尖,全是郑云龙独有的味道,清凉的薄荷混着微不可觉察的薰衣草味,一丝一丝填满了阿云嘎的胸腔。
  他听得好清楚,这五个字似乎囊括了那人所有的缠绵情思,有回声在他脑海里回旋,挥之不去,一下又一下刺激着心脏的跳痛。
  失重感在身体上浮现,脑子如同宕机,阿云嘎迷茫地睁开眼,看着郑云龙近在咫尺的睫毛,想了很久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远处是两个相邻的地铁口,五六个青年在空旷的平地上练习滑板,划过坡道经过了他们的身旁,不轻不重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刺入阿云嘎的耳中,顿时掩盖住了刚刚荒唐的告白。
  他扭头去看,似乎有不少人注意到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的怪异行径,朝这边驻足指点着,心顿时凉了半截,像是做贼被人抓到后的心虚和无助。
  郑云龙揽在他腰后的手松了些,阿云嘎使上劲,猛地把人推开,没说什么,转身就跑。
  夜色里的水漫下来,透过心扉浇得郑云龙浑身寒凉,他被推得后退了半步,这才意识到刚刚昏了头的行为有多过分。
  他无助地追寻着阿云嘎的背影,似乎看见那人抬手在脸上抹着什么。
  是眼泪吗?他把阿云嘎惹哭了?
  呼吸一下子乱了,手脚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再也跨不出半步。
  结束了,郑云龙想。
  阿云嘎这回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第十一章

  很多人都会庆幸,上海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

  阿云嘎站在全封闭的地铁等候门前,听着身旁巡查的工作人员举着小喇叭嗡嗡地喊,身后人潮涌动,大约是对面刚刚下了一班车。
  远处深不可测的隧道里骤然亮起灯光,他浑身一抖,愣愣地抬头望,半透明的黑色玻璃倒映出整张脸,脸颊绯红,像是刚刚跑了一场无止境的环城马拉松,可唇却是惨白。
  他想伸舌头去舔,可思及前不久的那个亲吻,只好硬生生地忍下来,任由干涸的唇皮发僵,长短不一的唇纹随之攀附在上面,不能笑,一笑,就会有血珠子冒出来。
  地铁停下来,车厢里的光洇开,玻璃变成了全透明,阿云嘎再去看,只剩下木讷的乘客和他对望。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短促地叮了好几下,他正专注着跨过地铁和站台间的黑缝,无暇去想。
  算是错过了晚高峰,只是依旧寻不见空位,阿云嘎缩到角落里站着,发了好久的呆,半天才想起要拿出手机来看。
  全是郑云龙发来的消息,先是问他在哪,紧接着就是道歉,后面跟着长短不一的好几条语音,大概是真的很着急,连字都来不及打了。
  他没有点开来听的心思,指尖微微用力,锁屏,重新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被出乎意料的事情冲击得发狠,整个人都钝钝的,迟缓了不少,像是一只小树懒,动作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一件事情也没完成。
  阿云嘎知道自己心底里涌现出了难以言喻的快乐,就像是看着别人隔着巧克力的外壳把整块沿着纹路掰开,明明并不期待,却好似已经品尝到了被分享过来的甜味。
  车厢那头有位上海老阿姨在打着电话,大概是在抱怨自家儿子的荒唐,说什么不想结婚,这年头不想结婚的哪个没点毛病,要么是身体上的,要么是心理上的,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斩钉截铁。
  他默默地听着,指尖一点点地冷下来,像是凭空抓了一大块冰,心也冻住了。
  刚刚酝酿出来的一些些甜瞬间被冲散,相继涌上来的是苦,比莲子嫩芽还要再管用几分的苦。
  是啊,他想,自己不正是那个有病的人吗。
  他有着这样一副古怪的身体,得人垂爱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郑云龙给了他父母的爱,朋友的爱,如今甚至还想要把恋人的爱一并捧到他的面前,他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接受呢?
  且不说婚姻问题,就算是在一起,他们也要面对着来自周围人的白眼和嘲笑,那种看怪物的眼神他体会多了,他不怕,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让郑云龙也去受这样子的苦。
  那个人多优秀,无论是长相还是学业,那在未来也必然要在事业上大展宏图,他会位居高层,会有得体的举止还有数不尽的人脉,怎么能够因为他这个…这个怪物…就失去这一切呢?
  阿云嘎一下子惶恐起来,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心底里的不安后知后觉地吞噬了他。
  何况…何况…
  要是郑云龙本就是图个新鲜呢?
  他本不愿这样去揣测那个人,可曾经压在心底里的无助和绝望裹挟着那一幕幕的羞辱冲到他的眼底,他控制不住地被迫去回忆,把那些刀口再次撕开,一遍又一遍地体会着切身的疼痛。
  胸腔仿佛被无形的手掌压住,他喘不上气,只能无助地发颤,眼底浮上了泪花。
  他已经再也承受不了更重的伤痕了。
  要是到头来,所有美满幸福的憧憬被告知是妄想,那些在耳边的亲昵被告知是谎言,他该何去何从呢?
  没有人会要他了。
  就像是丢弃一个破旧的娃娃那么简单,扔进垃圾桶,任由它发烂发臭。

  手机铃声响了,阿云嘎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郑云龙。
  他不敢接电话,生怕自己语气里的破碎和悲伤吓坏了对方的好意,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这么懦弱。
  手还是在抖,抑制不住地轻颤,像是练舞时碰到了伤口,痛意绕着心口时隐时现,可他却找不到根源。
  屏幕暗了下去,是对方先放弃了。


  阿云嘎推开宿舍的门,有室友还没睡,戴着耳机噼里啪啦地打游戏,见他回来就笑,“舞剧看得怎么样?”
  蓝衬衫黑西裤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只是背后出了一身的汗,布料被挤压出了无数的褶皱,看起来有些狼狈,阿云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回想起出门前的期待与兴奋,现下只觉得疲惫。
  “很好看,演员都挺专业的,剧场位子比我们学校好了不止一倍。”他勉强勾起嘴角回应,却绝口不提另一个人。
  室友看出他的失意,敛了笑容,从柜子里摸出瓶甜牛奶递过去,安慰着,“好看就行。”
  “谢谢。”阿云嘎拿在手里,插了吸管进去,半晌才想起来要嘬一口,愣愣地看着室友继续玩游戏的背影。

  夜里下了好大一场暴雨,是上海天气惯有的脾气,雷鸣加闪电,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棂边上,像是黄豆在玻璃罐子里噼里啪啦地滚,闹得人心慌。
  阿云嘎翻来覆去睡不着,指尖点在唇上,从嘴角摸上唇峰,然后又摸回嘴角。
  他止不住地去想郑云龙的脸,那双湿漉漉的大眼,高耸的鼻梁,温暖的唇舌,像是着了魔,怎么也赶不走那人烙印在心里的痕迹。
  后来半梦半醒睡着了,只是睡不长久,天蒙蒙亮的时候又醒了,他轻手轻脚爬下床架去看,窗外雨停了,云层还是厚,像是一块积了灰尘水的海绵布飘在天上,随时都要拧出一场瓢泼大雨来。
  阿云嘎索性早起了,穿了外套和运动裤下楼去晨练,出门纠结了许久,还是带了一把折叠伞。
  手机一晚上没打开,想来郑云龙约莫要来解释点什么,他实在没想好该怎么去应对,权当自己是只鸵鸟,寻了学校这块偏僻的沙地往里一埋,能骗多久算多久。
  可还没过几分钟,他就嘲笑起自己的错误想法来。


  郑云龙就站在他的宿舍楼外。


  衣服,裤子鞋子全是昨晚相见的那一套,大概是淋了一场雨,浑身上下都变得潮湿,坠在身上往下掉,头发也耷拉下来,耳边一小簇一小簇地结在一块儿,显得可怜。
  阿云嘎无言地望了好久,脚步僵在原地,不想往前走。
  远处郑云龙也没动,只是一双眼却巴巴地望着他,挺踌躇,身体微微前倾,手不安地在身侧蜷起。
  咬了牙,阿云嘎还是一步一步朝那人走过去,都走到了跟前,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可说的话来。
  “嘎子…”郑云龙唤他,嗓子哑得厉害,“昨天晚上…我…”
  宿舍楼又有人出来,大概是好奇,朝他们这里多看了几眼,逼得郑云龙掐断了话。
  “对不起…我…”他还想把话说完,却发现阿云嘎低着头没再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小石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踢。
  郑云龙顿时说不下去了,无力感从心底里传遍了全身,他恨自己鲁莽,恨自己冲动,恨自己…满是奢望。
  一晚上,想了一晚上的言辞全部烂在肚子里,他原先还想着去求对方原谅,直到如今才发现,连这点希望都渺茫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好久,大风刮过,树梢尖尖上的雨滴随之砸下来,像是又下了一场挥之即去的大雨,地上的水洼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可无论如何轮转,却倒不回时间。
  “大龙…我们可能太亲近了…所以…”阿云嘎低低地开口,“你会误会…”
  “不是的…”郑云龙有些急切,他凑近了些,想去碰阿云嘎的肩,手举起又颓唐地放下,“我爱你,我很确定,我爱你…”
  “大龙”阿云嘎往后退,他感觉到自己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他想说好,可嘴唇张了又张,怎么也开不了口,生活的千斤重担似乎全部压在了他的嘴皮子上,他也想答应,也想冲郑云龙笑一笑,可是真的好难,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哭丧着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要这样。”
  是爱啊,是郑云龙亲口说出来的爱。
  谁不想要,谁不喜欢呢?
  阿云嘎痴痴地去想,这就好像是那些晨间剧里的大结局,所有人都盼着被表白的主角说出答应的话语,这样子所有的一切不顺都结束了,皆大欢喜。
  早上晨练的人变多了,不少人从宿舍楼出来经过他们身边,少数认识阿云嘎的人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打量,笑笑又经过,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背后说点什么。
  多可惜,这是生活,不是电视剧。
  一个“好”字落下,后边跟着数不清的麻烦。
  倒不如,在这里断了,更好。
  阿云嘎叹了口气,打开了郑云龙想牵过来的手,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没喊大龙,也没留余地,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喉咙头梗住了好多次,死命地忍了哭腔。
  他以为说完就会轻松些,可难过和失落愈发汹涌,眼里忍不住席卷出潮水,又咸又涩。
  郑云龙仿若呆住了,傻傻地盯着阿云嘎一张一合的嘴,直到手里被塞进一把伞,再回过神来看,是那人回宿舍楼的背影。



  “怎么回事儿?”学姐问阿云嘎,短短一个上午,无论是节拍还是动作,已经错了不下十余次,糟糕得连刚入学的新生还不如。
  阿云嘎趴在木地板上,闷闷地找理由,“对不起啊学姐,腰有点疼。”
  学姐看人脸色苍白的样子不像有假,缓了语气盘腿坐到地上,静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因为那个男的?”
  “什么…”阿云嘎呆愣了一瞬,却听见学姐在那头说着,“学院里都传开了,说你在宿舍楼底下和男朋友分手,有鼻子有眼的。”
  “我怎么不知道…”阿云嘎爬起来,皱着眉,片刻后又叹了气,也是,这种风言风语哪会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他摇了摇头,和学姐否认,“你别当真。”
  “嘎子…”学姐靠过来一点,捏了捏他的脸,语重心长道:“我们学舞蹈的人,总是傻,有时候辨别不了别人的花花肠子,所以一定要千小心万小心!”
  阿云嘎低着头说知道,可学姐却兀自笑起来,“但是也别小心过了头,耽误了人家的真心。”
  “学姐…”阿云嘎懵懵抬头,却见那个向来温柔的女孩眼中多了一层水光,鼻尖发红,他知道学姐和男友感情好,所以对上这不知所以然的眼泪有些发慌。
  “我当时比你如今还拼命…每天就泡在练功房里,没有朋友,没有说得上话的人,浑身都是刺,看谁都是坏人…”学姐笑得眼角都是泪,“要是我早些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让那人苦等这么多年…”
  她站起来,随手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恶作剧般揉乱了阿云嘎汗津津的头发,“既然腰疼今天就先练到这,有必要就去医院看,别拖着。”
  阿云嘎跟着站起来,小声道:“我不敢…”
  学姐愣了愣,隐隐约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想帮助却发觉自己也无能为力,只好走过去把小孩子抱了抱,低声道,“如果那个人愿意陪你一起走…这条路或许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阿云嘎小小地嗯了一声,看着学姐走过去穿外套理包,想了良久,还是决定把心底里的那个疑问袒露出来,
  “学姐,怎么…才能看出真心呢?”他有些羞赧,言语中的诚恳却分寸不让。
  学姐没抬头,轻笑出声,“你不是带他去看过剧了嘛?”


  晚上他窝在被褥里,薄薄的棉被蒙住头,手机放在耳朵边。
  枕头底下压了一小罐的薄荷糖,是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顺带捎上的,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结完账了。
  郑云龙没再给他发过任何消息,微信画面还停留在那几条带着红点的语音上,像是爆炸前闪烁的按钮,醒目得让阿云嘎要去故意忽视。
  他调低了音量,手挽成喇叭状靠在出声孔那里,小心翼翼地点开了第一条。
  先传出来的是风声,然后是人群的嘈杂声,很乱,大概是在跑,一连语气不稳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到后来竟然带了哽咽。
  “嘎子…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行不行…我爸我妈拿你当亲儿子,那我就做你哥哥…我们还是一家人…你别怕…别怕…我真的…糊涂了…咳…”话语断断续续的,直到最后,还是在不断地道着歉,拼命地找些话来安慰着阿云嘎。
  他愣愣地听了好久,想象着那人失魂落魄地在宿舍楼底下站了一个晚上,腿大概会很酸,会很冷,可还是坚持着没有走,傻傻地等他出来。
  没有忍住,阿云嘎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先是小声地呜咽,后来越发泣不成声,只知道揪着被角把手机捧在手心里。
  他好委屈,是替那个人感到委屈,明明有这么多条路可以走,偏偏要把他这条死路给走通。
  他从来没有问过,大龙你怕不怕。
  他也没有好好的去看过对方的心,只是一味地陷在过往的泥潭里。
  明明对方早就迫不及待地给出了答案。
  阿云嘎猛然想起那晚郑云龙胸前的钻石胸针,很小一颗。
  可是,好亮,好亮。




  阿云嘎找了份新的兼职。
  原先是不想去酒吧跳舞的,毕竟鱼龙混杂之地,可是前段时间排舞根本抽不出空打工,再加之最近腰上发疼去医院定了好几个疗程的推拿,钱袋一下子空瘪下来。
  后头还有要花钱的地方,他不得不现在抓紧时间攒钱,只好硬着头皮把这份工作应下。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只是穿着宽松的黑色衬衫和阔腿裤跳现代舞罢了,他习惯了舞曲一结束就走人,索性把上班和下班分得干干净净。
  无奈有人盯准了他。
  那晚调酒师喊住了他,推过来一小杯鸡尾酒,说是老板给他留的,阿云嘎没多心,抿了几口就打算去换衣服,可走到半路就觉得不对劲,酒气从胸口蒸腾上来,冲得他晕晕乎乎,眼睛也睁不开,只想要睡过去。
  他反应过来,用了最后的力气冲进厕所再反锁上隔间的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小腹隐隐约约还有股难以言语的劲头蔓延开,让他不由得低声呻吟,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点着。
  手机被摸索着从衣兜里拿出来,他眯着眼解锁,下意识地把通讯录滑到底,抖着手按上了那日思夜想的三个字。
  才没几秒电话就被接通,那头似乎不敢置信,问了好几句,“是阿云嘎吗?”
  “大龙…”阿云嘎歪倒在马桶盖上有气无力地喊,他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救我…”
  那头一下子着急起来,嗓门大了两三倍,手机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怎么了?”
  阿云嘎报了地址,说自己在男厕所的隔间里,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滑落到了瓷砖上,屏幕黑了,应该是自动挂断。
  他不知怎么的安下心来,努力蜷了蜷自己的身体,没再管手机,手指掐上自己大腿来保持清醒。
  脑海里蓦地想起了和郑云龙初相见的场景,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好张扬,喜欢和不喜欢都写在了脸上;场景转换到医院门口,药盒里被细心摆放着齐全的药瓶;思绪又飘到草原,清风明月小羊还有郑云龙脸上的泪和郑重;最后停留在郑家宅子门口的烟花,还有耳边的那句新年快乐。
  脸上不知觉地勾起笑意,他这才恍然发觉,他和郑云龙相伴着走过了好些个春夏秋冬。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不明白。
  时间在这一刻变薄了,短短地刻在光阴的标尺上,阿云嘎慢慢的一幕幕去看,竟也不觉得岁月难熬。
  耳边有猛然而至的脚步声,厕所的门被大力哐地撞在墙上,紧接着每一个隔间的门都被敲响,有人在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好着急。
  阿云嘎勉强动了身子,把门把手撞开,伴着打开的门倒在了地上,胳膊肘被磕得发疼。
  有人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匆忙地在他身上摸过去,确认着身体有没有受伤,大概是跑过来的,心脏咚咚咚跳得好快,隔着皮肉都能感受到。
  阿云嘎的脸颊贴着那人炙热的胸膛,自己原本沉寂的心似乎也鲜活起来,咚咚咚越跳越快,他摆动脑袋蹭了蹭,小声呢喃着去喊,“大龙…”





  郑云龙急得团团转,怀里还抱着半昏半睡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赶。
  本来都要睡下了,没想到接到了这人的电话,按下接听前还在脑子里搜刮着要说点什么,结果对面给了他个措手不及,隔着听筒血压一下子高了,换了衣服打的一路飙到这里,表面上还冷静,心里却早已经把这家酒吧抄家。
  他想着去医院总归是没有错的,刚哄了两句,怀里的人突然就闹起来,喊着“不要去…医院”,挣扎了几下,似乎还妄图自己走。
  郑云龙赶紧把这小祖宗按回来,顺了这人的心意安抚了好久,最后咬咬牙找了附近的酒店开了房。
  他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等着这人睡着了再抱去医院查一查,以防闹出什么毛病来。
  结果阿云嘎一躺上床就哼哼唧唧地喊热,勾着他的衣角胡乱地蹭,半分也撒不开手。
  郑云龙脸红了大半,这才意识过来可能给阿云嘎灌的酒里面不止有安眠药。
  他霎时间不敢上手碰了,只能守在床边给人倒冷水来喝,空调开启,却丝毫缓不了床上那人的苦楚。
  “大龙…难受…”阿云嘎无意识地呢喃,尾音带卷,又是痛苦又是无奈,把郑云龙急得不行,只好硬着头皮抱着人进了浴缸,也不敢脱衣服,开了冷水一点点地往阿云嘎身上浇,全身都湿透了还是没用,反倒那人越来越难受,一边低声呜咽一边喊冷。
  郑云龙只好手忙脚乱地再把人抱出来,用浴巾裹上搂在怀里小声地哄,好不容易擦干了头发安置到床上,他折返去趟卫生间的功夫,再回来,床上的人只脱剩了一条内裤。
  莹白的肉体赤裸裸地蜷在床上,大概是刚刚泡了冷水澡的缘故,指尖和胸乳都红彤彤的,在一片白色的床单里尤为显眼。
  郑云龙仅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喉咙口干得冒火,他只好拼命咽着口水去用被子卷人,却没想到阿云嘎嘤嘤哭起来,委屈得很,手攥着被子不让他动。
  他刚想开口问问小祖宗想干什么,那人赤着身子就贴上来了,眼睛也迷茫,攀到他胸脯上说难受,大腿张开坐在他腿上一扭一扭,臀上的肉贴着他的腿根蹭。
  “大龙…你要我…”阿云嘎附到他的耳边轻轻呢喃,大概是真的难受到不行,已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是想胡言乱语着让自己的身体解脱。
  郑云龙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犹豫了好久轻轻拍上阿云嘎光裸的背,安抚着人说不行,没想到那人抓了他的手就往腿间塞,一下子夹紧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抽。
  “嘎子!”郑云龙惊慌着,他不敢站起来生怕把腿上的人摔着,手却怎么都抽不出来,怎么想都觉得冒犯,只好一个劲儿喊人的名字,想让人清醒过来。
  “郑云龙!”阿云嘎言语中染上了哭腔,纤长的手臂揽上了郑云龙的胳膊,“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他不依不饶地来讨个说法,小嘴撅起,“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进来…”大腿又是止不住地蹭,脸颊越来越红,好似一掐就会滴血。
  郑云龙忍不住叹气,他腿间的那根东西也立起来了,胀在裤裆里难受得不行,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脱成这个样子,红着脸向他求欢,他理应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可他思及这是阿云嘎,心里的疼惜和怜爱满满当当地占据了上风,最终压倒了欲望,让他再无一丝想要逾矩的念头。
  他翻过身子,把人扑倒在床上,没敢上嘴去亲,只是亲昵地点了点对方发红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商量着,“我只能帮你摸一摸好不好?”
  阿云嘎也顾不上了,他把郑云龙当作汹涌洪流里的浮木,只想着赶快逃离苦海登岸,哪里顾得着用什么方法,只知道胡乱地点头。
  郑云龙在床上坐起来,往床板上靠,抱着阿云嘎坐到自己的怀里,怕人伤了腰,仔细扯过枕头垫在人背后,随后分开了对方的腿。
  浅灰色的短裤中央已经被水濡湿了一小摊,郑云龙知晓阿云嘎肯定不舒服,心里把那个下药的王八蛋咒骂了几遍,屏着气探手摸上了阿云嘎的腿间,隔着内裤去揉那小块洇湿下的软物。
  才揉了几下,阿云嘎反应就大得很,像是刚捞出水的鱼一般挺着腰挣扎,嘴里全是欢愉的呻吟,夹杂着浓浓的气声,整个身子往后仰,靠在郑云龙的胸前喘息。
  郑云龙看有效,咬着牙继续抚慰下去,大掌整个贴合上去,按压着阿云嘎腿根中央靠后的一大片区域,另一只手揽住怀中人的腰,安抚性地拍着。
  阿云嘎侧过头,埋在郑云龙颈边小声喘,不知怎么地倒哭起来,吓得郑云龙赶紧停了手,叠声问是不是弄疼了。
  没想到那人哭得更狠,把滚烫的眼泪全都蹭上他的侧颈,嘴里小声道:“我让你别来…你就真的不来找我了…呜…”
  郑云龙心里发酸,见不得人哭,一边道歉一边好声好气地去哄人,那人却扭了扭身子往他怀里钻,敞开了腿示意他再摸摸。
  他顿时哭笑不得,手掌又贴上去,大力揉按了好几下,掌根贴着阿云嘎前头鼓胀的性器蹭,看到人腿根发颤却更是卖力,指节曲起,前后才磨了几下,阿云嘎就嗯嗯啊啊地挺腰不动了,紧接着一滩白浊从内裤缝边缘上淌下来。
  郑云龙想给人清理,捞了捞偎在他怀里软得无骨的人,轻声唤,没想到那人模模糊糊地应了几声,头一歪,贴着他就这样睡过去了。
  他怕人这样睡着容易着凉,撒手想下床去把被子给人盖上,阿云嘎感受到他的离开,在睡梦中小声哭起来,眼角滑开大片的水渍,看得郑云龙慌了心神,他凑过去想摸摸这个小孩子的脸,没想到听人小声在问,
  “大龙…你还…要不要…我…”



  阿云嘎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他脑海里残存着昨晚的片段记忆,顿时慌了心神,掀开被子去看自己的身体,却发觉衣服完完整整穿上了,内裤也是干净的,床的另一侧整整齐齐,完全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这才想起来要去找郑云龙,赤着脚就到处跑,拉了卫生间的门却仍不见踪影。
  酒店门滴的一声被打开,郑云龙拎着一大袋东西看着阿云嘎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灿白的脚掌踩在地砖上,他连忙弯腰拿起拖鞋给人递到脚边,仔细监督着人穿进去了才直起身。
  “我买了小笼包和豆花儿,你吃点垫垫肚子。”郑云龙洗了手,站在餐桌边拆筷子,温声招呼着人来坐下,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儿。
  阿云嘎愣愣地看了好久,倏忽红了眼眶,跑过去站在郑云龙跟前,突然张口就问,“你之前说爱我,还作数不作数?”
  郑云龙昂了一声,结结巴巴地答,“作…作数!”
  阿云嘎的眼泪滚下来,看见眼前人近乎忙乱地要来给他擦眼泪,手停在半空却不敢接近,十足十的尊重。
  昨晚是副什么样子他就算记不得也料想得到,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够这样子地爱他,用上了全身的小心翼翼和满腔的温柔,把性欲全然放到一边只剖开真心来哄他。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古怪,好似被那人看着,平白地就被当作了珍宝来对待。
  他想问为什么,却看到郑云龙近乎温柔地望着他。
  本就一无所有的人,还怕失去什么呢?
  阿云嘎莽撞地去想,索性全然不顾了,踮起脚尖攀上郑云龙的肩膀,嘴对着嘴吻下去,视线里是对方睁大后茫然无措的眼睛,他闭上眼,微微侧过头吮吸着对方温热又湿软的口腔,直到许久后喘不过气来才放开。
  他舌头有些发麻,全是对方口中的薄荷香气,却仍一字一顿地去喊郑云龙,“大龙,”
  说完这两个字就忍不住哭起来,可还是抽抽噎噎地坚持继续说下去,“我也爱你啊…”

















第十二章

  奶白色的豆花儿还在冒热气,那上头撒了一小把开洋和金黄色的油条碎,酱油汁混合着麻油沿着碗边缝聚起一个小小的圈,薄如纸片的塑料小勺往中央一挖,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翠绿嫩葱花。
  阿云嘎舀起一勺往嘴里放,抿着舌尖咽下去,空了一晚上的脾胃懈怠下来,舒服得不像话。
  他一口气吃了半碗,扶着塑料碗抬头往桌对面瞧,慢慢笑出声,“大龙…”言语里沾上了些许无奈,“你一个小笼包吃到现在了…”
  郑云龙闻言,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一抖,咬了一小口的薄皮汤包啪嗒掉进碗里,被浅浅一层的沾醋浸透了彻底。
  他形容不了当前的感觉。
  明明是坐着,整个人却恍然如同飘起来,像是个刚刚充满了氢气就被人放飞了拽绳的大气球,晃晃悠悠地在屋子里打转,要不是天花板限制了高度,只怕他如今已经飘到云层间了。
  先前在剧场前的亲吻,是他心里的凄苦和无处可安放的爱意冲破了牢笼,说实话吻上去的那一刻,担心和决绝更甚于甜蜜。
  而后的大雨和近乎于残忍的拒绝让他失了魂魄,全然不敢再回想起阿云嘎的唇,只怕牵扯出更深的疼。
  可刚刚,是阿云嘎,吻了他。
  很软很软,郑云龙晕乎乎地去想,对方上下两瓣唇紧紧贴着他的唇吮吸着,口中的唾液不自觉地递过来,比先前吃下去的薄荷糖还要甜上几分。
  他偷偷地回味着这场告白,手脚蜷缩着不知道该往哪摆,一个小笼包才刚咬一口,唇齿间柔软细腻的触感卷土重来,戳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一时间他再也舍不得咬下第二口。
  “嘎子…我就是…太高兴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郑云龙慢慢地措辞,又有些不安地去确认,“要是你反悔了…”
  “没有。”阿云嘎伸手揭开另一碗豆花儿的盖子,往对面推了推,小声道:“再高兴也要好好吃早饭。”
  郑云龙连忙嗯了好几声,一边把碗接过来,一边反手握住了阿云嘎的手,拢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这才想起来要仔细问:“身体舒服些了吗?”
  阿云嘎点点头,垂眸想抽手,却听那人缓了声音在解释,“我不知道有没有…弄疼你…”
  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咬了牙想说没有,想来想去还是说不出口,只好闷了一口气低头继续吃豆花儿,神智却完全被羞了糊涂,吃完了早饭才发觉,伸过去的手还好好地被郑云龙握在手里,修长的指节环住他的手掌,半分也挪动不开。
  他不由得失笑,感觉像是被个讨糖吃的小孩子牵绊住了脚步,心一下子软乎起来,撑着下巴去看郑云龙笨拙地用左手吃早饭。
  有光影从背后的窗子透进来,照在那人耳边打绺的发丝上,墨色被阳光染成了金黄,无端地滋生出温情和缱绻。
  他记得清楚,就在昨晚,这发梢还蹭过他的鼻梁,只不过他当时的欢愉压过了理智,全然记不清其他了。
  “大龙…”阿云嘎的思绪飘到那场情事,咬了咬下唇,忍不住问出了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情侣?”郑云龙咽了嘴里的东西,试探着回答。
  他小小地哦了一声,似乎反应过来,转瞬间羞红了脸,耳朵尖几近滴血。
  郑云龙眯着眼笑,拉了拉阿云嘎的手,亲昵着,“不然呢?”就随口这么一反问,他也没想着要收到回答。
  良久,却听见脸色涨红的小兔子憋出了一句,好小声好小声,
  “不是…未婚夫妻吗?”






  上海早高峰的地铁人多,上班族和学生们都卯足了劲儿往里挤,能找到空站进去已是不易,哪里顾得上能不能站稳。
  阿云嘎还有早课,迫不得已要往学校赶,郑云龙思及昨晚那人的身体,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护着人一道上了地铁。
  趁着人还没多到如沙丁鱼罐头一般窒息,郑云龙揽着人站到了地铁的小角落,长臂往身侧的栏杆上一搭,算是圈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档。
  他原先是想叫辆出租车把人送回去,可这人推了又拒,他实在不好勉强,只能顺着人打消了念头,现在细细想来,估计还是绕不过钱的难关。
  他想起这一茬,侧过头小声去问,“最近生活费还够吗?”
  那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低垂着眼眸说够,抓着栏杆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郑云龙知道杨父没给过阿云嘎钱,学费都是这人一点点攒出来的,但艺术院校开销大,况且上海消费水平又高,只怕付完了学费生活必然拮据不少,他难以想象阿云嘎这些年为了省钱做了些什么,而昨晚的那件事更是敲在郑云龙心口上,让他闷得透不过气。
  人们都说,懂事的小孩子最是讨人欢喜,可谁又知道,他们是被逼着收敛了所有哭闹的权利。
  郑云龙宁愿阿云嘎老老实实和他说一句,不够,也好过看着眼前人故作轻松地撒谎,实则背着他吃了那么多的苦。
  “我给你卡里打点钱好不好?”他终究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提议,“两千块,不多的。”
  阿云嘎一僵,还在倔强着,“我不要你的钱。”言语中却浮现出了难堪。
  身侧的地铁门被打开,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推挤着车厢内的人挤压在一块儿,郑云龙只得往阿云嘎身前站一些,手护成的圈缩小了,几乎接近于拥抱。
  他叹了口气,知道阿云嘎心里不舒服,只好一点点哄着去讲道理,“你看你身边的同学,家里都是给生活费的对不对,那别家小孩有的,我们家的小孩也得有啊…”
  “可…我不是…”阿云嘎有些为难地去辩解,“我自己能挣钱。”
  “我们不是未婚夫妻吗?”郑云龙凑到人耳边,压低了声音含笑打趣着,“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什么呀…”阿云嘎四下张望着,确保没人听见才安下心,嘟囔了几句却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心底里不忍心拂了郑云龙的好意,最终只好做了退让,思考了半晌,张开手掌给郑云龙晃了晃五根手指,“那就给我五百好不好?”
  “够用吗?”郑云龙有些担心,“一千,行吗?”
  “那…八百…不能再多了…”阿云嘎下定了决心,薄唇紧张地抿起。
  车厢上方适时地响起到站提示音,郑云龙略一思索,点点头勉强答应了,阿云嘎总算松下一口气,拉着那人的手往车门外挤。


  上了站台郑云龙还想送阿云嘎到学校门口,没想到被人一下子喊停了脚步,紧接着催他快回去补觉,一双眼担心地盯着他看,小手还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他黑眼圈的大小。
  他思及这是作为恋人的阿云嘎给他的劝告,心里一下子潆满了小气泡,咕噜噜地往水面上升起,连带着嘴角上扬,心里充斥着幸福。
  只不过他还是舍不得走,试图讨来一个拥抱,手臂都张开了,眼看着要圈上眼前的爱人,却被一把按下。
  “我走了!”阿云嘎环顾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眉间皱成了川字,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兔子般匆匆跃走了。






  “这是怎么了?”室友看着阿云嘎搬了箱牛奶进寝室,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箱了,除此之外还有数不尽的坚果巧克力奶糖,放眼整个舞蹈学院,也就他们班长这种死都吃不胖的体质能够把这些当零嘴吃,除此之外谁敢让自己添肥肉。
  “您是被人包养了?”室友开玩笑,“有没有渠道,给我推荐一下!”
  阿云嘎臊红了脸,说是朋友寄过来的,拿小刀划拉开,寝室里一人塞一瓶,生怕堵不住他们的嘴。
  自从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到现在,郑云龙对他就是和养孩子无差,每月给他生活费,每周给他寄一些水果和零食,每回都美其名曰地打着郑母的旗号,可人家母亲怎么会…怎么会买这种幼稚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去看剩下的一包奶糖,红色壳子着实喜庆,上次吃不完带去给学姐,差点儿把人惊着,一个劲儿地拉着他问是不是要结婚了,害得他又是羞愧又是有口莫辨。
  重重地合上抽屉,阿云嘎在书桌前坐下,点开微信去告之那人牛奶收到了。
  对面回复得快,说是记得给同学室友分上一些,喝完了他再寄过来。
  阿云嘎想板起脸和他说奶糖的事情,又想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打多了,脑海里还忽地记起早上碰到的稀奇事儿,可所有的想法落在指尖上,最终还是化为好简短的一句:
  想你了。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起来。
  明明什么苦都吃过,就算是再难再累他都不会说出口,可每每一对上郑云龙,心底里刚刚压下一小片的思念就翩翩然飞出了窗口,怎么抓也抓不住,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委屈。
  对面果然一下子给他打来了电话,来电显示上还带了头像,很好看,是上次去图书馆的时候郑云龙戴眼镜的照片,阿云嘎偷偷拍下来仔细地调了好久的色。
  他走到阳台上按下接听键,心脏莫名跳漏了一排,只好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听那头的声音。
  “怎么了?嗯?”对方那头好吵,估计是刚下课,声音匆匆忙忙的,可还是温和了语气来问他。
  阿云嘎回想着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是郑云龙来学校找他,大热天硬要穿件外套,在楼下等他背后湿了一大片,头发长了,黏糊糊地贴在鬓角两侧,可还是很好看,吸引了一圈女孩子的目光。
  掰着手指算一算,到现在,快两周没见面了。
  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也想他,可他不太好意思问,只好正正经经地回复道:“我这周五下午要去上海大剧院排舞。”
  就说要干什么,也不问你要不要来看,阿云嘎却知道郑云龙听得懂,果不其然,他听到电话那头轻轻笑了,“那到时候我上完了课过来接你,好不好?”
  阿云嘎没忍住唇边的笑意,认认真真地嗯了,眼睛去看天边的流云,绵绵软软一大块挡住了落日的余晖,徒留暗粉色的天际线。
  “没事了…”他听了声音已算是满足,不想耽误对面太久。
  那边嘈杂的声音忽然静下来,大概是拐进了什么角落,静得能听见清晰的呼气声,一下又一下,打在阿云嘎耳膜上,紧接着,郑云龙的声音传过来,似乎还带着唇齿边的余热,
  “我也想你了。”

  室友候在厕所边上等郑云龙出来,见人手里端着电话不由得打趣,“女朋友?”
  郑云龙挑了挑眉,细想,不由得失笑,纠正道:“是领导。”





  舞段不算很难,只不过为了配合灯光和舞台的大小,在细节上调整了一遍又一遍,下午几个小时基本没怎么停歇,放在后台的水更是没喝上,又累又渴。
  换完衣服阿云嘎整个人有些精神不佳,恹恹的,可一出了剧场,看到门口等着的人,精力似乎一下子全都恢复过来,也不管手臂和大腿有多酸,只顾着背上包小跑着冲到郑云龙身边。
  郑云龙笑着把人护住,自然地接过包拎到自己手里,一边带着人往前走,一边盯着人问:“累不累?”
  “不累。”阿云嘎被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碰了碰身侧那人的胳膊,“你什么时候到的呀?”
  “刚到没多久…最近课比较多。”郑云龙解释着,知道这小孩子是担心他久等了,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是不是饿了?”
  阿云嘎诚实地点点头,柔软的额发一晃一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可以吃下一头牛!”
  郑云龙实在忍不住,笑着上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心满意足地胡噜完了一圈,把细瘦的人一揽,“那吃饭去。”



  吃的是茶餐厅,郑云龙把招牌点心基本上全都点了一遍, 两个人的餐桌被塞得满满当当,蒸笼叠盘子,小碗放大碗,看起来算是壮观。
  他之前就发现了,阿云嘎是真的很能吃,饭量大,只要遇上好吃的就能吃更多。
  通常他已经撑到不行搁下筷子,那人还能一鼓作气地做到光盘。
  就像现在。
  郑云龙勾着嘴角去看阿云嘎吃东西,桌上的盘子已经撤空了五六个,那人还在拿小调羹舀炒饭吃,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要不要再加点菜?”他忍不住担心这人吃不饱,刚想扬手叫服务员,就被人制止。
  “吃得饱啦。”阿云嘎笑笑,“我不是真的要吃一头牛。”
  郑云龙怕人噎着,提着水壶给人杯子里满上水,“你怎么就吃不胖呢?”
  阿云嘎懵了懵,随及眯了眼笑得露出小兔牙,“就是吃不胖,羡慕吗?”
  郑云龙叹了口气,顺从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惦记着怎么他辛辛苦苦喂了那么久的饭,这人还是单薄得一副要被风吹走的样子,真的是一点肉也没长,让他心里不由得自责。
  不是没带这人去医院检查过,结果总说是有点轻微的营养不良,医生判断是青少年的时候没有好好吃饭,后来又跳舞,骨骼发育了,胃里却吸收不好,所以总是胖不上去。
   他追问了好久才知道这人在杨家没怎么吃过饱饭,一直都是胡乱塞两口解决,尽量能不在饭桌上久留就不久留,后头刚来上海又没钱,一天三顿全是饥一顿饱一顿,估计就是那段时间把胃给饿坏了。
  听阿云嘎轻描淡写地说起这些事来,郑云龙总能想起那件空落落的校服还有在医院阳台上醒目得扎眼的肩胛骨,心痛如绞,他背着那人偷偷抹了好几次的眼泪,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阿云嘎吃得好些。
  始终没有效果。
  郑云龙情绪有些低落,盯着那人鼓囊囊的腮帮子看,软乎乎的脸颊肉好歹是养出来了一些,附着在颧骨下面柔和了面部线条,让人看着心软。
  他叹了口气,问那人晚饭后想不想去散散步。
  嚼了满嘴米饭的小兔子顿时笑开了,点点头说好,一双小鹿眼水灵灵地漾波纹,双眼皮快飞到眉梢边上,这才让郑云龙跟着慢慢笑起来。


  黄浦江边上的游客很多,大多是初次来上海慕名前来外滩欣赏风景。
  街道边上的异国建筑被砖石堆砌出精致而气派的模样,一栋接连一栋伫立在江边俯视着过往的行人,新修整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不夜城灯火通明。
  对面就是浦东陆家嘴,高楼耸立,各种光圈和标语在建筑物上跳跃,五颜六色汇聚在一起着实是新时代的领军地标。
  阿云嘎在上海读书那么久,从未看过浦江两岸的风景,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之景比任何风景明信片都来的壮观。
  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人在观景平台上拍照留念,很多人专注于手机里的内容却不愿意看看眼前,常常撞着别人的肩膀才想起来要道歉。
  郑云龙怕阿云嘎被撞到,手臂小心护在那人腰后,嘴里轻声提醒着,一会儿念叨着要下台阶,一会儿叮嘱着前面有灯柱。
  他知道这人脸皮薄,对于在大庭广众下做亲密的举动总是排斥,所以只好强按下搂着人走的冲动,默不作声地把人看得更紧些。
  阿云嘎默默听着,眼神却落在来往的情侣们上,有些穿了同一色号的情侣装,有些亲昵地相拥在一起拍照,还有些在美好的夜景中央热吻。
  朴实又平凡,是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幸福,可是对于阿云嘎来说,真的好难好难。
  他侧头去看郑云龙的脸,却记不起自己曾几何时与这人一起拥抱,一起去做普通恋人间该做的亲近事端,他只能记起自己的拒绝,就算是凑得近了些,他就会惶恐得把人推开,生怕有异样的目光落到身上。
  可这样,又和普通朋友有什么区别呢?
  谈恋爱,怎么就要偷偷摸摸的呢?
  他知道自己笨,一时间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
   阿云嘎的余光落在身侧的那只手臂上,袖子被挽到小臂处,腕上带了手表。
  他抿了抿嘴,伸手轻轻地去拉那人的袖子,兀自把手掌递过去,递到那个温暖的大掌里,慢慢展开了五指,中间留出了缝隙,他等着,等着那双手严丝合缝地和他嵌到一起,手心贴着手心,十指相扣。
  远处的建筑上有斑斓的灯光秀,四溅的水滴状光斑在墙面上炸开,伴随着轻快的鼓点节奏,一步步逐渐扩大,最终顺着音乐的高潮点亮了整个墙体,像是从江边打捞出来的鲛珠。
  人们在欢呼。
  郑云龙扣住了他的掌。
  很多年后,阿云嘎倚在沙发上和郑云龙看着电视回溯旧时光,这才猛然记起,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
  青涩,却美好。






  郑云龙在这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就和阿云嘎说过,说是想在大四之前的暑假搬出去自己租房住,毕竟大四课业少,而他又想着要实习和创业,一个人反而更自在一些。
  那时候只是刚有这个想法,没想到期末考试一结束,郑云龙就来问他能不能帮忙打扫房子,奖励很丰厚,说是能得到一个不限时的亲亲。
  他说不来脏话,只好一边在嘴上小声骂流氓,可手却不受控制地问那人,什么时候啊?
  总算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阿云嘎到的时候书包里还装了好几张大毛巾,想着大概是要派上用场。
  谁知进屋一看,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甚至连附带着的阳台都打扫得窗明几净,哪里是需要他再动手的样子。
  郑云龙怎么会舍得让阿云嘎擦尘灰,让小家伙来一趟只不过是为了让人认一下路,要是以后有事情就直接往这里跑,算是在上海也能安安心心有个家。
  备用钥匙也串好了,防盗门的加上楼下大门的,拴了一个软绒绒的灰兔子钥匙扣,小小一只,毛还挺长,要仔细找找才能找到绿豆大的黑眼睛在哪。
  郑云龙一边把钥匙给自家小孩塞在包里,一边揽着人问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得买锅子,这样中午就能做饭吃。
  小孩还在偷偷掀开书包研究那只小兔子,傻傻地露了兔牙,问郑云龙,“大龙你还会做饭啊?”



  说是家里缺锅,但实际上什么都缺。
  两人推了辆空车子进商场,去结账的时候基本上快放满了。
  牙刷、牙膏、毛巾、拖鞋、碗筷、茶杯全是成双成对,阿云嘎实在说不过郑云龙,只好任由那人两个一拿。
  锅子买了两三个,顺带送了电饭煲,于是索性把榨汁机和打蛋器也买了个全套,几大箱的东西签了快递,让商场直接送回家。
  排队结账的时候,阿云嘎低着头还在纠结是不是多买了几盒肉,正想着这些保质期有多久,没想到购物车里被丢进一个金色的小盒子。
  他好奇着,摸起来认真看,上面写了什么超薄,还画了一片小羽毛。
  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像是摸了什么烫手山芋,阿云嘎撒手就扔回去,瞠目结舌地去看背后推着车子的人。
  郑云龙原先只想着逗逗这人,却看到阿云嘎从耳朵边沿一直泛红到了锁骨,眼睛似乎开始淋漓着冒水光。
  他一愣,继而慌张起来,害怕把人惹哭了,踌躇着要凑过去哄,刚喊了声“嘎子”,却见那人动作比他还快,侧身从旁边货架最顶层拿了一小瓶草莓味的油,直直地丢进了购物车里。


















第十三章


  中饭是郑云龙一人烧的。
  阿云嘎原先还想帮忙,洗了手把衬衫袖子撩到一半,却被人捉住了手臂重新拉下去,顺带扣上了腕口的扣子,紧接着就被推出了厨房,赶到沙发上去坐,茶几前摆了一小盆水果,刚洗好的,番茄草莓红彤彤地挤在一起。
  明明就两个人吃,郑云龙还是固执地做了三荤一素外加一锅汤,黑椒牛柳,爆炒羊羔肉,玉米鸡丁,白菜豆腐,配了山药筒骨汤,阿云嘎坐上饭桌一个菜一个菜看过去,全是自己爱吃的。
  似乎只要和这人在一块儿吃饭,他那挑食的毛病永远被照顾得妥帖。
  拿起筷子,他低着头去夹块肉尝尝,郑云龙在桌对面给他盛汤,挑挑拣拣出一块肉更多的筒骨,叮嘱着要晾凉些再吃,小心烫着舌头,说完却似乎放心不下,还是翻箱倒柜找了吸管出来。
  阿云嘎看他忙忙碌碌,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边吃饭边提议要承担洗碗的工作,对面一筷子的肉夹过来,话说到一半就被堵死。
  后来还是他硬夺了碗到水斗边上去洗,郑云龙拗不过,只好待在边上帮着擦干。
  水哗啦啦地从水龙头中滴下,配合着碗筷摩擦的脆响,两人靠得近,左肩碰着右肩,一时静默。
  后来是郑云龙先开的口,手上拿抹布擦拭着碗沿,用挺平常的语气问他:“今晚住在这儿吗?”
  说出口的话真的是一点也不平常。
  阿云嘎手里搓洗着的筷子有一根滑脱开,当啷一声掉进水斗里,溅起不小的水花。
  他脑子发懵,但还是清楚地记得,这屋子里只有一间卧室。
  原先在内蒙住在一间房是分铺睡,可那还是没谈恋爱的时候,现在…是情侣了,睡一张床是理所当然。
  阿云嘎脸又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有些后悔,当时就该把那盒子东西扔回货架上,而不是咬着牙配合郑云龙的玩笑,这样好歹…好歹就不会落到如今这样尴尬的境地。
  他到底还是害怕的,就算是嘴上说接受了,心底里却忍不住抵触,像是封了层透明的保鲜膜,只有撞上去才知道还有道坎没能通过。
  “我…回学校睡!”他犹豫了好久才说出口,侧头却看到郑云龙微微有些失落的脸,只好急忙找补,“睡衣没带…明天…明天…我带些换洗衣服来…”
  “没事。”郑云龙笑笑,似乎是看出他的慌乱,温声安抚着,“我遵从你的意愿。”
  阿云嘎小小地嗯了一声,低头拾起水斗中央横躺着的筷子,重新放在手心里搓洗着,脸颊还是红,热意堵在心口,嘴唇张了又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直到洗完了碗整个人依旧心烦意乱,好似陷在纠结和羞耻的情愫里抽不出理智。
  他在沙发上没坐多久就匆匆提出了要回学校,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敢对上郑云龙,生怕自己心里的胆怯泄漏半分。
  郑云龙没说什么,只是揽着他站在门口轻吻了下额头,一边给他递包,一边轻轻重复着那句话,“没事。”





  太急了。
  郑云龙站在阳台上看人远走的背影,书包拉链上挂了一只黑乎乎的毛绒球,随着自家小兔子的动作一甩一甩。
  他就不该问那句话,这下把人给吓着了。
  悔意伴随着担心在心里滋长,几近冲破窗棂。
  原本只想着要睡在一起,就算是盖两张薄被他也愿意,可被超市这一搅,倒像是他满心满眼要把人压着办那事儿,也难怪小孩子多想害怕。
  他也试图去解释,但一解释,反倒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派,说也说不清,纯粹给自己身上糊泥。
  说到底还是鲁莽了。
  郑云龙叹了口气,对于现下这状况着实无解,只好点开手机给阿云嘎发条注意安全的消息,其余半个字也不敢多发。



  他本以为,照着那人害羞惯了的劲头,这起码得有两三天不愿意再踏入这屋子半步,隔天晚上他洗完了澡,刚想打电话去问问对方睡下了没,没想到门铃就被摁响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郑云龙实在想不出这个点会有谁来拜访。
  拉开门一看,是阿云嘎握着钥匙站在门口,后头还立着一个行李箱,楼道的灯不太亮,但足以照到这人脸上的笑意。
  “怎么不用钥匙啊?”郑云龙赶忙把人迎进来,又帮着拎箱子,跟着那人一块儿露了笑。
  “怕你不在家。”阿云嘎换上拖鞋,低头捏了捏小兔子把钥匙仔细收进包里,嘴里解释着。
  郑云龙折去厨房给人倒了杯水,轻轻敲了敲阿云嘎的额头,“自己家摁什么门铃呐?”
  那人听着有些愣,下意识点了点头,蹲下来兀自拉开箱子抱出好大一叠衣服来,耳朵尖发红,“这些…放哪?”
  郑云龙抬手接过来,转身往卧室走,嘴上却仍不忘问:“吃过晚饭了吗?”半天也没听见回答,正疑惑着回头望,却看见阿云嘎从箱子里拎出好几包的卫生巾来,遮遮掩掩地搂在怀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撞上他的目光。
  那种心悸的疼痛隐隐约约浮现在郑云龙的胸口,他努力朝阿云嘎笑笑,“卫生间墙上有个大柜子,还是空的。”
  等他放完衣服,阿云嘎还在卫生间里整理东西,为了节省空间就把大包小包摞在一块儿,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万次。
  郑云龙默默地看着,好半天也没有出声,等人合上了柜门望过来才重新挂上了笑,走过去摸了摸那人的脑袋,“怎么不打个电话让我来接你?大晚上的…”
  阿云嘎讷讷地说没关系,抬眼有些紧张地望着他身上的睡衣,又瞅瞅他的眼睛,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郑云龙担心这人困倦了不肯说,只好先推着阿云嘎去洗澡,帮着拿了浴巾又教了一遍冷热水怎么开,搁下一句,“在卧室等你。”果不其然看到阿云嘎慢慢熟透似得后颈。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转身去了厨房打算给人热杯牛奶。





  阿云嘎进卧室的时候,郑云龙正戴着眼镜靠在床头看书,占了一半的床铺,见他进来,拍了拍身侧的另一半位子,笑着招呼他过来躺。
  他把被子掀了个小角,一点点挪进去,离身侧那人好远就停住了,明明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可一旦在床上,做什么都有些不自在,他只好规规矩矩地垂眸坐着,手指搭在被褥上绕圈。
  身侧那人轻笑,凑过来哄他喝牛奶,眼镜也没摘就吻上他的侧脸,冰凉的镜片贴着阿云嘎的皮肤,冷得他一抖。
  “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郑云龙给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奶渍,放低了枕头,温柔地撑着胳膊看他躺下去。
  阿云嘎有些讶异地啊了一声,瞪圆了一双小鹿眼不确定地望着郑云龙,动作倒是听话,平躺着乖乖窝进了被褥里,被子拉高到喉咙口,整个人化作小小一滩,看得郑云龙忍不住疼惜。
  他抬手关了房间里的日光灯,侧身拧开自己床头柜上的那盏橘色小夜灯,重新摊开了书搁在腿上慢慢读,手却揽过去,抚在阿云嘎的头顶上一下又一下地揉,动作很轻,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们…不那个吗?”阿云嘎的困意上头,脸颊歪过去蹭在郑云龙的腰侧,嘟囔着小声问。
  他昨晚查了好久这方面的知识,刚刚在洗澡的时候还在复习那些东西的用法,可脑子糊里糊涂总是记不住,现在要是再睡上一觉,算是完完全全前功尽弃。
  郑云龙一愣,不由得失笑,无奈地合上了书又摘下眼镜扔到床头柜上,按灭灯,侧身把将睡未睡的小兔子搂到怀里,故意压低了声音去问,“哪个?”
  阿云嘎陷在黑暗里,耳边只有郑云龙极近的呼吸,他下意识去掩饰自己的羞恼,“哎呀…就是…就是…”
  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人堵上了,郑云龙温温柔柔地亲上来,不着急的样子,舌头伸进来慢慢搅,黏糊着吮上几口就放开,让怀里的人喘上气又接着继续吻,手掌从背后往下滑揽到腰上,整个人几乎都被勾着嵌入了那人的胸膛。
  阿云嘎忍不住仰着脖子去配合,身体陷在床垫里使不上力,只好伸手去攀上郑云龙的肩膀。
  手机铃声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如同利刃般霎那间划破了暧昧的气氛,阿云嘎浑身一抖,手掌慌乱间抵在郑云龙胸前微一用力,一下子把人推开。
  郑云龙叹了口气,爬起来拧开床头灯,看到来电显示皱了眉,按下接听不冷不热地喂了一声,沉默地听对面说了半晌,打断道,“你等等。”
  他侧头去看那只缩进被窝里的小兔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扒拉开,凑过去,“嘎子,杨晓宇找你。”
  “唔…”阿云嘎这才钻出来,捂着发烫的脸去拿电话,“喂?”气息尚且不稳,嗓音还带颤。
  听着听着却着急起来,问了好几句在哪,对着电话那头叮嘱,说要来接他,挂了电话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急急忙忙要去换衣服。
  郑云龙问怎么了,听到离家出走四个字顿时不悦地啧了一声,拉住阿云嘎的手不让动,重新拨了电话过去,言简意赅说了五个字,“自己滚过来。”手上已经发过去了地址。
  “多大个人了,自己折腾还要拉上你,什么毛病!”郑云龙难得在阿云嘎面前生气,黑暗中他靠上床板也不说话,就这么攥着手机坐着,呼呼喘气。
  阿云嘎定下心神,叹了口气,侧身去摸摸这只气炸了毛的猫,想了半天,还是凑过去在嘴角上亲了一口,算作聊胜于无的补偿。






  杨晓宇瘪着嘴坐在沙发上,他本来只是想找郑云龙要个他哥的手机号码,没想到这会儿却待在这两人同居的出租屋里,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郑云龙骂了个狗血喷头,碍着不想被赶出去的念头只能生生忍着。
  阿云嘎把男朋友支开去烧水,总算找到时间坐到杨晓宇身边仔细问怎么了,没想到自家弟弟抽了几下鼻子,张口就委委屈屈地说,老头子要赶我走。
  慢慢听下来才知道,杨父想送杨晓宇出国留学,签证都办好了,临到订机票才想起来告知儿子。杨晓宇自然不愿意,他英文又不好,也不想读狗屁的商科,他要学音乐,音乐!最好还是摇滚,这个想法一和杨父沟通,就被骂是不孝子,他一气之下抓了包就往机场走,买了最近的机票飞过来投奔阿云嘎。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呢?”阿云嘎听着有些头大。
  “不知道。”杨晓宇摊在沙发上,破洞裤被扯大了些,“熬到那老头子认错呗,反正我是不会出国的。”
  郑云龙端了水杯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重重一搁,“明天就滚出去,自己找旅馆去住。”
  “我卡被老头子冻了!”杨晓宇嚷嚷起来,“要不是这样我能住这儿吗?”
  阿云嘎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急忙出来打圆场,“不早了,晓宇你今晚先睡下吧,其他的…其他的再说…”
  郑云龙冷笑一声懒得再和杨晓宇讲道理,去卧室翻了床被子出来,走到门口却听见阿云嘎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轻轻地,显然不想让他听见。
  “…爸爸他…很爱你的…晓宇…”那人很耐心地在劝。
  “你看…我从小到大在外面这么多年…他都没来找过我…你就走了一天…他就打了好多好多电话对不对…”
  不知怎的那人还轻笑了几声,仿佛说起这些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当然心疼你…晓宇…别让人等急了…有空就回个电话…”
  阿云嘎似乎又劝了些什么,只是郑云龙听不见了,手里的被子仿佛有几千斤沉,抱也抱不住,一点点地从臂弯里滑脱出去。
  他心疼得喘不上气来,脑子里却一点也想不懂,明明他一直好好地护着自家小孩,就去拿了卷被子的功夫,怎么…怎么还是受委屈了?
  这世上竟然会有人扒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逗人笑。
  他鼻子好酸,只想冲出去抱抱他的小孩子,呼呼伤口上的疼,其他的,他什么也管不了了。
  郑云龙快步走出去,把被子往杨晓宇那一扔,拉着阿云嘎就往卧室走,关上门,一言不发地把人拥进怀里。
  那人还有些无措地叠声问他怎么了,手却下意识环上了他的背。
  郑云龙不住地抚着这人圆圆的后脑勺,把细软的头发都揉得翘起一小撮,好疼惜好疼惜地出声哄着,“不哭,不哭。”
  怀里的人沉默了好久,身子有些发颤,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我困了…想睡觉…”语调里掩饰不住的疲怠。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睡觉…”郑云龙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阿云嘎的脸,把人打横抱起,安置到床上,故意不去看那人通红的双眼,一边盖被子一边承诺着,“睡一觉就没事了,剩下的我来解决好不好?”
  小兔子看着眼前的男人,莫名安下心来,愣愣点头,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还是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郑云龙轻轻地吻上了阿云嘎的额头,起身往客厅走,一边反手关上卧室的门,一边盯着惴惴不安的杨晓宇。
  “我们谈谈吧。”半大少年听见男人如是说到。





  阿云嘎醒来的时候将近要到中午了,身侧没人,门外也安静,他穿上拖鞋探头往客厅望,却发觉一大一小两人还在睡,各蜷在沙发一角,被子也不盖。
  他想着要去烧点饭,脚步声重了些,郑云龙就醒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要抱他,眼睛还没睁全,嘴上倒是惦记着:“是不是饿了?”说完回身又去踢了一脚杨晓宇。
  他看得心里好笑,却见那头杨晓宇也爬起来,眼神迷瞪着突然就开始表决心,“哥!我回家!”说完又闭着眼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嘴里嘟囔着,“我…我买机票了!”
  总之奇奇怪怪的。
  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吃过晚饭,期间两人也不说话,相互沉默着,后来还是杨晓宇憋出一句,“我晚上八点的飞机。”
  阿云嘎惊诧地嗯了一声,转而担忧起来,“要送你去机场吗?”
  杨晓宇刚想张口说要,眼神触及到郑云龙,还是萎缩了不少,委婉着,“都行。”



  最后还是送了,穿着黑色无袖衣服和破洞裤的少年背着书包,扭扭捏捏地站在登机口前,转过身看那两人,眼神落到自家哥哥的身上,不自觉有些内疚。
  阿云嘎当小孩子不好意思,笑着说没事,下一秒却被弟弟冲过来抱住。
  长高了一点,长胖了,他分神去想,等了好久,耳边轻轻传来一句“对不起”。
  杨晓宇似乎很不好意思,瞬间就撒开了手,眼神不自在地左右瞟,最后还是扭头跑走了,连声再见也没有说。
  从背影看过去,白白的胳膊上附着了一层奶乎乎的肉,像是个营养过剩的小孩子。
  可小孩子,也长大了。




  两人送完了人也没马上回家,沿着小区边上的小路往前走,顺着街心公园的小湖泊散步。
  阿云嘎不说话,郑云龙就跟着不说话,一前一后绕着不大的湖泊走了两圈,没多久,郑云龙身上的外套就裹在了阿云嘎身上。
  夏天的夜里还是凉,上海这座城几乎看不见星星,可每回抬头望,天上总是有亮光,辨认好久才发现是飞机,叫人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阿云嘎多多少少还是喜欢这个词的,因为至少还有欢喜。
  他顿住了脚步,轻声地叹出一句:“我不羡慕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郑云龙说话。
  不羡慕杨晓宇有父亲的爱,不羡慕杨晓宇有正常的生活,不羡慕杨晓宇能够自如地反省和道歉。
  他…不羡慕的…
  像是饿着肚子的小孩硬是为了少吃一顿编织出的谎言。
  有根针扎在心里,时间长了倒不觉得疼,可有人误打误撞地拔开,血忽然就止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好傻,竟然还想着去叫那个人父亲。
  明明他…不羡慕的…
  郑云龙应了一声,拉着他坐到街边的长椅上,摸着头嘱咐说要等他,人突然就跑开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杯东西,还没到跟前阿云嘎就闻到了很浓很甜的巧克力香。
  “之前想给你喝的…”郑云龙捧到他手心里,戳上吸管,在他身边坐下,仿佛穿过时间的罅隙,于是不自觉柔了目光,“你尝尝看…”
  阿云嘎咬着吸管嘬了一口,黏糊糊的棉花糖丝附着在热巧克力中,在口腔里一点点化开,好似连舌根都能尝到甜味,他舍不得咽下去,卷着舌尖一点点地抿。
  郑云龙抚着自家小兔子的脊背,似乎还能触摸到耷拉下来的软乎乎长耳朵,他也不知这该怎么安慰,只好摸了又摸。
  “大龙…”小兔子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头来好认真地看着他,嘴唇上粘了一大片的巧克力渍,笑了,“我们接吻吧。”
  月色很美。
  嘴唇很软。
  郑云龙翘起嘴角在想,原来热巧克力就算放凉了喝,也不一定是苦的。







  大概是吹了凉风的缘故,郑云龙回去没多久就开始发烧,洗完澡的时候还只是低烧,后半夜额头逐渐滚烫起来,整个人一会儿发寒一会儿发热。
  阿云嘎放心不下,翻了药又倒上水,哄着人坐起来喝,郑云龙卷着被子不愿意动,他只好捏了对方鼻子嘴对嘴地喂下去,冷毛巾拧干了搭在额头上,半小时换一次,折腾了一宿,到凌晨才把温度给降下来。
  郑云龙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深陷在梦里。
  前半段先是梦见了阿云嘎,还是上高中那会儿,小孩比他矮一个头,穿着蓝色校服软软地喊他哥哥,笑起来也好看,小兔牙微露,又软又甜。
  他本以为这算是个好梦,可到了后半段,有马佳,他的小兔子忽然就不冲他笑了,只会屁颠屁颠跟着马佳跑,越跑越远,连背影都几近消失在光影里。
  真真实实的噩梦,郑云龙恍然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的床,空的,冷的,瞳孔不由得收缩起来,莫名心慌。
  他突然就好怕,好怕那些亲吻,那些告白,全都是梦。
  手心里逼出了冷汗,他匆忙掀开被子刚想下床,房门就被人打开了,阿云嘎端着碗进来,看到他坐起来似乎一愣,赶忙放了手里的东西把他按回床上,软软的小手贴上额头,仔细比对了好久才松下一口气。
  “等会儿吃完饭吃药,然后睡一觉,出身汗,这样就彻底没事儿啦。”阿云嘎俯下身帮他垫高了背后的枕头,端过碗一勺一勺地吹凉,递到他嘴边。
  碗里是刚煮好的红糖小汤圆,阿云嘎还放了两颗酸梅,又甜又开胃,生怕郑云龙没有胃口。
  郑云龙皱着眉喝下几口,疑惑道:“家里有红糖吗?”
  阿云嘎垂眸在呼气,“佳哥给的那块,我带过来了。”他又递了一勺过去,等着郑云龙张嘴。
  那人神情却有点恍惚,喃喃着:“你不是…舍不得吗?”声音挺轻,似乎是不想说出口。
  “给你吃,哪有舍得不舍得?”阿云嘎笑这人烧糊涂了脑袋,“我掰了一大半,是不是还不够甜,等会儿我把剩下的全放进去,你睡醒了起来再喝一碗。”
  郑云龙半晌说不出话来,乖乖张口吃小汤圆,眼睛却有些发红,荡漾起一小圈波纹,积攒在眼底,将落未落。
  阿云嘎以为这人又难受起来,收了碗要去拿体温计,刚起身就被人轻轻环住了手腕,扭头看,郑云龙轻拍着身侧的位子,大眼睛无辜地睁大,软着声音求他:“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像个小孩子,阿云嘎一颗心被捏得发软,顾及到郑云龙在病中,怎么都得哄着,叹了口气掀开另一边的被子钻进去,伸手把大猫猫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睡吧睡吧,我不走。”
  那人却得寸进尺起来,凑上前含住了阿云嘎的唇,一点点地把红糖的甜在唾液里渡过来,舌尖勾着阿云嘎的舌头不放,偏要卷着,压着,一遍又一遍在口腔里来回扫,吻得人心悸。
  阿云嘎试着去喘气,可越喘身体越软,搂着郑云龙的手不知何时落下来,改为紧抓着那人的衣摆。
  他直觉这样的吻不同寻常,可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只好心甘情愿地受着。
  对方的手趁隙揽到了他的腰侧摩挲着,指尖挑开了睡衣往里钻,顺着腰线一路往上,停留在胸侧,大掌熨贴着那一小块皮肤,几近火燎。
  阿云嘎想说不要,可嘴却被人占据,只好嘤咛着扭动身体去躲,郑云龙寸步不让地缠着,身体贴过来,连带着腿间的鼓起的那一包,一下子撞上阿云嘎的腿缝。
  这才想起来要害怕,小兔子哆哆嗦嗦地要哭,死命往后缩,嘴里也顾不上了,直接咬了口郑云龙的舌头,哭丧着脸往后撤。
  郑云龙不愿意强迫他,哄着说不怕不怕,把人重新揽过来,这回手规规矩矩地覆在脊背上,从上往下来来回回地摸,亲亲额头和鼻尖,其他什么也不做。
  可裆里面的性器还是无可奈何地立起来了,他曲着腿去忍,面上不显,温温柔柔地安抚着自家胆小的兔子,可背地里依旧欲火难耐,只好不自觉地屏气闷哼。
  小孩似乎觉察到了,咬着嘴唇来看他脸色,额头贴上来生怕他再发烧,他不由得失笑,解释着没事,手上却带着那只小手按到自己发胀隆起的腿间,模糊不清地撒娇,说是这里好难受。
  他就是想逗逗小孩罢了,侧身刚想下床去厕所里解决,衣服就被人扯住了,阿云嘎从身后抱过来,扑在他身上不让走,抖着声音说,“我可以的,大龙。”
  可以个屁,他笑着去骂,把小孩的手拉下来塞回被褥里,卷上被子拍了拍,温声道:“这事情勉强不来。”说完抽身想走,却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极委屈。
  混蛋,阿云嘎骂他,蹬开被子也要下床,手背搭在脸上使劲抹着眼泪,嘴里好伤心地问,“是不是觉得不好玩了?”
  什么叫不好玩,这词的侮辱意味太重,平白叫郑云龙听着生气,他听不得小孩这样说自己,只好从背后抱住人,哄着去问为什么。
  那人哭得抽抽噎噎,说这事儿本来是要和女人做的,郑云龙摊上他这副身体算是倒霉,又不舒服又不好看,还没开始玩就厌了。
  郑云龙听着听着心里发凉,把怀里的人搂得越发的紧。
  他自诩是爱阿云嘎的,爱这个人的全部,无论是心还是身体,他忍不住地去疼,去宠,去把人护在怀里,可他却忘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人要学会爱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
  阿云嘎害怕的不是情爱,而是他的这副身体。
  这样的缺陷就如同那人心底里的一口寒洞,太大,就算是成片的爱附着其上也难以补全,终有一天依旧会回到原点。
  倒不如,要让洞口试着自己愈合。
  郑云龙把人翻身扑倒在床上,故意严肃了表情去警告阿云嘎,说这事儿会不舒服,会疼,还可能会流血,问还要不要做。
  阿云嘎哭得更大声,眼角的泪垂得快,把鬓角都打湿了一片,哆嗦着嘴唇摇头,“只要和大龙,我什么都不怕!”语气好坚定,可还是扯出了哭腔。
  “好。”郑云龙吻上阿云嘎的眼皮,一点点地舔舐着苦涩的泪痕,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胸膛,他慢慢笑了,“那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了。”






  两人的衣服全都甩到了地板上,凌乱无序地纠缠在一起,短裤躲在睡裤里,露出一个小角好奇地朝床上望。
  还是白天,只不过房间里安了不透光的窗帘,虽说不是全黑,但好歹算得上昏暗。
  郑云龙压着阿云嘎在亲,嘴唇一下一下地啄,从锁骨一路吻到胸膛,他谅自家小孩还未经人事儿,到底不敢做太过,舌尖压在胸乳上只是轻轻嘬了两口,没舍得刺激。
  可这对于阿云嘎来说已是过电般的快感,惊叫了两声瞬间红了脸,羞羞答答地摇头要拒绝。
  郑云龙安抚着人说没事儿,手已经开始一点点往下摸,先是在细嫩的小腹上揉了两把,然后慢慢捉上对方的性器,拇指食指圈起来给人撸,从根部一路按压到龟头,还时不时托着囊袋摩挲。
  “别…别…”阿云嘎哀声叫,他一个雏儿经不起挑逗,下腹抽搐了几下就直挺挺地射了出来,滴落在床单和腿间一大摊,白腻腻地糊在一块儿。
  郑云龙知人害羞,一刻不停地立马停了手抱着人哄,夸他甜,又夸他香,这才把小孩哄得高兴了点,扭着腿默许他继续下去。
  这回手又往后探了些许,郑云龙小心翼翼地摸到阿云嘎的花唇上,温热的大掌盖上去,慢慢按顺时针揉起来,也不重,只是稍稍压了压,一边仔细去看小孩的表情,生怕把人碰疼了。
  阿云嘎又喘起气来,只觉得被郑云龙揉得好痒,那块隐秘的地方炸开烟花,水渍像是星火一样汩汩地淌下,羞得他腿根发颤。
  “唔…”他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夹紧了腿,原是郑云龙挤了两根手指到了穴肉里,惹得他被激出了泪花,抬了抬臀想逃,没想到把手指吞吃得更深。
  郑云龙喊他宝贝,问宝贝怎么要哭了,穴里的手终于撤出来,转而搭在他胸前,亮晶晶地抹开一道水渍,紧接着那人温温柔柔地俯身过来亲他的嘴唇,响亮地一大口,像是真的在亲小宝贝一样。
  阿云嘎好喜欢这样的吻,撅着嘴又要了几个,最后唇边黏糊糊地全是两人混在一起的唾液。
  郑云龙问他可不可以进来了,他脑袋还在发懵,反问着进来什么,鼻尖却涌上一股甜腻的草莓味道,是郑云龙拧开了那一小瓶子润滑油的盖子,倒在手上抹匀了往腿间的性器上涂。
  不是已经戴了安全套,怎么还要抹油,阿云嘎眯着眼去回想自己查到的小知识,却不想迷糊着问出了口,郑云龙闻言轻笑,把小傻瓜搂了搂,“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身下却没有再给人反悔的机会,他两指撑开阿云嘎的肉穴慢慢顶进了一个龟头,沉下腰想往里推,身下人却呜咽着喊疼,蹬着小腿在轻微地挣扎。
  郑云龙慌得不行,瞬间停了动作叠声问是不是真的好疼,要是好疼就不做了,手抚上自家小兔子的脸颊,心疼地摩挲着。
  阿云嘎缓了口气,扭了扭腰,瘪着嘴伸手要抱抱,郑云龙依他,环上胳膊慢慢地安慰着,忍着胯下难言的欲望僵在那里,嘴里小声地和人交流感受。
  好半天阿云嘎才松懈下来,红着脸悄声让他再试试,手却紧张地攀着他的肩膀,一点也不敢放手。
  郑云龙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才安下心来继续慢慢开拓,手掌摸到人的胸前,轻轻捏着乳晕去刺激,果不其然小家伙一会儿就软了腰,仰面张大了腿只会嗯啊地轻哼,肉穴蠕动起来把他的性器一点点地吞吃下去。
  阿云嘎说不上来自己身下的奇妙感受,只觉得自己的腹腔好像都被人塞满了,沉甸甸的一大根坠在穴里,每呼吸一下,那种挤压的触感就传到脑子,充斥着被郑云龙占据的快感。
  郑云龙实在忍不住,慢慢挪腰前后动了起来,才刚刚撞了几下阿云嘎就发出了欢愉的呻吟,像是小猫叫,细声细气的,勾得人脑子发涨。
  两人似乎这才真正寻着乐趣。
  郑云龙整个人伏到阿云嘎的身上,撑着手臂一下又一下地挺动着下身,不敢太快,一来怕身下人吃不消,二来这穴着实紧致,每抽动一下几乎要把脑浆给榨干,他窝到阿云嘎的颈边去吻那人小巧的耳垂,抿着嘴唇含着放在嘴中磨,以此来缓解自己抑制不住的口癖。
  阿云嘎被撞得失了魂魄,微张着嘴哦啊地迎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床,只好随了感受乱喊一气,耳边却被郑云龙灌上了黏黏糊糊的水声,就像是下身被迫发出的声响一般,耻得他尾椎骨发颤。
  他实在是不清楚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到底是怎样一副情状,可郑云龙看得分明,身下的躯体太嫩,像是拳头大小的幼兔,按下一块皮肉就留下红肿的印记,可又那么漂亮,腿根部的肉连带着臀肉一抖一抖,像是兔子蹦跳时的习惯。
  郑云龙好喜欢,他一遍又一遍地在阿云嘎的耳边诉说着自己的爱意,给他描绘这副身体到底有多漂亮,他喊阿云嘎小宝,又喊人小乖,迷恋地吻着人修长的侧颈,耳畔全是阿云嘎近乎于直白地淫语。
  “宝贝…”郑云龙喊他,小心翼翼地给人撩开被汗濡湿的额发,低喘着粗气柔声问,“我再深一点,可以吗?”
  阿云嘎听得喉头哽咽,他想说你直接进来就好,怎么连这个都要求得他的同意,这种被过分尊重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捧进了玻璃柜中,连擦拭都带上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可他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他想,这世上,除了郑云龙,无人会再这样爱他。
  阿云嘎颤着身体点头,紧接着埋在身体里的性器就撞上了宫口处的软肉,又温柔又霸道,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一下子绞紧了内壁攀升上高潮,仰着腰腹迟迟未肯落下,享受着情欲带来的余韵。
  郑云龙跟着冲刺了几下,低吼着也射了出来,他怕把精液留到阿云嘎体内,赶忙趁着性器还未疲软下来的时候抽出,摘下安全套打结扔进了垃圾桶。
  他紧接着退到床尾仔细地给阿云嘎检查穴口,确认了没有红肿和血丝才松下一口气,伸手又去揉阿云嘎的腰腹,把瘫在床上化成兔饼的人揽起来,一点点舒缓着腰侧的肌肉。
  阿云嘎晕晕乎乎地去勾男朋友的脖子,小腿缠上那人的腰,埋着头往人怀里钻,困倦来得突然,反倒他更像是那个发了烧浑身无力的人,索性就不去想了,脑袋一歪,安安静静睡过去。
  郑云龙不敢在人睡着的时候抱着人去洗澡,只好翻了被子回来把人裹上。
  阿云嘎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偎在郑云龙胸前,嘟嘟囔囔地在说些什么,郑云龙凑过去听,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喊了他的名字,叮嘱着,
  “记得…记得…吃药…”









  阿云嘎坐在餐桌前捂着脸不敢抬头,身上的睡衣穿得还算整齐,可锁骨和侧颈上的吻痕却遮不住,他整张脸绯红得如同抹了胭脂,半晌还是忍不住恼羞成怒,“你还发着烧呢…怎么乱来?”
  郑云龙坐在一旁呼噜呼噜吃着碗里的红糖小汤圆,含糊地笑了,“你自己说的…咳…睡一觉,出身汗,就彻底没事儿啦…”

















第十四章

  郑母打电话来的时候,阿云嘎正被郑云龙压在沙发上吻着,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短袖领口阔,半挂不挂地歪斜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上面零星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有些明显是刚刚烙印上去的,还带着亮晶晶的口水印。
  “唔…电话…大龙…”阿云嘎抽出理智推了推身上的男友,勉强想把衣服拉回去,没想到被人轻轻拉住了手,那人一边摸了手机过来,一边凑到他颈边继续吻,对着电话那头模糊不清地喂了一声。
  听清了声音郑云龙才知道要收敛,坐直身体清了嗓子去回应母亲的话,手上不停,搂着阿云嘎坐到自己怀里帮人整理衣领。
  “哦,行。”郑云龙答应着挂了电话,歪头过去蹭了蹭小兔子柔软的脸颊,笑道:“妈妈来上海了,说是等会儿要请我们吃顿饭。”
  阿云嘎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赤着脚就往卫生间跑,郑云龙弯腰拎了拖鞋跟过去,却见人对着镜子羞红了脸,恼他:“你…你亲成这样…怎么出门啊?”
  夏天的衣服本就领口低,又不可能带个围巾来遮掩,这下子把阿云嘎急坏了,伸腿就要往郑云龙脚上踩。
  “没事没事。”郑云龙笑着哄,蹲下来捉住那只白生生的脚掌,套了拖鞋上去,“不是还有件领子高点儿的衬衫吗,穿那件。”
  阿云嘎闷闷地哼了一声,任由郑云龙去给另一脚穿鞋,勉强算做同意。



  郑母是来上海办事儿的,待上一天就要走,临走前定了火锅店邀两个孩子出来吃顿饭,确实是好久没见了,心里面想念得很。
  起初见两人一起来还觉得奇怪,问了才知道是阿云嘎在郑云龙家住着,她一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兄弟两感情好。
  问了问近况,一顿火锅伴着也算是吃得七七八八,临近结尾,郑云龙自觉地要去结账,阿云嘎帮着弯腰去拿三层小桌底下的账单,郑母的视线不自觉就落到了他显露的后颈,盯着盯着突然变了脸色。
  阿云嘎再直起身,想递过账单,却突然被郑母抓住了手,言语温和地拜托他来结账,顺带帮忙在隔壁的超市买瓶水。
  郑云龙闻言挑眉,隐约觉察到了什么,抬手塞了自己的手机到阿云嘎手心里,问:“还记得支付密码吗?”见小孩点头才放下心来,安慰着拍拍手背,“去吧。”
  阿云嘎才刚走,郑母就忍不住了,厉声问他是不是欺负了阿云嘎,怎么尽做些荒唐事情,几乎恨不得要来伸手打他。
  郑云龙原先还想再等一段时间和母亲坦白两人的恋情,见这下子是瞒不住了,叹了口气,直截了当明明白白说了八个字,“我和小嘎谈恋爱了。”
  郑母更是生气,叠声问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她,紧接着又斥责郑云龙不负责任,小小年纪胡闹,让小嘎跟着一起受罪。
  郑云龙被骂得莫名其妙,好声好气地解释,“还不是怕你这个婆婆吓着他,这才刚谈恋爱…”
  “刚谈恋爱就谈到床上去了?”郑母瞪他,“小嘎跟着你没名没分的像什么样子…”
  郑云龙有些愣,听着那头母亲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说小嘎从小得不到人疼,既然在一起了,就要把结婚的事情考虑起来,不要辜负别人,语气很认真,生怕把阿云嘎给委屈了。
  他心里预想着自家小兔子吓得露了兔牙的样子,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下来。
   最终送别的时候三人各怀心思,阿云嘎小心翼翼地在看另外两人的眼色,总觉得气氛别扭,刚想出言缓和,下一秒却被郑母抱住,母亲抱孩子的那种拥抱,手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温柔低声道:“小嘎,阿姨真的很高兴。”
  高兴什么也不说,阿云嘎实在摸不着头脑,倒是身边的男友不耐地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郑母转过头瞪郑云龙,咬牙切齿,“你给我注意安全,听见没!”
  阿云嘎听了更是糊涂,被男友搂着肩膀也忘了挣脱,跟着呆呆地挥挥手,目送着郑母转身上了车,好半天才想起来问这都什么跟什么。
  郑云龙笑笑,轻轻刮了刮阿云嘎的鼻尖,“小傻瓜。”





  暑假一结束,阿云嘎就搬回了宿舍,只能偶尔在周末的时候返回来住上一两个晚上。
  他们学校的生活本就枯燥,每日除开练舞和专业知识培训几乎无他,加之阿云嘎又被指派了任务要去带一带新生,一段时间下来累得浑身都难受。好不容易在暑假养出来的肉全掉了。
  郑云龙有时候窝在床头,在灯下仔细看自家小孩身上的淤青,时常难受地说不出话来,俯身握着那人细瘦的脚踝一遍一遍地揉,揉到最后满手都是膏药的味道。
  他舍不得让人累着,每次都是关灯卷了被子抱着人规规矩矩睡觉,手一摸上硌人的肩胛骨,怎么也动不了别的心思,只想着明天早饭该多烧点什么小孩爱吃的东西。
  那还是快要临近期末的时候,阿云嘎有一晚躺在被子里半梦半醒地在休息,手里攥着身侧人的衣角,嘟囔着要亲亲,没过多久他就感受到自己的嘴唇,额头,鼻尖,脸颊都被嘬了一大口,只是那人亲完却有些沉默,没像往常一样哄他晚安,而是突然轻声开口问:“嘎子,想不想出去玩?”
  哪有时间呀,阿云嘎心想,可嘴上还是嗯了一声,是真的很想。
  郑云龙关了灯来抱他,声音里带了笑意。“那说好了,一起去…”
  后面几个字实在是听不清了,阿云嘎迷迷糊糊地想,有大龙在,不管去哪里都是好的。




  后来被捉着去办签证的时候,阿云嘎整个人还处在犹疑的状态,他是真没想到郑云龙要带他去日本,说是散心,可也没有必要散得那么远吧,像是…像是要度蜜月一样。
  郑云龙哄他,说他最近太累了,要好好犒劳宝贝,还抛诱饵说带他去看烟花,大朵的烟花,配合着音乐一起放的那种。
  阿云嘎嘴上说太麻烦了,可还是乖乖跟着郑云龙去办手续,拍证件照的时候笑得甜,嘴角都挤出了浅浅的梨涡。
  日期定的是过年那段时间,两人和家里打了招呼,还是阿云嘎打过去的电话,和郑母说大龙要带他去旅游呀,那头不知怎么就高兴起来,连说了几个好,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们别玩太累,晚上要早点睡觉。
  总之就是哪里不对劲,阿云嘎羞红了耳朵,捂着电话筒说好,可说完却想咬舌头,只好急匆匆塞了电话到郑云龙怀里,一个人躲到房间去理行李。




  上飞机的时候小兔子又兴奋又激动,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搭乘,免不了新奇,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不住地朝外面望,可又被失重感吓得心慌,哭唧唧地拉着郑云龙的手发抖,还好行程时间不长,五个小时左右就平安落了地。
  原先郑云龙是想当晚就带着小孩去湖边看新年前的烟花表演,无奈北海道雪落得大,好多条主干道被封了路,实在是危险,只好哄着阿云嘎说这趟看不了啦,要不泡泡温泉早点睡下,明天去更好玩的地方。
  小孩应是应了,可嘴撅着摆明了不高兴,闷声不响地跟着郑云龙去泡室内温泉,兀自缩在一边抬腿踩水花玩,白莹莹的大腿肉绵软地挤在一起,似乎要比边上搭着的浴袍还要滑。
  郑云龙宠着抱着劝了好久,最后实在没办法,扯了浴巾把人从水里捞起,二话不说就压到床上,关了灯,又是亲又是摸,扯了酒店里的套,提枪就上。
  到最后阿云嘎只会呜咽着小声叫唤,任由身上的人作弄,郑云龙可坏,一边撞还要一边凑到耳朵边上臊他,喊他宝宝,问,“这下子看到烟花了没?”
  阿云嘎陷在黑暗里,脑袋里砰砰砰地炸开火星子,脸颊滚烫,实在是羞得说不了话,只好小幅度地点头,最终累得连怎么睡过去的也不知道。




  后来几天倒是顺利了很多,天放晴,道路上的雪化了不少,算是冬季出游的好天气。
  郑云龙把阿云嘎裹得严实,围巾手套毛绒耳罩都用上,这才带着人到处去走,上山滑了雪,去海鲜市场吃了生鲜,坐着缆车看夜景,逛了不大但精致的动物园。
  他也是到这时才发现自家小孩子没来过动物园,整个人穿得厚,像是只绒兔子一样到处跑,还怕生,偏要拉着他的手一起去看北极熊和海豹,蹲在玻璃边上用手指轻触,和旁边的小豆丁们一起发出哇的惊叹。
  郑云龙总是失笑,接着把自家的大毛团子搂出来给其他小孩让位子,还得哄着人继续往下一个场馆走,不然半天也挪不开一小步。
  站在路边看企鹅游行的时候,阿云嘎还在摆弄着手里的小白熊冰激凌,拿了一柄塑料小勺舀着吃,瞥着眼偷看郑云龙,瞄到人不注意就嗷呜吃下一大口,等人再回过神,发现满满一盒子冷饮只剩下一个小底。
  “吃那么快,到时候又要肚子疼!”郑云龙戳戳阿云嘎的毛绒耳罩,扒拉开一条缝小声教育他,却见小兔子眼睛转了转,扯扯他的胳膊换了话题,“大龙,看,企鹅!”
  铺满厚厚积雪的路中央摇摇摆摆走来一大群企鹅,还有些毛茸茸的企鹅幼崽像是猕猴桃一般混杂在里面,憨憨傻傻倒是可爱,还会发出咕叽咕叽地叫,逗得游客发出善意的笑声。
  其实也没那么好看,至少放在从前,郑云龙会觉得幼稚得不行,可如今身边多了个人,似乎看什么都是有趣的了。
  就好像举了万花筒在眼前,稍稍旋转一下,翻天覆地的美丽如翩跹的蝶一般落满肩头。
  他伸手去把那盒子没吃完的冰激凌收好,笑吟吟地侧头看那人全神贯注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那只宛如兔耳朵的毛乎乎小耳罩。



  两人为了热闹,故意挑了在市区繁华路段的酒店来住。
  通往酒店的路上有好多条的步行小道和商业街,车子也进不去只能慢慢走,两人每次出门抑或回程,总会路过一个漂亮的教堂,也不算大,只是在周边日本样式建筑的包围下,显得尤为独特。
  那天不知怎么,远望过去,教堂被人布置了淡粉的鲜花和白纱,走进些看才知道是在办婚礼,迎宾牌子摆在门口用木架子举起,含蓄地告知着过路人其中的爱意。
  阿云嘎独自站在路对面愣愣看了好久,络绎不绝的宾客穿着西装和礼服断断续续从他身边而过,欢笑结伴着走向那头。
  新娘穿着白纱,新郎穿着黑西装,大概是天造地设,世间没有什么景象会比这般还要赏心悦目。
  他突然也想进去看看,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看了有什么用。
  郑云龙从街角的便利店买来了水,走上几步想去唤人回来,顺着视线望过去,一时间哑了声音。
  后来还是阿云嘎先回过头,笑着跑到跟前问怎么不喊他,语气如常,可眼尾却是红的。
  郑云龙一言不发揽着人往前走,面上还显得镇定,脚步却发乱,好半天才想起要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再提起的时候是在饭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豚骨拉面,郑云龙正举着小碗给阿云嘎的碗里加葱花和海苔,却不想那人突然低声提了句,“内蒙的婚礼要比这个热闹多了…”
  筷子还捏在手里,郑云龙轻轻嗯了声,端着碗听人说下去。
  “就是…会送好多的白糖,奶酒,大家还会聚在一起吃烤全羊…一整只的烤…很香的…还会唱好多歌,再跳舞…”阿云嘎尽力地给对方去描绘这幅热闹的景象,尽管这早已被他埋藏在了记忆深处。
  郑云龙耳朵里听着,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过去,生怕人吃不饱。
  “也没有戒指…就是一条白白的哈达…”阿云嘎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抬头去望郑云龙的脸,小声说:“你看,就算没有誓词…也是…也是能一辈子在一起的呀…”
  他好想告诉郑云龙,爱情就是爱情,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形式,只要…只要能待在一起,他什么都能忍受的。
  可他又胆怯了,说到底,他也不知道郑云龙有没有想结婚的想法,或许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倒不如自己憋在心底,也好显得不那么自作多情。
  郑云龙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思考,附和着轻轻笑了笑,“是挺好的。”
  可除了这一句,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冬天轮转过去,春天周而复始地重来。
  可是积聚在雪山巅上的白雪,终年不化,无论四季。









  日本之行结束,大学生还得继续回到校园。
  新学期伊始,郑云龙正处大四最后一阶段,临近毕业,论文早已完工,和同学合伙的事业正在筹备阶段,倒也算得上清闲。
  他知道阿云嘎最近好忙,连打电话的时候都有气无力的,心里实在舍不得让人学校家里两头跑,只好自己一趟一趟地往那赶,做了菜做了饭买了零食去看望,也不催,陪着人慢慢吃,可阿云嘎每回临到分别都舍不得他走,粘人得像是块橡皮糖,非要在校门口抱上好久好久。
  郑云龙其实也舍不得,只好每次提早个把小时赶到那人教室外候着,好让小家伙一出门就能见着他。
  那日下午实在是去早了,郑云龙拎着纸袋子在排练室外面的栏杆上靠着,抵不住心里好奇,凑到门边的窗扣往里望,他的小兔子穿着黑色练功服在认认真真排舞,大概是独舞的部分,其他人都坐在一旁喝水休息。
  有女孩眼尖,捕捉到郑云龙的脸,肘了肘身侧的女孩们去指,大家一窝蜂笑嘻嘻地来开门堵人,一边喊了阿云嘎让他来看。
  郑云龙没遇到过这场面,以为打扰到了人,手足无措地想退出去,没想到阿云嘎停了动作,登登登小跑着来找他,脸还红着就把他往排练室里拉,说是今天结束得早,拿了外套和水杯就能走。
  小姑娘们难得有捉弄的机会,再加上嘎子学长本来就温柔,一个个明知故问地缠上去问帅哥有没有女朋友,嘻嘻哈哈歪倒成一片。
  阿云嘎咬牙红了脸,敲了好些小丫头的脑门,嗓子里咳了又咳,最后还是忍不住憋出一句,“这是我男朋友!”
  说完逃似的拉着郑云龙走了,徒留一屋子快要掀翻天的笑闹声。
  走到校园里的林荫道上阿云嘎才松了口气,脸颊依旧通红,低着头问这么今天突然就来找他,前天…前天不是刚来过吗?
  郑云龙脸上的笑还没散,越看越觉得自家小兔子可爱,伸手从纸袋里拿了红豆面包给人喂,顺带掐掐鼓囊囊的脸颊,“我下个月十号的毕业典礼,你有空吗?”
  阿云嘎仔细算日子,唔了一声,可是又犹豫起来,“一般不都是父母参加的吗?”他顿了顿,“我…这个算什么?”
  郑云龙把剩下的面包喂到人嘴里,凑过去替人捻走了嘴角边的红豆渣,难得认真了语气,一字一顿道,“是未婚妻。”




  阿云嘎本以为只是去坐着观礼就好了,正仔细给台上被拨穗的人拍照片,谁知那人下了场就往他这边走,说是要带他一起去拍毕业照。
  人家都是女朋友和父母陪着,哪有两个男生抱在一起傻乐的,阿云嘎扭着身子想逃,下一秒就被人拉着手腕带回来,摁在怀里也不让动,学士帽的流苏擦着他的额角发痒,只好任由这人贴着脸过来拍照。
  拍完还要看,像是喜欢极了的样子,又是调色又是裁剪,小心翼翼地存在相册里,还一摸一样地给阿云嘎也发去了一份。
  “饿不饿?”郑云龙脱了学士服折起来,看了眼天色,“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阿云嘎应了,想替他把衣服和帽子收起来,谁知那人硬是不让动,手抖了又抖把那团衣服卷起来,飞速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换乘了好几站的地铁,脚下的路莫名的熟悉起来,阿云嘎被郑云龙牵着,走到店门口才想起来,是他之前跳过舞的蒙餐厅。
  怎么来这里吃呀,阿云嘎低着头顿了脚步,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他心底里泛着疼,又清晰又酸涩,当时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经过,刺得他红了眼眶。
  郑云龙叹了口气,揽着他帮忙撩开了门帘往里推,温声哄他,“上次不是说想吃内蒙菜了吗?”
  想吃内蒙菜也不用…不用非得来这儿吧,阿云嘎小声嘀咕,恹恹地不敢往舞台上瞧,整个人坐到位子上缩成一团。
  郑云龙抿着唇也不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哄他没事儿,没事儿,听得多了,反倒不像是安慰,更像是自我告诫。
  菜点了四五个,大多是阿云嘎爱吃的肉食,几大盆端在桌上,隔在两人中间,堪堪要遮住视线。
  郑云龙沉默着,阿云嘎也不愿意说话了,心里僵得难受,连喘气都觉得疼,他想问问大龙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故意想让我再难堪一点。
  可他又问不出口,只好闷头吃菜,吃到最后逼出了眼泪,哽着喉头往里塞肉。
  郑云龙这才着急起来,把奶豆腐和豆沙馅的哈达饼往那人眼前推,说是要多吃点甜的,手还想伸过来给他抹眼泪,可顿了顿,又缩回去。
  “嘎子…”阿云嘎听见郑云龙喊他,软着语气好小声地来劝,“别哭啊…”
  怎么能不哭,这块地方太苦,他这些年有意在躲,特别是和郑云龙在一起了更是不愿去想,如今把往事一下拎到眼前,还是忍不住要掉眼泪。
  “我知道…我在这里惹你伤心了…”郑云龙似乎是想了好久,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我那个时候真是混蛋…”
  “没能帮你,还要欺负你…你被人拉着,我眼睁睁这样看着…”
  “嘎子…”郑云龙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在一块儿后,我好多次都在想,要是时间能重来就好…”
  “我一定冲出来帮你,把那人揍趴下,或者…或者在医院里…在学校里…我能对你好一点…”
  说到这,郑云龙虚无地笑了,问对面那人,“其实,你有时还是会讨厌我的吧。”
  阿云嘎抹着眼泪摇头,他想说不是的,他好爱好爱大龙的,可喉咙口的哭腔愈发浓,逼得他闭了嘴。
  “嘎子…”郑云龙也红了眼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知道我没办法改变错误,可我又真的好爱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更安心一点…”
  “我一直在想…想是不是该给你一个家…”
  “我今天毕业了…嘎子”郑云龙抬手把书包里的学士服翻出来,抖着手给自家小孩看,“从今往后…我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养活你,护着你,不再让你被欺负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说这件事儿…可是…可是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郑云龙的言语里也染上了哭腔,他努力忍着哽咽,直直地望向阿云嘎的眼眸,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重大的事情,“所以…我想问你…”
  阿云嘎看着这人探手伸进包里,片刻后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丝绒质地的,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滚烫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漫过鼻翼,指尖,最后蜿蜒曲折地汇聚在下巴上,大颗大颗地坠落。
  他的爱人,好小心翼翼地把手心里的红色方块掰开,托在手掌上,里头绸缎样的软垫上嵌了一小枚银白的,光洁的,象征着爱意的,他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拥有的,戒指。
  “嘎子,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郑云龙问得好认真,一双眼近乎于缱绻地望着他,可眼眶却控制不住地通红了起来,眼底积攒了薄薄的一层泪。
  阿云嘎侧头去看舞台,那里依旧是歌舞升平的景象,这幅场景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他努力再去回想起有关这家餐厅的事情,却惶然一点也感受不到冰冷的痛苦,只剩下被爱意裹挟着的温柔。
  在礁石上侵蚀蛀洞的,是无尽汹涌的海,可将其磨平擦亮的,也是这缓和而又不知疲倦的海。
  郑云龙就是他的海。
  阿云嘎努力忍住了啜泣,慢慢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兔牙,洁白圆润地抵在红唇边,
  “我愿意。”









  房间里昏暗着,原先整洁的室内被杂七杂八的东西淹没了,两人的鞋袜,外套,裤子,连带着内裤横躺在地上,从鞋箱处一路蜿蜒到卧室床边,期间还隐约可见安全套的锯齿边。
  阿云嘎躺在床上仰着头接受着郑云龙的亲吻,相较于先前的小心翼翼,这些日子里身体上的契合,早已让双方一步步走向成熟。
  就好像是春初的花骨朵迎来了暖意,一夜之间在枝头翩然绽放,连花蕊都美得动人心魄。
  郑云龙吻得急,纠缠着阿云嘎的舌尖去勾弄,却仍保持着克制,温柔地在口腔里滑过,确保自己的牙齿不会划伤了对方柔软的唇。
  阿云嘎嘤咛着赤身裸体地来蹭他,微鼓的胸部又软又绵,抵着他的胸膛无意识地摩擦,手紧跟着环上他的后颈,细瘦的手指穿插在发间,交叠又松开。
  “大龙…”小兔子喘着气来喊他,突然兀自坐起来往他身上扑,手顺着脊背扶到腰间,头急匆匆地往下埋,张了嘴就要去吃他肿胀的性器,也不顾外头还套着薄膜。
  郑云龙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起来,喊了“宝贝…”,先是惊愕紧接着爆发出狂喜,搂住羞答答的小人好一阵亲吻,他固然舍不得让自家小兔子做这种事,只好腻腻乎乎地在人耳边说感谢,说着说着就把人翻身压到了床褥里,温热的大掌握住那截白嫩的腿根往外压。
  这回换他俯下身去吃。
  男人本就力气大,小兔子挣脱不开,只觉得自己的阴唇被人裹进了嘴里,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性器后方,痒得他龟头冒了水,迫不得已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可谓实打实地撞在敏感劲头上,谁知男人还不放过他,嘬着嘴猛地一吸,小兔子的肚子一下子发麻又发酸,被逼着抽搐着吹了潮水。
  还在缓呼吸呢,郑云龙的性器就捅进来了,先是浅浅地抽插了几下问他疼不疼,得了反应又是好一阵深入,直到抵在宫口才罢休,也不给反应时间,前后摆着腰就动起来,磨着肠肉让人下意识地要收缩内壁,穴口开得好大,满当当地塞着沉重的一大根,亮晶晶的润滑油被拖拽出来,糊在软蚌般的红肉上。
  阿云嘎哭着喊大龙,眼泪突然就扑簌着往下掉,把人吓了一大跳,急忙停了动作来哄他,问是不是不舒服了。
  “不是的…我…嗝…好开心啊…”小兔子哭得直打嗝,嘴里颠三倒四地说自己高兴,郑云龙听得心软,他又何尝不是这般,如梦一般飘在这床上,只能紧紧依附着怀中的人才能勉强分辨出这是现实。
  胯下的性器被人缠得死紧,每一动就把怀中人逼出一声喘泣,稍稍再磨上几分,那些高兴的泪就变了味道,嗯哼着重新滚落下新的泪珠,黏糊糊地滚落到胸前。
  他笑着吻走自己爱人脸上的泪痕,凑到人耳边喊他小妻子,又喊他乖兔子,问人怎么能这么会撒娇,软得他心都要化了。
  阿云嘎答不上来,红着脸抬臀迎合着郑云龙一下又一下的抽弄,脑袋早已被情欲蛊惑变得神智不清,可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男人刚才唤他的称呼,小妻子,小妻子,多好。
  他被这宠溺的爱称酥软了身子骨,如水般地漫开在床上,乐颠颠地揽着郑云龙汗湿的脊背呻吟,有意缩了穴口的软肉去挤压肿胀到极致的性器,喊回去,“老公…”轻飘飘两个字,柔软地拐了好几个弯,颤巍巍地往郑云龙心里飘。
  郑云龙脑子一空,使劲往里撞,自己的命根被软肉缴住,最终还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落败了,粗喘着往里头射精,积聚在安全套的最前头。
  阿云嘎也嗯啊着射出来,腥甜白腻的一小摊,落在郑云龙的腹股沟上,缓慢地淌下,绵延到两人交合的腿间。
  两人同时静静地喘息着,谁也没有动,就这般皮肤相贴地享受着不可多得的满足和温存,柔软的被褥被激烈的情事推搡到地上,只剩下一个小角还挂在床沿,阿云嘎抬了抬腿,那最后一小片的薄被也落了下去。
  郑云龙抽身出来摘下安全套丢弃,不消片刻又黏黏糊糊地俯身下来拥着阿云嘎静躺回床上,手沿着肩膀摸过去,执着对方的左手拉到眼前看,那一小圈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里尤为明显,像是什么充满爱意的魔咒,缠着人的无名指在施法。
  他把嘴唇凑上去亲,贪恋地让每一根手指都在唇上摩挲过去,指尖抵着人凹凸不平的掌心轻抚,柔声细语地去问:“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阿云嘎似乎还没回过神,呆呆地说了句,放羊。
  “那这一条呢?”郑云龙仔细地翻过手背来看,浅浅的一条斑纹不甚明显,只不过在月光下却显得格外清楚。
  阿云嘎愣了好久,慢慢吐出几个字,“蒙餐厅…盘子碎了。”说完就下意识往郑云龙的胸膛里埋,蜷缩着身体一言不发地把人抱紧了,像是一松手,就会被人捉走。
  郑云龙心里揪得发疼,轻拍着自家小兔子的背,叠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当时疼不疼,后来怎么包扎的,他一想到这个人孤独无助的背影,当真是瞬间酸楚得红了眼圈,追问着,似乎拼了命地要把过去缺失的岁月补全回来。
  可小兔子只揪准了一个回答,委屈着说了疼,又补上一句,好疼,说完还是压抑不住哭声,抽噎着哭起来,眼泪也不擦了,全都蹭在郑云龙胸前,滚烫又寒凉,烧到心里面。
  郑云龙跟着似乎也要哭起来,抖着嘴唇去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连说了好些个,懊恼地不行,可手却一点也没有松开,还是牢牢地抱着。
  那种惴惴不安的恐惧又开始在郑云龙的心里蔓延,他好担心,他一松手,小兔子就会蹦哒着再也不知去向。
  “可我真的好爱你呀…”小兔子在泪眼朦胧中抬头嘟囔,鼻尖发红,他凑过去亲了亲郑云龙的下巴,
  “我原谅你了,好不好?”








  郑云龙先抱着阿云嘎去洗了澡,趁人还在擦干头发的时候换了床单和被套,哄着人躺上去盖了被子,这才安心着自己去洗。
  原本还想着轻手轻脚地出来,想着别把睡熟的小兔子吵醒,却不想那人竟然起了床,一个人在书桌前站着。
  “怎么不睡觉啊?”郑云龙从背后把人拥住,鼻尖轻点着阿云嘎的侧颈摩挲,怀中的小兔子香香软软,况且从今往后只属于他,一想到这,他就腻歪着不愿意撒手。
  “大龙…”他听见阿云嘎喊他的名字,探头去望,却见怀中人的手掌一翻,手心里捧了个小盒子到他眼前。
  盒盖轻轻一掀,赫然也是一枚戒指。
  “我…我钱不是很多…所以买不起贵的…”他听见怀中人如是说道,“你别嫌弃…”
  郑云龙先是呆愣,听了这人的话咬牙想忍,却终还是落了泪,他吸着鼻子想去掩饰,却被小兔子捧住了脸,紧接着落下了好多软乎乎的吻。
  他晕乎乎地去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小兔子。
  “大龙…”阿云嘎的眼睛亮亮的,眸中又干净又单纯,傻里傻气地在笑,像是两人初相见的样子,“我还没问你呢…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第十五章

  郑云龙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另一只手牵着阿云嘎,像是拽兔子一样不让人逃走。
  小孩窝在沙发一端,睁着无辜的小鹿眼瞪他,脸颊通红,气也没喘匀,起因是他刚刚得知郑云龙早就瞒着他和郑母坦白了,他原先还愣神,可一想到先前郑母叮嘱的话语,终究没忍住,抱膝陷在沙发里好羞,挥着小拳头一边往郑云龙身上砸,一边嘟囔着大坏蛋。
  电话拨通了,郑云龙喊了声“妈”,原本牵着的手顿时僵了一半,小兔子蹭着蹭着挪回来,挨着他乖乖端坐,抿嘴听他打电话。
  “嗯嗯…也没什么事…”郑云龙笑笑,侧头看着阿云嘎期盼的眼,“就是…我和嘎子决定结婚了。”
  那头先是沉默,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叠声问小嘎也同意了是吗,还担忧着问郑云龙有没有逼人家,确认着是双方一同的意愿才放下心,转而溢出了喜悦,催着人赶快把电话交给小嘎。
  “喂…”阿云嘎有些害羞,接过去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手指捏着衣角不自觉地揉搓着。
  “小嘎…”郑母叹了了好长的一口气,声音温柔,“别怕…”
  “以后要是郑云龙欺负了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去帮你收拾他,受了委屈也别忍着…昂…”郑母顿了半晌,憋不住心里头的感慨,“其实我心里早就把你当自家小孩看了,可是…可是我没想到这个关系还能更亲一些…阿姨真的好高兴啊…”
  阿云嘎闻言瘪着嘴想哭,却听见那头把电话交给了郑父,只好努力忍了下去,带着哭腔喊了声“叔叔…”
  “小嘎…”郑父温声让他把扬声器打开,一字一句叮嘱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语重心长,“既然决定了结婚,那以后就要好好走下去,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反正我们会一直支持着你们的…”
  估计是没怎么说过这些煽情的话语,郑父顿觉不好意思,咳了声急忙找补,“今年过年记得回来,到时候一起吃火锅,家里还藏了坛女儿红…郑云龙你小子惦记好久了吧!”言语转为笑骂,只是依旧隐隐地透着温情。
  郑云龙随着笑应了,阿云嘎也凑上去附和着,电话两头随意拉扯了几句,大多是嘱咐和宽慰。
  临到道别时刻,电话都要挂断了,却见阿云嘎突然凑上前,还是犹豫的样子,但终究鼓起勇气轻轻唤了声,“爸爸妈妈…”短短几个字,说得晦涩又艰难,可仍旧执着地喊出了口,紧跟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们成为了我的父母,谢谢你们放心地把郑云龙交给我,让我知道原来眼泪是可以流的,委屈和难过是可以说出口的,我…我还是被人爱着的…阿云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这些失而复得的温暖让他忍不住痛哭,不是伤心,是好高兴。
  那头似乎也高兴得失了语,两位长辈只知道嗯嗯回应着,言语里却掩饰不住地颤抖,郑母大概也哭了,一个劲儿地喊小嘎,郑父在一旁悄声安慰。
  郑云龙顾不上其他,说了声再见就利索地挂了电话,侧身把啜泣的小兔子搂进怀里,拍着背慢慢安抚,也不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人顺头发,捻着发丝打圈。
  流了些眼泪可算缓过劲儿,阿云嘎揽着郑云龙的脖子埋了埋脑袋,抽抽噎噎地小声问:“大龙…我这么喊…你…你介意吗?”
  郑云龙心里疼他,想说不介意,可还是没忍住笑,佯装吃醋来哄他,“当然啦…你都不喊我老公…”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把人圈在手臂里,低头一点点地吻着阿云嘎的额角,感受细软的发丝在唇边擦过,像是小兔子的绒毛。
  阿云嘎的泪还挂在脸上,可面颊却彻彻底底红了透,也不哭了,装聋作哑地缩在郑云龙颈边抹眼泪,心里又开始骂大坏蛋,片刻后还是服了软,悄悄凑到那人耳边亲了亲,好甜好甜地轻声唤,“老公…”




  郑云龙和阿云嘎商量了是要去丹麦领证的,毕竟这样结婚证的认可度会高一些,他想在能力范围内尽量给阿云嘎最大的保障。
  从办签证护照,到整理单身证明,最后发邮件确认通过结婚申请,期间折腾了将近一个月,准备工作确实复杂又漫长,郑云龙不想让人忧心,于是就担下了所有的工作,他同时又怕人觉得愧疚,思来想去分配了轻松些的任务过去,像是挑结婚戒指,收拾行李这一类的,小夫妻两人算是共同在为这段婚姻而努力。
  落地到哥本哈根的时候是八月上旬,天气不算炎热,称得上温暖如春。
  郑云龙先去取了车,带人到了预先定下的平层小别墅里安置行李,在路上的时候阿云嘎就犯困到抬不起脑袋,毕竟初次尝试昼夜颠倒的时差,再加之航程漫长,除开精神萎靡更不如说是浑身乏力。
  到达住处的时候人已经完全歪头睡过去了,两只手抓着身前的安全带不放,郑云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给人按开保险栓,松着带子尽量不把人吵醒,可做到一半到底还是忍不住,侧头亲了亲阿云嘎的鼻尖。
  “唔…”阿云嘎微睁了眼,打了哈欠,“到啦?”
  郑云龙看着眼前人的迷糊样,笑着上前从车里扶人出来,就进门的几步路,小兔子走得跌跌撞撞,连直线都要拐弯。
  后来实在看不下去,郑云龙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塞到卧室的被窝里哄着继续睡,那人眼皮子都睁不开,还说什么要帮忙一起整理行李,可半分钟都还没到,已经张嘴冒了小兔牙呼呼喘气了。
  总之这一觉是一口气睡到了晚上。
  阿云嘎再清醒过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烧完了晚饭正准备来喊他起床,小兔子不好意思,踩着拖鞋蹭上去抱抱自家丈夫,嘟嘴说谢谢。
  吃饭时问一问才知道,郑云龙已经往返了一趟丹麦外交部领事司的办公室,提前确认完了所有的文件还有流程,接下来只要有空,随时都能把证领了。
  小兔子有些懵,张着嘴重复问:“随时?现在…也可以?”
  郑云龙失笑,伸手轻拍上那人的脑门,“别人不下班啦?”
  “嗷…”小兔子急失望,想了片刻,眼睛又亮起来,“那明天…明天可以吧!”
  “可以!”郑云龙捏了捏阿云嘎的鼻尖回应,柔声问,“还困不困,困了就再去睡一觉,我们明天得早起。”
  阿云嘎得了承诺总算安心,雀跃着去整理明天的衣服,先是把西装挂在衣架上仔仔细细熨了一遍,又挑出相配的领结和袖扣还有胸针一点点地试过去,调整了半晌终于满意,傻愣愣地坐在地上望着两套衣服发呆。
  郑云龙洗完了碗,悄悄走过来蹲下身从背后把人环住,亲昵地去蹭阿云嘎的脸颊,“想什么呢?”
  “就觉得好神奇…”阿云嘎被蹭得发痒,抬手揉搓自己的脸颊傻乐,“我要结婚了…”
  “我也觉得神奇啊…”郑云龙拉着人从地上站起来,笑着从桌上摸过那枚胸针,这是见证了他们两第一次亲吻时的那一小颗,不成想如今又要见证他们永生永世的誓言,“我居然能和你结婚了…”
  阿云嘎也跟着笑,垫脚吻上郑云龙的唇,手环住对方的肩颈,侧着脑袋把自己的舌送过去,从前的他一点也不懂接吻的技巧,可如今却能熟练自如地在间隙喘气,
  “这是最后一个吻,”小兔子笑得好娇,眼角都要绽出花儿,“送给我的未婚夫。”





  哥本哈根的wedding hall位于市政大厅的西南角,阿云嘎和郑云龙坐在等候大厅里听着主持婚礼的注册官宣读致辞,紧接着每一对新人要按照顺序去旁边的小房间里完成婚礼仪式。
  两人排在第二位,在他们之前的是一对当地的女性情侣,似乎是看出两人紧张,临走之时还好心地从自带的捧花里摘出一支红玫瑰递给阿云嘎,劝他们放松。
  花是接下了,可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还是凉得可怕,就像是在等待已知结果的颁奖,在没能确确实实拿过奖杯的情况下,谁都压抑着对于巨大喜悦即将来临的不确定和担忧。
  终于的终于,注册官捧着名单唤出了他们的名字,微笑地来和两人握手,带领他们去小房间。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捏了捏一直牵着的手,带着人跨进去,他感受到阿云嘎也悄悄捏了回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和安慰。
  房间是圆弧顶的,周围暗红色的涂料上镶满了象牙白的欧式雕刻,房间里还站着两位工作人员充当证婚人,见人来便笑着引导他们站在桌前。
  注册官也不缓不慢地就位,开始一字一句地宣读丹麦婚姻法律,很清晰地介绍了婚姻的责任和意义,终于,在话语终了,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俗套,而又饱含着世间有情人深沉爱意的问题,
  “Do you take yunlong zheng for your lawful wedded husband?"
注册官转向面朝阿云嘎,等待着答案。
房间里好安静,似乎都能听见门外情侣们交谈的窃窃私语,窗外有阳光和鸟鸣,楼下还有自行车滚过地砖的声响。
  阿云嘎下意识去看郑云龙的眼睛,自从相遇,初识,纠葛,最后互表心意,他们用了太久太久的时间来认定彼此,其中的艰辛、苦楚、还有无数的阻力都是常人所无法承受的,还好总算…总算等到了现在…
  “Yes, I do."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不由得笑了满眼的泪水。
  注册官又转向郑云龙,提出了一样的问题。
  郑云龙怜惜地给爱人抹去眼底的湿意,拉了拉对方的手安慰,笑着承诺,“Yes,I do."回答之快,似乎再也不想多等一秒。
  注册官提示他们交换戒指,郑云龙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对戒盒,里面装的是两人一起定制的DR钻戒,光面的银色指环,很小的白金钻石镶嵌在表面,看着没有那么奢华,但足够真诚。
  两人各执一枚于手中,先后慢慢套上了对方左手的无名指,推到底后不约而同地轻轻压了压。
  旁人有所不知,可他们各自都清楚,指环内侧有一处微凸,用英文书写了爱人的名字,只要戴的时间够长,心上人的痕迹就会永远烙印在指尖。
  就如同爱,是永远洗刷不掉的。
  “Now you can kiss each other."注册官虽不忍打断,但还是微笑着提醒。
  阿云嘎还在低头欣赏手上的婚戒,却不想被人大力拥入了怀抱,一只手扣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动作很熟悉,嘴里还是那股清凉的薄荷味道,余光所及之处被那个闪着碎光的胸针占据。
  从前的拥吻是在剧院门口的试探和小心翼翼,如今只剩下证婚现场的温柔和缱绻。
  郑云龙莫名也笑得流了泪,他抖着唇凑到阿云嘎耳边呢喃,“因为我爱你,宝贝。”  







  
  两人在结婚证件上签上了各自的名字,又牵着手去认证处盖上了丹麦外交部的红色印章,当那个圆柄小木块儿落下,两张纸被推回来的那一刻,他们还恍然在梦中。
  没有什么真实感,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两人会时不时地摸一摸无名指上的婚戒,然后再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紧。
  等缓过一段时间,慢慢浮出水面的就是接踵而至的狂喜和雀跃。
  新婚夫妻开始不分时段不分场合地显示亲密,他们一起在清晨和深夜压马路,或者相依相偎地窝在剧院里看演出,他们在大街小巷和人潮中牵手,他们在阳光下的喷泉前面接吻,或者嘴对嘴共同吃完一个甜筒冰激凌,也会在酒吧里一时兴起唇齿相依地尝一尝鸡尾酒和菠萝啤酒混合的味道。
  这个国家接纳了他们,祝福了他们,分享给了他们无限的自由和勇气,生活就好似晴天下从水壶里喷洒出的水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斑斓的。
  他们租下的小别墅有自带的游泳池,隐秘性很好,郑云龙经常在午后拉着阿云嘎教游泳。
  小兔子怕水,一旦下了泳池只敢在边上坐着,踩着水花听郑云龙口头讲道理,稍不留神被拉下去,立马如同粘性未失的八爪鱼一般缠在郑云龙身上,手不松腿也不松,赤身裸体地贴着。
  “嘎子你试着浮起来,我托着你,不怕…”郑云龙憋着笑去扶阿云嘎的腰,撑着人不让他沉下去。
  “不要不要不要…”这反倒把阿云嘎逼出了哭腔,一个劲儿地嚷嚷郑云龙大坏蛋,委屈得直蹬腿,在泳池里拍出不小的水花。
  郑云龙不舍得逼,只好无奈地抱着人往岸上放,掐了掐那人腰肢边的软肉,“胆子怎么这么小呀!”
  阿云嘎气鼓鼓地不想理人,脚背挑起水花往人身上溅,没想到却被握住了脚踝,紧接着腰臀一凉,明橙色的泳裤就这样一骨碌扒了下来,还被坏心眼地扔在水面上越飘越远。
  大腿紧接着被人掰开,郑云龙埋头一口含住阿云嘎的性器,泳池的水凉,和湿热温软的口腔对比太大,阿云嘎蓦地腰眼酸软根本摆脱不开,唔了几声就往后仰,躺在泳池边的木地板上屈着腿给人吃。
  那人光吃还不算,偏要嘬着口腔一口一口地吸,舌头耷拉上龟头,使劲用凸起的的舌苔去磨,阿云嘎被这强烈的快感激得头脑发昏,不由自主挺腰去迎合,手指扒拉着身侧的木地板勉力不让自己落水。
  时间也没持续多久,可等他射出来的时候,阿云嘎已经浑身浮红,腿也支不起,腰也酸涩无力,腿间淅淅沥沥溅了一大股的白浊,贪婪地糊在穴口旁边,好好的游泳池都染上了情色的味道。
  郑云龙原本只想给人口一发,这下子自己的欲望也跟着被挑逗起,他撑着胳膊哗啦一声上了岸,抱着人就往边上的棉躺椅处走。
  好在洗漱包里装了安全套,这下倒也顾不了那么多,两人就如同露天的野鸳鸯,在太阳底下行尽癫狂极乐之事儿,一人猛力挺腰操弄,一人嗯哦艳语迎合,配合得倒也默契,粗壮滚烫的性器在熟软的穴肉里拍打出浪花,仔细闻闻,似乎还能闻见消毒水的余味。
  最后也数不清到底做了几次,郑云龙难得能逮着湿漉漉的小兔子,又是亲又是揉,总之吃干抹尽,操到连湿透的头发都干了才算堪堪结束,数了数安全套是拆了三枚,可里头鼓囊囊的精液却似乎要漫溢。
  阿云嘎呻吟得喉咙发哑,蜷着身体枕着躺椅要睡过去,白皙大腿和腰际全是郑云龙耕耘时留下的红痕,胸乳也糟了殃,挺立的乳尖半天都消不下去,全然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他提醒自己等会儿睡醒了要找郑云龙算账,最好让人赔他好多个草莓脆皮蛋筒,要最大份的那种,还要撒跳跳糖,不给买他就不吃饭,气死那个大色胚!
  想是这么想,可等郑云龙过来给他清理身体又哄他睡觉的时候,气莫名就消了,只剩下欢快和餍足的余韵在心间回荡,他张嘴就撒娇,软着声音说晚上想吃郑云龙煮的面,热汤面。
  郑云龙笑着答应,眼睁睁看着小兔子睡熟过去,柔嫩的脸颊枕在手臂上压出了一小圈白肉,像是融化到一半的牛奶糖,他忍不住蹲下来仔细端详,指尖滑过自家宝贝好看的眉毛鼻尖嘴唇,最后停留在了对方的左手,那枚银色的小环上。
  他笑着伸手圈住,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起来。






  回国之后两人就一直在忙着搬家,房子是郑父和郑母给的新婚礼物,虽算不上海市中心,但地段也不错,采光好,又是大平层,两室两厅两卫一厨,还带着书房储藏室外加一个大阳台,是份好厚重的大礼,原先阿云嘎还担心郑云龙心里会不舒服,想出言婉拒,可那人却接受得自然,带着他逛了好几次的家具市场。
  新学期开始,阿云嘎还是得回学校住宿,家里也就周末能赶回去。
  郑云龙买了辆新车,时常在工作之余绕弯来学校看他,周末又亲自来接他回家,车上摆了两个摇头玩偶,一只胖头猫,一只绒绒兔,每次一上路,两个小玩意就摇头晃脑地直得瑟。
  两人有空就窝在家里的布艺沙发上去看电影,从爱情一路看到喜剧,从无声一路看到歌舞,看到最后总是阿云嘎先发困,然后被人拖抱着往卧室挪,躺上床了也不睡,坚持要听睡前故事,郑云龙只好搂着人先掖被子,然后翻出本书来慢慢读,有时候读诗集有时候读短篇小说,声音又软又温和,哄着阿云嘎一点点往梦里走。
  阿云嘎抽空学会了打领带和熨烫衣服,家里大大小小的收纳柜盒也都是他来打理,郑云龙时常被他按颜色和大小分类的抽屉惊得说不出话来,总是无奈地撒手然后喊他来帮忙找样东西,可脸上幸福的笑却泄露得彻底。
  偶尔他们也会去剧院,看一场舞剧或者音乐剧,有时郑云龙会意犹未尽地缠着阿云嘎在家里给他跳舞,只是每次没看完两人就已经滚上了床,剥落的衣服仿若水袖,哭诉着未完的乐章。
  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添置了很多小东西,仙人掌盆栽,金鱼缸,还有猫爪形的地毯,甚至连门口挂钥匙的地方都是两个人精挑细选了好久才凑成对黏上去的,一个是条蓝鲤鱼,一个是棵胡萝卜,稳稳当当地挂着两串钥匙,像是承载着幸福的支架。
  反正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似乎和以前一样,可又和情侣时不同了,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很久以后,两人读了很多的睡前故事,这才慢慢发觉,这种感觉,叫归属感。







  过年的时候两人一起回了郑家,阿云嘎不好意思再空手去,买了些年货,结果刚被迎进门就叫郑母数落了一
通,连带着郑云龙一起骂,说这么见外哪里像是亲人,可手里依旧接过东西来安置到了厨房。
  除夕夜之前一家四口去了趟超市采买,郑父郑母交代小嘎喜欢吃什么就拿,一点也不许客气。
  郑云龙无奈地笑,推着购物车带小兔子去兜风,逛到冷藏区身边那双小鹿眼就发光,奔过去想搬着大盒子的草莓果粒酸奶往车里扔,可手还没伸过去,就已经被丈夫喝住,“不许啊…这一大盒吃下去你又要肚子疼!”
  阿云嘎委屈地撇嘴,缩了手换去拿上格的板装草莓酸奶,可自家丈夫还是不同意,说是经期刚过去,什么生冷都不准碰。
  他知道这人说的有道理,只好讪讪地又把手缩回来,没想到郑父跟在后头以为郑云龙欺负了他,一巴掌就呼上自家儿子的背,不悦道,“怎么不给人吃东西呢?”
  郑云龙可冤,忙解释,说是太凉,对身体不好,话都没说完就被郑父反驳了,说得振振有词,“那就放到常温了再吃。”还转过头去安慰阿云嘎,“小嘎想要什么就拿!”
  阿云嘎在心里偷着乐,抿着嘴把那一大盒子的草莓果粒酸奶放进了车里,冲郑云龙眨眨眼,到底还是憋不住笑出声来。







  说实话这次阿云嘎回北京,终究还是有块儿大石头压在心底里没落下,他想找个机会去和杨父说一下有关结婚的事情,算是作为儿子的坦白。
  先前就和郑云龙聊过这个想法,那人打定了主意要陪他一起去,可阿云嘎不想让人跟着受委屈,劝了好久才把这想法按耐下去。
  刚吃过晚饭,他就趴在窗口朝对过儿望,杨父的车子正停在车库里,大概是人已经回来了。
  郑母正从冰箱里给他拿酸奶,听说他要去对过儿的宅子,宽慰了好几句,哄着人快去快回,不然酸奶就不好喝了。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应了,郑云龙走过来送他,帮忙理了衣领和头发,又轻拍了拍脑袋,温声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小兔子是好好地出门的,郑云龙绝对可以肯定。



  北京冬天好冷,阿云嘎图省事儿就没裹围巾,冲到对面按下了门铃,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好久都没进过这屋门了。
  还是阿姨来开的门,见到人先一愣,后头才说是先生在书房,阿云嘎被室内暖气烘得发热,脱了外套随口问了句晓宇呢,没想到收到的答复是出国了。
  阿云嘎也跟着愣,压下片刻的心惊,说了声谢谢就往楼梯上头的书房走,木地板吱呀吱呀作响,他不敢踩重,只好走得缓慢,好半天才挪动到房门口敲了敲。
  里面的人喊他进来,阿云嘎调整了呼吸,屏气推开了门。
  杨父估计没想到是他,看了两眼轻描淡写道:“怎么回来了?”
  阿云嘎被堵得说不出话,他想说过年了,就是该回家,可他想了又想,实在没有办法称这里为家,只好左顾而言他,“我…和郑云龙一起回来的…”
  杨父哼了声,似乎想到什么,严厉地告诫,“别和那小子待在一起,他都把杨晓宇带坏了!”
  “可是…”阿云嘎顿了顿,鼓起勇气开口,“我和他结婚了…”
  杨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望着阿云嘎认真的神情,再思及那古怪的身体,心里知晓这只怕是事实,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站起来拍桌子怒吼,“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净给杨家丢脸!”
  阿云嘎吓得后退了半步,心里如同被绞着疼,他艰难地辩驳,“我不是杨家的…”
  “不是?”杨父气笑了,大步走过来往他跟前站,恶狠狠地威胁,“快去离婚!不然以后我永远没你这个儿子!”
  阿云嘎听到那两个字被戳中了神经,事关郑云龙,他当即就冷下脸,气极了,生平第一次对杨父吼着说话,什么也没过脑,什么也顾不上,
  “没有就没有!断绝关系好了!我再也不会认你这个父亲!”
  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书房空旷,有回声来来回回地荡。
  说完就狠狠地挨了一巴掌,他头被打偏过去,只觉得嘴角好疼,可再怎么疼,也比不上心里面那个血窟窿来得疼。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只要杨父愿意说上一句,只要一句祝福的话,他全然可以忘记之前的冷落和蔑视。
  是他想多了,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阿云嘎转身飞奔下了楼,连外套也没拿,直接推门往对过儿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拼了命地敲门,一点也不敢回头再看。
  是郑云龙来开的门,原本还在惊诧怎么回来的如此之快,可目光瞥到自家小孩身上单薄的毛衣,还有嘴角的破皮处的血迹,瞬间拧紧了眉头,什么也没问,一把揽在怀里就往屋内走。
  就一会儿功夫不在身边,怎么会伤成了这个样子。
  郑母注意到两人的气氛,跟着凑过来看,心疼得不行,当即去了厨房给人煮热鸡蛋消肿。
  茶几上的酸奶已经放得半温,盒底洇开一大圈的水渍,郑云龙把人扶到沙发上去坐,小心翼翼地哄人喝酸奶,试图让人开心一些,可阿云嘎呆呆愣愣的,也不张嘴,只是低头望着指尖发傻。
  过了半晌鸡蛋也煮好了,郑母剥了壳往郑云龙手里递,想去摸摸阿云嘎嘴角的伤又不敢,急急地解释,“妈妈手太冷了,让大龙来…”说着说着还是自责,她不难想象小孩子受了多少委屈,明明就在眼皮底下还是没把人看住,忍不住心急想哭,“小嘎疼不疼啊?”
  郑云龙一时半会儿哄不了两个人,只好先劝了劝母亲,然后带着阿云嘎回楼上的房间里休息。
  小兔子依旧呆呆的,期间一句话也不说,就乖乖跟着他走,牵到床上也不动。
  郑云龙不敢刺激,小心翼翼地给人用鸡蛋做热敷,滚了又滚,话语也跟着在嘴边滚了又滚,最后还是闭嘴咽了下去。
  过了许久,连鸡蛋都失去了温度,阿云嘎这才愿意开口说上一句,声音闷闷的,“我想洗澡了…”
  “行行行。”郑云龙揽着人去浴室,帮着拿浴巾和睡衣,怜惜地抚上阿云嘎的脑袋,低声安慰,“洗个澡就暖和了…没事儿…”
  他尚不放心,只好候在浴室门口等着,听见水声停才松下一口气,等人出来便直接往床铺上推,用厚软的棉被把人裹起,裹成蚕蛹。
  阿云嘎露出一双眼可怜巴巴地朝他瞅,轻声喊他快去洗澡,说想一起睡觉。
  郑云龙速度地冲了一把,急急忙忙地套了睡衣往被子里钻,却不想阿云嘎一个人躲在角落背对着在发抖,不像是冷的,更像是吓的,哆哆嗦嗦地蜷成一圈,手抱着脑袋不肯放。
  他把人搂紧了些,慢慢地去亲,可怀中人抖得更厉害,像是压抑到了极点,最后呜咽着失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脊椎骨贴着他的胸腔震颤,撞得人心口发疼。
  “大龙…大龙…”阿云嘎翻过身急急忙忙地缩进爱人的怀抱里,拉着对方的手探进睡衣里摸上胸乳,哀求着,“你要我…你要我好不好?”
  脸上全是泪,眼神也是涣散着的,郑云龙深知这人状态不对,哪里敢在这种情况下伤他,只好搪塞着说不行,手也一下子抽开了,规规矩矩地在人后背上轻拍。
  阿云嘎的哭声滞住了,他有些惶恐地去解睡衣上的扣子,哽咽着唤郑云龙的名字,一声一声几近心碎。
  “你要我…”他努力地从脑海里汲取出郑云龙对于这副身体的爱,可是父亲的谩骂像是利剑,将他整理成册的勇气划开口子。
  他只好用最笨拙的方式来求欢,以此来试图确认,“我求求你,大龙…我求求你了…”
  郑云龙实在受不得阿云嘎的哀叹,他微微松了口在犹豫,“我们没带套子…”
  “不要了…不要了…你直接进来…”阿云嘎手忙脚乱地在被窝里扯掉裤子,眼泪还在一串一串地落下,砸在枕头边上润湿了一大片,像是临近干涸的河床,连最后一点希望也容不下,“大龙…你进来…”哭到最后似乎要背过气去。
  郑云龙咬牙,最终还是蹬掉了自己的睡裤,在被褥里伸手去摸阿云嘎底下的那口穴,尽量做到温柔,一点点地给人扩张,大拇指轻捻着红豆大的阴蒂打转,也不忘揉一揉那软蚌般的丰腴肉唇,尽可能让穴道润湿。
  阿云嘎却等不及了,抬了腿把穴口往郑云龙的性器上撞,努力想要去吞吃,喉咙口哭声小了些,可还是啜泣不止。
  “不哭了,宝贝,眼睛要哭坏了…”郑云龙看着心里过油一样疼,凑上前亲亲小兔子嘴角的伤口,慢慢扶着自己跨间的性器往肉穴里挤进一个龟头,也不动了,只是轻声哄着人别难过,一点点地拭去泪痕。
  小兔子急切地扭腰要把下身送过来,吓得郑云龙一抖,连忙钳住着人的腰,紧接着安抚性地缓慢抽送起来,温声说不急不急。
  一场情事做得好温柔,当真用尽了全身心的爱意。
  他生怕阿云嘎要着凉,长臂扯了被子把人裹着,连肩膀也不让人漏,不一会儿被窝里就暖乎乎地连起来,混杂了两人的汗味和情欲的腥膻味,按道理是难闻的,可郑云龙却喜欢,嘴里喊着宝贝下身慢慢挺动,鼻子抵在阿云嘎的颈间去嗅,夸人好香。
  阿云嘎慢慢被迫陷入了欲海,纵使对方抽送速度再缓慢,那肿胀的踏实感也让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安安静静地任由郑云龙抱着,细碎的呻吟零散地冒出口,还夹杂着一两句气声。
  郑云龙没敢大开大合地干,更多还是挺腰去磨一磨那缠人的肉穴,如同是在醒好的面团里挖洞,就算有一身的力气也不能用,他畏缩着连底端的软肉都不敢戳上,更别提要破开宫口这件事,只知道要让阿云嘎舒服,要让阿云嘎有安全感,满心满眼都是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感受。
  他和阿云嘎正飘摇在苦海中央,一叶小舟的力量单薄,可他宁愿自己甩开桨用手划船,也舍不得让对方吃一点点的苦。
  两人纠缠在一起将这场缱绻的情事做到极致,所有的欲望似乎都被爱欲融化,郑云龙带着人一步一步地走,从那场永无止境的梦魇里走出来。
  他一点点地在挺腰间隙去亲吻爱人的嘴唇,还有耳根,把自己呼出去的热气打在对方的耳膜上,他想尽了一切可以表达爱意的方式,也感受到了阿云嘎逐渐平复的呼吸还有越缠越紧的内壁。
  郑云龙还是保持了理智,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出,喷薄在了阿云嘎的腿间,混合着那人微凉的精液在床单上糊成一片,像是青少年梦遗后的青涩痕迹。
  阿云嘎被这场漫长的淫欲折磨完了精力,懒散地在被褥里敞开腿由郑云龙去擦拭,脸颊红彤彤的,说不清是流泪过后的缺水,还是被褥里的高温蒸发,他也无暇去顾及了,只想着等这些弄完了,就好好抱着郑云龙睡上一觉。
  郑云龙不敢让人睡在湿床单里,给人套过睡衣后就麻利地抱着人去了客房,剩下的就等到明日再说。
  虽说整座宅子都装了暖气,可客房的被窝到底还是冷,郑云龙摸了摸小兔子冰凉的脚掌,心里自责,起身去翻了热水袋来泡。
  原先勉强睁着眼想等他的人,在这间隙已经睡着了,嘴角的伤痕还是红肿的明显,比眼底的青黑更加惹人心疼,郑云龙伸手探进被子里,两手握住小兔子的脚掌尽力去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的脸发呆,看了好久,好久。
  热水袋的充电提示响起,郑云龙拔了插头取了下来,慢慢抵着阿云嘎的脚底塞进去,确保人能踩到也不会被烫到,这才安心地想抽身。
  可小兔子睡不踏实,在梦里慌里慌张地喊他的名字,手伸出被子一抓一抓,郑云龙连忙递了手过去,却见人圈住了无名指上的婚戒,一点一点摩挲着,最后歪头安心睡去。


















第十六章

  阿云嘎坐在茶几前拆包裹,越洋快递,从地球另一端的美国而来,除了杨晓宇他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远在异国他乡的人。
  果盘边上有小刀,还是胡萝卜样子的,橘色柄壳绿蒂,看着可爱,只是去了壳套终究还是一把利器。
  他沿着透明胶带的边缘慢慢划拉开,里头装着铺天盖地的塑料模块,排列在一起裹住一个长方形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顿时好奇着掀开往里看,没想到是瓶红酒,似乎挺高级,用红绸缠了瓶口。
  瓶身上头落了一张明信片,他执起来看,纸面上潦草地写了几句祝福的话,无非是什么新婚快乐,幸福美满的客套,临到终了却补出一句,“听说这酒对新婚夫妇特别有用,不用谢!”
  阿云嘎似乎都能想到杨晓宇那大剌剌的痞子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一半无奈一半羞恼。

  其实上次春节的时候,这小孩就有打来过电话。
  那时候阿云嘎心里还难受着,踌躇了好久才愿意按下接听键,可电话通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那头却不在意这尴尬的氛围,语气如常,甚至还乐颠颠地来确认,“郑云龙真的和你结婚啦!”
  阿云嘎被这一搅,先是愣了愣说了声对啊,紧接着才反应过来,语气晦涩,慢吞吞地交代了断绝关系的事儿。
  言下的拒绝之意挺明显,他想着还是说清楚些为好,毕竟…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杨晓宇大概是懵了,啊了几声,半晌后傻里傻气地问他,“那…那以后我把我生活费分你一半…你还能当我哥嘛?”
  阿云嘎哑然失笑,嘴角抿得发苦,“晓宇…问题不在生活费…”
  “那问题…也不在我嘛!”对面似乎有点难受,“我不管!你就是我哥!”全然是小孩子撒泼打滚闹脾气的语调。
  “好好好…”他张嘴答应,心里被捏得软乎乎,像是自家弟弟胖胖的胳膊一样,往下戳,暖融融地发颤。
  他本以为自己会与这同父异母的弟弟再无瓜葛,可谁知,这混蛋小孩,如今似乎比自己还惦记着半吊子的血缘亲情。
  “哥…所以…”杨晓宇问得有些支支吾吾,“爱一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阿云嘎闻言滞住,慢慢地笑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顺着大腿画圈打转,摩挲出一道一道的皱褶,他知道晓宇没有歧视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想解释,“其实没有那么奇怪…就是普通恋人…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
  杨晓宇在电话那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还不是因为郑云龙爱你爱得要死…上次他在我面前哭得一塌糊涂…”说到一半却噤了声。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阿云嘎听得分明,是有人在喊晓宇的名字,温和低沉的男声,用的是中文。
  “哥,我挂了昂!”自家弟弟的声音充斥着慌张,匆匆忙忙地扔过来一句,“下次再说!”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阿云嘎想到这就笑起来,回忆中的那个莽撞小孩有趣得紧,倒是叫人不由得想念。
  他用指尖轻轻点过明信片上的字,最终沉沉地落到“新婚快乐”上,凝视了好久,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话。







  晚饭吃了炖杂鱼,阿云嘎纵然已经能够习惯吃些海产品,可鼻子底下一张嘴却学不会剃鱼刺,只好杵着筷子在碗里慢慢挑。
  郑云龙坐在桌对面时不时抬头瞥上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去厨房里拿了小碗来,帮忙一点点地挑出完整的鱼肉。
  “哎呀…你别管我…”阿云嘎觉得不好意思,用筷子根敲了敲碗沿,“我吃得慢一些就好…”
  郑云龙笑着打趣,“那不得等到明天早上了…喏。”他推了碗过来,“之前吃带鱼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不行了?”
  阿云嘎撅嘴,“说得好像你吃手把肉能刮干净骨头一样…”面上不服气,可手已经伸了出去,拢着碗到跟前,眯眼舀了一大勺的鱼肉送进嘴里。
  郑云龙被堵得说不出话,伸手过去轻轻掐了掐对面小兔子鼓囊囊的腮帮子,无奈地叹气,笑骂,“小冤家。”
  阿云嘎端着碗刮干净了饭粒,呷了口汤,这才想起来要问,“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
  “去了趟银行,办了张存折。”郑云龙轻描淡写,执着筷子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停顿,他想了半晌还是微微抬眸,“说起来,这件事儿还得和你谈一谈。”
  阿云嘎听着发愣,心里正存疑,却见郑云龙已经起身取来了包,摸出一小本绿色的折子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
  “我不用钱…我都快工作了…”阿云嘎以为是往日的生活费,慌忙摆手推拒,却不想对面轻声道:
  “这是…你生父给的…”
  整间屋子似乎一下沉入水底,波涛和海浪撞击阿云嘎的耳膜,静得要让人溺毙。
  郑云龙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爱人的情绪低沉下去,心里实在不忍,慢慢解释,“本来是想走法律途径的…他找了咱爸妈来谈…说是实在不愿意闹大…所以就…私下补全赡养费…”
  阿云嘎讷讷地听,默不作声把折子接过去,打开看,方格中框起的数字确实挺大,大到他几乎无需担忧下半辈子,可是…远不能补偿一条人命。
  “我不要…”他顿了顿,喉咙口莫名有些哽咽,“太迟了…”
  草原上的小孩子学不来贪心,他只要软乎乎的小羊还有会哄他睡觉的额吉,可是长生天会错了意,执着地把另一个人的错当作惩罚付诸于一个孩童身上。
  这么些年来,阿云嘎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丢了心爱的草原和珍惜的人,换来浑身的伤口。他曾经好天真地坚信,终有一天自己来时的坑洼会被父爱填平。
  可是没有。
  留给他的只有冰冷的金钱。
  换不回小羊,换不回额吉的金钱。
  就好像错误的拼图使劲地按进了不相符的空缺,这幅画纵然奇怪,但是结束了,粗暴又敷衍地结束了。
  阿云嘎流不出眼泪,只是一个劲儿地干咳,像是呛了鱼刺,咳得满面通红。
  “嘎子…”郑云龙吓了一跳,拂开面前的碗筷奔过来把人搂进怀里,不停地轻抚着后背帮忙顺气,“没事没事,不要就不要,没事…”
  阿云嘎把下巴搁上郑云龙的肩头,扭过头静静地看着餐桌上的吃食。
  鱼刺牵扯出的酱油痕迹已经干涸了,一滩一滩地残留在碗盘边缘,像是时间风化后的证据,比钟表上的指针还要醒目。
  他抬手环紧了郑云龙的脖颈,偎过去,感受着熟悉的味道和温度,闷闷地开口,“我跳舞…是因为…我额吉跳舞很好看…可她没有机会了…”
  郑云龙慢慢嗯了一声,手摸上怀中人的后脑勺,怜爱地揉了揉。
  “这存折…她也没有机会了…毕竟那人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阿云嘎说得颠三倒四,眼里酝了泪,“她大概会很喜欢的…”
  “我知道我知道…”郑云龙侧过脸贴上阿云嘎柔软的面颊,努力把小孩子的一颗心搓暖,“我们替妈妈收下来…好不好?”
  阿云嘎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小声好小声地在郑云龙耳边嘀咕,“那你帮我收着…我不想碰…”


  两人收拾了桌面,郑云龙挽起袖子去洗碗,阿云嘎不想离开爱人太远,吸着鼻子倚在厨房门口发呆。
  流水声哗啦啦地在往外跑,混合着两人绵长的呼吸。
  “大龙…”郑云龙正拧干抹布,抖了抖指尖的水,嗯了声,听到身后人试探着问,“要是额吉还在…她会同意我们俩…结婚嘛?”
  他顿时心里发紧,扭过脖子往后看,确认着小孩没有掉眼泪的迹象才缓下一口气,哄着,“当然…妈妈她们原来就有这想法不是嘛?”
  阿云嘎唔了一声,走近些拥住爱人宽阔的后背,轻声叹,“或许吧…”右手不由自主捏上无名指的戒环,有些不安地摩挲着。
  郑云龙眼尖,捉住了这一双手,拢在掌心里捏了捏,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安慰。


  岁月漫长如书,就算尘封在原地也容易枯黄褪色,幸福的笔墨过于浓重,轻轻划上一道也会使得本就不受力的纸张分崩离析。
  治愈伤口,远比给予幸福难得多。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清闲,时间大多花在了论文和求职上头。
  阿云嘎在过年前就投了不少简历,如今陆陆续续都有了答复,他思来想去,最后选了市歌舞团。
  院长原先就看重他这个好苗子,得知了消息便帮着牵头引线,介绍了自己相熟的团长来给他认识,又大肆夸奖了一番阿云嘎的履历还有舞蹈水平,几乎是赤裸裸的担保票。
  于是乎这才刚进团,尚处在一个月的实习期内,阿云嘎就被分到了重角色,每天除了基本的群舞训练外还要抽时间完成独舞的小训,分量重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该拥有的。
  虽说扎实和漂亮的舞蹈功底摆在众人眼前,却抵不过四散的流言和嫉妒之下的有色眼镜。
  阿云嘎刚开始还木讷着无知无觉,毕竟他最近习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收了排练就往家里赶,没多少时间来和周围的同事培养感情。
  后头才逐渐咂出不对味来。
  排练时发下来的矿泉水每次独少他一份,有时在练功房里待得久一些,更衣室早已不等他先一步上了锁,周围的男同事见他绕道走,就算他试图搭上一两句话,换来的只有敷衍的应答和长久的沉默。
  阿云嘎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又不知到底该如何解释,想了良久只好把自己规避到人群外,自觉地尽量避免和别人的接触,全身心地扑到练舞上。
  郑云龙有时会在晚饭时问上一两句排练的近况,阿云嘎不想让人担心,又觉得自己懦弱,笑了笑说是如常的枯燥,再扯出一些动作的专业名词,糊弄着也算是把这一茬给压下去。
  他心思简单,想着只要自己好好练舞,等到演出那一天,周围的人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这是他的本领,也是他的底气。
  所以他几乎是不要命似的增加了训练额度,从一个动作跳十遍变成二十遍,下腰和旋转全然罔顾了腰和脚踝的承受能力,每每练到酸得发疼才堪堪停止。
  当然,这是在瞒着郑云龙的前提下。
  他屏着一口气不愿意说苦,只想着到时候昂首挺胸地把那张舞剧票子递到爱人手里。
  就像是一份隆重的新婚礼物一般,多浪漫。





  郑云龙倚在床头给怀中的小孩读书,手搂在人肩膀处,刚洗完澡,掌下触碰到的裸露肌肤一片滑腻,他忍不住多摸了摸,从睡衣宽敞的领口处探进去,不想肩颈处糊了接连几张膏药,粗糙的布面磨得他指尖发疼。
  阿云嘎迷迷糊糊将睡着,却听着郑云龙凑过来问他身上的伤,他睡意顿减,吞吞吐吐地说是最近训练难度太大了。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啊…疼不疼?”郑云龙皱着眉轻按,“改天还是去医院看一看,总这么伤着我不放心。”
  “没事儿…”阿云嘎往人怀里缩,安慰着,“跳舞的人哪个不这样…”
  郑云龙听出这人不想去医院的推脱之词,没好气地捏了捏怀中人的鼻尖,带了劝说的语气,“你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放心出差。”
  “你就出去一个星期…”阿云嘎小声嘟囔,“我能出什么事儿啊?”
  郑云龙轻拍了几下小兔子的脑门,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哄着,“快睡吧,不然明早又要起不来。”
  “昂…”小兔子偷笑着来撒娇,闭上眼糯着嗓子要求,“你把刚刚那段再读一遍…”






  春夏交替的时节本就温热,练功房里还不能开空调,阿云嘎恹恹地靠着墙沿边上的栏杆,一边开胯一边等着轮到自己的舞段。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练习过度的原因,他总觉得浑身疲软,脑袋晕乎乎地疼,有时候长时间不喝水就反胃。
  郑云龙近日因为工作的原因远赴英国,一日三餐除了电话叮嘱,根本无法亲力亲为地盯着,再加之时差等种种原因,就算阿云嘎一整天不吃饭,他自己倒也能在电话那头轻巧瞒过去。
  可是瞒得了别人终究瞒不了自己,这种糟糕的身体状况似乎愈演愈烈,这几天他身体虚得连大腿根都在颤,几近熬不下去。
  那头动作指导喊了名字,示意候着的人可以走场了。
  阿云嘎强迫自己定神,勉强缓出一口气,敲了敲腰侧泛酸的肌肉,沉下肩膀绷直脚背,踩着慢进步踱至房间中央,合着音乐节拍提襟站定。
  最简单不过的开场,可他却觉得耗尽了所有体力,身背后一阵一阵地冒虚汗,几近打湿了贴身的练功服。
  他知道今日的状态不太对劲,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周围人的目光太过凛冽,刺得他不敢开口喊停,只好咬着牙继续高踢腿,因双展翅而高举的两臂却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音乐节奏拉快,他勉力紧跟着去做旋转,脚尖点地,下腹却莫名被拉扯出了微微的痛感,像针扎,不算剧烈却让人喘不上气。
  眩晕伴随着胸闷突然袭来,呼吸不由得一窒,紧接着腿弯处发软,他再也撑不住,随着旋转的方向哐地扑到地板上,膝盖和手肘在慌乱间先一步着地,疼痛炸裂开来,顺着背脊逐渐环住腰腹。
  “呃…啊…”阿云嘎脸色苍白,匍匐着软倒在地面上,佝偻着蜷缩起身体,胸腔一起一伏地急喘气。
  音乐仓皇地戛然而止,身边目睹这一切的人群僵在原地似乎不敢接近,只是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他的名字,片刻后才有一两位舞蹈演员围过来查看他的身体,轻拍着脸试图让他清醒。
  年长一些的舞蹈老师找来几块巧克力喂进阿云嘎嘴里,又匆匆忙忙地招呼着喊人打车送去医院检查,以防伤到身体上的筋骨。
  阿云嘎头晕脑胀地被搀起来往大门外走,耳边像是开了电风扇一般的轰鸣,想吐,可一早上什么也没吃,只能就着刚才的巧克力往下咽唾沫。
  他不好意思把身体重量全托付于他人,努力正了正身子,余光一晃,却瞥见不远处的同事们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
  这个场景太过于熟悉,像是冰锥一样划破了他设下已久的心理防线,冻得他唇齿发寒。






  常规检查显示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血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却拧眉看了许久。
  “没什么事儿吧…”阿云嘎恢复了些力气,端坐在木凳上被这无端的沉默逼得心惊,攥着双手试探着问。
  医生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挑眉,把手里的血检报告在桌面上一推,“这个我说不准,你最好要去妇产科看。”
  阿云嘎当众被人剖白,脸色顿时白得如浆糊,他垂眸接过单子,低低道了谢,略微欠身就往门外走。
  陪他一道来医院的男同事已然脸色犹疑,想必是医生刚刚的言语对他而言太过惊世骇俗,一时无法接受。
  阿云嘎苦笑,扭头想解释点什么,却见对方慌张着退后了几步,像是见到了脏东西般唯恐避之不及,连话也不愿意多说,只是厌恶地望着,紧接着转身就走。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厚,似乎能清干净所有的病菌和肮脏,无端地给人安心。
  可阿云嘎却好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世间容不下的肮脏。





  “你怀孕了。”女医生似乎鲜少见到如此特殊的案例,翻看了好几遍检查结果,最终才敢确定,“从彩超上来看,已经十周左右了。”
  阿云嘎一时惊诧得发不了声,指节用力扣住桌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两个月前的某一场情事,记忆定格在郑家大床上的缠绵,可是…他记得…明明没有…
  “是不是弄错了…”阿云嘎慌里慌张地来确认,“我们没有…弄进去过…”他说到一半愈发害羞,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只要没带套都有风险!”医生扯了单子要开药,尚未落笔,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阿云嘎,“所以这孩子你打算要吗?”
  “要的要的…”阿云嘎护在腹部的手贴得紧了些,红着一张脸辩驳,嘴角傻呵呵地露了笑,他拿过检验单子翻来覆去地看,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妊娠两字。
  宝宝,是小宝宝。
  虽然还没成型,但如今却安安稳稳地蜷在自己的腹腔里,或许像条小鱼儿,欢快地在摆尾巴。
  阿云嘎忍不住去想,近一年后他的臂弯里那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家伙,不知道是像大龙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如果是男孩就一定要像大龙,多俊朗多好看。
  他心里甜滋滋地化开了,像是乳糖在高温下融化成黏液,裹着五脏六腑都温暖起来,一丝一丝地冒甜味。
  要买小衣服,要买尿布,还要布置婴儿房,是刷成粉色还是蓝色呢,这个暂且先不管,反正时间还有很长很长…阿云嘎掰着手指头去算要准备的东西,却发觉一只手简直不够用。
  “后续的孕检还是要跟上。”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嘱咐着,“你这样…孩子有一定概率会遗传。”
  阿云嘎滞住了,慢慢放下手,似乎是没听清,勉强弯着嘴角,“什么?”
  医生拧眉解释着,“就是有可能孩子会像你现在这样…因为基因里面…”
  会像我这样,阿云嘎的鼓膜炸开,后面的话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五个字像是新年撞钟的大木锤,咚咚咚地在他脑海里敲出震天响的轰鸣,声波的震颤掩盖了一切,徒留黑暗中的无助和恐惧。
  什么叫像自己这样,难道…也会被人无端地嘲笑和讥讽,也会自卑得想要去死,也会…也会把苦难像吞刀片一样咽进喉咙吗?
  怎么会这样呢?
  阿云嘎自责得要流泪,他不敢去想象自己的孩子会重蹈这些可怕的覆辙,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疼得如同要炸裂开,像是磨完的刀子直直地涌进来,血还没来的流,可心却痛得几近绝望。
  他伸手接过医生开完的药单,原先脸上的喜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近乎于纸面的苍白。
  门外等候的人大多都是孕妇,有的来复查有的来孕检,显怀的没有显怀的女人们坐在一起聊天,嘻嘻哈哈地交流着孕期的心得体会。
  他的额吉曾经也是这般,阿云嘎失魂落魄地想,大概那时还有他的父亲陪伴,两个人希冀着新生命的来临,手牵着手乐颠颠地商讨着腹中孩子的乳名。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怪物的出生,只怕这样子的幸福日子还会延续下去,延续一辈子。
  额吉也不会被抛弃,也不会去世,也不会…连爱人都留不住,一切的一切都要怪到自己头上来,阿云嘎稀里糊涂地算清楚了,钻在自责的树洞里愧疚得红了眼。
  “不男不女的东西”,是这么说的吗,阿云嘎轻轻重复着生父对他的谩骂,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寻到了一个僻静角落坐下,低头掩面抹去不断往下落的泪,半晌后悄悄笑了,心道形容得真是准确。
  无名指上的硬物在他的脸颊上擦过,浅浅地勾出一道划痕,阿云嘎愣了愣,慢慢地垂手移到眼前来看,曾经的誓言和爱意被这枚亮晶晶的戒指折射出光,可他看了许久,只觉得无尽的惶恐。
  大龙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他霎那间不敢下定论了。
  一个家里有一个怪物就够了,要是他再带来一个小怪物,大龙是不是会耗尽对他的最后一点喜欢,然后用厌倦不堪的语气来结束这段关系,最终把他赶出家门。
  就像…就像他的生父做的那样。
  阿云嘎一下子捏紧了无名指上的婚戒,似乎是怕人抢走一般,使劲按压着,全然不管皮肤上明显的勒痕与刺痛感。
  他好害怕,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站在杨家门口的那个下午,所有未知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如同尼龙细绳箍住了他的咽喉,可他却寻不到解开绳结的方法。







  郑云龙打视频电话过来的时候,阿云嘎正在吃晚饭,他摁下接通,努力挤出笑来应答。
  “烧了粥喝…”阿云嘎把镜头晃过自己碗里的东西,最后对上自己的脸,也不敢去看郑云龙的眼睛,垂眸问着,“工作还顺利吗?”
  “嗯,大概能提早一些回来。”郑云龙看着自己爱人的脸忍不住皱眉,隔着屏幕心疼地想触上来,“怎么瘦了?生病了吗?”
  “不是…就是…最近挺辛苦…”阿云嘎笑,“练舞很累…”
  他从医院出来就去了歌舞团把工作推了,身边同事大概是听闻了消息,对他的嘲讽意味更浓,眼神里埋藏了浓浓的不屑与悲悯。
  既然曾经梦想的地方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他不是想故意瞒着郑云龙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连带着腹中孩子的事情。
  他要等一个好时机,好天气,不然他根本没有这个勇气。
  “那吃完了饭就早点睡觉,”郑云龙叮嘱着,“晚上睡觉觉得热就开空调,但被子要盖严实点小心感冒,还有淤青的地方记得要上药…”
  “知道啦!”阿云嘎无奈地笑话爱人啰嗦,“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弦绷紧,手掌悄悄捂上小腹,慢慢地抚。
  这个才是小孩子,他在心里念叨。
  “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儿…”郑云龙宠溺地用手指点上屏幕,哄着,“永远都是。”
  阿云嘎低低笑起来,慢慢地跟着重复,“永…远…”眼睛里湿漉漉地似乎要滚出眼泪。
  “我继续吃饭啦,不和你说了。”他垂着头掩饰,佯装嗔怪,“饿死了!”
  “好好好,”郑云龙随着笑,眼睛眯成月牙状,“晚安。”
  阿云嘎完好地伪装到最后一秒,手机屏幕的光黯淡下去,胃里的酸水克制不住地成股成股往外冒,他扶着墙冲到卫生间,跌在地上扶着马桶呕吐起来,刚刚努力吃进去的小半碗粥重新被吐出来,喉咙口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取了杯子来漱口,半当中又忍不住干呕,鼻腔里呛了水,咳了又咳,咳得眼角发红。
  再坐回餐桌上,碗里的粥早就凉了大半,米粒混合着粥水糊在一起结成块。
  阿云嘎伏在桌上慢慢缓,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好半天才重新直起身来,端着碗把晚饭倒进了垃圾桶里。





  接近于中午了,郑云龙的飞机一落地,他取了行李就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回去的路上也不忘在超市里采购些新鲜的蔬菜和牛羊肉,想着做好晚饭等人回家给一个惊喜。
  近一周没见了,他的想念像是攀墙疯长的爬山虎,从房屋的墙底一路蹿到屋檐顶,恨不得把细枝从电话筒里衍生出去,好叫他亲一亲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钥匙捅开锁孔,门口熟悉的地毯上并没有阿云嘎的拖鞋。
  小兔子在家里,郑云龙想到这儿也顾不上搞什么惊喜了,换上拖鞋就往屋内走,兜兜转转地从客厅找到厨房,最后站定在紧闭的卧室门前。
  他怕人还在睡觉,于是尽可能轻地推门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阿云嘎如有所感般惊醒,从梦中挣扎着起身,揉了揉眼睛依旧像是陷在梦里,黏糊地喊他的名字,“大龙…”
  郑云龙被逗笑,伸出大掌揉上爱人的发顶,“怎么今天没去排练?”
  “大龙!”阿云嘎闻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瞪大了一双眼伸手去摸对方的脸,手下真实触感让他又惊又喜,可随后涌上来的是掩盖了秘密的心虚,他低着头问,“怎么回来那么早呀?”
  郑云龙想回答,却见眼前人突然变了脸色,似是极难受一般捂住了嘴巴,喉咙口传出干呕的闷闷声响。
  “怎么了?”他心里着急,想去给人抚背,没想到小兔子一把拂开他的手速度地下床蹿出了房门,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来不及多想,紧跟着一起去了卫生间,却发觉原本好好的人眼下抱着马桶呕得不像样子,气也喘不上来,脸色涨得通红。
  郑云龙束手无措,只知道给人轻拍着后背安抚,一面慌慌张张地找出药箱,翻出一板止吐的药物想给阿云嘎喂下去。
  药都递到了嘴边,却被人打开,“我不吃…”阿云嘎缓过来一些,闭着眼喘息,努力压抑着自己喉咙口的恶心。
  “那我们去医院…乖…听话昂!”郑云龙心里担心,环住爱人的腰小心地把人搀起来,温声安慰着,“我们得去看病。”
  “我没病…”阿云嘎声音发颤,他攀住郑云龙的肩膀努力汲取着温暖,好固执,“我没病!”
  “嘎子!”郑云龙难得严肃,他见不得也舍不得人这样折腾自己,“都吐成这样了…怎么会没生病?”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病人的意愿了,他说着就将人打横抱起,搂在臂弯里要往门外走。
  “你放我下来!”阿云嘎挣扎着,眼泪从眼眶中砸下,洇湿了一小片睡衣,他知道那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细绳越抽越紧,可是没有办法了,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怀孕了…”他带着浓厚的鼻音抽泣着坦白,感受着男人环在他腰部瞬间僵硬的手,压抑了这么些天来的担忧和害怕终于积攒不下去,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他忍不住再次重复道,“大龙…我怀孕了…”

















第十七章


  常言道,人生十之八九不可信之事,皆为事实。

  郑云龙脑子发懵,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弯,只觉得近二十多年构建起来的汉语言系统在这个内蒙小孩子面前宕了机。
  他把阿云嘎小心翼翼地抱回床上,嘴唇嚅嗫了几下,还是先抬手给人抹眼泪。
  “医生说不带套就有风险…”阿云嘎红着眼解释,声音小小的,“应该是我们那次…在北京…”
  郑云龙抬起的手顿了顿,闻言忍不住皱眉,语气有点严肃,“医生还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自家小孩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而这个孩子的到来又完全是意料之外,暂且先不谈这两个月动作危险的高强度排练,就只是关乎双性产子方面的种种问题,也足够让他对于阿云嘎的健康状况报以担心和焦虑了。
  对于这个孩子,他不是不高兴,只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高兴。
  可阿云嘎却误会了,他听着这句话,再配合着郑云龙算不上喜悦的反应,顿时心凉了彻底,只觉唇齿都冻得发颤,吞吞吐吐地交代实情,“医生说…可能…孩子会像我…这样…”
  他极力地想让自己别哭,可言语里还是沾染上浓浓的哭腔,如窒息般的绝望像是泛寒光的薄刃,迅速又深重地在他的咽喉处割过,血汩汩地往下淌,心一抽一抽地发疼。
  他也不敢再去看郑云龙的脸色,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悲伤的情绪催着泪水不断地滚落,像是扑簌的秋雨,无声却寒凉。
  原先蜷缩在腿上的双手无力地张开,爱人的衣摆尽管近在眼前,可他却失去了伸手的勇气。
  “对不起…大龙…”阿云嘎抽噎着道歉,仓皇又无助,他俯下身子,把头埋进膝盖处抱着腿弯打颤,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郑云龙慌了,他伸手去扶自己爱人的肩头,想安慰着说别怕,却听到自家小孩傻里傻气地哽咽着,“如果你…接受不了…没关系的…我一个人…”
  “说什么呢?”郑云龙急着把人打断,手从腋下穿过,匆忙把人搂进怀里,抚着背努力去阻止人胡思乱想,“我不会放你一个人的…”
  “大龙…”阿云嘎窝在自己丈夫的胸前闷闷地哭,眼泪全部蹭到了棉质的衬衫上,把他曾经亲手熨烫平整的面料拱出褶皱,“你要是想分手…”
  “不会的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郑云龙声音颤抖起来,他似乎能隔着胸腔感受到怀中人支离破碎的心脏,这种疼痛牵扯过来,揉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语无伦次地去安慰,去承诺,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让阿云嘎安下心的办法,只好一遍又一遍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苍白的话语。
  可小兔子还在哭,苍白的指节抓着他的衣摆,瘦弱的脊背哭得发颤,像是回到多年前,那个没有人来爱的年代。
  明明自己已经成为了丈夫,郑云龙懊恼地自责着,为什么还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平白让人伤心。
  “嘎子…”他似是想起什么,蓦地将人放开,转过身拉开床头柜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捧出了一册子的文件摊到床上,哗啦啦地拨散开拿到阿云嘎眼前。
  阿云嘎抹着眼泪拾起一张来看,却看不明白这些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到底在讲述什么。
  “这些是我所有的的保单…人身保险…意外险…”郑云龙磕磕绊绊地说着,他一时脑热想起来要坦白,又生怕自己解释不清楚,于是抖着手轻点纸面给人看,“你看…所有的受益人都是你…”
  “还有这个…”他又匆匆忙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房产证来,“我之前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上面…写的也是你的名字…”
  郑云龙说着握上了自家小孩的手,放在手心里紧紧地裹住,“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顿了顿,“这些东西,还有爸妈他们,也足以代替我护着你好好过下去。”
  他知道这些金钱利益的事情阿云嘎懂得不多,说实话他在办理手续的时候也曾动过私心,心想着一辈子也别让自家小孩拿到这些财产。
  也不是舍不得钱,而是,舍不得留这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界上。
  他的小兔子害怕他离开,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也害怕着,有一天,他再也没有了护人周全的能力。
  把这些后事早早地提上日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他想和自己心爱的小兔子说,不要怕,就算离开了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阿云嘎闻言着急起来,摇着头抽泣,“我不要这些…”他腾出手去把这些散乱了一床的文件拂开,像极了小孩子不满意时的气急败坏,紧接着他又急切地攀上对方的肩膀,哀求着,“我只要你…”
  “我知道…宝贝,我知道…”郑云龙看得心软,轻揽住阿云嘎的腰腹,不住地去哄,嘴唇吻上对方汗湿的鬓角,柔声呢喃,“我当然知道…”
  他拉过床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来。
  是两人在丹麦一道签下的,盖了公章的结婚证明。
  “宝贝你摸摸…”郑云龙带着阿云嘎的手往前伸,落在两人各自签下的名字上。
  水笔洇出的墨痕早已经干涸,只剩下光滑纸面中央微微的凹陷,像是春柳刚抽条的嫩芽,带着捱过寒冬的希望。
  “当初发过誓的,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并且珍惜你…”他言语中也带上了不易觉察的哽咽,“你别怕啊…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光阴在罅隙里翻转回从前,教堂里的誓词被时间的录音机完好地保存下来,重新在郑云龙的唇舌中悠悠地往复。
  阿云嘎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傻,他早该意识到的不是吗?
  一直将婚礼誓词牢记在心里是郑云龙,抵上了往后余生来爱他的也是郑云龙,明明是自己的爱人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了深沉不可估算的爱意,他怎么就被蒙住了心神,连最浅薄的信任都不愿意给予呢?
  过去他被困在寒冬的沼泽地里,是他的大龙不顾凛冽的风趟过冰雪和泥泞来救他,一步步拉着他走上了通往幸福的坦途,他怎么就这样抹杀了对方的满腔爱意呢?
  脸上的泪纵横交错,从眼睑处滑落到嘴角,阿云嘎听见自己的爱人近在耳边的无奈叹息,“哭得像只小花猫。”全然是宠溺的语气。
  片刻后男人捧上了他的脸,拇指的指腹摩挲过脸颊,温柔又心疼地一点点替他将眼泪拭去,轻声唤,“嘎子。”
  郑云龙吻了吻爱人的额头,注视着早已哭红了,睫毛也耷拉下来的小鹿眼,一字一句承诺着,“只要你还愿意爱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阿云嘎任由郑云龙抱着,心里的皱褶刚刚被熨烫平整了,这下终于找寻到了机会将闸门拉开,这些天来的担心和焦虑如泄洪一般冲出,他抽抽噎噎掰着手指头算过去,一会儿说担心孩子和自己一样受人欺负,一会儿又说害怕大龙你抛弃我们,又恨自己不够坚强,总之就是心里不舒服,身体连带着遭罪。
  郑云龙听着心疼,把小孩子箍紧在怀里哄了又哄,苦笑着骂傻瓜。
  “可是你…你刚刚听到我怀孕的消息…一点也不高兴!”阿云嘎忍不住撅嘴抱怨着,攥紧了小拳头敲敲郑云龙的手背,“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孩子…”
  “小傻瓜!”郑云龙微愣,接连着重复了三四遍小傻瓜,当真是无奈地气恼,他哭笑不得地去捏小兔子软乎乎的面颊,“怎么可能?”
  他从床边站起,蹲到阿云嘎面前,双手轻轻地搭在爱人的腰侧,几乎是笑得见了泪,“你知不知道…我开心死了…天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个小孩子!”他喉头莫名梗住,似乎是难以表达心里的喜悦,“嘎子…你带给了我一个小宝贝…一个像你又像我的小宝贝…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他埋头将脸颊贴上阿云嘎的小腹,明明这一处如今还柔软平坦如初,可是他却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若花开时候的轻吟。
  郑云龙伸手环紧了些对方的腰腹,也不敢用劲,只是留恋地蹭了蹭,悄悄地落泪,带着鼻音有些感慨,“我们终于要拥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了。”
  阿云嘎瘪着嘴也要哭,忍了又忍,眼底还是聚了泪花,他伸手揉揉郑云龙发丝散乱的脑袋,顺着伏上对方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咧着嘴笑应了,“大龙,你要当爸爸啦!”


  




  晚饭是郑云龙烧的,他临时查了好久的孕妇食谱,挑了些自家小孩爱吃的,又挑了些清淡的对止吐有帮助的,忙活了许久烧了几个菜又熬了粥,想着得哄人吃下点才好。
  粥还没喝下去半碗,原先安安静静举着调羹的人一下子变了脸色,捂着嘴要吐,可能是不想让郑云龙担心,忍了忍似乎想憋下去,可是恶心的感觉愈演愈烈,最终逼着阿云嘎奔向了厕所。
  一口气吐完,胃里难受不说,还空荡荡得发疼,阿云嘎被人搀着坐回餐桌前,勉强用牙签插着拔丝苹果小口小口地咬。
  郑云龙不放心地守在一边,抚着人的后背慢慢地顺气,忍不住劝,“我们明天还是得去趟医院。”
  阿云嘎应了一声,没再拒绝,苍白了脸色转身要郑云龙抱,一边精神萎靡地低声叹,“吃不下了,想睡觉…”
  郑云龙心紧了紧,哄着人去洗澡,可又不敢放任自家小孩一个人淋浴,只好陪在卫生间里隔着蒸腾的雾气提心吊胆,等人跨出来,就赶紧弯腰帮忙擦去脚底下的水珠,搬了小凳子让人坐下来穿衣,他自己任劳任怨靠在一旁举着吹风机替人吹头发。
  小兔子大概是真的困了,垂着脑袋任由湿漉漉的发丝在额前乱扬,眼皮眯起又张开,努力在轰隆隆的电器噪音里保持清醒。
  后来实在撑不住,他往后伸手拽了拽郑云龙的裤腿,软着身子仰过去,不管不顾地闭上了眼睛。
  郑云龙看得好笑,收了电吹风把人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腹部的压迫,就连揽在背后的手也下意识地蜷缩,他护着人安置到床上,拢着被子要盖,想了又想,还是慢慢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爱人的肚子,傻傻地笑了。








  进医院前,郑云龙给人戴上了口罩和软边的渔夫帽,阿云嘎坐在车里闷得慌,双手拉着帽子的边沿扯了扯,心里大概知道自家丈夫这样做的用意,想着想着还是落寞起来,低垂着眼眸不说话。
  郑云龙笑着哄人,凑过去亲了亲,一本正经地说是防止兔子耳朵露出来,到底还是把阿云嘎也给逗笑了,挑着上目线用一双大眼睛瞪人,眼角的双眼皮几近融进眼尾,又乖又娇,倒真像是只藏着掖着不能见人的小兔子。
  重新在妇产科做了一轮的检查,这回有了丈夫作陪,阿云嘎安心了不少,挺直了腰背坐在硬木凳上听着医生的叮嘱。
  其实与上回的检查结果无异,身体状况还算好,只是有些轻微的贫血,又太瘦了,被嘱咐着要增加些营养的摄入来增加体重,可也不能吃得太过,对将来的生子不利,反正絮絮叨叨一大段话,讲的就是调养身体相关的事项。
  郑云龙也不嫌烦,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听一句记一句,遇到不太了解就与医生多攀谈些许,几乎是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摸清了大概,当听说孕吐算是正常反应,他依旧忍不住皱了眉,担忧地瞟了一眼阿云嘎明显消瘦不少的侧脸。
  “过了这段时间胃口就会好不少,不用太担心,只要别犯低血糖就行。”医生见惯了大惊小怪的丈夫,笑呵呵地来劝慰。
  郑云龙应下来,沉默了片刻,还是转到了最终的那个话题,“那关于遗传…这事儿…怎么说?”
  阿云嘎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他下意识地要去抓郑云龙的手,却发觉对方早已经先一步摸了过来,牢牢地牵他在手心里。
  医生沉吟了会儿,比较谨慎地措辞着,“只能说是有这个概率,当然这还得要依靠后期的孕检才能断定。”
  “那差不多什么时候能做相关的孕检呢?”郑云龙仔细地追问着。
  “20周之后做排畸的检查,那个时候就能看了。”医生见桌前两人神情严肃,忍不住缓和了气氛,“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也不迟。”
  “要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郑云龙慢慢笑了,语气很坚定,半分也不容置疑,“我爱人吃不了这种苦。”
  医生哑然,似乎有些讶异,张着嘴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扯着单子低下头去开药,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应答一句。
  走出诊室门口的时候,阿云嘎还有点恍神,明明还是一样的医院一样的楼层一样的地点,可是心境却不同了,肚子里揣着的孩子不再冷冰冰,相反像个小火种,熨贴着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无端地给人希冀。
  就像是自己的爱人一样,他侧头去看那个正研究药单子的男人,忍不住嘴角冒了甜津津的笑,偎过去,他知道这渔夫帽遮不住什么,索性也不管了,把手递到身旁人的手中,要人牵着。
  “拿完药我们就回家昂,等会儿买点麦芽糖,据说那个止吐。”郑云龙自然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把人拉到身边轻声哄,眼神还落在那复杂的化验单子中央。
  身边人潮涌动,恼人的消毒水味道依旧盘旋在阿云嘎的鼻尖,像是挥之不去的诅咒。
  可他第一次却发觉,医院,原来也能给人希望。





  回家的路上,郑云龙大概是整理完了医生刚刚的叮嘱,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给阿云嘎解释。
  “我们这几天就先吃点清淡的,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下也没事儿。”郑云龙用余光去看副驾驶上的小兔子,见人认真在听,忍不住开口商量,“可能得把排练什么的都推一推,毕竟现在有了身子…”
  “我把工作辞了。”阿云嘎低着头打断了郑云龙的话,故作轻松地笑了,“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就辞了。”
  “上个礼拜?”郑云龙挑眉疑惑着,他全然不知道这件事情。
  阿云嘎低低地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同事陪我来的医院,大概是知道了我的…身体状况…所以…舞团待不下去了…”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眼神完全黯淡了下来,他无意识地揉搓着斜拉的安全带,用指尖挑着拉长,又松手,翻来覆去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郑云龙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他似乎可以想象到那些人对于阿云嘎的冷漠和排斥,尽管没有亲眼见到,可仅凭着自家小孩子难受的语气就能推断出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他远在国外,隔着屏幕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安心地以为阿云嘎能照顾好自己,谁能想到出了那么多的事情,可这人却不曾吐露或者抱怨过一句。
  若放在别人家,他断然觉着这小孩子真乖,可轮到自己的头上,他只觉得心绞痛,痛得他喘不过气。
  歌舞团是阿云嘎权衡了很久之后的决定,郑云龙心里清楚,那里承载着不止是单纯的梦想,更是通往更大舞台上的跳板,如今这样子的状况,同折人羽翼又有何差。
  他知道自家的小孩并不是养在笼中金贵的黄鹂鸟,而是在大草原上游弋展翅的雄鹰。可是,并不是只有娇贵的小鸟儿受了伤会疼,没有人管没有人护着的大鸟儿受了伤也会疼,会更疼,因为挫败它的不止是伤口,还有自尊。
  郑云龙沉默着将车驶入停车位,拉上手刹,侧过身给人解安全带,小兔子似乎在发愣,被安全闩摁松的声响吓了一跳,无措地睁大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过来,干净得让人心疼。
  他扶着人从车里出来,慢慢牵着往家里走,好半天才听人开口,带着自嘲的语气,“我大概是不适合跳舞吧,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也挺好…”说到最后还突兀地笑了两声,可嘴角窥不见一丝的笑意。
  郑云龙心里苦得发涩,他下意识地去反驳,难得带上了固执,“我觉得你跳舞特别好看,真的,嘎子,更大的舞台才配得上你!”
  阿云嘎不禁失笑,挪揄着自己的爱人,“你看过我演舞剧吗?”
  “看过,怎么没看过,大一的时候,在你们学校的剧场。”郑云龙急着想争辩,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他涨红了脸想找补,只好干巴巴地夸赞了几句,“跳得很好…”
  阿云嘎笑得有些发苦,轻轻回了句,“是吗?”
  郑云龙拉开单元楼下的大门,揽着人进去,“你那时候穿着古典舞裙,旋转的时候衣服会绽成花,光从舞台中央打下来的时候,我在人群里只看得见你。”
  他似是回忆到什么,嘴角抿了笑,“你知道你有多好看吗,就像是…活在这个舞台上的一样…我当时想,你不跳舞,谁去跳舞。”
  “我很确定,我是在看你谢幕的那一刻,认定了你是我这辈子的爱人…”说得有些煽情,郑云龙不自在地撇头,诚实又不好意思地坦言道,“我…我看不太懂舞剧…”
  电梯抵达了他们居住的楼层,郑云龙拧着钥匙打开房门,刚换了拖鞋,身侧的人突然垫脚勾住了他的脖子,嘴对嘴地吻了过来。
  他顾及着自己爱人的身子,揽住腰转了方向让人靠住门,将手垫在人脑后,低着头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熟悉的气息在鼻尖交换,唾液在舌尖顶过来又推过去。
  阿云嘎仰着头去承受,嘤咛着酥麻了腿,直往郑云龙的怀里倒,他吮吸着暖融融的唇舌,汲取着近在咫尺的温暖,一点也舍不得放开。
  “怎么又哭了?”郑云龙的手指触碰到湿意,吓了一跳,立即扳着爱人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查看着,“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阿云嘎伸手要拥抱,将自己蜷进温暖又踏实的胸膛里,指尖攀上对方衬衫领口的扣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笑着把眼泪全蹭过去,“我只是觉得很高兴…”
  “谢谢…谢谢你能爱上我…”







  按着郑云龙定下来的食谱吃了几天,孕吐虽说没有缓解,但总算没有再随时随地地发作,一顿饭能将菜吃得七七八八。
  阿云嘎逐渐变得嗜睡,早晨处在一种叫不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缓过劲睁开眼,到了晚上困意上头也快,吃了饭洗过澡,上床躺着还没多久,郑云龙一页书堪堪翻过,人已经阖上眼皮抱着他的胳膊睡熟了。
  所以杨晓宇打电话来的时候,还是郑云龙接的。
  他素来对于这个小舅子没什么好感,摁了接听喂了一声,硬邦邦地丢过去一句,“嘎子睡下了,有事情明天说。”
  “大龙哥…”杨晓宇的声音难得带了哭腔,似乎是很慌张,“很急很急的事情…我爸进医院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阿云嘎被吵醒,揉着眼睛勉强睁眼,郑云龙犹豫了些许时间,还是捂着电话筒将这件事情交代了,他本来是想瞒着,但又知道小兔子心软重感情,实在不敢贸然替人做决定。
  这人果然被惊得瞪大了眼,抓过电话筒就是一通叮嘱,安抚着对面说是马上赶过来,一边催着郑云龙帮忙订机票。
  郑云龙囫囵着把即将冲出口的劝阻咽回去,默不作声地起身去查航班,一边收整着方便带的行李。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总算紧赶慢赶地到了机场,搭了最近一班晚上九点多的航班,廉价航空的位子不算舒服,郑云龙给人垫了软垫在腰后,又担心空调太冷,翻了小毯子铺在人膝盖上,方方面面照顾得严实又周到,生怕出什么问题。
  阿云嘎睡不着了,抓着爱人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害怕,可是关乎一条人命,终究叫他忍不住心颤。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落地的时候已是半夜,两人打了车直奔医院,可能是有雾霾的原因,夜晚似乎比以往更浓更深,连一星半点的月光也见不着。
  郑云龙想哄人稍微眯上一会儿,可无论怎么劝,自家小兔子都不敢闭眼,说是怕错过。
  就算错过了又怎么样,郑云龙在心里对杨父的不屑难以掩饰,可对上身侧的爱人还是抵不住疼惜,不敢强拗了人去,只好搂着人仔细询问身体状况,确认着没有不适才安下心。
  到医院的时候直奔急诊,得知了手术室的方位又赶过去。
  大半夜基本无人动手术,只剩下突发的危重症患者,长长的一排走廊上贴墙摆了无数张铁椅子,远望过去,只有杨晓宇一个人坐着。
  见自家哥哥来了,杨晓宇的眼泪绷不住,跑过来就往怀里扑,哭哭啼啼地说对不起,可对不起什么,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阿云嘎拉着人坐下来细问,这才知道是杨晓宇放假回国,大晚上的和杨父坦白了自己在国外的恋情,结果梗着脖子和人吵起来,最终把人气出了脑溢血。
  “怎么会吵得那么凶呢?”阿云嘎不解,慢慢给弟弟擦眼泪。
  “因为…因为…和我谈恋爱的…是个男人…”杨晓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子就是要和男人结婚…那老头子偏偏不同意!”
  阿云嘎一时语塞,扭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郑云龙,无声地叹了口气,垂眸思索了片刻,抬手把晓宇搂住,轻拍着安慰。
  “我陪你,不哭昂,哥哥在这里陪你。”
  郑云龙哪里敢让孕妇熬夜,当即拉下了脸色想让人回去睡觉,可是仔细思索,他既不能让阿云嘎一人回家,又不能将杨晓宇一人丢在手术室门口,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只好咬着牙暗暗地默许了。
  他叮嘱着阿云嘎不要乱跑,转身想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些薄毯和热饮,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杨晓宇好小声地在问,“我喜欢男人…我…我犯错了吗?”
  郑云龙落在黑暗里顿住了往前的步伐,凝神静听着,半晌,才听见自家小孩开口,几乎是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晓宇,你听着。”
  “我们一点儿也没错,错的是那些不理解爱的人。”








  
  
  
  
  

  
  


第十八章


  手术一口气进行到后半夜,门上沿的灯牌终于熄灭,先是主刀医生出来交代了一通手术状况,紧接着杨父就被推出来,头部的刀口明显,离近点看甚是骇人。
  床上的人也没有醒,嘴唇苍白双眼紧闭,全然是一副不容乐观的病态。
  杨晓宇凑过去喊了几声爸,紧追着病床跑,最后被护士阻拦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只好一个人愣站在原地,额头贴着门上小窗的玻璃一眨不眨地往里看。
  阿云嘎身子困乏,强撑着站起来走上几步却直晃悠,郑云龙心惊,揽着这人的腰不敢松手,嘴里念叨别急,拧眉小心护着人走过去。
  护士大概是见多了这样心焦的病患家属,扬扬手里的病例板朝杨晓宇驱了几下,说是有事情会通知,紧接着转向两人,询问今晚是谁来陪夜。
  “我来吧。”郑云龙先杨晓宇一步,沉声答,“有问题找我。”
  护士低头记录着,利索地按了一把圆珠笔又插回衣兜,叮嘱几句,转身进了病房。
  “我也留着!”杨晓宇急吼吼地从门缝边转回来,执拗地说要守一晚上。
  “我知道你急,”郑云龙叹了口气,难得牵扯出了一二分的薄情去劝这个不省心的小舅子,“但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他瞥眼去看,身侧爱人的神色尽是疲态,心里忍不住沾染上焦躁,“你哥哥最近身体不好,你别再让他跟着操心了。”
  杨晓宇原本还想争辩,可抵不过现实,只好哑了言语闷闷地哦了一声,走到墙边蹲下,压着小孩子脾性和自己怄气。
  “大龙…”阿云嘎扯了扯对方的袖子,想出言缓和,却被一把按住了手,温热的掌心覆过来,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道。
  “等会儿和杨晓宇去医院对面酒店开间房,有什么事情我打电话过来…”郑云龙让声音尽可能温柔,可还是掩盖不了浓浓的担忧,“快去好好睡一觉…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说…千万别忍着…”
  “好了好了好了…”阿云嘎急忙应下来,勉强提起精神露了笑,“我都知道。”
  知道不代表能做到,郑云龙哪能不了解自家的小兔子,但凡能忍,就算疼上十分,这人也不愿意说出口一分,倔强得令人心疼。
  眼下肚子里还揣了个孩子,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儿,痛苦就得掰成两份来尝,这叫他该怎么放下心。
  郑云龙仔细给小孕妇叮嘱着注意事项,提醒着叶酸要记得吃,晚上卫生间别关灯,胃里难受就多喝水,手指下意识地攀上对方的衣领,顺着领口慢慢一路往下系扣子,确保着夜晚的风不会把外套的衣摆吹起。
  “你放心,”阿云嘎无奈地弯了眉眼,他伸手捏捏对方虎口的软肉,轻声承诺,“我会照顾好孩子的。”
  “不止是孩子,”郑云龙的手从小腹处抬起,抚过爱人的脸颊,“还有你自己。”








  酒店的床垫太软,床头柜上不知名的熏香过于油腻,阿云嘎在梦里迷迷糊糊抱怨着,恍然发觉自己近年来越发娇气。
  心绪冗杂,他实在睡不踏实,半夜里醒来,拧开小灯想摸手机看看消息,却发觉旁边的单人床空了,被褥杂乱无章地揪在一起,枕头上洇了一滩眼泪。
  “晓宇…”阿云嘎着急按亮了吊灯,下床趿着拖鞋去找人。
  阳台的门没关紧,白色的窗纱被风剐蹭出弧度,透过屋里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见蹲在地上的人影。
  闯了祸的小孩子对着医院的方向在抹眼泪,另一手攥着手机贴在耳朵边,大约是在等待对面的接通,可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肉乎乎的手腕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好像十几年前的自己,阿云嘎敛了眼眸悄悄地想。
  幼年未被抚平的心痛沿着过往缠绕过来,束缚紧了一颗即将为人母的心。
  “晓宇,”他倚到门边轻轻开口,“进屋里来…别着凉了…”
  风呼啦啦地刮起来,楼下的树叶和嫩枝交织在一起簌簌作响,掩盖了几声不甚清晰的抽泣。
  杨晓宇使劲搓了几下面颊,低头起身,站到阿云嘎跟前委屈地红了眼,“为什么爱一个人那么难啊…”
  阿云嘎一时无言,他讷讷地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
  只好先伸手拉了人进来,带到卫生间去擦擦脸。
  毛巾浸入热水,无名指上的婚戒被热气蒸腾着闪薄光,他卷起布料的边角用力绞干,递过去,连带着暖融融的热意。
  小刺猬一般的男孩垮着肩膀靠墙发呆,一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攥着,胸膛因为伤心而起伏。
  “那个人…他…对你好吗?”阿云嘎兀自叹了口气,伸手抻着毛巾一点点给杨晓宇擦泪痕。
  “他是大学老师,人很好。”
  答非所问,阿云嘎的手悬在空中顿住,垂眸不敢再问,却听小孩梗着嗓子说得好倔,“我很喜欢他,我想和他结婚。”
  怎么这样的傻,爱情哪里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
  他心里在嘀咕,可嘴里温柔哄着说好。
  温热的毛巾敷在红肿的眼皮上,可越擦,落下来的泪就越多。
  “哥…”杨晓宇唤他,声音在发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耷拉着,“要是我爸被我气死了,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阿云嘎心里发紧,把手里的毛巾扔回水斗里,低声斥,“别瞎想!”
  “而且…”他顿了顿,一下子软了语气,“你以后还会多一个亲人…”
  杨晓宇错愕地抬头,却见自己哥哥抿了嘴角在笑,有些害羞地解释着,“我怀孕了…”
  “所以…哎…那…那…”少年被这消息搅得手足无措,也忘了要哭,一想到面前的人揣着孩子坐飞机还熬夜,霎那间慌乱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你快去睡觉!快躺着快躺着!”杨晓宇终于回神,下意识地把人当瓷娃娃来看,也不敢上手碰,“妈的…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一声?”
  “我这身子不好张扬,”阿云嘎被催着往床边走,苦笑着坦白,“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杨晓宇闻言沉默起来,一屁股坐上自己的床,静看自己的哥哥护着小腹往床上躺,戴着婚戒的左手虚拢着,明晃晃地勾勒出幸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反倒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哥…”杨晓宇撑着下巴,惨淡地笑了,“我小时候特别不懂事儿,讨厌你讨厌得要死…”
  “可是现在…却觉得…你能幸福…真挺好的…我还有点羡慕…”
  阿云嘎调整着枕头的位置,闻言冲小孩笑,声音不自觉带上喑哑,“羡慕什么,就我这身子…有什么可羡慕的?”
  杨晓宇抓了抓凌乱的散发,一头倒在柔软的床垫上,胡乱蹬掉了拖鞋,“和爱的人生个小孩子多好啊…”
  曾经在他眼里那副怪异的身体,如今却是求之不得的幸运。
  “反正…我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眼角的泪水滑了下来,一滴滴沾湿了鬓角,重蹈覆辙的悲伤如雨后的春笋,顺着湿意疯长,杨晓宇掩饰一般咳嗽了几句,侧身按灭了灯,卷着被子不再说话。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阿云嘎有些茫然,手下意识地覆上了还没显怀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和郑云龙的孩子。
  机会,他从未想过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奇怪的身体。
  可是…这又是那么的贴切而合适。
  仿佛冥冥之中长生天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所有的苦难的铺垫都是为了腹中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礼物。
  缺失了亲情的过往岁月,在日后会由一个小家伙来填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气。
  阿云嘎蜷着身子慢慢地笑了,心头的那汪溪流潺潺纵横,过往顽劣的孩童不经意间搬走了堵塞于胸的石块,空洞而严寒的沟壑被名为亲情的软棉花填满,这是他第一次有些庆幸自己拥有孕育生命的能力。
  这辈子的第一次。








  回医院的时候临近中午,阿云嘎胃里难受吃不下饭,却还惦念着守了一整晚的爱人,顺路打包了一兜子的早点,生怕人吃不饱。
  重症监护室门外走廊里的人不多,距离下午的探视时间还早,倒也算得上清净。
  郑云龙靠着椅背在打盹,莫名觉得身侧的椅子沉了沉,刚睁开眼,自家小兔子就笑嘻嘻地偎过来,提留着一袋子的东西哄他吃饭。
  杨晓宇性子急,一转眼又贴上了病房门口的小窗,踮着脚往里面张望,不料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震得门板也连带着发颤。
  他匆忙看了眼来电显示,不由得一滞,慌里慌张地要去楼梯口接电话,转身没跑上几步,就和一男人撞了满怀。
  阿云嘎在远处看着,担心自家弟弟这炮仗般的脾气要和人起口角,刚想起身去劝,却见那人蓦然抽噎着落了泪,骂骂咧咧地推着男人让人走,看着动作力气挺大,没想到下一刻却被人拉住了手腕转进了楼梯间,也不挣扎了,像是只甘心出栏的小猪仔。
  他恍然顿悟,咬了咬唇,心底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刚要有所动作,却被郑云龙一把揽住,大掌箍在腰侧,一下又一下地摩挲,颇有安慰的意味。
  “有些事情,我们帮不了。”他听见自己的丈夫如是说道,全然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阿云嘎叹了口气,不可否认地点了头,侧身拿出粥盒与勺子塞过去,催着人赶快吃饭。
  一碗粥还没来得及见底,走廊边的病房门就被打开,有护工推了床出来,后头跟着哭哭啼啼的家属。
  白床单好显眼,崭白的一大块儿,堪堪能遮盖住一个人,却遮不住满目的悲伤和死气。
  走廊里静了一瞬,大家默契地屏息不再说话,病床轱辘碾过地砖,混合着悲伤的啜泣还有慌乱的脚步,像是凭空的一副油画,浓墨重彩地宣告了一个故事的结束。
  阿云嘎呆呆地望着,望着那团人群远去的方向,空气中似乎还弥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沁入鼻腔,刺得心脏发疼。
  这个画面太熟悉,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隔着时间的毛玻璃,他似乎能看到远方那个孤独的小孩子,和他坐在相同的铁椅上,短短的一截腿晃悠在半空,勉强用脚尖踮着地。
  想哭,眼泪悬在眼眶中将落未落,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咬着牙。
  一双手掌从脑后覆过来,温柔地遮住了他双眼的视线,伴随着身侧爱人故作轻松的叹息,“别怕。”





  医院有杨晓宇守着,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儿,郑云龙被恹恹的小兔子捏软了一颗心,当机立断带着人回家。
  小孕妇情绪起伏大,一路上虽说缓和了不少,可还是闷着一口气不愿意多说话,一双眼低垂着,临到宅子门口,才勉强露了笑。
  郑母得知两人回家吃饭,特意烧了小嘎爱吃的菜色,还炖了一锅鱼汤摆在桌上,想着要给辛苦奔波的孩子们补补。
  这才喝了一调羹,阿云嘎就被反胃的劲头闹得难受,当着郑母的面不好干呕,硬生生忍着,手里一双筷子反复杵着碗里的米粒,再也吃不下半分。
  郑母眼尖,以为是小孩被杨父的病情闹得心烦,于是小心翼翼地来劝,说了好些宽慰的话,不想阿云嘎蓦然白了脸色,捂着嘴就匆匆离了饭桌,倒把她吓了一大跳。
  紧接着郑云龙也跟着扔了筷子,脸色算不上好看,大步护着人往卫生间走,还谨慎地带上了门。
  门板薄,再怎么遮掩也隔不住压抑的呕吐和干咳,郑母听得心惊,担心是小孩肠胃出了问题,急忙烧了热水,正打算备点药,回头望,却见郑云龙已经搀着人出来了,手没捂在胃上,反倒仔细护着小腹。
  “小嘎…”郑母心中犹疑,隐约有了猜想,却不敢胡乱说,只好试探着来问,“最近…身体还舒服吗?”
  阿云嘎有些为难地望了郑云龙一眼,毕竟两人先前就商量好了,等孕检之后再和家里说这件事儿,可如今这局面,再拖着瞒着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郑云龙会意地挑眉,扶着人到沙发上坐下,清了嗓子,和母亲一五一十地坦白,“嘎子怀孕了。”
  “怀孕了…”郑母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愣然地重复着,片刻后才理解了意思,一下子露了喜色,高兴得几乎要落泪,语带哽咽也不忘去斥责郑云龙,“真是…都吐成这样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妈…这不是还没过三个月,”郑云龙无奈解释,眼底里不自觉地沾染上担忧,“我们怕不安稳…”
  郑母也不过多计较,心里顾念着小嘎没吃下多少东西,急急忙忙地重新开火去煮粥,又翻了些清淡开胃的腌菜出来,哄着人坐到桌前再吃点东西。
  阿云嘎执着勺子有些不好意思,偷偷在眼底藏了笑,一边吹着碗里滚烫的粥水,一边静看自己的丈夫被念叨。
  “钙片,补铁剂,牛奶,还有洗发水,护肤油,”郑母扯了纸笔让郑云龙记下来,“这一样样都要准备起来了。”
  一碗粥喝完,桌对面已然列了长长的一条单子,几乎写满了孕期要用的事物,事无巨细。
  郑母一时半会儿停不下兴致,撇下自家儿子,拉着阿云嘎去房间里看旧时的小项圈和小金锁,这些物什儿全都被完好保存着,带着吉祥如意的色泽和样式。
  “那时候大龙可皮了,躺在摇篮里一天到晚晃着上面的铃铛,整间屋子都是叮当响。”
  阿云嘎听着不由得失笑,指尖抚过那一颗颗挂坠下来的小铃铛,仿佛隔着岁月牵住了丈夫的手。
  “这些到时候给宝宝用,”郑母笑呵呵地把盒子递过来,“算是爷爷奶奶的礼物。”
  这些物件太过贵重,阿云嘎慌得想拒,却被郑母轻轻握住了手,低声解释着,“你是我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我都想给你最好的,”
  言语间莫名顿了顿,半天她才慢慢续下去,“要是你妈妈还在的话…她…肯定也会这样…”
  谈及额吉,阿云嘎不由得暗了神色,勉强想笑,可嘴角牵不起任何弧度,他深吸几口气妄图忍住眼泪,可还是奔溃得彻底,红着眼眶握住郑母的手喊妈妈,言语里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可能以后不会再跳舞了…”他眼角满是湿意,“我总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郑母见人落泪,心疼地追问,听着阿云嘎在舞团经历的事情不由得难过,她抓着小孩子的手握紧了,克制不住地颤抖,最终还是跟着落了泪。
  “小嘎,别去管他们…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郑母的眼泪扑簌着往下滚,她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该说给谁听的,可能是她早逝的姐妹,也可能是面前的孩子,亦或者是她自己,多简单的道理,可她却用了大半辈子来悟透。
  “我以前总是被困在过去,着急地想要弥补,可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差点逼走了你,”郑母后怕地拉拉阿云嘎的手,把小孩子往身边带近了些,“如今你能成为我的孩子,我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想着让你们好好的。”
  “小嘎,”郑母含着眼泪唤他,“没有对不起谁,无论跳舞也好,不跳舞也罢,这都是你自己的人生。”
  阿云嘎抽泣着点头,他从小到大自己一路摸爬过来,自诩吃惯了苦不怕撞南墙,可是直到如今他才发现,长辈的教诲是多么的亲昵,胜过于每一条残留在躯体上的旧疤痕。
  “谢谢…谢谢…”阿云嘎瘪着嘴擦眼泪,抬手嵌入母亲温暖的拥抱,下意识地拖拽出了少年时的稚气。
  “应该是我来谢谢你,”郑母把比她高出不少的小孩搂在怀里,怜爱地轻揉着后脑勺的发丝,“我能替你妈妈看到这一切,我真的很开心。”








  郑云龙知晓阿云嘎定是放心不下自家弟弟,于是吃过晚饭提议着带人再去一趟医院。
  郑父郑母舍不下与杨家的旧时交情,出于情理,商量着同道去探望。
  北京城的傍晚依旧拥堵,车水马龙的景象已是常态,车辆陷在潮流中进退两难。
  阿云嘎自上了车起就有些不适,本想着是正常的孕吐,可胸闷渐甚,捂着嘴喘不上气,这才轻轻出声说了难受。
  郑父郑母心疼小孩这样子折腾身体,停了车在路边让人缓口气,见离家不远,于是催促着郑云龙不如下车带人回家休息,探望之事由他们两个人代劳就行。
  郑云龙也不敢放任自家小兔子难受,应了声好就扶着人下去透气,顺着人的后背一点点地安抚着。
  症状稍缓,阿云嘎抬眼望四周,这才发觉道路熟悉,左边的红围墙框着操场,脚下的人行道一路通到学校大门口。
  两人顺着回家的路肩并着肩走,身侧不时有背着厚重书包的高中生经过,大概是刚放学,身上肉眼可见课堂压榨后的疲惫。
  街口的树荫底下有长椅,郑云龙摁着人坐下休息,兀自跑去街对面的小卖部给人买清凉糖,阿云嘎眯着眼追寻着背影,自家丈夫个高腿长,走在人群里吸引了一小片女孩子的目光。
  有一对学生情侣从他面前经过,书包上一人一个粉黑的小娃娃,晃荡晃荡地在半空中惹眼,可能是青涩的缘故,手指都收在衣袖中,只有肩膀靠在了一块儿,交头接耳亲昵地说话,隔不了多久就相视着笑出声。
  阿云嘎看得心甜,侧头揣测着孩子们交谈的话语,正想得入神,头顶却被轻拍了下,一颗清凉糖剥去了纸衣喂到了嘴边,“看什么呢?”
  他就着丈夫的手把糖吃下,双手放在身侧撑着椅凳晃悠着小腿,笑嘻嘻地和人感叹,“年轻真好。”
  郑云龙无奈地笑,伸手刮了刮小兔子的鼻头,展开手指给人看戒指,“好是好,但没有我们来得安心。”
  阿云嘎促狭地眨眼睛,喊人小郑学长,牵住男人的手站起来,依偎在怀里不愿意动弹。
  “怎么了?”郑云龙揉揉小兔子的脑袋,笑得温柔。
  “我们要是高中时说上话,是不是能早恋啊?”小兔子一双眼亮晶晶的,充斥着异想天开的好奇,盯着郑云龙期待着答案。
  郑云龙失笑,嘴角扬起不小的弧度,他护着人穿过了熙熙攘攘的马路,走进清净些的小巷,低声呢喃,“或许吧。”
  阿云嘎似是想起什么,蓦地叹了口气,“可你那个时候…讨厌我来着…”
  郑云龙以为自家小兔子要和他翻旧账,却见人抬手指了指路口边的灯柱,笑得有些傻里傻气,“我在那淋了好久的雨,书包里的作业本却一点儿也没湿。”说得挺轻松,还颇有骄傲的语气。
  一颗心瞬间就被揪紧了,郑云龙知道是马佳带着迷路的小孩回了家,那天的大雨泼天而下,他隔着雨雾却仍能看清那件湿得彻底的校服,到底有多冷,他不清楚,可他却在霎那间感受到那切身的寒心。
  阿云嘎拉了拉身侧人的手,正疑惑着怎么突然没了声响,下一秒却被人用力搂进了怀里,甚至还没来得急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一个吻就覆了过来,轻轻地,像是青涩的少年一般,逐字逐句地按着课本上的爱情在实践,好珍重,连肢体间的触碰都是多余。
  郑云龙舍不得把人放开,他想说不是或许,若是他有幸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好好地来爱他,用十倍百倍的爱来补偿来慰藉,可他却不敢将这种希冀说出口,因为他没有了机会。
  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用亲吻去补,他控制不住欲望,方正的薄荷糖在两人的口中推来阻去,甜腻的糖浆糊在唇舌上,就连深吸一口气,也是透彻心扉的清凉与幸福。
  “嘎子…我带你回家…好不好?”郑云龙抵着阿云嘎的额头不住地摩挲,言语中莫名沾染上愧疚和悲伤。
  “没事的…大龙…没事儿…”阿云嘎想哄人,用鼻尖亲昵地碰碰对方的鼻尖,轻声笑。
  郑云龙不再言语,低头握紧了阿云嘎的手,十指一根根相扣住,牵着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这条路对于两人而言,是走过成千次的熟稔,可是没有一次不是单独地来去,就像是没有定点而到处画圈的圆规,重复着对方的轨迹,却始终没有交集,荒唐而又苍白。
  如今戒指上的两枚圆,终于将两人牵绊在了一起,带着至死不渝的圆满。
  爱情,是永恒不变的定点。
  “薄荷糖不好吃…”阿云嘎脸颊和耳朵尖还裹挟着红晕,像是天遍的晚霞,他露着小兔牙在抱怨,“一点也不甜…”
  郑云龙宠溺地笑了笑,凑过去,低头从对方嘴里哺走了那块化得如纸薄的硬糖,伸手在衣兜里摸索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像是哄小孩子一般的无奈。
  草莓味的,阿云嘎剥去了纸衣,含在嘴里偷偷地笑。
  年轻真好。
  可确实没有现在来得安心。
















第十九章

  暂时回不了上海,郑云龙只好把工作地点转移到了书房,最近事关项目上的问题,每晚都得开线上会议,仅管郑云龙已经尽量做到了简短扼要,可会议还是免不了持续到夜深。
  “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小方面你们定夺吧。”郑云龙坐在桌前拢了拢成沓的计划书,难得一见地商量着早退。
  “行行行,”身为合伙人的大学同学在视屏那头看了看夜色,忍不住调侃,“结了婚果然不一样…”
  郑云龙在电脑上传输着预定方案和数据,闻言挑眉轻笑,“羡慕就直说。”
  退出会议之前果不其然收获了四方的嗔骂,他也不恼,悠然地收整好了材料,关上电脑去楼下的厨房里拿东西。


  进屋的时候,小兔子正坐在床沿边上打电话,大概是在听杨晓宇交代杨父的健康状况,郑云龙静听着,一边轻轻阖上卧室的房门。
  “嗯,没事儿就好。”阿云嘎听说病情稳定后慢慢舒心,嗯了几声挂断电话,扭头笑眯了眼要往自家丈夫怀里扑,可瞥见对方手里端着的东西,勾起的嘴角不争气地逐渐下撇。
  骨瓷小碗里装的是中午切剩下的厚姜片,被郑云龙端着摆到床头柜上,碗边上还放着一卷医用胶带。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偏方,说是把姜片贴在内关穴就能缓孕吐,阿云嘎嫌辛辣本不愿意尝试,可近日孕吐愈演愈烈,这才叫心急的丈夫重新把这件事儿搬上日程,权算作死马当活马医。
  郑云龙走近些在小兔子身侧坐下,拉了白嫩的小爪子搁于腿上,嘴里耐心哄着,“就试一次。”
  手上却丝毫不含糊,先是并拢了三指在阿云嘎手腕处比划,然后从碗里捻出一块姜片覆上去,也不给人抽手的机会,转眼间就扯开棉胶带利索地固定住,又稳又快。
  他满意地摁了摁附着在对方手腕上的姜片,起身收拾了东西又去洗了手,等回来,却见自家小兔子恹恹地垂手坐在床侧,似是闹了脾气。
  “怎么了?嗯?”他揽着人往被窝里塞,先仔细给人摆布好了枕头,自己才随之慢慢躺下,正想伸手关灯,却听身侧的爱人闷闷地嘟囔,“这味道闻着…睡觉都难受…”
  语气里莫名带上了十足的委屈,听得人心疚。
  郑云龙动作一顿,扭头看了眼绞着被子生闷气的小兔子,不由得失笑,他随即倾身过去,小心地把人往怀里面带。
  “你闻闻我的味道,”将手搭上太阳穴,他替人轻轻揉按起来,低声呢喃着,“过会儿就不难受了昂。”
  额发边缘被温暖的指腹摩挲,酥麻麻的触感如同躺在草原上被小羊羔拱着,舒服得让阿云嘎眯起了眼,
  姜片辛辣呛鼻的气味被薰衣草的花香取代,棉质的睡衣好软,他下意识地将额头抵在爱人胸口蹭了蹭,有些贪恋地嗅着让人几近窒息的心安,忍不住撇嘴迷迷糊糊地去反驳,“没用…”
  可没过多久,人就安静地睡过去了,手里还抓着郑云龙腰侧的睡衣,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得均匀,全然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
  郑云龙把人从胸前捞起来些许,无奈轻笑,重新替人调整了一番枕头的位置,这才悄悄伸手按灭了灯。





  仲春的季节,天气还算不上热,人行道边上的海棠开得正艳,枝桠被红花淹没,草丛里片片落红。
  阿云嘎迷瞪着双眼坐在汽车副驾驶上,歪头靠着椅背悄悄打盹。
  胎儿已经十二周了,纵使赶不回上海,第一次正式的孕检还是不能落下。
  郑云龙提前预约好了时间,由于要空腹抽血的缘故,他只得一早就哄了嗜睡的小孕妇起床,备了小毯子和矿泉水就载着昏昏欲睡的人上路。
  原先还担心小兔子晕车呕吐,好在那姜片的偏方甚是管用,虽说不能根治,但好歹也算是抑制了不少无端的恶心。
  汽车一路上行驶得平缓,直到驶入医院轧过减速带,副驾驶上的人才彻底清醒过来,自觉地从车后座抓了窄边的渔夫帽还有医用口罩戴上,还眼巴巴地凑到反光镜那处仔细检查着个人形象。
  郑云龙停好车拉上手刹,笑着帮这只乖兔子扯扯好口罩的下沿,检查了一遍该带上的证件,这才领着人进了医院。
  挂了号先去抽血,紧接着再去做常规检查,索性血压、腹围大多都正常,只不过上秤之后才发觉体重又掉了不少,医生面对面问诊的时候看着数据直拧眉,叮嘱着阿云嘎要多摄入营养,否则到时候贫血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情。
  郑云龙嗯嗯应答着,正准备在手机上记下来,却听着桌对面的医生让阿云嘎去床上坐,说是要测胎心,他赶忙护着人去躺下,又听着医生的要求帮人把衣服撩到腹部以上。
  小兔子脸皮薄有些害羞,搁在胸口的指尖紧攥着衣摆,一双眼只敢朝站在身侧的丈夫脸上望,又是期待又是不安。
  冰冷冷的医疗仪器被打开,医生熟练地将感应装置轻触上阿云嘎的腹部,同时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波纹慢慢移动寻找位置,片刻后,死寂地黑屏上突然开始了一簇又一簇的弧线,像是水滴砸入湖底,涟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强。
  “很健康啊,要不要听听声音?”医生笑着问小夫妻,顺手调大了仪器显示出的音量。
  咚咚咚咚,又规律又急促,像是草原上小羊羔疯跑起来蹄子跺出的闷响,又像是日夜盼望期待已久的敲门声,阿云嘎不知道如何用语言去形容,眼眶里一下子涌上了泪,手抖得厉害,他扭头去抓爱人的手掌,捏得好用力,可指尖还是忍不住发颤。
  “是宝宝…”他已然说不出完整的长句,再多的感动都被梗在了喉头,他好想哭,转念一想又觉得眼泪丢人,只好轻轻摇晃郑云龙的手掌与之共情。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它好乖好乖…”郑云龙蹲下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透过声音刺破了隔阂,他似乎隔着屏幕摸到了那团软乎乎的婴儿,“嘎子…它在好好地长大啊…”
  从最初听到消息的恍至云端,到后来孕吐不止的担惊受怕,再到如今切实的心脏跳动,这一路的波折和坎坷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贴着皮肉的喜悦和感动。
  原来为人父母,是这样奇妙的感受。
  交握着的双手洇出薄汗,细密密地布了一层在掌中央,可两人舍不得放开,倚到一块儿静静地聆听着新生带来的余韵。
  医生看惯了这样子的场景,摇摇头结束了检查,转身去桌前写诊断,嘴里叮嘱着,“叶酸还是要吃,后续营养也要跟上,其余没什么,记得往后按时孕检。”
  “好的好的。”阿云嘎捋平了衣服上的褶皱,乖乖起身坐在床沿边上伸着脚任丈夫系鞋带,嘴里认真应答着,脸上全然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郑云龙护着人下地,道了谢,一手从医生那接过单子,一手牵着小兔子慢悠悠地往门外走。
  “饿不饿?”总算是检查结束,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他担心小孕妇饿着肚子,更担心小孕妇没有食欲,忍不住关切着来问。
  阿云嘎将手虚拢在腹前,细想,最终还是老实交代着,“一点点…”孕检后高兴的心情持续着,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眯着眼举到郑云龙眼前笑。
  两人坐上车,郑云龙从车门侧里摸出瓶装水还有小饼干,又从后座拿来装在密封盒里面的白糖糕,一并递给人去垫肚子,也不急着开车,静等着人吃点东西再上路。
  白糖糕是酸甜口味的,又韧又薄,阿云嘎吃着舒服,难得多咬了几口,鼓囊囊地塞在嘴里,他正打算喝口水,拧了半天的瓶盖却没有力气,只好软了嗓子呼唤丈夫。
  郑云龙不知怎么的拿着孕检报告在发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接过水拧松又递回去。
  新发的母子健康手册还摆在腿上,封面中央的标题印刷得显眼,他悄悄用手指抹过前四个字,还是忍不住,眼角露了藏匿于深处的笑意。
  阿云嘎胃口算不上好,白糖糕吃了一半就再也塞不下,也不勉强自己,索性顺手喂到了丈夫的嘴里,美其名曰有福同享。
  郑云龙也不介意,囫囵着嚼了几口,却听到身侧的小兔子还傻乎乎地来追问,“甜不甜?”
  他这下是彻底掩饰不住笑,一双大眼弯成了娥眉月,没多想,脱口就答,“很甜。”








  前几日杨父醒的时候,医院就有来过通知,只不过还未经过脑水肿的高发期,病情仍需观察,所以也不另外开辟出时间让家属去探望。
  这些天病人经观察下来恢复得还算良好,已经批准转入了普通病房,于是阿云嘎这才和郑云龙商量着去看一眼。
  病房在靠北边的走廊,单间配套家属的陪睡床,算得上是医院里难得的好房间了。
  杨晓宇领着两人进房门,神色间充斥着仓皇,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泄下气来,闷闷地憋出一句,“你们自己看吧。”
  阿云嘎心里纳闷,往前走了几步,正瞧见杨父被保姆喂着在喝粥,一汤勺一汤勺地送进嘴里,可还是有不少从舌根处往外淌,淅淅沥沥地挂了一下巴,又可笑又狼狈。
  “爸!”杨晓宇出声唤,杨父钝钝地仿若听不见,张着嘴还在等候着喂食的粥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点着头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杨晓宇无奈地气恼道,他拉着阿云嘎往病床前头站,大声问着杨父,“他是谁,你还记得吗?”
  杨父迷茫地在两个年轻人的面孔上扫视着,迟缓地摇摇头,颤颤巍巍举起手比划了一下,“一样…都一样…”他说着说着就如小孩子般笑起来,转眼间又停了动作,一门心思张着嘴等候着粥勺的到来。
  杨晓宇没再做声,只是沉默地等待杨父喝完了粥又睡下,这才拉着阿云嘎走到一边去交代病情,
  “医生说脑溢血没有造成偏瘫或者植物人已经是万幸,神志上的损伤不可逆,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可能…以后也只能这样了…”
  阿云嘎听着胸口发闷,侧头望着病床上那个曾经精神矍铄的男子,忍不住感概世事无常,一时之间竟也明白了晓宇神色间的异样,不由得跟着心焦。
  “那得考虑一下康复养老院的事情了。”郑云龙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望了很久,忍不住为两人谋划出路。
  杨晓宇心里多少有些抵触这样的字眼,可又挣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咬牙红了眼眶,撇过头固执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不愿将同意两个字太过轻易地说出口。
  “不着急…晓宇…”阿云嘎心软,看不得自家弟弟这样难过,连忙安慰着,“我们等一段时间再看…不着急…”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白眼狼…”杨晓宇压抑不住心底里的自责,他哀哀地哭着抹眼泪,上气不接下气,“是我把他气成这样…我还把他扔到那种地方…我一点也不孝顺…”
  “我知道我知道…”阿云嘎胡乱地应和着,伸手给杨晓宇递纸巾,“可这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晓宇…”他说着竟语带了哽咽,似乎也要落泪。
  郑云龙赶忙拉着人出了病房,带到走廊边上去喘口气,他知道自家小兔子容易钻牛角尖,如今听了杨晓宇的说辞,指不定又要给自己的增加心理负担,孕期本就吃不好睡不好,他哪里还舍得自己的爱人为这种事情平添烦恼。
  “没事儿,”他顺着人的后背一点点地安抚着情绪,“我们慢慢地考量,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晚饭是在杨家宅子吃的。
  来应门的是位高个的斯文男人,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身着深灰薄毛衣,客客气气地请人进来。
  经介绍之后,阿云嘎这才知晓了Michael的名字,正思量着该如何称呼好,却听杨晓宇别别扭扭地说喊老师就行,倒绝口不提两人之间的情事。
  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碗筷和锅具,体谅到阿云嘎的身体状况,火锅的锅底备的是番茄和清汤,就连一旁的菜品也多为素食,几乎不见油腻荤腥,当真是十足的细心和诚意。
  四人在桌前就坐,倒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得沉默着面面相觑,直到锅烧开了水,烫起了菜,气氛才略有缓和。
  “Michael老师是华侨?”郑云龙一面给阿云嘎夹素菜晾着,一面有意了解。
  “是,”Michael扶了扶眼镜,笑得腼腆,“我父母都是中国人。”
  阿云嘎闻言有些好奇地抬头,“那老师平常教些什么?”
  “诗歌…很无聊的…”杨晓宇忍不住撇嘴,悄声回答。
  Michael好脾气地笑着点点头,“我是诗歌专业的博士,所以研究和授课大多都是这一方面。”
  阿云嘎了然地点点头,眼神掠过杨晓宇的脸,不由得笑问道,“那老师在学校一定很受欢迎吧?”
  沉默了一瞬,Michael神色有些犹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我离过婚…还有一个小女儿…”说着不禁苦笑起来,“嗯…所以…”
  话没有挑明,但留白的空隙却足够让阿云嘎感到吃惊,他有些诧异地和郑云龙对视了一眼,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回应点什么。
  晚饭还在继续,杨晓宇新启了话题,和自家哥哥交代着日后返校的安排,他直言自己还是会继续学音乐,也要学摇滚,他不愿意放弃他的梦想。
  “我不想混日子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坚定,眼神灼灼地燃着,“我想好好努力。”
  阿云嘎应了,不经意间窥探到Michael脸上片刻的释然,心念微动,他忍不住轻声问,“那父亲…的事…”
  杨晓宇梗住,默默地放下了筷子,手肘撑住桌子有些颓唐地揉搓着面颊,脸上抑制不住的疲惫。
  其实他都知道,反抗和逃避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这些年来的错事积累成筐,一桩又一桩地嘲笑着他的荒唐,他应该醒悟,却忍不住贪恋着作为小孩子无理取闹的自由。
  “过段时间…我们就开始找一下好的养老院吧…”杨晓宇搁下了手肘,说得艰难,他不敢再抬头,只好掩饰一般地要去夹菜吃,可手抖得不成样子,最终还是作罢,沉默地呆坐着。
  一顿饭因为这件事儿而结束得有些匆忙,郑云龙赶着自家小兔子去沙发上坐着休息,Michael自觉地留下来帮忙一起收拾着碗筷。
  客厅里的电视机打开了,空洞而无味地播放着新闻联播,蔚蓝的底色像是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同父异母的兄弟两并肩坐着,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阿云嘎先有的动作,他悄悄地从衣兜里摸索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塞到人手心里,示意自家弟弟收下。
  “哥?”杨晓宇本在放空,一时无措,紧接着反应过来,犟着要拒绝,“我有钱的。”
  “我听说…学音乐要花不少钱,国外留学也难…”阿云嘎笑笑,真心实意地在劝,“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杨晓宇微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还是倔强,“我不能花你的钱。”
  “父亲以后照顾不了你,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和我说,”阿云嘎小声叹了口气,抓着自家弟弟的手把那张银行卡给握紧了,“没事儿昂。”
  “人家Michael老师很好,平时相处要多沟通,别总呛人家…要是…要是你们能结婚的话…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学音乐也要认真,既然树立了目标就好好去实现。”
  阿云嘎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把小事摊开了铺平整念给晓宇听,像极了家长的模样。
  杨晓宇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这些话语背后包含的情谊太重,重得让他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
  从前的小孩觉得哥哥是累赘,是怪物。
  可他如今突然好庆幸好庆幸,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哥哥在帮他努力扛着。
  他小心翼翼地扑过去,抱住阿云嘎的胳膊不愿意松手,小孩子般哽咽得一抽一抽。
  “不哭不哭,”阿云嘎耐心地哄,一双眼里柔和了温情,“是个大孩子了。”
  “你就放心地出国,北京这里还有大龙的父母帮忙照看,一切都会没事儿的昂!”他拍拍自家弟弟的脑袋,胡噜上几圈,慢慢安慰着让人放心。
  “哥,”杨晓宇带着鼻音唤他,
  “谢谢。”



  厨房里,水流声伴随着热水器的嗡嗡声交织作响,两个男子各占一个水斗清洗着碗筷,一时无言。
  客厅里杨晓宇压抑的抽泣声若隐若现,倒叫人听着越发焦躁不安。
  Michael忍不住张望了几眼,视线实在不可及,遂放弃,正想着重新把一颗心安置回眼下的碗筷上,却听到身侧郑云龙淡淡地开了口,
  “我爱人总是牵挂他的弟弟,”他顿了顿,言语中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日后还请你多照顾照顾晓宇,麻烦了。”
  Michael愣了愣,目光渐深,同样郑重地应了声,“好。”














第二十章


    六月中旬,日子随着燥热的天气越过越快,前头堪堪过了芒种,这后头的夏至就贴着赶着往前拥过来,夹带出了平白的暑意。
  杨父的病情依旧在好转,虽说仍是行动不便思绪不明,可相比之前缠绵病榻的萎靡状态,总算是肉眼可见的恢复。
  养老院的事儿在众人的考量之下,也有了着落,寻到的那处地方是北京市郊的康复中心,环境好,护理技术也比较专业,手续已经办妥了,不日就可以登记入住。
  杨晓宇收敛了孩子气,慢慢变得成熟,白乎乎的肩膀肉藏进了中规中矩的夹克外套,只是裤子上的破洞却还与先前如出一辙。
  阿云嘎的孕期尚且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产检各项指标还算正常,孕吐的症状临近结束。
  总之乱成散沙的局面被一一收整干净,暗无天日的担忧和害怕逐渐淡去。
  如今琐事已简,两人倒也不必再留守于北京,合计商量了些许日子,郑云龙出于安胎和工作的考量,最终还是提早定下了回上海的航班。



  夏日清透的曙光洇过云层,大抵称得上是好天气。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家中久未通风,桌面已是薄薄的一层灰,郑云龙怕把小孕妇呛着,急忙搓了湿毛巾粗略地擦了一遍,这才敢让人进门。
  阿云嘎原先还想着帮忙,可是自家丈夫把他护得紧,他也争辩不过,最终只好被圈在软沙发那周围三米的地儿,端坐着整理行李。
  鱼肝油,叶酸,补铁剂,还有一大盒子的海参和灵芝孢子粉,这些都是郑母在临行前嘱咐着要带上的,如今瓶瓶罐罐的铺了一整个茶几,也不知道该吃到猴年马月。
  愁是愁,可心里头到底还是被这暖融融的好意填满了,他仔细看了保质期,分门别类地把这些药品保健品归置起来,只不过处理完了这档子事儿,一时间他又无所事事。
  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悄悄倚到厨房门口去看郑云龙做饭,他也不吱声,探了半个脑袋往里面望。
  那人约莫是在煮粥,揭着热气腾腾的锅盖正舀着小勺在撒盐,身上的衬衫皱得不像话,却还是固执地系了围裙,绳结潦草地绑在腰后,几近松散。
  阿云嘎咬着唇轻笑,没忍住,侧身拐进了厨房,站在人身后仔细给人调整着围裙的松紧,细长的绳子被他捏在手中,绕过指腹,正想抽紧,手腕却被人覆住。
  “怎么不再坐着休息会儿?”郑云龙拧小了火候,把爱人护进怀里,手掌轻轻地拂过怀中人衣衫下的弧度,明明那处还很浅很浅,可他却还是不由主地珍重。
  “饿了…”阿云嘎眯着眼往自家丈夫怀里腻,实话只说一半,剩下的后半句化在情里,交织翩跹地隐藏着寸步不离的眷恋。
  “马上就好了昂,”手上的动作闻言加快,郑云龙敲了鸡蛋进锅中,拍拍小孕妇的背,嘴里哄着,“去餐桌前坐会儿,等鸡蛋熟了就开饭。”
  阿云嘎闷闷地嗯了声,也不走,一个人倚在冰箱边不说话,白生生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抠着冰箱贴的边缘,上目线挑起,一双小鹿眼瞪着轰轰作响的油烟机。
  郑云龙撇头朝人瞄了几眼,似乎意识到什么,嘴角无奈挂了笑,凑过去亲了亲小兔子的额头,重新把人从厨房那头拉回了怀里。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沸腾起来,他㨤了一勺子吹凉,尝了半口,剩下半口喂进了阿云嘎嘴里,小兔子这才复笑起来,咂巴着嘴真心实意地说好吃。
  一人一碗的量,粥水用汤勺盛出来,郑云龙端着碗底朝外走,身后紧跟的人一手牵着围裙带子,另一手抓着两把调羹,乐呵呵地贴在腰后,像是黏糊糊的麦芽糖,甜得扯也扯不开。
  小粘人精,他在心底偷偷腹诽,嘴角的笑意却更盛。
  这种被依赖和信任的感觉像是作为准父亲的嘉奖,让他温暖得失去了言语。
  从不觉得腻烦,只盼,一辈子能如此。











  毕业季是每个六月的固定主题,离别隐藏在欢聚中,笑容覆盖住即将踏入社会的焦虑和不安,漫天飘扬的彩带与鲜花是人生中对于青春记忆最好的缅怀。
  阿云嘎早前就完成了论文和答辩,虽说因为身体的状况,实在是没有办法参与毕业演出,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优秀毕业生代表。
  学士服宽大,纯黑的一大件笼在身上,倒也窥探不出腹部微鼓的弧度,可他却浑身不自在,反复多次扳正了头顶上的学士帽,手指滑过淡黄色的垂穗,摸了又摸。
  到底还是心有愧疚。
  他知道院长待他好,满心期盼着他能挑起中国舞剧的一方大梁,这才不遗余力地为他提供着帮助和支持。
  可他如今却辜负了,歌舞团待不下去,舞蹈也不跳了,职业前景渺茫,前路黯淡无光,哪里是…是一位优秀舞蹈演员该有的样子。
  舞台上的红毯好艳,像是浆洗过后的绸缎,阿云嘎低着头,垂下目光,一点也不敢与院长对视,他怕,怕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与斥责。
  微风被衣袖带起,视线右侧的挂穗在面前画了弧线,最终被拨到了左侧,那双宣布了他学业有成的手掌,慢慢地落到了他的肩头,鼓励性地拍了拍。
  “院长…”阿云嘎心中的愧疚更甚,抿着嘴轻声道歉,“对不起。”
  台下的欢声笑语不间断,大多是学生们在交谈着毕业感想,鲜花和证书相伴,这是校园最后的欢愉,也是人生全新的开始。
  主持人推进着毕业典礼的进程,邀请着毕业生与老师拍照留念,他这才敢抬头望,却见院长还是如从前一般笑着望他,和蔼地拉他往身边站,
  “你还是我的好学生,这就够了。”
  阿云嘎听着发愣,半晌才意识过来要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攥住衣摆,克制不住地轻颤。
  镜头对准师生,嘴角的笑意和眼中薄薄的泪意同样令人感概。
  长长短短四个季节,春去秋来,光阴荏苒,院长年复一年地送走看着长大的孩子们,未来的路他遗憾于无法再护送,他只能在此刻珍而又重地祝福,
  “毕业快乐。”







  等毕业典礼结束已是下午,阿云嘎这才刚换下了学士服,出了礼堂的大门要往外走,就见自家丈夫从校门那处迎面走过来,穿了亚麻西装,手里还捧着花,蓝白夹杂的一大束,用白绸带匝着,大概是特意选来祝贺毕业的。
  就这么一瞥,他眼底不自觉淌出笑来,背着包小跑了一段路,最终还是顾及着孩子,只得轻轻地往人怀里扑,臂弯勾上对方温热的脖颈,要鬓角贴着鬓角才心满意足。
  “我是不是来晚了?”郑云龙把小兔子抱住,一手握着花束,腾出另一只手给人轻捋着衣衫背后的褶皱。
  他原想着今日要请假来陪人,可公司脱不开身,就算是紧赶慢赶处理完了事情但还是错过了,不由得心生遗憾。
  “没…”阿云嘎从人手里接过花束,搂在胸前低头嗅,白桔梗的清苦花香越过鼻尖,丝丝绕绕地往心里面钻,叫他不由得心生欢喜。
  小兔子几近将整张脸埋入花束里,这傻里傻气的动作看得郑云龙心软,他替人拿过书包,重新揽人入怀,笑着摸了摸自家爱人的脑袋,当真像是呼噜一只毛茸茸的兔儿,又是怜惜又是满心的疼爱。
  后来还是阿云嘎先反应过来,虽说在校园里搂搂抱抱的情侣已是常态,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花如此惹人注目,细想之下不由得羞红了脸,立马低着头拉着郑云龙的手往食堂那处走,可手中的花却不愿意撒开,硬要窝在怀里抱着,是珍重极了的样子。
  晚饭在小食堂吃了鸡汤馄饨,阿云嘎眼下还碰不了太多的荤腥,两人索性又点了些当季的素菜来吃,一顿饭倒也吃得尽兴。
  毕业典礼的档口本就人多,他们特意在食堂角落挑了清净点的位子来坐,吃完饭正准备要走,不想两三学生样子的女孩扭扭捏捏地围过来,一人手里还举着一支黄玫瑰。
  问了才知道,是喜欢阿云嘎学长的,小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夸阿云嘎跳舞好看,稚嫩的脸上全是激动带来的红晕,几只玫瑰推推搡搡地塞到他手里,说是庆祝毕业快乐。
  阿云嘎人好又心软,掂量着学校饭卡里剩余的钱,主动出言说要请小学妹们喝奶茶,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可快,全都吐着舌头笑嘻嘻地在看郑云龙的脸色,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不了。
  郑云龙微微凝眉,正想客气点说没事儿,可小姑娘们已经识了趣,互相使了眼色扯扯衣角,道完别转身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我看起来不好相处吗?”郑云龙莫名感慨,他正坐在沙发上给阿云嘎整理学士服,思虑了半天,还是不得其解。
  小兔子坐在一边插花,透明玻璃花瓶细细长长一管,里头错落有致地铺了白桔梗和蓝色满天星,小剪刀修剪了几下,倒也显得雅致。
  “哪有?”阿云嘎闻言立马反驳,他一边拾掇着桌面凋落的碎花,一边温柔地给自家丈夫解释着,“她们…大概是害羞?”
  害羞还能把玫瑰花塞过来?
  郑云龙又忍不住拧眉,闷着气把眼前刚折好的衣服重新抖开,抖到自家爱人面前,嘟囔着轻叹,“我都没机会看你穿学士服…”
  当真是个醋瓶子,阿云嘎在心里发笑,仔细收了剪刀,接过衣服站起来就往身上套,犹嫌不够似的,他又在桌上拿了一支黄玫瑰,执在手中,原地转了一小圈,半阖着眼含羞朝郑云龙望,耳朵尖被闹得发红,像是除夕过后清早的微光。
  终究是长大了,从前的清苦模样柔和了不少,脸颊边上锋利的棱角被孕期的软肉磨平,眉眼温柔地弯起,徒留清江水般的秀丽和俊逸。
  郑云龙看得鼻酸,兀自弯腰给人整理着学士服下摆拱起的褶皱,手掌慢慢从腹前捋下去,一路摸到了腿根,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宝贝胖了…”
  阿云嘎一愣,随即气恼地撇嘴,正想抬脚踩踩对方的脚尖,不料郑云龙从桌边揪了朵玫瑰,直起腰抬手簪到了他鬓边,眼里全是浮云般柔和的爱意,就这么看着他,看得他一下子泄了气,只剩下突如其来的羞赧。
  “那…那等生了宝宝…还会瘦的呀!”他不甘心地辩解着,低头撩起黑袍子,借着客厅吊灯的光检查着自己作为舞蹈演员的脚踝。
  夏日闷热,白日里的衬衫长裤如今早已换成防汗的T恤短裤,学士服被拉扯至腿弯处,大片细腻的软肉匀称而白皙,阿云嘎自身浑然不觉,依旧绷直了脚尖在查看小腿肌肉,稍长些的发丝垂在眉间,挡住了比鲜花有过之而不及的风韵。
  红唇,黑发,黄花,全然附着在一身好皮相上,看得郑云龙心醉,他心底里深藏的爱意攀附于青涩的热血卷土重来,叫嚣着燃烧他残存的谨慎与克制。
  可是,貌美的心上人在眼前,如何克制得住?
  到底还是吻下去了,郑云龙把爱人往胸膛里摁,嘴唇覆上对方微张的唇舌,这才刚一抿,草莓酸奶的甜味就从舌尖上滑入喉咙,像是清凉的滚珠,唇齿霎那间充盈满馥郁的甘甜。
  “唔…”有别于寻常的亲吻,阿云嘎一时有些无措,呆愣了瞬间就被人拥吻更深,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伸手环上对方的腰背来固住自己莫名虚软的双腿,可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就轻了轻。
  等回神,他已然骑坐在了郑云龙的大腿上,那人背靠着沙发护着他轻吻,一手揽着背一手捏揉着腰臀,宽松的学士服从腿弯处捋至腰间,把略隆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
  孩子…他这才分出一两缕清明想起要推拒,手掌抵上对方胸膛,却被柔柔地拉住箍进了怀抱里,他下意识顺从着依偎,可嘴里却忍不住提醒,“不行的…”
  郑云龙心疼爱人的身子,本就没有抱什么其他的念头,这下子却被勾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一使劲,扶着人的腰臀抵过来,小腹相贴,腻乎乎地凑到人耳边吹气,“不行什么?”
  阿云嘎喉头滞住,脸颊腾得烧热了,下巴埋在丈夫的肩窝处说不出话,只知道藏羞一般地往人怀里面躲,可身体贴得越紧,腿间那处的反应愈发不容忽视。
  鬓角鹅黄色的玫瑰还未摘下,发丝夹杂其间,勾弄着柔软的花蕊,暗香涌动,扑朔出压抑不住的情潮。
  郑云龙重新吻住脸颊边的唇,耐不住身体的躁动,手指挑起对方黑袍的边缘探入,一路摸索着至腰间,正欲揉捏,却听怀中人抑制不住地惊喘。
  “大龙…”阿云嘎软了腰肢伏到丈夫肩头,刚刚他无意识地挪动臀腿,不料胯间那物什被狠狠一磨,孕期的身子本就久未泄火,如今更是被激得苦不堪言,满脑子神思涣散,只晓得哀哀地唤,“唔…大龙…”
  郑云龙听着心里发紧,担心是腹中胎儿出了什么问题,急忙抽了手要给人查看身体,膝盖微抬,正打算环抱着人从腿上挪至沙发,可动作未过半,怀中人的脸颊就攒上了红晕,嗯唔了好几声,挺身喘息着重新依偎到他怀里,身体抖得厉害。
  他这才恍然,下意识伸手往这人腿间摸,果不其然换来满手的黏腻白液,小兔子大概是羞得发急,气都还没喘匀,攥了鬓角上的黄花就往他身上扔,一边扔一边骂,“坏蛋…大坏蛋!”
  要得哄,郑云龙心里分辨得明白,忍了笑意温声安抚着爱人的情绪,手掌按压上灿白的小腿肚儿,嘴里唤着宝贝,心肝,小乖,言语里布了好一阵细密绵软的春雨,丝丝地把小家伙羞愧难当的心给化开。
  阿云嘎勉强被抚得服帖,软在沙发上闷恼地平复呼吸,身子也软,浑身上下提不起力气,只好任由郑云龙捻了纸巾掰开腿给他擦拭。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那粘稠的液体就不管不顾地淌开了,郑云龙仔细给人把大腿间的污浊擦尽,手一点点抹过去,这处的皮肉倒是看着白嫩,可还是瘦,瘦得全是骨头,看得他忍不住心疼,叹了半晌的气,说得真心实意,“要是再胖点就好了…”
  什么嘛,阿云嘎眯着眼要去蹬人,脚踝却被抓住,下一秒身侧的男人抄了腿弯就把他打横抱起,哄着他往浴室走,说是要洗澡才行。
  身上的学士服早已经皱烂不堪,黏糊着团在一起,失了庄重只剩下欲望过后的荒唐,阿云嘎经过镜子时侧头望了一眼,脸颊又火辣辣地烧起来,他伸手勾住丈夫的脖子不愿再看,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大龙…你要不要也…”他脸皮薄,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提议了,手心里藏着黄色玫瑰花瓣,是从丈夫的发间捻下的,叫他好一阵心颤,
  “我帮你…好不好?”










  家中的新鲜蔬果早就吃完,两人抽了空去了趟超市进行采买,特意补足了鲜牛肉和奶制品,营养搭配得均衡,又按照孕妇食谱买了些低热量的小零食和果汁,一方面是顾及腹中的小孩子,另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嘴刁又嘴馋的小兔子。
  超市的隔壁开了家婴幼儿用品店,先前两人来的时候从未注意,如今却在乎起来,牵着手一道站在橱窗前呆愣着看,似乎要把那粉嘟嘟的摇篮给看穿。
  最后还是郑云龙提的意,说要不进去看看,阿云嘎下意识想拒,嘴上说着不用,可脚下却诚实,一步两步踏着往店门口里走。
  所有的东西都是小小的,无论是勺子,饭碗,还是奶嘴,一列的商品墙上摆满了实用的小玩意,颜色款式都多,充斥着春天般的活泼与朝气。
  “你看,大龙!”阿云嘎压低了声音喊丈夫,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惊喜,“这鞋子好可爱。”
  半个手掌还不到的布鞋子,绣的是小老虎的样式,黑胡子圆眼睛粉鼻头,呆呆傻傻地在笑,笑得像是看见了初升的太阳。
  他拎着鞋帮摆到郑云龙掌心中央,翻来覆去地看,碰碰摸摸,当真是爱不释手。
  郑云龙也跟着笑,手掌蜷着把鞋子拢在手里,好半天才舍得松开。
  店中央摆了一排的婴儿床,约莫是为了吸引顾客,被子和软垫一应俱全,连悬顶的垂挂玩偶都摇摇晃晃地卖可爱,当真让人看了心软。
  阿云嘎伏身趴到木质的围栏边上,伸了手指轻轻戳弄着棉质的黄色小星星,弧状的小顶棚受力后一下子转悠起来,荡着各类稀奇古怪颜色鲜艳的小布偶叮当响。
  郑云龙趴在对面跟着一起看,他检查完围栏的牢固性,又看了一圈床底下的高度,这才慢悠悠地抚摸着床中央的被褥,嘴角含笑,静静地看对面怀有身孕的爱人乐此不疲地和小星星做游戏。
  “你说到时候把小床摆在哪?”阿云嘎眼神中沾染上憧憬,嘀咕着和丈夫商量起未来家中的构想。
  “放在…咱大床边上,”郑云龙似乎是想到什么,低声笑起来,“这小家伙肯定黏你…”
  说不定大半夜还得要吵吵嚷嚷着找妈妈,蹬着小短腿腻乎乎地要抱抱,他几乎都能预想到这一切,一颗心瞬时间坠入温水里,浮浮沉沉地荡漾出暖意。
  阿云嘎也随之轻笑,温柔地去拉郑云龙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收入掌中,指尖和掌心相叩,爱意拥有了同样的温度,熨贴着两颗即将为人父母的心。



  东西买的并不多,阿云嘎认真挑拣了两个嫩黄色的小围兜,又拿了一个陪睡的胖猫玩偶就结了账,其余的,其余的等到下次再来买。
  两人四只手,一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一手拎着婴幼儿用品店的纸袋,剩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牵扯着通往返程的路。
  车停在人行道边上,阿云嘎从车后绕过,往副驾驶车门那处走,却听得路边的花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轻轻的一两声,像是小猫叫。
  他没忍住,低头朝杂草堆里望,只见一团橘色的毛绒小球窝在那里,耳朵还没长开,卷卷地耷拉下来,又委屈又可怜。
  “大龙…大龙…”阿云嘎着急地出声唤丈夫,手指了指,有些无措,“有只流浪猫…”
  他说着想弯腰去抱,可身形微动就被人拦住,
  “别动,宝,”郑云龙哪里敢让小孕妇去碰这活物,当即护着人往边上靠,紧接着利索地跨入花丛把小猫揪出来。
  这才看清了全貌,橘色的一只小土猫,四只脚掌倒是雪白,只不过沾了泥,浑身脏乎乎,再仔细看,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
  两人这才定下了心神,商量着送去附近的宠物医院检查看看,也不敢放车厢里,只得拿了条旧毛巾把小奶猫裹起来,安置在后备箱。

  好在一轮检查下来,除了身上有跳蚤,倒也没有其他的病症,喂了药,又洗了澡,小橘猫一下子蓬松起来,软乎乎一小只被关进了铁笼,暂时由医院来养着。
  郑云龙揽着阿云嘎站在笼边看,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来逗猫,这小猫也乖,眨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叫唤,骨碌翻身躺下,团吧团吧又是一个猫球,只露出两只小耳朵在抖。
  太像了,他在心里悄悄地想,这好似小时候捡到的那只一般,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花纹,只要一个上衣口袋就能带回家。
  可是…带不回家。
  毕竟家里还有个比天重要的小孕妇,他万不敢在孕期冒一点点的风险,只好努力把收养的念头压下去,默默叹了半晌的气,最后再看上几眼,终究还是别过头,牵着阿云嘎的手决定要离开。
  才走了几步,手臂就被人拉住,他的爱人站在笼边没动,露着兔牙傻乎乎地朝他望,“我们…不养嘛?”
  “你身子不合适。”郑云龙耐心地出言劝,眼神却有些游移,他下意识地去盯着阿云嘎微凸的小腹,伸手抚过,咬牙轻声道,“我不能让你们担这个风险。”
  “什么呀?”阿云嘎听了直皱眉,他哪里知道自家丈夫存的是这个心思,当即有些着急,辩解着,“我小心一些就好,没事儿的呀。”
  说完,他下意识地把郑云龙的手握紧了,却发觉这人的掌心好凉。
  小时候的画面似乎越过光阴的罅隙卷土重来,那个抱着猫粮的小男孩站在房间里,通红了双眼嗫嚅着想要唤猫儿的名字,可最终还是悻悻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泣不成声地抹眼泪。
  心疼,又混杂着不知名的无奈,阿云嘎看着脑海里构建出的虚象胸口抽疼,为人母的一颗心实在见不得孩子哭,他只想跨过时间的深壑,把年幼的丈夫护在怀里,牵着那双小手摸一摸笼子里的猫儿。
  “龙儿…”他头一次唤得如此亲昵,拉过郑云龙的手往笼子那处伸,最终触上了小猫柔软的绒毛,“你摸摸,这是你的小猫呀。”
  郑云龙还在发愣,蜷着指尖轻轻地划过笼子边缘,里面的小橘猫似乎是好奇,怼着一张小圆脸蹭过来,咪呜咪呜地撒娇。
  他这才回了点神,似乎还是犹豫,侧头抿着嘴问得小心翼翼,“真的…能养嘛?”
  阿云嘎舒了一口气,笑得好温柔,冲郑云龙肯定地点点头。





  出去买个菜,最后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只猫回家,阿云嘎在鞋箱处一边挂钥匙一边轻笑,腾出位子,让身后的丈夫把东西搬进来。
  先是航空箱,然后是猫砂盆,小铁笼,最后是一大包的猫粮和一大包的猫砂,占了门口好大一片地方,连脚都挪不动。
  两人简单商量了些许时间,计划着把小猫先安置在书房里,一方面是为了驱虫,一方面是为了适应。
  郑云龙还是没敢让小孕妇上手碰,一个人亲力亲为地布置好了一切,猫笼里铺软毯子,门口摆上喝水和放粮的小碗,脚步轻轻的,生怕把小家伙吓着。
  小猫到了新环境果然露了怯,一团小橘毛出了航空箱就缩在房间角落不敢挪动,猫粮不吃水也不喝,阿云嘎在门边看着心软,拆了新买的胖猫玩偶摆到了猫笼边上,哄着毛绒绒的小宝贝放松。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团小猫才挪动起来,吧哒吧哒地蹭到毯子边上,舔了水尝了几颗粮,最后翻滚着依偎进布玩偶的怀里,小脑袋歪歪点点,磕在地上睡着了。
  小夫妻站在门边悄悄地望着,谁也没敢再靠近。
  “它叫什么呀?”阿云嘎这才想起来要问,一双眼巴巴地望着郑云龙盼答案。
  郑云龙柔了目光,倒是没怎么想,脱口而出,“胖子…”
  挺好,阿云嘎眯着眼要夸赞,可还是忍不住,索性侧身垫起脚亲了亲丈夫的额头,一双手亲昵地揉搓着对方的耳垂,像是抚慰小孩子般不自觉地出声哄,笑吟吟地,
  “我们有猫啦,大龙!”



















第二十一章


  医院诊室外边的走廊上设了软椅,坐着的大多是孕妇,丈夫们则站在一旁。有别于其他楼层的气氛低沉,妇产科总归多了丝温馨与生机,就连墙面也隐隐地露粉红。
  阿云嘎背靠着软椅,渔夫帽沿拉低,小半张脸隐匿在暗处,倒叫人看不出神色。
  郑云龙放心不下,弯腰去握爱人的手,果不其然换来满掌心的冷汗,不由得微叹了口气,矮下身去与人对视。
  睫毛抖得厉害,不用看清就知道是害怕了。


  是孕检的日子不错,按道理怎么着都应该调整出一个好心情来,可是今日要做四维彩超排畸,小夫妻心里面扣死的绳结刚松下些许,这下子又被扯得发紧,就连吐气也比平日里多参杂了些慌张。
  抽血检查要空腹,阿云嘎遵医嘱没吃早饭,刚刚坐车来的路上却忍不住干呕,像是卷土重来的孕反,一个人捂着嘴苍白了脸色,倒把身旁打方向盘的丈夫吓了一跳。
  缓了好久才说没事儿,可人一直恹恹的,像是提不起精神气。
  郑云龙知道,自家小兔对孩子健康担心得紧,他作为父亲,就算努力粉饰了坦途上的颠簸,却对于即将到来的结果同样心怀忐忑。


  “嘎子,”他眼角存了笑意,拇指在人手背上慢慢地捋,柔和了语气尽可能地安慰,“没事的。”
  阿云嘎想说他不怕,可是心里头依旧堵得难受,一时无言,只得闷住一口气点了头。





    照例是往诊室帘子后的小床上躺,阿云嘎撩起短袖下摆,露出逐渐圆隆的小腹,微眯着眼任医生涂抹耦合剂,黏腻冰凉的膏状物体在皮肤上淌开,叫他不由自主地心颤。
  郑云龙蹲在床边上陪他,也不说话,笑得好温柔,一双眼定定地望过来,全是绵软如春水的爱意。
  他伸了手过去让人握着,两枚戒指撞在一块儿,蹭出微响,霎时间让他安定不少,乖乖静躺着等待医生的检查。
  医生也算经验丰富,只是如今第一次对上这样特殊的病例,不由得看得仔细了些,探查器从下腹部慢慢往上推,变换寻找了好些个角度才最终停顿下来。
  房间里无人出声,安静得很,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响。

  好半天,医生似乎是下了定论,推了推眼镜转过椅子,翻出检查手册又写上几行字,这才抬头和紧张了许久的小夫妻说话,未开口,嘴角先带了笑,
  “没有什么问题,”她摁下圆珠笔,又补上一句,“很健康。”
  是全然肯定的语气。
  阿云嘎一时有些懵,不放心似的追问,“真的吗?”
  医生微微点头,重新执起探查器对上隆起的胎腹,耐心地给两人一点点地解释,“因为医院规定不能透露性别,所以我只能说是正常,等到生的时候,你们自然就会知道,”
  她说到此顿了顿,固定住探查器的位置,转过屏幕到床边,“这是孩子的侧脸,你们看看…小嘴巴小眼睛…”
  显示器上黑糊糊的一大团,晃动的光斑和线条揉搓在一起,隐约有个不甚明显的轮廓,可鼻子下巴却勾勒得清楚,又小又可爱,就算是彩超也能让人心生喜爱。
  郑云龙忍不住站起来,探了大半个身子凑上前,眸光紧锁住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家伙,一分一毫都看得仔细。
  “大龙…”阿云嘎仰着脖子也在瞧,不嫌累似的用手肘撑住身子,好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只知道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宝宝很健康…”
  他反手捏住丈夫的手,指尖攀附上手腕,不知不觉笑得眼角带泪,想忍,可还是哭了,喉头的哽咽随着胎儿越发清晰的影像逐渐化为泣不成声,脑袋也昏了,只知道护着肚子抽噎着和医生说感谢。
  郑云龙赶忙偎过来抱他,搂着拥着把人护进怀里,另一手抽开餐巾纸给人擦拭肚子上未干的耦合剂。
  “宝,不哭不哭…”他细细地慢慢地哄,额头抵过去,把为人父的柔情提前兑到小兔身上,一双眼里盛满了对新生的希冀。
  医生继续交代着孕期的注意事项,郑云龙扶着人坐起来,一面仔细地听,一面给人整理衣服和额发,温暖的大掌拂过腰腹,留恋地停在肚前的圆弧顶。
  阿云嘎被蹭得发痒,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通红了鼻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去望自家丈夫,问得好小声,“长生天还是保佑我了,对不对?”
  傻瓜,小傻瓜,郑云龙揽着人从床上下来,从身侧取过帽子给人罩上头,一点点地把顽皮的碎发收拢在耳后,眼神里的疼惜与爱意参半,答得好温柔,好认真,
  “我家宝贝这么好,长生天怎么舍得不保佑你?”






  心里的担子放下,整个人都松快不少,阿云嘎做完检查就嚷嚷着喊饿,渔夫帽沿下掩盖不了的笑意,一对小兔牙软乎乎地外冒,看着就招人疼。
  郑云龙知道这人怕是候不急回家吃饭,于是索性在医院便利店里给人买了两个茶叶蛋垫垫肚子。
  大概是真的饿极了,小兔囫囵着一口咬了半个鸡蛋,腮帮子鼓起,才没嚼几下就要往下咽,郑云龙怕人噎住,拧了瓶盖又递水,笑得无奈。
  “还想吃点什么?”他怕小孕妇饿得难受,一面帮忙剥鸡蛋壳,一面探人食欲。
  医院大厅人多又杂,大概是离小儿科近的缘故,不远处有三两个孩童举着小风车在跑,小萝卜根似的短腿左右蹬,跑得可欢快,转而又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比谁的风车颜色更好看。
  阿云嘎不由得看入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郑云龙的问话,正想答,可扭头对上自家丈夫温和的眼眸,还是忍不住变了话头,“你说以后…我们家小宝会不会这样闹腾?”
  “有你在,孩子多半会乖些,”郑云龙勾着嘴角浅笑,他似乎能预想到自家小兔哄孩子的软糯语气,就像那棉花糖,甜得能把一颗心给裹软乎,可是转念思及家里的橘猫儿,还是微微叹了口气,半是担忧,“别天天撵着胖子跑就好。”
  阿云嘎被这话逗得发乐,伸手护着肚子笑得肩膀直颤,等了片刻才缓出一口气,乐悠悠地捏着手里剩下半个鸡蛋往嘴里塞。
  郑云龙静看着,原先还跟着一块儿笑,可眼神却逐渐带了怅然,细思了半晌,他禁不住感慨,低低地朝人叹,“我第一次给你剥蛋壳的时候,还是在内蒙的青旅…没想到三年过去…我们都要有孩子了…”
  岁月过得太快,回忆往事,期间的细节却还是如昨日一般鲜活,叫人平白无故地鼻酸。
  阿云嘎闻言,下意识抚上半隆的小腹,肌肤的温度慢慢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手心,于他而言,这是多年前的寒冷不可比拟的幸福,到底还是笑了,嗔着问自家丈夫,“你那时候在想些什么?”
  郑云龙微愣,抬手递过了另一个茶叶蛋,“只想着…你太瘦了,得让你多吃些东西…”
  说到此处,他回忆起了什么,笑得腼腆,仿佛当真回溯到了过往岁月,脸颊上浮出青涩,颇为不好意思,支吾着开口,“还想着…想…该怎么和你搭话…随便说上一句…就好…”
  阿云嘎被拨得心弦微动,勉强压了嘴角的笑意,故意与人打趣,“你那个时候就这么喜欢我了?”
  没想着要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只当是为了摆脱羞赧的不自在。
  “喜欢,很喜欢,”郑云龙却没有犹豫,坦诚了一颗心与爱人剖白,“喜欢到…就算你不给我好脸色…也甘之如饴…”
  这下是当真压不住了,阿云嘎红透了耳朵尖,嘴角弯得像是初春的栀子花,一双透亮的小鹿眼也跟着眯起,笑得好甜,整个人腻过去,勾着自家丈夫的脖子要抱抱,嘴上却倔得很,小声地冲人嘟囔,“胡说…”
  “不胡说,”郑云龙小心避开孕肚,给人扯了扯渔夫帽的边沿,抱着怀中人轻轻落下一个吻,“爱你永远都是实话。”










  门铃响起的时候,阿云嘎还在逗猫,指尖裹着毛绒尾巴一下又一下地绕卷,胖子傻乎乎地趴在沙发上,半眯着眼任人揉捏。
  纵使知道来客是谁,他起身还是不免心急,护着肚子赶忙快走几步去玄关边开门,猫儿见状也不瞌睡了,亦步亦趋地贴在他脚跟后边。
  “学姐…”他眉眼间聚了笑意,开门唤人,侧过身子请人进屋里来。
  也是碰巧,学姐在附近的剧场排练,今日收工得早,这才赶了趟地来家中拜访,算是孕期迟来的探望。
  电话里都说了不用带礼物,空手来就行,无奈这人不听话,依旧是提着两大袋水果进了门。
  “嘎子,”学姐一边换拖鞋,一边仔细看人近况,眼神掠过那遮掩不住的孕肚,不禁柔和了目光,“几个月了?”
  “五个月刚过,”阿云嘎笑着答,手掌箍住衣服下摆给人看,“医生说我太瘦,所以显得不多。”
  胖子腻乎乎地蹭过来,绕着脚踝转圈圈,喵呜喵呜地小声叫唤,大概是看到了塑料袋里的吃食,撒娇打滚着想要尝。
  学姐看得发笑,跨过猫儿把袋子放到桌上,忍不住关切,“那现在食欲恢复些了吗?”
  “好多了,”阿云嘎给人倒了茶水,引人往沙发那处走,轻笑着,“现在一人能吃两人份。”
  “这样吃都吃不胖,”学姐在沙发上坐下,言语中半是羡慕半是玩笑,“不愧是天生的舞蹈演员。”
  静了一瞬,阿云嘎无言地笑笑,拍了拍沙发上的软枕唤了猫儿跳上来,伸出臂弯把毛绒绒的小家伙搂结实了,这才慢慢叹出一口气来,没有接话。
  学姐看着,也跟着叹气,那歌舞团的事儿她多多少少了解些许。
  当时只道舞剧市场不景气,想着对待新人苛刻或许是常事,可眼下才明白自家学弟情况特殊,实在难免落有心之人口舌,前景确实不容乐观。
  “那…以后还跳舞吗?”她挨近了些,凑过去揉揉猫爪,问得小心。
  怎么会不想,阿云嘎垂了眼眸,他知道学姐为何出此疑问,因为只有同为舞蹈演员的人才能清楚,这种上不了舞台的遗憾和失落。
  观众席与聚光灯于他们而言是贯穿生命的血肉,一旦失去,这日子比啮雪吞毡更要难熬。
  孩子带来的喜悦固然让他高兴,可是,心脏上的凹洞却找不到任何适配的东西来填补,只能空着,空得让他心慌。
  “没办法了…”他想得再多,最终还是换来这一句,笑得勉强,轻声吐露现实。
  学姐撑着下巴不置可否,依旧重复着那个问题,问得固执,“嘎子,你想跳舞吗?”
  阿云嘎愣然,抬头去望,却被对方灼灼的目光触到,学姐如从前一般盯着他,仿若他还是那个盘腿坐在练功房地板上喘粗气的大学生,执拗劲儿与青涩从笔挺的脊椎骨漫开,满脑子只剩下对舞蹈的热爱。
  “想跳…”他吞吞吐吐回答得艰难,抬手抚上肚子,慢慢把偎在胳膊里的小猫撒开,随及却又释然,“当然想跳…”
  学姐似乎是预料到了他会这般回答,不由得绽了笑,举杯呷口茶,慢悠悠地来与他商量,“我身边有人要做部剧,你愿不愿意面一下主舞?”
  “这…”阿云嘎吓一跳,慌张得连连摆手,“我还怀着孕…不能跳舞的…”
  “哎呀!”学姐几乎是恨铁不成钢,亲昵地曲起手指来敲他的额头,当真把他看作自家弟弟,“我是说等你生完孩子!”
  这是全心全意地在为他铺路了,阿云嘎再傻也能明白,当下不由得感动,眼底恍然涌出热意,他没再犹豫,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这事儿不急,等以后我找个时间让你见见制作人再说,”学姐哄人放心,继而嗔弄着来打趣,“到时候可得把你家那位一起带来。”
  阿云嘎纵然已婚,但遇到这种调侃依旧免不了手足无措,脸颊瞬间绯红若傍晚的红霞,却遮掩不住满眼的幸福,他小声地哦了一声,弯着嘴角兀自害羞。
  学姐倒也不再为难,浅笑着换了话题,与人聊了聊近期的日常,又推荐了几部有意思的剧作。
  两人的茶水添了一盏接一盏,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这才提醒着双方时间已晚,该到了告别之时。
  阿云嘎本还想送人下楼,可学姐哪里同意让孕妇做这种事情,于是强行把人按在了玄关口,简单地道了声再见,就亲自替人关上了门。
  屋子静了,他转身踱回桌子边,收整着杯具和未拆封的新鲜水果,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响一作动,果不其然吸引来一只橘色的小馋猫。
  胖子窝成一团小毛球,盘在拖鞋鞋面上,小猫爪使劲扒拉着主人的裤腿,央求那迟到的猫粮。
  他被缠得发紧,无奈之下,只好护着肚子把小东西提溜起来,双手举到眼前警告不许胡闹。
  猫儿哪里听得懂,扑腾了几下就吐着嫣红的小舌头来舔他,带着软刺的舌面一下下地蹭过皮肤,留下麻酥酥的水痕。
  “我们等你爸爸回家吃饭昂,”他腾出一只手去抚摸绒绒的圆脑壳,眼睛里莫名沾染上憧憬,“到时候告诉他好消息。”
  胖子似懂非懂,抖了抖胡须,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其实从得知怀孕初始,阿云嘎就一直歇着静养,拉筋开胯之类的动作为了腹中的胎儿,全都撇到一边,生怕伤了半分。
  如今重得了跳舞的机会,倒不能再如此闲适度日,虽说用不着练高强度的基本功,但柔韧度还是得一点点地捡回来。
  是舞蹈演员不假,可身子重了难免会不利索。
  郑云龙有次回家,无意瞥见自家爱人摇摇晃晃地倚在沙发边角上劈叉,当即吓出一身冷汗,冲过去扶着劝着才让人收腿,紧接着把人好一顿教育。
  作为丈夫,重返舞台他当然支持,只不过这热情一旦过了头,他只怕不留神就会让这小兔子伤着身子。
  所以还是得看牢。


  那日过后,家里的瑜伽垫和瑜伽球全都上了限,是郑云龙在饭桌上定下的商量,说是只有两人同时在家才能用,否则他放心不下。
  原本阿云嘎还嫌人大惊小怪,可无奈孕期容易抽筋,好多次他拉伸到一半就直不起身子,确实需要有人候在一旁看着,于是索性每晚饭后捉了人一起锻炼,也算是缓解白日里上班的疲累。
  出发点是好的,可一运用到实践里,就逐渐变了味。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郑云龙,夏日衣衫轻薄,心上人的身姿又是一等一的绰约,光是看着便已经心醉,哪里熬得到人凑过来。
  借着和孩子亲昵的借口,道貌岸然的父亲总要把对面那一身白软的皮肉摸透了,捋顺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陪人锻炼。
  虽说衣服都没脱,小兔却已经挨不住,哪回不是红着眼尾躺倒在瑜伽垫上,最后软着腰肢任由那混蛋把他抱起。
  说是运动,当真是运动。
  总之不像话得很。



  那晚阿云嘎刚洗完澡,正裹着浴巾擦头发,郑云龙突然凑进卫生间来,背着手从身后给他递了个盒子,撂下一句“试试看”又急急忙忙地退出去了。

  他疑惑着打开看,塑料薄膜都还没拆呢,仅一眼,霎时间整个人羞得如同火烧,脸颊肩膀锁骨漫出红彤彤一片,几乎与刚出锅的蒸螃蟹无异。

  视线所及的盒子里,静躺着一件黑色吊带胸罩,还镶了蕾丝边,实属好看的款式。
  可是…可是这太荒唐,他没忍住,衣服也顾不上穿了,裹着浴巾用指尖挑起那薄布料,噔噔噔地踩着拖鞋往卧室跑,见人躺在床上,气急着把这玩意儿一股脑甩过去。
  “你…你你…”话也说不利索了,他只知道瞪人,薄唇紧抿住,脸颊却烧得更红。
  郑云龙却似乎是极委屈,拾了布料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问他,“不是说…得遮吗?”
  还是昨晚练瑜伽闹出来的事儿,阿云嘎这段日子激素变化大,胸也跟着胀起,圆鼓鼓的两个小奶包把衣服撑紧,凸点一览无余,先不说能不能出门,只是在家中锻炼的一小会儿功夫,就总是勾着郑云龙上手揉触,闹得小孕妇又是羞赧又是心烦,这才和人提议说得买小背心遮一遮。
  说的是小背心,那种纯棉的,简单的,最好还是白色的款式,哪里是…哪里是…
  阿云嘎结结巴巴地要解释,可越说越羞,索性闭了嘴,扭头想走,脚下还没动,手腕就被人先行拉住。
  “宝,”罪魁祸首腆着脸来唤他,言语中多夹杂了哄骗的意味,“你试试…说不定…”
  手已然搭上了腰间,由不得他反应,轻轻一扯,棉质浴巾就顺势滑落到地上,孕期稍显丰腴的躯体在光下一览无遗,出浴不久的肌肤还折射出淡淡微粉。
  阿云嘎被人看了个光,羞极,刚想撅嘴斥人流氓,可自家丈夫就这样眼巴巴地瞧着他,一双眼陷在爱欲里,克制得好乖,像是围着木槽不敢吃草的小绵羊。
  他蓦地软了一颗心,到底还是挫败了,乖乖坐到床边,伸出胳膊任由那人把布料罩到胸前。
  郑云龙一下子抿出了笑意,笨手笨脚地给人从背后系上环扣,人还没转身,他就已经看痴了,几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黑纱下若隐若现的蝴蝶骨。
  “我穿过了昂…”阿云嘎臊得厉害,给人实现了愿望就急冲冲地要把这玩意儿从身上扒下来,肩膀微动,身后人却一下子环了上来,拥着他不让走,大掌捂住隆起的小腹,唇舌游移在侧颈处,腻腻乎乎地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又要撒娇,阿云嘎知晓这人的心思,心底微叹了口气,侧过头附了唇去迎合,微吐了舌头安抚性地与人在口腔里缠绵,也不多留恋,吮吸了几下便想抽身走。
  那人却不愿意放手了,揽着腰就将他往床铺里压,吻得更深,舌尖搅过面颊内的软肉,一点点地蚕食着两人嘴中所剩不多的空气,放在腰间的手也不老实,从圆鼓的孕肚上滑下去,慢慢探到腿间揉捏。
  “唔…别…”他扭着身子想躲,呼吸也乱了,粗喘着要人停手,可腿却被掰得更开,那人的大掌全然覆了上来,揉弄着微勃的性器。
  “昨天…昨天泄过一次了…”他慌乱地要阻,一双手紧护在肚子上,可眉目间的欢愉却挡不住,欲拒还迎间倒比寻常更勾人。
  郑云龙看在眼里,低头将鼻尖蹭进爱人的胸乳间,薄纱料子的胸罩有聚拢的效果,将不甚明显的两抹浑圆挤压出弧度,他的鼻翼撞弄进缝隙,本想细嗅即将为人母的幸福,可蕾丝边沿上只残留着情欲的炙热。
  实在忍不住了,他把身下的小孕妇锁进怀里,一双手顺着势慢慢撸,从囊袋一路紧箍至龟头,这才几个回合,仰躺在床上的爱人就已经绷紧了大腿内侧,怕是到了临界状态。
  “呃…”阿云嘎被重重的套弄逼出惊喘,孕期本就敏感,这些日子干柴正旱,受不了这种挑逗,酸软着腰眼只好缴械投降,挺肚一股股地射出来,淌得腿间白乎乎一片。
  郑云龙轻笑着偎过去,先亲亲自家小兔满是红晕的脸颊,紧接着上手仔细替人把身上的那块布料解下来,正摸索到一半,大着肚子的人突然侧身贴了过来,仿佛怕勾不起火,一个劲地把下身抵过来乱蹭,硬是隔着睡衣把他给磨硬了。
  “你进来…”那人鼻尖还红着,含含糊糊地冲他撒娇,膨起的肚腹坠在腰间,像是白面团子一样软乎,叫人舍不得拒绝。
  “孩子还小,”他耐心哄人,捧着一张脸亲了又亲,“再过些日子,好不好?”
  这次却不如往常有用,阿云嘎闹腾着说不要,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绞紧了一双腿哭唧唧地骂郑云龙混蛋,说得好伤心,“你挑火…每次都这样…你还不进来…”眼眶红了,几乎要落泪。
  郑云龙搂着人手忙脚乱地安慰着,顺着肚子顺着脊背安抚,怕人着凉,掀起被子想往人身上盖,不料小兔子倔得很,蹬腿乱踢,嘴角瘪得更厉害,铁了心地要和他黏在一块儿。
  他被缠得没法子,只好利索地褪了睡衣裤,几乎是松了口,“宝,我们就在腿间动一动,行吗?”
  这才勉强同意,阿云嘎抹抹眼泪,被人扶着转过身去,侧躺进人怀里,微敞着腿,小声喘着气把爱人的性器纳入腿缝间。
  郑云龙怕伤着肚子,长臂伸到人腹前虚揽着,又扯了枕头来垫,这才小心翼翼地摆腰挪动起来,也不敢快,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刮蹭着宣乎的软肉,沉声低吟着把性器撞入怀中人的腿间深处。
  是从未试过的姿势,阿云嘎只感觉到脊背一阵又一阵地发烫,是那人的胸膛随着抽送紧贴而来的热意,像是温暖的海水,裹挟着他的理智飘向远方。
  他大概是真的昏了头,腿间肉穴处的水渍黏糊糊地外漏,可底下却舒服得很,像是真的被操弄了一般,对方滚烫的性器撞过来,撞得他又酥又麻,只知道攥着身底下的床单哭喘,一声一声地唤大龙。
  禁欲太久了,郑云龙也难以自制,饶是提醒着要顾及腹中胎儿,可抽送的频率依旧越来越快,他挺腰去拍打那白软的臀,手摸到人腹底托着,一面感受着那极致的紧胀感,一面从人的腰腹上寻求背德偷欢的乐趣,耳边还听着粘腻细碎的哭喘,当真是跃入天堂也难以寻到的极乐。
  “大龙…大龙…”阿云嘎喘不动了,用气声叠叫着爱人,鬓角未干的发丝重新淌下了汗水,胸前尚未拿走的蕾丝胸罩被濡湿,隐隐约约地透出樱桃核般地殷红,像是夏日里该有的颜色。
  郑云龙一面应着,一面低头用牙咬住了黑色的细肩带,拉扯勾住,下巴则蹭过光滑圆润的肩头,将鼻尖的热气全都喷洒在人后颈。
  他加重了撞进去的力道,权当做短暂的放纵,一下又一下地往那潮湿闷软的穴口处开拓,小腹绷紧,搂着人把大腿夹得更紧,情欲浓如墨水,几乎能在床单上留下情色的印记。
  “宝贝…”他拥着小兔子唤得怜爱,指尖抚过人腰侧,把血脉相连的小孩子摸了彻底,到底还是不敢再压着人做了,索性让人并紧腿,推着性器往里深深一埋,畅快地射出来了。
  阿云嘎浑身一抖,呜咽着揪住了枕头与被褥,好半天才松下气,往腿间摸,除了两人混在一起的精液,还有潺潺如春水的薄液混杂期间,像是潮水,吹起了夏日夜晚的悸动与缠绵。
  两人陷在情欲的余韵中半天没有说话,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在枕头间轮番回荡,屋子里好静,吊灯的光被水晶装饰折射出光斑,倒映在墙面上。

  许久,郑云龙正想起身抱人去洗澡,却听得身侧的小兔子唔了一声,似是难受,他着急地起身去看,果然见人捂紧了肚腹。
  “怎么了?”他吓得声音发颤,抖着手要去拿电话。
  阿云嘎拉了拉他的手臂,侧躺着凝神静气,紧皱的眉间等上些许时间才舒展开,这回却换上了笑意,
  “大龙,”郑云龙听人说得又甜又娇,语带雀跃,
  “宝宝动了!”
















第二十二章

  上海的夏夜算不上炎热,可却潮湿多雨,像极了蒸笼屉,有时候洗一趟澡,连头发都还没吹干,浑身上下又被汗水洇得湿漉一片,燥人得很。
  阿云嘎侧躺在床上,摇着扇子呼热,薄缎面的睡衣被卷到了胸口处,露出圆润鼓胀的腹部,嫩白的腰侧沁了汗,隐约沾染上沐浴露的清香。
  自家丈夫正给他仔细抹着妊娠霜,温热的大掌连带着乳膏游走在肤上,又粘又热,惹得小孕妇直撇嘴。
  “乖,涂完这儿就结束了昂。”郑云龙哄着人,止不住地劝,“等会儿就开空调。”
  说来也是没办法,最近阿云嘎那孕肚隆了许多,寻常的睡裤在夜里穿着总是不舒服,于是只好换了睡袍来,可这宽松的长衣摆一卷,下半身便无遮无拦,若要是再贸贸然受了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到底还是咬牙忍了,小孕妇歪头朝丈夫那侧拱过去,扶着肚子慢慢仰躺到床上,摊开手脚任人摩挲腰间的软肉。
  看似是胖了不少,可郑云龙的指尖却掂量得清楚,那些来之不易的肉感全都贴到了肚腹里,养着喂着把两人血缘的纽带平平安安地护大了。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柔和了目光,仔细搓暖手掌将化成油状的液体摊开,一寸一寸,顺着腹底极尽轻柔地画着圈抹匀。
  小家伙大概被父亲的动静闹醒,挣手挣脚地来凑热闹,一时间腹中宛若有鱼跃,湖水的波纹拍打到岸边,酥麻麻得惹人怜爱。
  阿云嘎轻声唔了几句,倒不难捱,只是这感觉奇妙得很,他下意识噤了声贴着心来感受,手中的扇子也停下,脸上浮出暖融融的笑意。
  “宝宝?”郑云龙已然整个人都匍匐到了床面上,掌心顺着爱人肚子边界慢慢地拢,试图给予来自父亲的拥抱,表情却傻愣愣地在笑,像是刚吞了蜜桃核,满嘴的甜却又卡嗓子,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刚刚说话的是爸爸,”阿云嘎轻声给孩子解释,抬手替身侧些许紧张的准父亲捻去鼻尖上的汗,“现在说话的是阿布呀。”
  郑云龙点点头,片刻后才觉察到孩子看不见,急忙补了一声“嗯”,说完又不知所措起来,只好傻里傻气地对着肚子来叮嘱,“要乖乖的,阿布很辛苦。”
  阿云嘎闻言轻笑,眼尾快要绽出花儿来,定定地望着贴在他肚腹侧的丈夫,心底里的爱意霎时间蓬松不少,几近充斥满整颗心脏。
  “它现在还听不懂呐。”他下意识地去嗔,手却摸索着揽上腹底,和爱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胎动结束得快,小鱼又潜入湖底,涟漪被岸边的乱石吞吃,徒留风平浪静,可郑云龙却舍不得离开,轻轻偎了脸到人腰间,捧着这颗圆滚滚白润润的肚子亲了又亲。
  “痒…”阿云嘎受不了这种腻歪,执着扇子柄敲上丈夫的脑袋,言语中粘连着笑意,“你也不嫌热!”
  那人匆匆醒悟,连忙合了妊娠霜的盒盖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替他把那卷起的衣摆捋回去覆盖住圆隆的孕肚,似乎犹不放心,顺手又扯了被角来罩上,这才摁下空调遥控器。
  小孕妇总算吹到了凉风,夏日的闷热顿消,不禁满意得露了笑,侧卧着卷进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顿好孕肚,又催着郑云龙一道卧进来。
  纤瘦的手指润了些许,白嫩嫩地摊开在被上,指甲盖又粉又亮,像是明月下的水湾,勾着人来握。
  郑云龙俯身去牵,抓在手里吻了吻,眼中的欢喜抑制不住,慢吞吞地从嘴角边溢出来,他佯装听话受了邀来掀被子,可手脚却一点也不老实,圈腰搂背,几近将人整个归入怀中,温柔得霸道。
“困不困?”翘起的嘴唇贴上爱人耳边,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去问,鼻尖无意识地拱着一簇又一簇细软的发丝。
  阿云嘎捻着指尖伸到人眼前比划,“一点点…”,可眼皮却违背言语耷拉得快,他舍不得就这样入睡,只好固执地攥着丈夫衣角来央求,说是还想听人念书。
  念什么倒不重要,郑云龙心里清楚,随手从床头柜拾了一本翻开,目光落在哪就读哪,连不成章更连不成段,可语调却柔,还要缓,磨着性子用絮语把人慢慢往梦乡深处带。
  房门有轻微的细响,想来是胖子不安分地蹲在门边挠爪子,他下意识顿住了言语,扭头去看枕边的爱人。
  房间里的吊灯早就按灭,仅剩床头一盏小圆灯悄悄地放光,那人匐在软被里,额头抵在他臂弯中,睡得好乖,稍长些的睫毛和碎发拢了光,在面颊上留下阴影,全然不像是个懂事又尽职的准母亲。
  郑云龙顺了顺怀中人的背脊,慢慢把手撤回来,翻身下了床,敞开房门把那顽皮的小猫儿提溜到跟前,拍拍脑袋揉揉肚子,忍不住低声教育,“大晚上又开始闹,以后再这样就不给猫罐头吃了!”
  软乎乎的小橘猫怎么听得懂,蹭了下巴到人手掌上细声细气地喵喵叫,胡须呼啦啦地吹起来,就是不愿意走。
  郑云龙看了眼空调,无奈叹气,任命地出房门把猫窝挪进了卧室角落,又给这小家伙儿添上一条毛巾毯,总算是把这橘毛团子哄舒服了,卷着尾巴安静下来。
  “你啊…”他侧头去望床上的兔儿,又把视线落回到床下的猫儿,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像谁…”








  子夜堪堪过半,阿云嘎就睡不着了,起先是侧腰卧着发疼,眯着眼去揉,后头才发觉肚子饿得慌,胃里空空荡荡,难受得很。
  郑云龙从背后拥着他,大概是睡熟了,轻微的鼾声不加掩饰,细密地扑打在他后颈上,吹起了一小片发尾。
  实在不愿将人吵醒,他重新阂了眼想熬,可饥饿感却像柄小锤,东敲西打地促人清醒,明明才半分钟不到,时间却像是延长伸展了一个世纪。
  还是得吃点东西,准妈妈无奈屈服,撑着腰慢慢从床上坐起,也不开灯,挺着肚子摸索着要下床,可视线里一片昏暗,拖鞋更是不知所踪,他原想伸腿去够,膝盖却先一步重重地磕上了床头柜。
  咚得一声,疼倒不觉得,声音却足够响,郑云龙蓦地被惊醒,下意识地把手往身边探,不料一下子摸空,这才发现不对劲,赶忙啪地摁亮了灯。
  “怎么了这是?”他担心人担心得紧,脑袋发昏,困意都还未消却已然摸索出了手机,作势要喊救护车。
  “没事儿…”小孕妇哭笑不得,侧身把丈夫的手摁下,轻拍着安慰,“我只是有些饿。”
  窗帘缝隙中的夜色淡了,或许再过上几个小时,天边的残月就会被晨曦取代。
  他知晓爱人工作辛苦,睡个安稳觉已是不易,便不愿再用琐事耽搁时间,轻描淡写道,“我去找几块饼干吃就好。”
  “饼干?”郑云龙蹙了眉头,家中仅剩的苏打饼干又咸又涩,保质期尚且不明,他哪里舍得让自家兔儿去吃那种东西,睡意散了大半,下意识地就去劝,“我给你煮碗热汤面,好不好?”
  太麻烦了,拒绝的话已经递到嘴边,阿云嘎张了张口,却不可控地犹豫住,心里面的期盼和应允像是雨后的毛竹,几近撑破所有的理智。
  想要的,但就是说不出口。
  “宝,”郑云龙看穿了心思,勾起手指往人隆起的肚腹前轻轻刮过,不由得低声叹,“你怀着孩子最辛苦,心疼我做什么?”
  孕妇理所应当要娇气,母亲打过电话来反复叮嘱,甚至还搬出陈年旧事来举例子,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包容好对方孕期无理取闹的坏脾气。
  他把这话嚼碎了苦记于心,一点也不敢忘,生怕折损了一丝一毫如同杨柳枝般细嫩的爱人,可如今看来,到底还是阿云嘎在包容着他,不说苦不说累,就连一碗简单的吃食也不愿多做要求,乖得令人心疼。
  一时间胸口闷闷的,像是塞了墙灰,他护着人安置在餐厅的软椅上,捧住脸亲亲额头,交代好要坐等他。
  折返去厨房,两个灶头同时点上火,一个煮面,一个烧汤,案板上还特意切出两三片腊肉香肠,只等着最后当作菜码摆上去,总之速度可快,生怕慢了一分一秒。
  阿云嘎坐不住,原想探头往厨房看,胖子却缠他缠得紧,傻傻一只猫叼着棉花玩具蹭过来玩闹,大眼睁得滚圆,叫人不忍拒绝。
  他同时顾及不了两头,只好俯身抱了猫入怀,怼着面颊去笑,润白的手指将玩具搓圆捏扁,仿若是逗孩子。
  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碗筷已经摆到了桌前,热气未散,香味连带着被裹挟而出,他抬头愣神去看,怀中一轻,粘人的小猫转瞬间就被丈夫拎走,徒留满袖的猫毛。
  “慢慢吃,还烫。”郑云龙一面哄人动筷,一面在桌对过落座,猫儿则放到膝上固住,“要是不够,我再去煮。”
  阿云嘎执着筷子含含糊糊地说够,下巴往碗边凑,嘴里早就嚼起了面条,腮帮子被撑鼓,面颊软乎乎得宛如小粮仓,满得可爱。
  “下次想吃什么就说,”郑云龙给人倒水,嘴里念叨,“上次孕检说你还是瘦,要多补些营养,接下去月份大了,晚上总归饿得快,千万别熬着。”
  兔儿在对面呼噜呼噜地吃,白色的小兔牙微露,唇畔被氤氲得润红,怎么看怎么招人疼,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眼中的担忧软化成怜惜,“今天太急只能吃面,我改日包些小馄饨和饺子冻着,换换口味也好。”
  胖子闻到香气扒拉着想爬上桌,毛茸茸的小脑袋刚冒尖就被摁了回去,阿云嘎下意识抬眼望,却瞧见自家丈夫睡衣外的围裙未脱,头发也杂乱,一双大眼强忍着困顿在冲他笑,哪有半分平日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完完全全是被生活浸透了,泡皱了,无端地让人踏实与心安。
  他咧着嘴也想笑,可鼻子却酸,像是咕咚猛灌了一口醋,连带着眼睛也熏红了,想了又想,还是坦诚着小声交代,“就算是天天吃面…我也开心的…”
  从前草原上日子苦,新鲜蔬果少,牛羊肉也不常吃,每逢生日,额吉总会给他做上好大一锅的豆角焖面,他那时总盼着阿布也能来,不用久留,只要在蒙古包里待上一晚,一晚就好,吃了面马上走也没关系。
  可一年一年地过去,围坐在圆桌前的依旧只有两个人。
  再到后头,他竟然连额吉都盼不到了。
  说来多讽刺,圆碗寓团圆,细面寓长寿,可无论是哪一个,都彻彻底底地辜负了额吉的心意。
  他揉揉鼻子,敛了眸,“刚来上海的时候,我天天吃泡面,那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人愿意给我煮面条吃就好了…”
  说完才觉得年少时的愿望太过荒唐,阿云嘎微哂,脸颊不自觉地红了,只好佯装埋头喝鸡汤,鼻尖都快要被碗沿没过。
  心里正羞,头顶轻悠悠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鬓角边的碎发就被人拨到了耳后,手掌心好暖,不像是夏日的那种浮热,更像是锅碗边的余温,细密地附到脸颊边,轻抚得温柔。
  “傻瓜…”郑云龙低声嗔他,声音却不自觉地在抖,“一碗面就能把你拐走了?”
  “你记不记得,”阿云嘎没答,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含着笑和丈夫细细地回忆,“你领我回家过年,妈妈给咱一人烧了一碗面,我那时还瞎想…想着能不能…每一年都这样…没想到如今倒真的实现了。”言语中的高兴浓得散不开,像是糖霜一般攀附在眼中,亮晶晶,满目的星。
  他还再想说上几句,瞥见对方的神情,一下子迟疑顿住,“怎么…哭了?”
  对面原先亮敞的一双眼浸了泪,眼角红得委屈,泪痕似是被胡乱擦过,断断续续地残在脸颊上,好大一个人,佝偻着肩膀抱着猫伏到桌上,嘴角掩饰不住的伤心。
  都要当爸爸了,按道理怎么着也得忍着眼泪,郑云龙望着面前的心上人,小白兔子如今被他养得软乎乎,就连上目线也收了锋利徒剩温柔,可他脑海里却收不住地去想草原上的风和放羊小孩向下的嘴角,那些伤,那些痛,那些他顾不周全的岁月。
  他甚少听人提起过往的事情,从前总觉得遗憾,如今却尝到了切身的难受和摧心肝。
  是真的好委屈,替眼前的这个人感到委屈。
  他屏着忍着不愿流露情绪,可到底还是哭了,都怪这月色,怪这鸡汤,怪这怀中软绒绒的橘猫。
  千万疼惜的言语在脑海里排不出先后顺序,一股脑儿地涌到嘴边,愣愣想了好久,到底还是憋出一句,微不可察地带了哭腔,“刚刚应该给你多切几块肉的…”
  阿云嘎一愣,嘴角憋了笑意,却舍不得打趣人,只好温着言语去哄,“够吃了呀…没事哒…”
  手也从桌面上伸过去,把丈夫的大掌费力地包裹住,像是在山楂肉外裹上蜜糖,脆韧得发甜,掩住一切剖心的苦涩。

  两人静坐了许久,猫儿都快把睡衣挠得起球,这才缓过情绪来。
  阿云嘎重新漱了口,搓洗着毛巾正欲拭去夏日的汗意,后腰就被人揽住,镜子中的光折射出围裙的系带,松松垮垮。
  本该在厨房洗碗筷的人理直气壮地偎过来,眼睫毛还湿漉着,像是在太阳底下淋了雨,又气又乖,叽哩咕噜地抱怨着说困,还说心里头难受,像是在棉花里踩了玻璃碎。
  怎么补偿呢?他由着丈夫胡闹,点着鼻尖问这只已经成年的大猫猫。
  不料下一秒就被吻住了唇,速度快得像是计划之中,舌尖也抵过来,含含糊糊地来搜刮他唇齿间残存的薄荷香气。
  他晕乎乎地攀扶上对方宽厚的肩,手指下落,不经意扯散了腰后稀疏的围裙带子。
  “一个吻换一碗面,”学商科出身的丈夫贴到他耳边感慨,“如果你愿意天天吃,我不介意做赔本的买卖。”


















  餐厅背后的墙面上挂了本日历,翻页式,离玄关挺近,是两人新迁居的时候一道购入的,方便出门前看上眼日子。
  八月初始,空白了许久的日历方格莫名多了些记号,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圈,打了星,全聚集在一个数字上,引人注目的隆重。
  是结婚纪念日啊,小夫妻心里明白得很。
  按道理说要好好庆祝庆祝,无奈阿云嘎挺着六个月大的孕肚,天气又炎热,在外头的餐厅吃饭总归还是不方便。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拍板定下在家里做饭吃,虽说是平淡,但好歹也有别处得不来的温馨。
  粗略拟了菜单,郑云龙本还想着他一人下厨房就行,可拗不过小孕妇再三的请求,只好勉强同意着让人也动手烧上一个菜,就一个,再多可不许。
  饶是如此,他依旧心疼得很,舍不得让人揣着崽在厨房里多站,便一股脑儿地拾掇好了食材和配料,连锅都给端到灶上,哪怕动几下铲子的功夫,也要一步不离地候在一旁护着。
  又不是水芹菜,一折就会断,阿云嘎在心里犯嘀咕,揭开煨羊肉的盖子伸了筷子尖去沾,尝完味道就立马消了气,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是自家丈夫给的配方好吃。




  两个人四个菜,煨羊肉炖得酥糯软烂,黑椒牛肉粒厚实劲道,凉拌黄瓜爽嫩,油爆虾壳脆肉甜,最后还配了一锅金灿灿的花胶鸡汤,鲜浓得能让人阖不上嘴来。
  红酒原是少不了,可如今家中多了一口人,到底还是得上心些,郑云龙取了两只高脚杯,又翻出一瓶绛红的葡萄汁,也算凑个意趣。
  小孕妇忍不了口腹之欲,仗着肚中的小宝贝早就动了筷,一边舀着调羹喝汤,一边笑眯眯地看桌对面的人给他剥虾去筋。
  “最近基围虾个头好大,你尝尝,”郑云龙递了肉到碗里,又捻出一只来,继续掐头去尾。
  “你什么时候学的上海菜?”阿云嘎奇得很,一面嚼一面问。
  对方嘴角藏了笑,也不答,抬眼去望小兔子,半是玩笑半是真心,“还不是为了让你的体重赶上我。”
  讨厌,阿云嘎鼓着腮帮子去瞪人,左手却不由自主抚上小腹前越来越明显的突起,登时软了一颗心,到底还是妥协了,嘟囔得无奈,“我也想啊…”
  “那就多吃些,”郑云龙给人搛菜,扯了大块的嫩羊肉到人碗里,目光瞥到桌边的酒杯,没忍住起了兴,笑着执起,“为了我们的一周年?”
  阿云嘎跟着轻声笑,晃了晃那几近以假乱真的葡萄汁,抬手与人碰杯,
  “一周年快乐。”









  礼物是吃完饭后才拿出来的,小小一个黑丝绒布袋子,递到阿云嘎手边上,藏了惊喜的丈夫还挺自得,挑眉催人打开看看。
  什么呀,阿云嘎刚往嘴里叉了块儿西瓜,也顾不上吐籽儿了,抿着笑拿到手里拆,小心翼翼地,时不时偷瞄一眼丈夫的表情。
  先滚出来一颗小金块儿,中空着串了编织黑绳,等全拿出来了才发现是条手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款式。
  还没仔细看呢,他就觉着心里头欢喜,扯松了往腕上套,可笨手笨脚地系不紧,只好伸了胳膊到桌对面,坦率地冲人撒娇要帮忙。
  藕白的一小节胳膊,细得很,郑云龙低头仔细调整,生怕箍紧了分毫,末了想起要解释,拨弄着小金块儿说得温柔,“嘎子,你看看这图案。”
  这才发觉金块儿四面都刻了纹样,一面是小羊头,一面是星光,一面是山丹花,落到最后的,是如意祥云,又小又精致。
  他看得入神,转着手腕翻来覆去地欣赏,恍然意识过来这是草原,那几万公顷的阔土和绿意被无声地收整凝练,最后飘然而深重地落到他身边,又近又密,附着了比黄金还要足量昂贵的爱意。
  怎么能,这样地贴合他心意?
  好喜欢,喜欢得快要落了泪。
  他不自觉地瘪嘴,去牵丈夫的手,想说点什么,眼眶却微微地发红,兔子耳朵软乎乎,耷拉在额头边上。
  “嗯?怎么啦?”郑云龙哄人说话,捏了颗蓝莓往那向下的唇畔递,喂小动物似的盯着人吃下,这才缓出一口气,“不喜欢吗?”
  阿云嘎摇摇头,叹了气,挑着上目线去看人,睫毛都带颤,“你这样…”顿了顿,少顷才继续道,“我的礼物都送不出手啦…”声音低落下去,好小声,又莫名地委屈。
  怎么会,郑云龙被逗笑,在心里叹,面前这只宝贝兔子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最好的礼物了,他还奢求什么呢?
  嘴上却还是顺着人的脾气报以期待,“还没给我看看呢,怎的就想收回去了?”
  小兔子这才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嘴里紧张得直嘀咕,一会儿让他站在门口,一会儿又让他往床上坐,抚着肚子弯腰在床头柜里头摸索,好半天才拿出个深褐色的浅盒,羞羞答答地递过来。
  是条皮带,郑云龙不用打开就知道,前段时间惯用的那条磨破了皮,他还惋惜了几句,没想到零碎如残贝壳般的言语,居然被人贴心拾起,悄悄补存了心意。
  阿云嘎执拗地要亲手帮他系上试试,舞蹈演员纤长的手臂从他腰侧围过,隆起的孕肚隔在身前,勉勉强强化成一个拥抱,乖巧得腻人。
  “我送你手链,你送我腰带,你说我们两个—”郑云龙故意拉长了声音,矮下身去蹭爱人的额头,“怎么这样喜欢把对方套牢拴紧呢?”
  “那、那你的礼物…”阿云嘎心中依旧有纠结,“倒底还是比我…嗯唔…”
  话未完,唇就被人抿住,吻得好俏皮,舌尖探到他唇峰处亲昵地舔舐,鼻头也撞过来,连带着热意,如潮汐般时断时续地附着在脸颊一侧,安抚住他的情绪。
  手中的皮带一时顾不上了,只好放任其松散在腰间,他垫脚揽住丈夫的脖颈,挂上去,拥上去,主动把唇舌往人口中送,胸膛贴着胸膛,两颗滚烫的心撞在一块儿,分外动情。


  没有喝酒,却好似都醉了。



  衣服褪得快,两人动作间的熟稔隐秘地宣示着缠绵的爱意,指腹直白地在肤上游走,不消片刻便逼出了一连串夏日的薄汗,如细沙般黏在躯体各处。
  灯被顺手摁灭,而窗帘仅拉了层不防光的透纱,月光从空隙里慢慢地渗,均匀而柔软地铺满了整张床铺。
  虽说婚后情事不少,可赤身裸体相见仍旧免不去羞赧,阿云嘎偎在人身下,护着肚子捻着被角偷偷地藏,漂亮的双眼皮遮不住怯,可眉梢又充斥着浓浓的欲,矛盾得昳丽。
  “宝…”郑云龙呢喃着唤,细碎的吻从胸乳间延伸到颈侧,吮得用力,红痕不多时便布了一大片。
  从孕初期至今,若说没有性欲,那定是诓人,毕竟枕边人容貌和身材生得好,就算是静躺着也能往他心尖尖上撞,他哪里忍得住。
  可为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如今胎儿已稳,就连医生也默许了房事,这一下子得了赦,他反倒愈发无措,束手束脚地也不知道该将人如何摆布才好。
  那紧贴在他腰间的浑圆肚腹如润亮的夜明珠,太宝贵,他恨不得日日镶于胸前,这会儿覆了手掌去摸,更是小心,生怕碰坏了分毫。
  阿云嘎微张了大腿,唇齿间泄露出些许呻吟,他腹底那处甚是敏感,多摸摸不得,如今被摩挲得狠,性器立马就发胀,后头的肉缝也跟着冒水。
  想要,想要得不得了,他这些日子被束缚得太久,快要荒漠化的沙地终于迎来夏日第一阵暴雨,腿间淋得好湿,催促着他陷入一场比梦还要狂乱的情事。
  终于是抑制不住,他伸手去握丈夫贴在腹侧的双手,微微挺了身,撑着床垫就分腿往人身上跨,隆起的肚子随之坠了坠,鼓囊囊地撑在腹前,像是布袋子灌了水。
  烫,这是第一时感,臀缝底下那性器烙着他,让他不敢坐实,只好趴着腿虚虚地用力,淋漓的黏稠水渍顿时不可挡地漫出来,若有若无地散甜味。
  “怎么那么着急?”郑云龙给人护着腰,促狭地轻笑,借着月光去望人通红的面颊,只觉得心脏一阵悸动。
  想着要帮忙扩张,手都伸了过去,可那兔儿不知哪来的倔脾气,抬了臀就要来吞,绵软的口子堪堪挤进了一个龟头,人就往他胸膛上伏,轻喘着说太大,真的吃不下去了。
  总之就是小孕妇太紧,郑云龙被这认知闹得呼吸急促,勉强克制住长驱直入的念头,耐心地一点点抚着人开拓。
  “不行…不行了…”阿云嘎软着腰肢在求饶,下头被填塞得太过,好胀,好满,着实是受不了,直起身正想缓,可大腿内侧的汗珠迫着他打滑,蓦地慌了神,惊喘从口中蹿出,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然被结结实实地嵌紧了。
  “怎么?要不要紧啊?”郑云龙怕伤着孩子,哑着嗓子着急地去问,想把人抱入怀,可腰腹一顶,又将人逼出几声娇喘,只好转而去抚摸那滚圆的大肚,权当做安抚。
  小兔没答,他一下子被拉起迫近了高潮,浑身在经历过电般的快感,脑袋搅和成浆糊,好半天才听出对方的关切,想说话,可出口的全是破碎离调的呻吟。
  “没事…啊…动…动一下…呃唔…”他从着心央求,却即刻陷入了久违的律动中。
  郑云龙挺腰在操他,不算用力,却足够深入,利刃从层层软肉中破出,精准而深重地顶入穴口,像是隐忍后忘乎所以地破戒。
  汗水从下颚滚落,夏日的闷热无意之中助长了夫妻间的性欲,一时之间,房间内撞击臀肉的闷响和情不自禁地淫语交织成诗。
  纤白的胴体随着不断加快的频率而颤抖,嘴角呼出的热气消散在嗯啊的呻吟中,浅色的床单湿了一片,像是挑染后无规则的美,不经意间描绘出了满目的肉欲,也算是补足了苦夏的亏空。
  他的大腿已经完全失了力气,软若无骨,每一次颠簸,他凭着身体重量只会被顶撞得更深,接连好几次,郑云龙使他迫降,最后几近顶到宫口的软肉,那块护着孩子容身之所的城门。
  可他却不怕,索性放任了自己,全心全意地把信任投掷于丈夫的手掌,那双箍在他腰侧的手掌,他知道对方定会护他安全,护着胎儿安全,心意上的契合混着身体上的餍足,不由得让他无限沉醉,陷入极乐。
  高潮的档口来得又猛又急,他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就被抬升至欲望的最高点,浑身经历着仿佛过山车在下降之前的失重与眩晕,是快乐的,也是短暂而刺激的。
  大概是哭了,也可能是叫了,他眼前被汗水或是泪珠封住,模糊得很,只能凭着勉强抽出的一两分神志来感受郑云龙在他后背的抚触,像是拍打着一个小婴孩那般温柔,连花瓣都不会被吹走。
  他小心翼翼地去挪动身子,护着隆起的胎腹避开挤压,才刚刚动弹上分毫,那滞留在身体里的性器就勃勃地射了,他分不清是腔内热抑或是精液热,只觉得满足得恬然,像是得到了完满的礼物,一时间只剩下感慨地谓叹。
  “宝…”郑云龙又来唤,言语中带着深深的舒坦与饱足,还在喘着粗气呢,却怜惜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温存地与他耳语,“舒服吗?”
  阿云嘎微睁了眼,软着身子倒在床单上,饶是光线昏暗,他仍旧看清了身下被单上斑驳的白渍,像是月光融化后的残存物,厚重得温热。
  大概是闹得不像话了,他居然射得如此多,动动腿,黏腻的春水还在淌,像是嘲笑着小孕妇的不知羞。
  孩子,他这才猛然想起,惴惴不安地和身侧的准父亲讨论,“宝宝…听得见我们…这样吗?”
  两双温热的大掌一道覆上了鼓涨的孕肚,肤上的汗水未消,湿滑得腻人,却抵不住为人父母殷切的期望和爱意。
  “宝宝很乖,”郑云龙轻笑着,大眼眯起,把爱人再次拥进怀里,吻了吻,“它或许知道我们在庆祝什么。”
  “怎么会…”小兔子脑袋转不快,半晌才咂出打趣的意味,想握着拳头去敲人,可身底下的性器还未缓过劲儿,动一动又是浑身酥麻与无力,只好歇了气,往人怀里拱。
  “流氓…”嘴上还是骂了,可脸颊上牵扯出笑意,
  “一周年快乐。”
















第二十三章


  孕期到了八个月,上海就随着入秋了。
  这天气奇怪得很,先是起风,平白无故地从北边吹过来,秋老虎刚夹着尾巴逃窜,温度就骤降,也不给人缓冲的情面,劈头盖脸地就泼上冷水,不留神仔细要着凉。
  不过那应季的大闸蟹倒是难得的肥美,个头壮,膏黄也多,清蒸上一只慢慢地剖开蘸醋吃,倒也算是给过去苦夏的补偿。
  小夫妻周末晚上无事,便围坐在桌边一人一只蟹地拆,面前还摆了好大一盆盐水渍毛豆,全然是被秋风困顿在家所氤氲的闲适。
  “刚刚学姐给我来电话,问我们舞剧看得怎么样,”阿云嘎一边拿着小剪刀剪蟹脚,一边慢悠悠道,“我就和她聊了会儿。”
  是昨晚的票子,还是上海的大末场,慕名前来的观众不少,虽说他穿了宽松厚实的衣服遮掩了些许,可大着肚子还是不便在人群里久留,只好赶在谢幕前就摸黑出了剧场,自然没能与学姐说上几句话。
  “她与我说,这部舞剧的监制…是她的未婚夫…”小兔子顿了顿,言语中掩盖不住的惊讶,“我今日才知道!”
  郑云龙把手里剥落出的完整蟹腿递过去,配合着嗯了声,似乎也挺诧异,“她之前从来没和你提起过吗?”
  “没有…”阿云嘎纵然与人熟稔,但这类感情私事他向来不多做了解,如今才发觉自己知之甚少,越想越觉得羡慕,下意识感叹,“和相爱的人做一部剧,真是天底下不可多得的浪漫。”
  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妥,一时间慌忙着想找补,可身侧那人的醋坛子早就被掀开,酸得很,面上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剥蟹的手却攥得厉害,好大一个钳子,愣是徒手掰开,任谁看,都道是心中憋了气。
  “大龙…”他软了嗓子去唤,还未把话说下去,就被喂了一嘴的蟹肉,始作俑者气呼呼,端了盘子起身就走,说是今天不许再吃螃蟹了,理由却拿得正当,“这太凉,小孕妇不能多吃。”
  什么嘛,阿云嘎撇撇嘴,起身扶着腰跟到厨房里头,也不说话,就倚在冰箱边上看着,脚后跟时不时地踢一两脚大米袋子,弄出簌簌的声响。
  郑云龙听了半晌犹不见停,叹了气,到底是舍不得人挺着肚子多站,洗好碗正想撵人去沙发上坐,才走几步,那小孕妇就立马偎到他怀里,手也不老实,腻歪得往他脖子边上挂,还喊他龙儿,脸蛋红扑扑,企图用撒娇混过去。
  他被缠得没法子,只好低头压了唇舌去亲,含含糊糊地叹,“也不知道哄哄我…”
  “大龙…”阿云嘎一时间被吻得喘不过气,听闻此言,下意识断断续续地和人低声交代,“学姐本来还想约我们出去吃饭,我拒绝了,我说——”
  他恍然笑起来,眯着眼,嘴角挤压出一个小漩涡,像是储了蜜,甜津津地让人移不开眼,“来我们家就好,我丈夫,做饭特别特别好吃!”
  郑云龙哦了一声,醋罐子迅速合上了盖头,原先心里头那块坑坑洼洼的田地像是被莫名播下种,明明是秋日,可心尖上却一下子绽满了山茶和月季,美得很,甚至还能嗅到满山谷甘甜的清香。
  忍不住想笑,痴痴地,单纯因为被夸奖而开心,宛如个脑门中央贴了五角星的小孩子。
  他缓了好久才敛住这情绪,假意严肃着,把人往厨房外推,说是还要煮点东西,坐着等就好。
  阿云嘎不明所以地来攥他衣摆,拉扯着问他煮什么,明明…明明晚饭已经吃完了。
  “傻瓜,一只螃蟹你哪能吃得饱?”他到底还是咧嘴笑了,反手轻叩上人脑门,“给你下碗虾子面,乖昂,马上就好。”
  小兔见人被哄得服帖,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依言欲往外走,半途似是想起什么,扶着肚子重新折过身,不管不顾地伸手从背后把人箍紧,说得害羞,却好认真,“你给我做饭吃,对我来说,这才是天大的浪漫。”









  

  
  
  



  家中大阳台朝南,光线好,最初搬新家的时候,阿云嘎就乐意待在落地窗前晒太阳,也不捧书也不端茶,就挺着背扒拉着窗框愣愣地站,像是棵青竹,从背影都能看出清隽气。
  郑云龙瞟到这画面多次,先是觉着有趣,后头又冒了心疼,于是一股脑儿地给那块儿角落添置了不少家具,有小茶几,矮软椅,还特意往地上铺了绒毛地毯,就算赤脚踩上去,也能舒坦。
  谁知这一年还未到,这阳台上居然多了一只黄澄澄的长颈鹿。
  也不是真的长颈鹿,是那种,嗯,奇怪又可爱,小孩子看一眼就会喜欢的儿童凳子,好大一只杵在那,引人注目得很。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怪郑云龙,明明两人出门前的计划是去买婴儿床,可到了店里,这准父亲看到合心意的动物玩具就忍不住上手捏捏,还撺掇着阿云嘎一起摸,仿佛把六岁那年剩余的童心全都寄托到了今日。
  期间甚至不忘打腹中宝宝的幌子,说是买回去留在家中给孩子备着,以后总归用得着。
  总之借口理由想得周全,全然没有给人留拒绝的余地,阿云嘎对着收银台失笑,到底还是同意了丈夫把这大玩意儿连带着婴儿床一道搬回了家。
  本以为会是个摆设累赘,可这些日子用下来,他越发觉着这东西好。
  能帮他撑着肚子,又能让他垫着腰腹,还能够供他这个身子重的人岔开腿来坐,既软和且不至于失了着力点,底盘也稳当,总之处处是优点。
  他攀着长颈鹿的粗脖子和丈夫絮絮叨叨地夸,手指也伸出来,一根一根地掰过去,认真得可爱。
  郑云龙怀里抱了猫,正坐在一旁给这小东西擦毛,闻言冲人望,就看到那白嫩的脚丫子蹬了拖鞋,晃晃悠悠地翘在空中,果真与先前的言语相符,是副舒服坦然的做派,他不由得想笑,结果手松了松,那小胖橘猫蹿得比泥地里的青蛙还快。
  “小东西!”郑云龙皱了眉嘀咕。
  估计是闹着脾气呢,这也没办法,前几日搭那婴儿床,这橘团子硬是往那纸箱和泡沫碎里滚,胸口的毛全都粘了灰,要多脏有多脏,再不洗难道留着当隔夜抹布用?
  他起身去追,把那湿漉漉浑身结缕的猫儿拎回来,用厚毛巾裹紧了,嘴里忍不住责问,“你以为我愿意给你洗啊,就刚刚在浴室,我半条命都快洗没了,还闹腾!”
  胖子咪呜咪呜唤得厉害,大概仍旧不服气,肉爪使劲扒拉开毛巾,扭着身子还想跑,无奈后颈被摁住,只好委委屈屈地伏在人膝盖上。
  “要不还是拿吹风机来,”阿云嘎看不下去,伸了手指给这可怜小猫顺顺毛,“小心感冒。”
  郑云龙略一思索,点点头,把猫团紧了递到人怀里,转身利索地翻出小型吹风机接上插头,卷了卷电线举到猫面前,好声好气地和这小家伙商量,“乖乖的昂。”
  谁知刚摁下开关,那头又开始闹腾,死活不愿意吹着热风,蹬腿蹬脚地就要跳,阿云嘎身子重,不敢妄动,微微弯了腰想将橘猫团子放回到地上,脚尖抵着地,不料腿弯一紧,小腿肚就一抻一抻地开始抽筋。
  “大龙大龙…嘶…”他一时半会儿也顾及不了其他,眼睁睁看着猫跳走,一双腿却僵在原地动弹不了,好疼,只能咬着牙吞声喘气,眉间起了褶皱。
  “怎么了?抽筋了吗?昂?”郑云龙担心得紧,当即扔了手头的东西凑过来,拇指顺着小腿摁了一圈,也不敢用力,一边轻轻地揉一边看人神情,“是这儿难受吗?”
  “再…再往下点…”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言语中的痛缓了不少,可指尖却收回掌心越攥越紧。
  郑云龙依言耐心地揉按着,好大的一只蹲在地上,仔细看,那浅灰的袖口还湿漉漉,可面上神情却紧张,仿佛手中握着的是生鸡蛋,一分一毫的力道都不敢用错地方。
  胖子蹲在远处舔完了爪上的软毛,读不懂空气似的,竖着尾巴登登登跑回来蹭,裹着满身的洗澡水也不知道收敛,一口气把两人的裤腿洇了大半。
  没忍住,阿云嘎下意识低笑出了声,明明腿还酸疼,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唐,他不由得心里发乐,伸手敲敲爱人的肩膀,示意对方也来看看,谁料嘴里可怜的痛呼又冒了头,这下子反倒更显滑稽。
  “你啊…”郑云龙抬头,看到人唇畔的笑意不禁松了口气,眉眼跟着弯起,手头又细致地揉了半晌,这才停住手,起身一并跨坐到那黄灿灿的长颈鹿上,把那咯咯直笑的软兔子拉到怀里,“净捣乱!”
  “我错啦我错啦—”阿云嘎腆着脸凑过去啄啄对方的鼻尖,言语中却毫无悔意,乱着鬓角边的的散发在人肩头蹭,下巴也软乎乎地抵过去,“亲亲就没事儿啦!”
  “撒娇没用,”郑云龙轻拍了下偎在颈边的额头,仔细叮嘱,“从今晚开始多喝一杯牛奶,钙片和鱼肝油也得认真吃,不许再偷偷吐掉了,昂!”
  “可那鱼肝油…有股怪味…”小兔嗷了一声,小声地和人抱怨。
  “那…允许你吃完再舀一勺冰激凌,行吧?”郑云龙无奈叹气,到底还是给人偷偷扩宽了边界线,他食指拇指围了圈,给人比划,“就一勺,不然吃多了你的胃又要不舒服。”
  阿云嘎无辜地笑起来,扶着浑圆的大肚子冲脚边绕来绕去的胖子眨眼睛,一人一猫幼稚得很,仿若一个年纪的小朋友。
  郑云龙低声想嗔,可视线往后落到那长颈鹿叶片似的毛耳朵上,未出口的话忽的被噎住,脸颊微红,只好摇摇头起身去收拾地上狼藉的水渍。
  胖子见人离开,满意地晃晃小脑袋,扒拉着重新蹿进阿云嘎的怀里,小小一团自己裹进了软毛巾,只露出拳头大的脸,翻了肚皮仰躺着,心安理得地要人帮忙擦毛。
  “你啊…”阿云嘎装模作样地学着丈夫的口吻说话,指尖点上湿漉漉的小脑袋,“净捣乱!”






  不过说实话,这孕晚期确实累人。
  暂且不谈白天夜里时不时来一遭的小腿抽筋,就仅仅是那水肿,也足够让人难受得紧。
  虽说是正常现象,可郑云龙还是免不了要心疼,孕检时细细问过医生,但每每得到的答复却总是说,忍忍就好。
  他听着就觉得不像话,这哪里像是忍得了的事情?
  离产期还有一月有余,孩子越发闹腾,胎动已然变成家常便饭,每日安宁的时间本就不多,如今又时常顶着胃,有时一顿饭还没吃几口,准妈妈就已经失了食欲,煞白了脸色捂着嘴干呕。
  到了夜里,侧躺着睡觉也费力,长时间一个姿势腰侧总是会泛疼,可若要动一动身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准闹腾,总之处处是难题,哪边都无法规避。
  近些日子阿云嘎算是吃尽了苦头,身心俱疲,每天对着丈夫的脸就委屈,想诉苦,又不愿让人过分担心,只好挑挑拣拣地选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来说,说完却越发难受。
  郑云龙看在眼里,时时刻刻哄着人,一颗心恨不得掰成八瓣来用,每日出门前要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餐,中午放不下心得打着电话来叮嘱人吃饭,下了班一回家就变着花样准备菜品,夜里也不能闲着,给人抹霜揉腿劝着吃保健品,睡前再读上一小篇故事,直等到台灯熄,这才算是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挺累,但他深知这点累根本及不上枕边人半分,每每听着身边小兔儿因为胎动在睡梦中的闷哼,他心里头就难受,下意识想把人往怀里面圈,却又不敢多碰,只好一个人悄悄地用被角揩眼泪。
  明明说了结婚之后要让人享福,如今却还是困着人在他眼前吃苦。
  舍不得,又心疼,又愧疚,中间还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手足无措,郑云龙这辈子第一次承受丈夫和父亲的双重角色,只觉得压力颇大,却又不知如何排解。
  思来想去,他还是抽空给母亲去了电话,嘴上说着交代些近况,可言语中浓浓的忧愁却化不开,听得人心生担忧。
  郑母当下安慰了几句,说是正常情况,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得等到生过孩子自然就能轻松些,可挂下电话再细想,她这做母亲的到底还是被儿子的语气搅得发慌,实在安不下心,又重新拨了号码,给自己另一个宝贝孩子打过去。
  




  铃声滴滴响了一会儿,片刻后就被接起。

  “喂?妈妈?”阿云嘎看了眼来电,下意识对着那头柔下语气。
  他昨晚睡得不舒服,这会儿刚刚醒,正躺在床上愣神呢,眼下与人说上几句话才觉得清醒不少,一手握住了电话,另一只手往床垫上撑,等有些费力地支起身子,他才小心翼翼地扶住肚子打算下床走走。
  “我最近看上海那天气,又是下雨又是降温,都快赶上入冬了。”郑母絮絮叨叨地叮嘱,“千万得穿暖些,别着凉。”
  他认真听着,一边答应一边穿拖鞋,还未踩实,脚底板就蓦地一暖,这才恍然意识到棉拖鞋大概是被人仔细烘过了,每一个角落都熨贴上暖意,视线再一瞟,落到手边的床头柜上,面上留了一小条,匆匆写了字:
  “嘎子,今天降温,地暖我出门前打开了,你要嫌热就关,记得要穿厚袜子,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乖。”
  末了还傻乎乎地属了名,真是,家中就两个人,真当他会不知道这是谁写的呀!
  可他依旧还是甜滋滋笑起来,手拂过那字迹,静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收到床头柜里头,和郑云龙送他的东西都摆到一块儿。
  郑母在电话那头换了话题,问他最近身体如何,语气挺担心,阿云嘎下意识想回挺好,却顿住,看了看浮肿的脚踝,心底里的委屈不知怎的就一股脑儿往外冒,像是乱石嶙峋的河道被溪水淌过,又急又乱。
  他深知瞒不住长辈,这会儿索性全然坦白了,轻轻地诉苦,“肚子重了好多,腰总是疼,饭也吃不下,好难受。”
  “怎么刚刚满九个月就遭这些毛病?”郑母纵使先前已经听闻,可如今听人亲自道来更是心疼,手中的电话一下子攥紧了,嘴里不住地念叨,“这比我那时怀着大龙还辛苦,这得熬多久啊…”
  “再过一个月左右就好,”阿云嘎说完松了口气,缓了缓,反过来安慰人,“总算是快到预产期了。”
  “那得多准备准备,让大龙把待产包理整齐,医院也要确认着踩踩点,要是能提前住一段时间最好,”郑母想到那生产之苦就觉得难受,一口气一口气地叹,嘴上却哄着人放宽心,“如今能打无痛,大概会缓不少。”
  他扶着肚子慢慢往客厅里走,看着沙发上还未折叠的十几件小衣服和包被,脸上重新露了笑,“都在准备着呢。”
  “这些让大龙来操心就好,小嘎你多休息,”郑母算了算日子,“等再过个一两周我和老郑就来上海,到时候一定陪你们在医院,先不管小孩儿,至少我得看到你平平安安才能放心。”
  “好,”阿云嘎轻抚着高隆的孕肚,弯了弯眼睛,心里莫名踏实了不少,真心实意地和郑母道谢,“麻烦妈妈了。”
  “麻烦什么,”郑母正责怪着,片刻后却蓦地柔了声音哄他,夹杂着些许叹息,“你是我的小孩,我自然要疼你,要是…”
  话说到一半却断了,突兀地留下空白,仿若填补不掉的遗憾。
  阿云嘎闻言一愣,弯着唇嗯了一声,低低说了声好。
  直到电话挂断,他才慢慢松下一口气,沉默了半晌,一个人重新踱步回房间,靠着床畔慢慢坐下,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的物什很少,几张相片浅浅地铺了一个底,他平时从不打开,一是不愿,二是不敢。
  手小心地护住肚子,他俯身去拿,捏了一张在手,举到光下来看。
  照片上的女子笑靥如花,面颊侧的酒窝与他如出一辙,年轻得很,穿了寻常的旧棉布衣服,可眉眼间却晕染着草原的豪放与辽阔,像是刚从马背上跃下来,亦或者是从篝火边抽身,生动如画。
  “额吉,”阿云嘎轻轻地唤,覆了拇指去摸,眼角似乎是含了泪,“你那时也是这般辛苦吗?”
  等不到回答,他静静地凝视着照片,转眼间却笑了,心底里某一小块磐石忽的柔软下来,让他不自觉地摩挲上圆润的孕肚。
  “怪不得你会这样爱我。”
  腹中的胎儿约莫是感受到了安抚,轻轻动弹了几下,难得没有用力蹬踹,好乖,仿若棉花糖一般地甜软,像是在低声附和。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这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父母见面了。













  阿云嘎在睡觉之前还未觉察到任何不对劲儿。
  他最近身子重,头发又长,洗澡吹发全都得要丈夫来帮忙,因而早就习惯了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任人打理。
  吹风机声音轰隆隆的,胖子不知钻到了哪个角落,他仰着头和身后的丈夫讨论后天产检的事情,暖风从后颈一路扑到耳垂边上,酥麻麻,叫人莫名其妙地发困犯懒。
  眼皮由不得他控制,一张一合得好费力,细软的黑发随着风散到他下巴边上,湿漉漉地冒香味,大概是用了新买的那瓶洗发水,茉莉的味道好重,像是春暖的花圃。
  郑云龙轻轻地给人揉脑袋,一边梳一边吹,遇到打结的几缕更是小心,用指尖一点点地解,直到发梢也完全干透才停下吹风机,谁知小兔背对着他一激灵,先是晃了晃脑袋,紧接着又开始揉眼睛。
  “困了?”他弯腰去看,却听到厨房里那蒸箱“叮”地一声响。
  原先困顿的人一下子精神起来,还坐在矮凳子上呢,忙不迭地挑起上目线,眼巴巴地望着他,郑云龙哪能看不懂,取了刚蒸完的嫩鸡蛋羹,蹲在旁一勺一勺地给人喂,末了还帮忙递水漱口擦嘴角,这才把眼前的软兔子哄进卧室去睡觉。
  或许是真的累了,床头的夜灯还没拧开多久,枕头侧就传来轻微的鼾声,小孕妇偎到丈夫怀里,手攥着被角蜷在胸口,大肚子往前抵,一呼一吸细碎地闷在被褥间,晕开一小笼暖意。

  再到了后头,灯也暗了,空调嘀地一声响,叶片上翻,静悄悄地随着房内两人一道进入睡眠模式。




  阿云嘎是到了后半夜才觉得难受。
  最初陷在梦里,他还以为是孩子在腹中闹腾,半梦半醒地安抚了好久。
  可肚子却不知不觉坠得厉害,往两腿之间压,时间一长,胯骨连带着下腹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躺在粗砾石上,辗转难安。
  等他逐渐清醒一些,便试图扶着腰站起来走走,想着舒缓舒缓腰肌大概就无碍,可还没等下床,腿间莫名的湿意却恍然而至。
  脑袋懵得厉害,半天反应不过劲儿,他下意识地去轻推身侧卧着的丈夫,手腕克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嘴唇也咬得死紧。
  “唔…怎么了…”郑云龙困顿地眯起眼,被子都还没来得及掀,撑起胳膊就往他这边凑,估计还没缓过神,嘟嘟囔囔地要帮他揉腰捏腿。
  阿云嘎没答话,压抑着在喘气,手摸索到人的衣袖口处扯了扯,轻轻道,“大龙,先开灯。”
  吊灯一下子被摁亮,突如其来的白光照得人双目眩晕,他还处在片刻的失神中,身侧人却已然紧张地护过来,看样子是被他的脸色吓住,一边给他抚着腰腹,一边叠声问哪里不舒服。
  他手指微抬,攥住被角扯开,腿间的湿意被风掠过,大腿内侧的皮肉莫名发冷。
  蚕丝被是前天晚上新换的,米色的被单与被罩又香又软和,如今露在灯下,中央的那一小滩血迹却被衬得突兀,像是油漆刷被随手一掷,残痕斑驳不堪。
  是见红了。
  郑云龙一下子滞住,慌张与无措从脸上接连闪过,直到片刻后才镇定些许,迅速伸了手往人腹底探,触碰到的柔软还算让他稍微松下口气,可提着的一颗心却不敢放。
  “宝,肚子疼不疼?”他一边开口问,一边立马起床换衣服,也不讲究了,随便扯了件厚格子大衣就往身上罩。
  “还行,时断时续的,不太规律…”阿云嘎抿抿唇,抬手冲人指了指,低声劝,“你别急呐…”
  郑云龙一愣,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系岔了扣子,领口左侧囫囵地冒出好长一截,都快杵着嗓子眼儿了他还无知无觉。
  “大龙…过来,”小孕妇似乎对现状接受得更快些,嗓音软软的,比平常温柔更甚,他仰起身子靠住床板,慢慢地给丈夫打理身上的衣物,“只是见红而已,离破水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慢慢来昂,没事儿。”
  错位的扣缝被一个一个拨开,新的纽扣又被原原本本地嵌进去,郑云龙微低着头仍人摆布,润白的指尖游移在他眼底,暖融融地从颈边擦过,无端让他稳住心神。
  “好,”他俯身亲了亲爱人的唇,大掌覆到隆起的孕肚上摩挲,“一切都会没事儿的。”






  待产包往车子后备箱放,副驾驶座的靠背调成水平位,郑云龙跑上跑下忙完这一切,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小孕妇出门,直到关门前他仍不忘给胖子多倒了些猫粮。
  阿云嘎穿了身厚羽绒服又裹着围巾,脚上还套着双羊绒靴子,虽说不怕冻着,但肚子太大,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不快,像是只糊里糊涂的小熊,得要郑云龙寸步不离地牵着才行。
  阴天云层厚,一点也看不见光,夜色又浓又重,放眼望去没什么行人,路上的车辆也不多,只有零散发光的红绿灯还在恪尽职守。
  郑云龙怕人觉得紧张,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在嘴里念叨,挑了几件有意思的小事情,翻来覆去地与人讨论,语速不快,莫名有些哄人的意味。
  一开始阿云嘎还笑着附和上几句,可到了后头就愈发沉默,只知道一动不动地静躺着。
  车头摆着的两个摇头玩偶还在不知疲倦地晃脑袋,胖猫绒兔总要凑在一起,傻乎乎的,仿佛是在炫耀多么亲昵似的。
  郑云龙余光瞟过,不知怎的心慌起来,趁着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拉长了安全带往人身边凑,这才发现小兔儿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不止一分,连眉间都有了薄薄的汗意。
  “是不是疼了?昂?”他慌忙想去摸肚子,却又不敢,只好隔着羽绒服轻捋了几下,算作聊胜于无的安慰。
  “没事儿…唔…”阿云嘎勉强笑笑,嘱咐着人,“你好好开车,别担心我。”
  可放在身侧的一双手却早就抓死了坐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昭示着那无声的,悄悄的疼痛。
  他没认真数,但那阵痛的频率确实越来越快,先前十分钟一次,到如今四五分钟就要来上一轮,整个肚子又胀又疼,坠得腰间难受。
  绿灯亮了,郑云龙暂时压下焦急,一脚踩了油门冲出去,一面盯着路况一面加速,他知道前面不远就是医院大门,只要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转向灯被拨动,车内滴答滴答响,他看了眼反光镜,耳畔却蓦地传来一声闷哼,大约是极疼,还伴随着倒吸气的嘶声。
  顾不上了,他一口气驶入医院,随便找了个停车位就熄火,慌忙跑下车要去搀人,待产包也来不及提了。
  “嘎子,到了,我们到了昂,”他低声哄着人,探身过去摁开安全带,却被一下子拉住了手腕。
  “大龙…”小孕妇的掌心里已满是冷汗,粘腻得厉害,郑云龙心里一紧,反手握住,下意识地望向对方的脸,却见原本殷红的嘴唇完全褪了血色,眉间也毫不掩饰地皱起,眼角因为疼痛在颤抖,约莫是忍到了极限。
  “我…破水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吐字儿,可他依旧还是听清楚了。






  






  推入待产室的时候阿云嘎已经换上了医院的睡袍,很宽松,大大的一件罩在身上,只有肚子那一块儿隆得突兀。
  郑云龙刚刚帮人换衣服,羽绒服刚褪,他就被吓了一跳,里头原先浅灰的毛衣竟然被汗染成了深色,一滩又一滩地湿意覆盖在领口和胸背,足以可见疼痛的剧烈。
  可这人什么都没有说。
  他回想起那声闷哼,只怕是羊水破了的瞬间,自家小兔还满脑子想着该怎么瞒,该怎么不让他担心。
  心里突然揪得慌,是无能为力,也是懊恼,更是满满的心疼。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对于这些苦痛根本分担不了半分。
  
  
  等到抽血,量血压,做胎监,检查宫口这一系列结束,阿云嘎就被送到了产房,没过多久,丈夫就穿着一次性的手术服被放进来陪产。
  肩宽腿长的,就算套个麻袋也好看,他忍着疼慢悠悠地笑,侧头和人轻声调侃,“你要是当医生,我只怕是天天来看病。”
  “胡说,”郑云龙听人说这不着调的话,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伸手去刮人鼻尖,心底里满是疼惜,“你得平安才好。”
  阿云嘎想接着答话,可连续不间断的阵痛让他一下子失了言语,只能换了呼吸慢慢地喘气。
  肚子很疼,医生说才开了四五指,还得熬,可是腹中翻腾倒海一片,像是钝刀子在里面搅动,血肉和伤口混合着,他眼前几乎全是黑暗。
  “嗯啊…”他抵不住无端的腹痛,扶着肚子呼喊出了声,后颈大概又出了汗,黏糊糊的,枕头都湿了一片。
  郑云龙拿了温毛巾给他拭汗,从额角一路擦到锁骨,温温柔柔地,只不过手却抖得厉害,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担忧。
  “要不要喝点水?”他从保温杯里倒出来一些,置了长吸管,喂到人嘴边,“不烫的,我呼过了。”
  阿云嘎先是皱眉,后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忽地松懈下来,微微侧头咬着吸管抿了几口,没怎么说话,一手在大肚子上不住地打圈,而另一手无力地垂着。
  肚子在这间隙似乎下移了些,原先滚圆的一个球坠成了梨型,胎儿作动得厉害,透过那薄薄的衣服都能看见鼓起的小包。
  “想吃点…甜的…”小孕妇无奈叹了气,他怕自己体力撑不住,就算眼下胃口不佳,可到底还是想吃点什么垫垫。
  “带了巧克力,还有夹心面包,”郑云龙手忙脚乱地在零食袋里翻找着,悉悉索索捧出一小把糖果,又拽出一袋金线封口小面包。
  塑料包装都还没拆,那新一轮的阵痛就上赶着又开始发作,下腹如之前那般捣着疼,连带着胯骨也一下一下地作痛,他一时顾不了其他,摆了摆手咬牙去忍,嘴里嘶哈嘶哈抽气,胸口更是堵得厉害,像是闷了一个橡皮塞。
  数不清熬了多少时间,等再透过气时,病床前就围了三两个护士和医生,正忙忙碌碌地准备针管和酒精棉,见他稍缓,转头来与他解释,说是宫口开得差不多,能上无痛了。
  不可能真的无痛,阿云嘎清楚得很,这只不过是削弱些痛感,让他舒坦些的法子罢了,可就算如此,他依旧觉得心里头宽慰了不少,眼前的曙光似乎也随着增亮,都快能照清楚脚下通往解脱的道路。
  郑云龙候在一旁听医生指挥,先扶着人侧身躺好,又上手给人稳稳地固定住腰臀,而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泛冷光的粗针管往人脊柱上扎。
  等那利器完全没入皮肉,他才发觉进得好深,几乎有半指宽,连着细橡皮管子一点点地往里注麻药。
  这他妈该有多疼啊,光看着就受不了,他实在难以想象,眼眶顿时红了半圈,手往旁边移,下意识地挡住小兔儿乱瞟的视线,拇指也抵到人耳根处,安慰性地轻轻摩挲。
  医生很快拔了针头,护士探查完一遍宫口的情况,又利索地挂上催产素,说是可以准备分娩。
  郑云龙这才有功夫蹲下,急急忙忙地和侧躺着的爱人对视,还没开口,对方就先抢了话头,伸了细瘦的手腕往床头柜虚指,小声问,“还能不能…吃面包啊…”
  他一愣,继而快速反应过来,“能能能”地先应下,手头拆了包装就递过去,可再一瞥到爱人手背上的留置针,到底是舍不得人多动,于是慢慢撕了小块儿亲自给人喂到嘴里。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背疼不疼?”他把手轻轻地覆到圆鼓的孕肚上,那处因为临产而不复柔软,让人不由得担心。
  小兔咽了几口面包,神情舒缓了不少,可睫毛却依旧湿答答地垂下来,眼中丧了不少精神气,但他还是勉强挤出半个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肚子…比背疼得…厉害…不过无痛…等会儿就起作用啦…”
  “好…那、那我…”郑云龙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么,可涌到嘴边的话语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他只好闭上嘴缓缓地给人顺肚子,小心翼翼地,指节都不自然地泛白。
  “大龙…”阿云嘎似乎是看出了丈夫的懊恼与紧张,伸出小指勾勾对方的衣角,黏黏糊糊地低声撒娇,“你亲亲我…亲亲就不疼…”
  唇舌没多做犹豫就覆了上去,郑云龙微张了口与人交缠,面包的奶香味未散,零散地从鼻尖扑过来,隐约混杂着一丝血腥味。
  他微滞,低下头去查看人唇舌,果然探出两个渗血口,看样子是牙咬的,不深,却肿得厉害。
  不用多问,他知道这定是忍痛时造出的伤。
  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忍着,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自己一个人吃苦?
  他翻来覆去地想,只觉得心里面像是置了几枚刀片,就连跳动的瞬间也能牵扯出血淋淋的伤口,钻心的疼,想哽咽着哭出声,眼下这情况却又不能,只好咬着牙把难过往肚子里咽,就像咽下刺喇的糟糠一般。
  努力调整了一番神色,他俯身去轻啄爱人的眉间,温和地落下好多个吻,一面叹息,一面与人叮嘱,“宝,再疼也不能咬自己,”话语间已然递了手过去,温暖的大掌蜷到对方手心中,“要不你咬我,随便怎么咬,我不疼的。”
  阿云嘎饶是精神不济,这下子也被逗乐,轻笑着低声嗔,“怎么会不疼?”
  说完才发觉丈夫正凝视着他,深深地,漂亮的一双大眼睛聚了难过与心疼,下眼睑红得不行,可还是固执地把手塞过来,却不鲁莽,仍旧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忽的想哭,他从前本就觉得郑云龙好,无论是作为爱人,亦或是作为丈夫,可眼下,他头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即将要成为腹中孩子的父亲,真好。
  小兔儿收紧了指尖,眼角也跟着发红,讷讷地嗯了声,算是应下了。

  没过多久,麻药就开始起效,产房门随之被打开,助产士和着医生一道进入,有条不紊地开手术灯,准备工具,铺产褥垫子,而后又帮着阿云嘎穿戴好一次性腿袖。
  产程最初还算是顺利,毕竟宫口已经开了十指,而无痛带来的腰腹麻痹也省去不少的痛楚。
  胎儿顺着一次又一次的用力和深呼吸在慢慢往下走,尽管阿云嘎躺卧着并不能瞧清楚身下状况,可他仍旧能感受到腹部重量的下坠。
  郑云龙坐在一旁,握着小兔儿的手一起用力,加油鼓劲的言语不间断,耐心得很,另一手则准备好了水杯和毛巾,给人在喘息间补足下一轮的体力。
  本以为这样的好势头能持续到孩子出世,可谁料,到了产程中段,进度不知怎的却变慢了,小孕妇顺着宫缩使了好几次的力,可胎儿不听话的很,卡在半途纹丝未动。
  太倦了,这种得不到成果的付出,就好像是朝大海里丢石子儿,还未等到下一波浪潮,那溅起的水花就已经被抹得风平浪静。
  阿云嘎已经半阖上了眼,饶是他这种舞蹈演员的身体,也经不住如此耗力气的磨损,那被迫张开的双腿不甚明显地在颤抖,腿弯好酸,可是又不能并拢,只好牵连那沉重的腰腹一并犯疼。
  医护人员也开始谨慎起来,摸索着排查状况,吸氧机嗡嗡地开启,一双又一双的手在产妇的孕肚上揉按,斟酌难定。
  “大龙…”小孕妇几乎彻夜未眠,眼下被折磨得憔悴,忍着隐隐的腹痛和丈夫低语,“想睡觉…”
  “马上昂,”郑云龙悬了一颗心在嗓子眼,有些焦急地望向医护人员,却又不敢催,只好凑到人耳边柔了语气安抚,“再过会儿就能睡觉啦,好不好?”
  索性检查结果出来得还算快,只是胎位偏了些许,调整一下便无碍,但距离阿云嘎破水已过去不少时间,再补麻药必然不可能,得靠人硬生生熬才行。
  医生的话一出口,两人的脸色皆是白了不少,郑云龙抖着唇还想问有多疼,可床上的人已经低吟了起来,被冷汗濡湿的一双手抓紧了床单,指甲盖都泛冷色。
  时间不等人。
  催产素又被重新挂上,助产士和医生在配合着揉腹,力道不算小,几乎是扭转着皮肉。
  “唔…呃…”阿云嘎有些难捱地仰起上半身,下巴撑起,兔牙把下唇咬得见紫,却依旧漏出不少呻吟。
  “咬我,咬我!”郑云龙在一旁看着,急匆匆递了手腕过去,没成想自家兔儿只是贴上来抿了抿,一点儿下口的意图都无,但好歹也算止住了嘴角即将新增的伤。
  无痛针残留的麻醉效果逐渐淡去,配合着催产素的促进,那卷土重来的阵痛,以一种更直接,频率更快的方式聚集在下腹和腿间。
  太疼了,阿云嘎几乎怀疑,这几轮的宫缩比开宫口时疼了一倍不止,就好像是有人用锋利的铁锥在他腹中划井字格,每一笔都要将他逼至穿肠破肚,熬不了,这真的是熬不了。
  到底还是喊出了声,从原先的呻吟,到抑在喉头的闷哼,最后变成破碎的嘶喊,他终究是忍不住哭了,泪水被疼痛冲毁了堤坝,大股汹涌着往外淌,和衣领口的汗水混在一起。
  “疼…大龙…好疼啊…”他话语间带了哭腔,呼吸也乱了,助产士给他摁压着腹部,方便医生挪动胎位,嘴里还给他指导着呼吸的方法,可他却一点也听不进去了。
  “小宝,不哭…我知道…我知道你疼…”郑云龙慌乱地去给人擦泪,又抚着胸口顺呼吸,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兔被产程折磨了一个晚上,而胎儿的情况如今也尚且不明朗。
  他向来舍不得人吃苦,就算是对方平常手指破个口,他也要嘘寒问暖半天,恨不得用纱布缠十几圈,哪里忍得下这血淋淋的场面。
  心里太疼,像是留了断柄的利刃,怎么擦都在冒血珠。
  可是他如今不能奔溃,因为除了尽力撑住别无他法。
  “我们听医生的好不好,昂,很快就不痛了…”他几乎是脸贴着脸地在哀求,眼角不由得泛起湿意,可是掩盖得却快,他缓下语气,和人轻声细语地诉说着期盼,“宝宝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们期待了那么久,你最勇敢了,对不对?”
  阿云嘎下意识地点头,发白的嘴角直哆嗦,因为血氧饱和度降低的缘故,他被迫戴上了氧气面罩,如今一开口,那透明塑料罩子便白茫茫一片。
  他蓦地记起上个月购入的一件婴儿服,很软的料子,被他洗得香喷喷,纽扣边上还有小绵羊的图案,如今正静躺在待产包里,和小奶嘴小手套挤在一起。
  这是他和大龙的孩子啊,他等了九个多月,盼了九个多月,他怎么会不喜欢。
  下意识地开始向下用力,他耳朵边因为屏气而变得嗡嗡响,确实很痛,神志也逐渐游移不清,模模糊糊地只能捕捉到助产士一两句的鼓励,还有郑云龙哽咽的安慰。
  “头出来了!再用一次力!”接生的医生在喊。
  撕裂般的疼,他鼓足了勇气去与之对抗,眼前在转瞬间暗了暗,像是关起灯的房间,又像是日落后的雨夜。
  记忆之中似乎有个少年人半背着书包走过来,大眼浓眉,顶英气的长相。
  “好了好了!可以了,别用力了!”
  随之而来的是郑云龙喜极而泣的呼喊,还有不远处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身体一下子松了,原本的堵塞感与疼痛在片刻间消失,徒留细密扎人的余韵。
  他愣神了好久,等有些费力地张开眼睛,胸口蓦地一沉,一个温热的小婴孩被放了上来,比胖子还重不少,却显得好小,整个人湿漉漉的,脸也是皱皱巴巴的,甚至因为哭泣还没有睁开眼。
  “是个小姑娘!”助产士在一旁恭喜,“长得很好看的。”
  阿云嘎微微动了动手臂,抵住自家姑娘的小脚,不敢碰,不敢摸,小心翼翼得很,可泪水却扑簌地往下流,喜悦之中混合着艰辛的感慨。
  “我们有女儿了,大龙,女儿。”他侧头和人笑,氧气面罩仍未摘,眼角的细纹却褶成花,像是昔日故土上艳丽的萨日朗。
  “是的,女儿!”郑云龙一边擦泪一边俯身去看小宝贝,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像我们家嘎子一样漂亮的女儿。”

  孩子因为太小,不能久留于产房中,片刻后就被裹在毯子里抱去了婴儿室。
  阿云嘎躺着接受后续清理工作,整个人脱离开疼痛,仿佛刚从泥潭遍爬回来,虽然松懈在床上,疲惫,酸痛仍旧停留在体肤之间,只不过得到女儿的喜悦却为他冲淡不少缠身的泥浆,困意开始敲打着脑仁,让他昏昏欲睡。
  郑云龙在一旁忙活着整理衣物,重新拧了条湿毛巾给人擦汗和泪,见人欲睡,便停了手,低声哄着人进入梦乡。
  “大龙,我刚刚记起…我们初相见时的你了…”小兔闭着眼喃喃,“那还是高中呢…如今一晃…我都与你生了个孩子…”
  郑云龙微愣,紧接着抚了抚爱人的眉梢,叹,“是啊,辛苦你了。”
  “我想给女儿起个单字,”阿云嘎倦意上涌,仍黏糊着语气与人商讨,“你觉得…满…这个字好不好听…小满…满满…叫起来…很可爱…”
  “满月的满?满意的满?”郑云龙思索片刻,似乎极认同,轻笑着点头,“确实很好听。”
  “是…圆满的满…”
  阿云嘎也闭着眼笑起来,无奈思绪再也无法回笼,慢吞吞地说完话,他便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婴儿床小小一个,胡桃木的,很结实,和卧房中的双人床齐高,但自从满满晃小手敲到那围栏,小夫妻就用棉毯将其小范围地裹了边,硬是把这硬家伙包装成软乎乎的焉样,以此减少不必要的危险。
  效果是挺不错,小家伙东张西望的好奇心算被拦下不少,可是那任性的哭闹却始终削减不了分毫。
  明明还在子夜呢,窗外头连月光都无,床上睡着的那团婴孩偏偏挑了这时间闹腾起来,稚嫩的嗓子哭得响亮,非得把全世界吵醒似地干嚎,委屈十足。
  也就半分钟,郑云龙已然从睡梦中抽身,他那一侧紧挨着小床,这会儿便立刻凑到自家闺女边上查看情况,先是探了探尿不湿,了然于心后便把孩子抄到臂弯中,一边哄一边往客厅里的尿布台上抱,出去前仍不忘悄声阖上房门。
  虽说正值春寒时节,而上海又是偏阴冷的气候,但家中的地暖一天二十四小时无休,因此倒也不必担心小婴儿会着凉受冻。
  胖子原本还窝在墙角打盹,眼下听见哭闹的声响,摇摇尾巴就蹿过来,一只猫围着那台子打转,两只前爪急切地扒拉上男主人的裤腿,似是关切。
  郑云龙没工夫搭理这橘团子,他才刚铺完软垫,眼下正专心地给小家伙换尿布,手上动作又轻又快,一边擦拭一边调整着松紧,确认完女儿的小肚子不会被箍得难受才松下一口气,转而又利索地开始给人扣上连体衣的排扣。
  还得喝奶呢,他把时间估摸得清楚,洗过手,匆匆赶去厨房温了瓶昨天新存在冰箱的,没敢隔水热太久,等触着不凉了就端来给孩子喂,生怕再慢上一秒,那安静下没多久的小嘴巴又要开始嗷呜嗷呜。
  好在满满也不挑,奶瓶刚送到嘴边就开始吨吨吨地往下灌,肉乎乎的小拳头一张一合地在胸前摇晃,漂亮大眼像是紫葡萄,不管怎么看都水灵灵得招人稀罕。
  郑云龙本担心女儿呛着,眼神不敢离开半分,这下却盯得入迷,仔细端详许久,从那两撇秀气的小眉毛,一直到圆润润的双下巴,看不够似的,眼中全是留恋的幸福。
  “啵”地一声,小人把奶瓶嘴吐出,连带着一小片水痕,淅淅沥沥地从嘴角挂下,他这才回神,捻了纸巾去擦,顺带晃了晃瓶身,不料仅剩浅浅一个底,着实叫他哭笑不得。
  “一口气喝这么多,怪不得阿布说你总吐。”他微使上力气,揽着小宝贝靠上肩头,握了空心拳,从下往上轻轻地叩着婴儿背部,一面笑一面绕着客厅慢慢走。
  掌下的连体衣是鹅黄色的,棉布料子,摸上去软绒绒,小孩的脊椎尚未发育完全,整一个奶团子,小雏鸡似的停在他身上,虽然不会啾啾叫,但是会嘚吧嘚吧地咂嘴,好可爱。
  听了半晌,他就痴笑了半晌,最后好歹还是把奶嗝拍出来了,今晚的起夜任务算是告一段落。
  整体都挺熟练的,没出什么岔子,大抵称得上合格的好父亲。





  可又有谁知,最初那一个月兵荒马乱的日子。





  满满刚生下来的那几天就被查出黄疸偏高,虽说不算严重但还是要谨慎治疗,医院给的方案是推去晒蓝光,只不过进行的是全封闭式的管理,家长不得探望。
  很难熬,但别无他法。
  阿云嘎还在坐月子呢,那个温热软乎的小婴儿离他不过一层楼的距离,可他却不能抱,甚至连看上一眼都不行,过去近九个月的血脉相连骤然被切断,这叫谁都忍受不了,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刚经历痛苦分娩的人。
  想见宝宝,这是每天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无论是对丈夫,还是对医生。
  在产后恢复的那段时间,每每去医院走廊上散步,他总能听到三三两两的婴儿啼哭,烦闹得很,像是小石子儿往他胸口上掷,又闷又痛。
  白日里情绪尚且能稳定,毕竟有郑母飞来上海作陪,时常会劝导着说会儿话,要不然就一道看电视缓解心情。
  可到了夜里,病房中只剩下小夫妻二人,他便时常要揪着丈夫的袖子问东问西,一会儿担心满满吃不饱,一会儿又担心满满身体不舒服,总之自责得很,喃喃地把责任都一个劲儿地往身上揽,郑云龙怎么劝也拗不过,只好陪着一道掉眼泪。
  索性小孩接受治疗的时间不算长,也就一个礼拜左右,到底还是健健康康地回了家。
  初为父母的一颗心才稍缓,后头层出不穷的问题却接踵而至。
  小婴孩柔嫩,比白豆腐还脆弱,先前在医院有护士帮忙裹包被换尿布,如今轮到他们自己上手,多少还是有些胆怯和无措,生怕把心肝磕碰了半分。
  虽说拿着小棉毯尝试过不少次,但小孩总是不配合,挣手挣脚地来捣乱,有时平白睡着,也能把包被扯散,两条嫩藕似的胳膊在床畔乱晃,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这裹毯子换尿布的次数一多,阿云嘎的腰就开始犯毛病,先是酸,后头竟慢慢刺疼,更严重时,连弯都弯不下半分。
  这可是舞蹈演员的身子,郑云龙哪里敢让人再多站,劝着哄着要其去床上躺着休息,自个儿一口气包圆了这类费体力的活计,强撑着不再让小兔吃苦忧心。
  只不过喂奶这事儿,他实在是没辙,还是得阿云嘎亲自来。
  满满虽然小,食量却挺大,每每睡醒就叫唤着要吃,就算是深更半夜也是如此,新晋的小母亲只得被迫一起熬夜,有时把孩子搂在臂弯里喂着呢,眼皮却扛不住地在打架,时常在半途迈入梦乡。
  郑云龙放心不下,总候在一旁盯着,每到这时便一人默默处理起后续的事情来,拍奶嗝,哄孩子,还得帮爱人系扣子,有时折腾一趟,窗外已经泛微光。
  说实话,这种不规律的作息任谁来都受不了,年轻的父亲身体好,尚且只是感到疲惫,而阿云嘎刚生完孩子,气虚又体寒,这还未出月子,就开始生起病来。
  原本是低烧,额头还未能觉察出烫意,他甚至能照常给宝宝喂奶,结果吃了个中饭的功夫,一时半会儿连道都走不稳了,眼前全是晕晕转转的星光,软了腿就要往地上倒。
  幸好郑云龙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把爱人揽到怀里才发现身体滚烫,估摸着是发烧了,可是又不敢给人随便喂药,只好把孩子暂托付给郑母,火急火燎开着车就载人去医院。
  一查体温降近四十,而考虑到尚在哺乳期,医生没敢挂水打针,开了些中成药就叫人回家去静养,说是得自己慢慢退烧。
  孩子肯定是没办法喂了,得停两天,好在先前冰箱里有冷藏的存货,倒也能勉强凑活着来抵。
  小兔甫一回家,都没来得及看几眼小孩,就一人偎进被褥里昏睡过去,脸颊腾出不正常的红晕,怎么折腾也闹不醒,几乎像是被梦魇住。
  郑云龙忙前忙后地给人换衣擦汗盖被,一头顾着孩子,一头还得烧水煮粥冲药,好不容易等小家伙被她奶奶哄睡着,他这才有功夫去把自家爱人叫醒喝药。
  虽说情况比刚刚稍好些,但看样子像是烧糊涂了,眼睛茫然得很,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就着他的手喝药,连味道都尝不出来,抿了好久的舌尖反过来问他苦不苦,还傻笑,撒娇说想吃热汤面。
  郑云龙轻轻嗯了声,没有试图讲道理,转而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给人喂,那人也不闹脾气,露了兔牙乖乖张口,又软又安分,像是糯米糍,里头的草莓馅都透出来了,却逃不过任人拿捏。
  后头吃过饭又睡下了,不过睡得并不踏实,总翻身,眼睑处湿漉漉地冒泪光,郑云龙坐在床畔给人拿酒精棉擦手,一遍又一遍,嘴里忍不住叹了气,眼眶也跟着泛红。
  “你说你…怎么总吃苦呢?昂?”他悄悄地冲人念叨,似乎是自责,摸着对方的手不愿意放开,指尖划拉几下,点着掌心写了好些个字,不外乎是平安、健康、幸福,也不留痕迹,倒像是要将其融进对方体肤似的。
  本以为这一觉小兔能睡到天亮,谁知刚入夜又半梦半醒地起来了,皱着眉说胃难受,郑云龙上手揉了好久也不见好,床边的婴儿又适时地扯开嗓子哭闹,场面顿时乱得一团糟,像是雪花状的面絮,怎么理都理不干净。
  “你去看满满…”阿云嘎伏倒在床面上,气若游丝,勉强抽出一两分清明,推推身侧的丈夫,示意别管自己。
  郑云龙才转头换片尿布的功夫,床上的人却已经吐得天昏地暗,虽说只是干呕,但咳呛得厉害,从背后望过去,整个人恹恹地趴在床沿边上,肩胛骨不自然地颤抖着。
  “怎么了?怎么吐了?”他赶忙奔过去扶人入怀,一边顺气,一边够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给人喂水,这才发觉小兔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腮颊全红了,喃喃地在道歉,说对不起,连宝宝都照顾不了,还要添麻烦,太辛苦你了。
  “不许这么说!”声音稍大了些,说出口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顿时心里又恼又愧疚,恼的是自己无能,愧疚的是让爱人连带着孩子受委屈,一时间心绪翻涌,鼻子一酸,他这个当父亲的竟然也落了泪。
  哭得还挺凶,止不住似的,挺大一双眼噼里啪啦地掉豆子,睫毛上沾了不少水珠,看起来比小女儿还伤心,甚至连胸口都因为抽噎而剧烈起伏,活脱脱一只落了水的大猫,可手中却仍不忘端稳水杯,生怕撒出半分。
  “怎、怎么哭了?”阿云嘎吓一跳,清醒些许,也顾不上给自己擦泪,通红着双眼用额角去蹭人下巴,手还抖着,因为尚未褪去的高热。
  “你生孩子那天,我就在旁边看着,”郑云龙哽咽着,“你那么疼,过鬼门关似的,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那时候就想哭了…想替你吃苦替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小兔哑着嗓子咳了几下,认真辨白,“真的…”
  “我知道啊!你为了小宝什么都愿意做!但是…但是…”他声音弱下去,夹杂着无奈的哭腔,“你也是我的小宝啊,我怎么舍得!我怎么能不心疼啊!”
  说到最后又开始落泪,絮絮叨叨地让人不许道歉,眼睛肿成大金鱼样,鼻涕也挂下来,狼狈得很,只不过话语间全是真心,毫不掩饰。
  “好好好…”阿云嘎吸了吸鼻子,囫囵抹去泪意,偎到人怀里,手中皱皱巴巴攥着的纸巾被他展开些许,送到头顶边的那张脸上给人擤鼻涕,语气软绵绵的,还带着病中的喑哑,“那你也不许强撑着,累了就说知道吗?”
  还陷在情绪里的年轻父亲乖乖点头,抱着爱人不说话,眼角的泪没收住,像是小溪般蜿蜒着往下淌。
  “我们不哭了…”阿云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轻咳几声,抬手给大猫咪擦眼泪,微烫的掌心敷上眼皮,安慰着,“亲一下,亲一下就睡觉好不好?”
  说完却又踌躇起来,发高烧的脑子糊里糊涂地自省着,“可我还生病呢,算了…不然到时候…唔…”
  话未完,唇已然被封住,对方深深地在吻他,像是细密而微凉的夏雨,扑簌得让他连眼睫都微颤,心在这一瞬静下来,仿若短暂的抽身,从母亲,妻子的角色中仓皇地逃蹿出来,躲进了郑云龙赠予挚爱的避风港。
  “睡吧,要乖乖的,”郑云龙哄着小兔子,把潮湿的吻印在人耳廓边沿,“等烧退了,让我再好好地吻你。”







  满满趴在父亲肩头,盯着地下的橘猫咕噜噜吐泡泡,胖胖的小指头一戳一戳,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有趣玩意。
  前段时间阿云嘎趁着病头好好休养了一段日子,郑云龙便咨询了医生,得知冰箱冷藏并不一定会影响奶的质量,于是除开白日里的喂养,他索性一人负责起半夜的各类事项,哄着自家爱人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小婴儿虽说仍会在夜晚哭闹,只不过如今比往日好哄许多,通常喝了奶就能消停。
  “妞儿,”郑云龙把孩子从肩头横抱回臂弯中,轻声细语地商量着,“你阿布太累啦,我们可不能吵醒他。”
  满满正撇着头在找猫,听见有人说话便睁大了眼睛,明明还听不懂呢,小肉手却一张一合,像是百合花,古灵精怪得发甜。
  “爸爸哄你也是一样的昂,”他忍不住轻笑,调整着手臂的姿势,确保小家伙躺得舒服,“快快睡觉,睡醒了我们再来看猫猫,好不好?”
  言末,望着满满与阿云嘎几近如出一辙的眉眼,他到底还是低头亲了亲怀中香软的小婴儿,还故意咂巴得好响亮,直白地将吻印在女儿脸颊侧,果不其然逗得小人咯咯直笑,像是上了发条的铁皮小青蛙,又清脆又活泼。
  闹完这一通,小家伙总算是有了睡意,郑云龙坐在沙发上抱着人轻拍,嘴上也不说话了,只是温柔地哼儿歌,一边揉捏着奶团子的小肉掌,一边将温暖胸膛当作梦乡的摇篮。
  胖子跳到靠垫边上来看,毛绒绒的猫爪似乎是试探,小心翼翼地戳弄上满满脚底的厚袜,又凑过来嗅了半响,最终盘成一团,心安理得地在郑云龙腿边窝下。
  夜更深了,天边难得有星,或许是因为晴朗而无云的好天气。
  客厅仅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照亮了墙上的照片和沙发上的人与猫,晚风从树叶间穿梭掠过,沙沙的声响被玻璃阻隔,室内徒留静谧。
  也就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满满已经完全睡熟了,郑云龙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心满意足地捏了捏女儿软包子般的小脸,这才起身抱着小孩慢慢踱回卧室。
  大床上的兔儿还在睡,卷着被子缩成一团,他看了几眼,蹑手蹑脚地把怀里的小兔儿放回小床,没敢再开灯,裹着黑暗摸索回自己的床位,轻轻拉过被子。
  闭上眼,他脑海中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于是盘算起明晚家中的饭菜,正思量着要不要再添道木瓜羹,耳边却忽然窸窸窣窣地响起被褥翻动的声响,紧接着一团热意便紧挨过来,伴随着嘟囔的轻唤,“大龙…”
  他下意识把人往怀中搂紧了,唇也凑过去,轻轻出声问,“怎么醒了?是不是刚刚吵着你了?”手一下又一下在人肩胛处轻抚,疼惜得很。
  “不是…”也不知怎的,阿云嘎的言语间竟有些梗塞,而神情落在夜色中,倒也看不清晰,一时间叫郑云龙有些心慌,他压低了声音问得挺急,“是不是胃疼?还是肚子不舒服?”
  顾不上刚睡着的孩子,他匆匆地想要起身去开灯,可身形略动,就被人扯住了袖子。
  “大龙…”又是一声唤,只不过这次却离近了好些,两人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埋在枕中,只要稍一抬头,亲吻便能落到对方唇舌上,交缠的气息深重了些许,莫名沾染上暧昧。
  “刚刚孩子哭,我半梦半醒地听了会儿…没想到有反应了,”小兔低低陈述着,羞怯得很,“胸口涨得疼,你、你帮我…”
  怎么帮,拿那奶泵和奶瓶来?
  郑云龙晕乎乎地说着好,可身侧人全然没有放手的意思,攥着他的袖口兀自靠过来,几乎是依偎在他怀中,还捉去了他的手掌帮忙解扣,细软纤长的眼睫扫在他下巴处,像是黄凤蝶,美丽翩跹而脆弱。
  他下意识循着去摸,不想触手尽是细腻柔软,还带着熟悉的奶香。
  “太多了…满满吃不掉哒…”
  他听见自家爱人如是说着,瞬时间脑子转不动了,仿佛被高热而粘固的浆糊定住,只知道低声附和。
  夜还没到尽头,他尚有许多事情未探索明白,不过他唯一能够笃定的是,明晚的饭桌上,除了木瓜羹,他定会再添碗鲫鱼豆腐汤。














  满满的百日宴办得并不隆重,一来是孩子太小无法回北京,二来是阿云嘎觉得这事儿没有张扬的必要。
  商量来商量去,地点最后定在沪上一家隐秘性颇好的酒店,两人仅邀了些亲近熟稔的朋友,连带着郑父郑母,圆圆满满地凑了一桌子。
  满满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那么多人,倒也不害怕,懵懵懂懂好奇得很,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小手也乖乖伸着,任由陌生的叔叔阿姨来揉捏,偶尔还会嗷呜着唤两声,像是小奶猫,绒乎乎的。
  因着要喂奶的缘故,一顿饭也没有吃太久,小夫妻送别了宾客,又推拒了好一番礼金,这才抱着孩子回到住处。
  这些日子小婴儿长大不少,倒也比过去稍让人省心,郑母先前还来家中帮忙照顾,如今见二人习惯了父母身份,便不再多插手,与郑父另外订了酒店,打算不日就返回北京。

  阿云嘎刚喂完孩子,和满满亲近了好一阵,总算把小家伙哄出困意,这才有功夫去看沙发另一端的丈夫。
  那人正在拆礼物,大箱小箱不断,几乎全是亲朋好友送来给满满的婴儿用品,其中还夹杂着几块金条和小项圈。
  “那是晓宇寄来的,”阿云嘎眼尖,可抱着孩子腾不开手脚,只好冲人努嘴,压低了声音笑道,“明明在国外呢,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买的。”
  “那这一小盒呢?”郑云龙轻晃了几下,仔细拆开,不料里头留的名,赫然写着马佳二字。
  “佳哥说他在部队里走不开,”阿云嘎凑近了些,靠到丈夫身边去看,略微有些遗憾,“看来得等到过年的时候才能见面了。”
  那送来的丝绒布袋里装的是木桃符,小小一块,配了红绳和金别针,约莫是为了方便佩戴到孩子的衣袖上。
  他起初还不懂用途,听丈夫解释说是辟邪的玩意儿才反应过来,细细看了许久,忍不住感叹起佳哥的用心。
  满满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手,小小拳头像是棉花团,肉乎乎软绵绵,明明睡着了,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他胸口偎,微撅着的小嘴咂巴着,又馋又娇,看得他忍不住心软,伏下额头和自家女儿贴脸蹭蹭,唇畔藏不住的笑意。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疼你呀?”他低低地哄着睡梦中的婴孩,拱着鼻子去嗅奶团子身上的香气。
  郑云龙侧身把小兔搂进怀里,手轻抚过爱人的腰侧,一同去看那团憨态可掬的小娃娃,心里头不由得叹了气,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颇认真,
  “好孩子总会有人疼的。”
















  满满五个月还不到,阿云嘎就开始回剧场复工了,团队和剧本都是先前商量好的,学姐担的是女主舞,知他家事繁多,对他体谅得很,每日压缩了训练内容,基本不到天黑就能结束排练。
  家中请了月嫂,是郑母托人寻来的,上海阿姨,又体贴又热心,说话也温柔得很,他悄悄观察过数次,发现满满没有排斥的意思,倒也逐渐放下心来。
  前几天小家伙终于开口说话了,忒有趣,也不喊爸爸妈妈,非得学着胖子叫“喵”,傻乎乎的,还要昂着脑袋来求表扬,像是只小海狮,就差拍肚皮鼓掌。
  自己家里的妞儿当然得哄着,小夫妻每天在小人跟前夸好棒,结果转头就给橘猫克扣猫粮,满满这奶团子还觉察不到,乐呵呵地要和胖子贴贴,攥了满手的猫毛,仿佛是在植物园里吹蒲公英。
  磨了好一阵,每天阿云嘎喂奶换尿布都念念叨叨,总算是让小宝贝喊出了“妈妈”,后头“爸爸”两个字也顺利了许多,像是收葡萄进筐,一串又一串。
  他最初听着挺激动,连着嗯了好几下,仿佛自个儿才是那个刚学会说话的人,谁知自家丈夫比他还激动,红了眼眶愣着只知道傻笑,可没过半晌,他却发现家庭群聊里多了一连串的消息,又是视频又是音频,也不知道这位父亲是什么时候偷偷拍下的,一门心思想炫耀。


  后头到了八个月大的时候,满满已经能从坐改为爬,乳牙也冒了几颗,精力旺盛得很,每日除了咿咿呀呀地学人说话,还会自己拿着彩色小布偶去找猫猫玩,胖乎乎一个奶团子,穿着花裙裙,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慢慢挪,着实有毅力。
  小夫妻怕孩子受伤,地上铺了好大一块的儿童地毯,从客厅一路连到餐厅,有时开门回家,小家伙就挺着肚皮仰躺在面前,懒得像是只虫虫,一见到人就手舞足蹈地笑起来,傻乎乎的。
  阿云嘎的舞剧那时正赶上巡演,离开上海得将近半个月,小人尚未弄清离别的概念,总是撺掇着家中橘猫一起往敞开的行李箱中钻,连被抱着去机场送别也是笑嘻嘻的,结果到了晚上睡觉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伤心,望着少了一人的大床哭闹不休,非得要阿云嘎拨了视频电话才止住眼泪。
  最初是害怕的,满满想不明白阿布怎么会被困在扁平小盒子里,可是当那张好看的脸冲她笑,她就一点也舍不得离开了,扭着胖胖的屁股攀过去撅嘴要亲,结果不出所料地把镜头糊了一嘴的口水。
  郑云龙看着笑,心里头却也思念得很,时常随着满满一起胡闹,明里暗里地给小兔子表达爱意,把人闹红了脸才舍得停歇。
  想回家,阿云嘎每每看着女儿的脸都是这么想的,可身上的工作任务推卸不掉,到底还是得鼓足勇气坚持。
  索性最后那演出挺成功,约莫是借了好团队好剧本的光,观众反响热烈,鲜花和掌声如海啸,有不少业界人士坐在台下交头接耳地赞叹,更有不少制作人直接找到了后台,约着他进行商谈合作。
  巡演的大末场,阿云嘎莫名在鞠躬致谢间红了眼眶,一是因为舞蹈演员这个身份的回归,二是因为心中对丈夫和女儿如释重负的牵挂。
  落地上海机场的那天晚上,他推着行李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满满,身上穿着藕粉色的短袖泡泡裙,小小一只骑在自家丈夫脖子上,比莲花还娇嫩,嘴巴嘟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快跑了几步,是高兴坏了,他先撒开行李抱女儿,紧接着踮脚与丈夫亲吻,心间的雀跃压抑不住,全然浮现在脸面上,嘴角的小漩涡都深了,几乎要掬得出清蜜。
  “宝宝,想不想阿布呀?”他逗弄着小孩说话,低头去嘬那白鸡蛋似的脸颊,拉着小肉手又摇又晃。
  满满跟着笑,“阿布阿布”喊了好几声,脚上的小鞋子都快蹬掉,整个人扒拉在阿云嘎身上,像是挂在树干边的小树袋熊,粘得牢固。
  郑云龙看着一大一小两只兔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抿着唇伸手去敲满满的脑门,循循善诱,“爸爸之前和你说,见到了阿布,我们该说什么呀?”
  满满眨着眼睛,小嘴撇起,可怜巴巴地用小手搓衣角,支支吾吾了半晌,慢慢摇头。
  “欢迎回…回什么地方呀?”耐心的父亲轻声点拨。
  “家!”小奶音应答得响亮,没等人夸,就一个人咯咯咯笑起来,像是只羽毛蓬松的小鸟,肥肥嫩嫩地在肩头摆动。
  阿云嘎微愣,转而把孩子抱紧了些,眼角陡然红了些许,夸赞了几声真棒,却见一旁的丈夫深藏功与名,拉着行李只是笑。
  “你不说点什么啊?”他挪揄着问,带上了鼻音。
  “满满她想你了,”郑云龙顾左右而言他,顿了顿,好半晌才慢慢吐出后半句,笑得温柔,
  “我也是。”
























  自从上次巡演一别,满满变得愈发粘人,时常要挂在阿云嘎身上,每次看到有人出门就委委屈屈地淌眼泪,怎么哄都哄不住。
  正是依赖父母的时候呢,小夫妻咨询了身边不少有孩子的朋友,这才明白小女儿心里面的不舍和难过。
  说实话,小婴儿一天变一个样,错过一天都是惋惜,阿云嘎权衡许久,和丈夫商量后决定先暂搁舞团的演出,转而去上海的艺术高校攻读研究生,这样既能多出时间陪着孩子,又能增加人生履历。
  舞蹈还是要跳,学校的练功房相对于别地来得更纯澈,他很喜欢,时常一待就是半天,除了精进舞技的同时,还能看看身边那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心境都能变得年轻不少。
  有时候满满也会被她爸爸抱着来参观,也不吵闹,安安静静地,就扒在门框边上悄悄探头,藕段似的肉胳膊上还挂了小包,里头准装着红豆面包,她自己尚不能吃,每次捧出来都要塞到漂亮阿布手里。




  时间就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一晃而过,等那日历一页一页翻到尽头,而大街小巷渐渐开始挂上红灯笼时,竟然已快临近过年了。




  满满刚刚攒够了一岁多的年龄,俨然是个能说会笑的大婴儿,小夫妻在确保了安全的前提下,订下机票特地带着女儿回北京去过年。
  郑父郑母疼爱小孙女,买了几兜子鲜虾和鳕鱼来做辅食,一边又念叨着阿云嘎太瘦,斩了羊排还煲了虫草鸡汤,誓要给人好好补补。
  就过年前这么几天,还没吃年夜饭呢,大兔儿抱着小兔儿一上称就叹气,瞪着一旁偷笑的丈夫说不出话来。

  后头马佳也赶着上门来拜访,拎了大包小包的,其中一大半是给满满的礼物,甚至还不乏半指宽的厚红包,阿云嘎偷摸着想拒,结果被人逮住,唬着脸硬是塞到他怀里,说是连带着先前的结婚礼金,一定得拿着。
  坐下来聊了好一阵子,从怀孕一直谈到最近的工作学业,感概颇多,他把人当亲哥哥,喋喋不休地说,眼睛也聚星光,仿若美好生活蕴出来的叠影。
  马佳也不嫌人烦,静听着,脸上的笑意随着一道扩大,原先双手还放在膝盖上,眼下却被调皮的小朋友捉走,奶乎乎的小面团把他裹紧了,时不时还捏捏,柔软得能从指尖绽出花。
  后头得了机会才想起来要问,可是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毕竟那溢出来的幸福和甜蜜在他眼前摆着,爱情的结晶又窝在他身边,有太多明晃晃的证据提醒着他,眼前的小孩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临到离别时,阿云嘎抱着满满要去送人,正弯腰替宝宝整理着小裙子,马佳却偷偷拉着郑云龙往边上站,欲言又止好久,最终脱出口的不过是那一句,“好好待他。”
  郑云龙有别于往日,没笑,认认真真应答下来,目光往客厅那头落,触及自家妻儿,到底还是柔和不少,微启唇轻声道,“要是日后办婚礼,你得来啊。”
  马佳一愣,很快笑起来,像是曾经结伴打球的少年那般拍了拍郑云龙的肩,“那是自然。”







  大年三十那天,满满一大早就醒了,穿了身全红的羊绒套裙,耳朵上裹了兔毛耳罩,由她爷爷奶奶牵着,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散步,小靴子还挺重,她每踩一步都要花不少力气,只好用龟速慢慢地挪。
  对面那栋屋子里的人还是她先看见的,主要是因为那个哥哥长得好像阿布,也好漂亮,她不由得生了亲近的念头,拉拉奶奶的手昂起头,朝那个方向喏了好几下。
  后来通过奶奶的言语,她才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人是“舅舅”。小脑瓜子接受了生词,挺费解,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想回家找爸爸,结果刚扭头,她就被这个叫“舅舅”的陌生人抱起,还挺熟门熟路地,大步就往家的方向走。

  阿云嘎才睡醒下楼,就听见自家女儿笑得好开心,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喊叫,约莫是有人在逗她玩。
  纳闷着呢,谁会大年三十来拜年,他刚经过楼梯拐角,就看见了杨晓宇的脸。
  “阿布!”满满一见到他,就笨拙地扶着墙想走过来,路程还没到半,她已然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中。
  杨晓宇站在对面冲他笑,脾性似乎变了不少,如今已学会穿起保暖的毛衣,只不过裤子上的破洞却一个不少,看得人腿寒。
  “哥!”少年喊他,还是旧时候的张扬性子。
  他报以微笑回过去,抱着女儿掂了掂,“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刚到的飞机,”杨晓宇挑眉,嘀嘀咕咕地抱怨,“Michael还在倒时差睡觉呢,年纪大了…”
  “那年夜饭要是还没准备,不如和我们一起吃?”阿云嘎颇担心,忍不住劝,“添两双筷子的事儿。”
  杨晓宇笑得狡黠,露了一排雪白的牙,似乎早预料到自家哥哥会这么说,一口就答应下来。



  到了下午年味就愈发浓厚,先是厨房里头传来鲜香锅气,再到客厅茶几上堆满的饺子馅料,就连大电视机上的央视新闻也开始用红色打底,一轮又一轮地播报着各地的年俗。
  Michael睡醒了便来郑家拜访,听闻留下吃年夜饭还颇不好意思,硬是凑到桌前帮忙一起包饺子,虽说最初还笨手笨脚,但得郑云龙指点,很快便熟络上手。
  家中唯二的闲人,一个是满满,一个是杨晓宇,两人倒也玩得到一起,头碰头地躲猫猫,笑得好开心,明明年龄差好多,却能聊,嘀嘀咕咕地说小话,中途还用上了手脚,好不努力。
  阿云嘎在给饺子捏褶,无意听了一耳,却发现自家弟弟正给小女儿科普关系,说了好几遍的“哥哥”,生怕小孩听不懂。
  满满跟着重复,忽地就眼馋起来,摇晃着小手喊“要”,一连说了好几个。
  “小满宝贝也想要哥哥吗?”杨晓宇逗孩子,故意使坏,“不行呐,不行!”
  满满一听那“不”字,顿时脸颊鼓得像河豚,眼睛也开始眨巴眨巴冒泪花,好委屈,撇着头不愿意再和人说话。
  “哎呦,宝贝儿,”杨晓宇忙不迭地哄人,又是亲脸颊又是刮鼻尖,好熟练,“以后舅舅给你带个姐姐好不好?姐姐,和你一样漂亮的小姐姐。”
  Michael往这儿瞟了一眼,颇无奈地摇头,可嘴角的微笑却宠。
  满满快速止住泪水,顿时萌生了新的兴趣,又偎到自家舅舅怀里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她那时还真不知道,在日后她会有一个顶漂亮的异国小姐姐。











  年夜饭开始得挺早,一桌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满满有自己的婴儿椅,短短的腿在空中乱踢,不过嘴上却乖,一口一口吃爸爸喂过来的胡萝卜泥。
  吃过了饺子后又开始喝小酒,阿云嘎端着玻璃杯先是敬郑父郑母,紧接着又被自家弟弟碰了杯,等这四五番下肚,虽说没醉,却已经是微醺。
  郑云龙见人脸色发红,只得哄着多吃菜,可小兔苦于肚子鼓鼓,不愿多动筷,于是他索性把女儿托付给父母,拉着人出门去透口气,以便躲过屋里头不休止的劝酒。
  才刚踏出门,软兔子就来拉他衣袖,眼睛亮亮的,像是镀了层银,好期待地问,“烟花呢?”
  他噎住,挺不好意思,从大衣兜捧出一大捆的仙女棒来,摸摸鼻子,“没买到太多…就、就这些了…”
  阿云嘎笑弯了眼睛,也不介意,伸手分担了一些,催着他来点着火,念念叨叨地说好久没看啦,肯定好漂亮哒。
  可等真正开始溅白色星子,兔儿又沉默起来,似乎是看痴了,在空中默不作声地挥,笑盈盈地,隐约还能窥见一两分的醉意。
  风从北方吹过来,冷意直往人身上扑,郑云龙怕人受冻,分出心神来给人箍围巾,不想手中蓦地被塞进来几根燃着的烟火,还沾染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刚想开口问怎么了,比他稍矮些的人却踮脚吻住他,身体也撞进他怀里,像是草原上倔强的小羊,又像是涧中不管不顾的溪水,凭着一股子劲儿,执拗得可爱。
  唇齿没怎么费力便相依在一起,吻得好缠绵,温热的唾液牵连成丝,可谁都没有撤开,似乎是为了不辜负这夜晚的星光。
  明明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的拥抱,同样的烟火。
  可就是变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阿云嘎抵住爱人的额头,刚结束的热吻让他不得不低声喘气,可他却固执,一字一顿地开口,诉说得好认真, “大龙,我爱你。”
  自家丈夫似乎是哭了,下巴往他肩膀处搁,身体一颤一颤,重复着低喃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放在腰间的手臂却搂紧了,似乎想把他嵌入体肤。
  “为什么哭鼻子呀?”他不自觉在心底生出怜惜,抱着人晃了晃,仿佛哄女儿般轻声细语地问。
  对方这才觉得丢脸,使劲吸着鼻涕,调整了半晌,却仍旧盖不住明显的哭腔。
  “因为我也爱你呀。”他听见自家丈夫如是说。












  还没等到新年的钟声,满满就已经萌生出了困意,大家伙儿见状默契地收拾起了桌子,算是为这顿年夜饭划下句号。
  抱着孩子送别了杨晓宇二人,阿云嘎先折去窗口默默地看他们进门,这才缓步上楼。
  小床已经铺好了,郑云龙正坐在一边调适着加湿器的朝向,灯没开全,大概是为了方便哄孩子入睡,昏黄错落。
  他替小人脱去衣服,而后将其缓缓地抱放在被褥间,也没敢离开,就守在一旁静静地看。
  满满半闭了眼,小肚子一起一伏,可爱得很,他忍不住上手去摸,小人微微扭了扭身子,喊阿布,哼哼唧唧地要他哄。
  他失笑,只好一边微抚着女儿细软的额发,一边给她唱歌,轻轻地,就像是给曾经怀中的小羊那般唱,





  “我走过许多地方

    也一直四处张望

    我不停流浪 流浪

    春的花,夏的雨

    秋的叶,冬的雪

      彩虹在天上”











  -end-






感谢阅读,希望这个小小的故事有让你们感受到温暖的快乐,也祝大家未来生活一切如愿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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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3:2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汁汁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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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3:24: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级喜欢这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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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3:24: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胡萝卜太太!!!四季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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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4:20: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季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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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7:02:27 | 显示全部楼层
嚯,你来啦,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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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7:40: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没看到一半纸巾就堆了一堆呜呜呜太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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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8:06: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Ls来啦!!!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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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18:31:43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爱的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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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0:31: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哇哇哇哇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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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1:00:17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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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1:15: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waiting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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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1:16: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重温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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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1:26:18 | 显示全部楼层
喔喔, 等到胡萝卜LS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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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1:40: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咔咔,ls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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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1:48: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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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2:03: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哪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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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2:03: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不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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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2:07:45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萝卜汁太太的所有文章都是先虐后甜,都好看得不得了,太太老福特还有好多文,可惜没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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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7 22:14: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炒鸡爱的文,我准备好复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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