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
和大多数人一样，安东尼与大自然发出的绝大多数声音都可以和平共处，风雨雷电，潮汐罡风……万物自有其运行的秩序，不必由凡人太过介怀。
可是郑安安不一样，她对于雷声尤其敏感，据她的父母说，小时候的郑安安听到雷声能吓得闭过气去，吃饭吃到一半能直接聊下碗躲进房间用被子蒙上自己的头，年岁稍大些，她学会了用耳塞，也学会了忍耐，但她从未真正克服这种难以解释的恐惧。
她只是学会了与恐惧和平共处。
郑安安的父母对此有一个浪漫的解释：他们的女儿与狐狸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大约她的属相不能归为十二排序中的任何一支，她属狐狸，这种生灵在东方的神话里以灵巧聪颖、貌美多谋闻名，得道者甚至可以成仙，但这一族似乎有种共同的弱点——怕雷声。
初听此语，意大利人充满了困惑与兴趣。
那对夫妇用尽量简明的语言拆解了古老神话中的逻辑：狐狸再灵巧也终究是动物，如果要成为神仙需要经历劫难，最常见的就是被雷劈，如果被劈中却不死，则证明这只狐狸是被上天选中的、修行得法可以成仙的狐狸，否则它将会失去生命，灰飞烟灭。
“所以……这个孩子大约是怕上天把她带去做神仙呢？她还这么小，肯定留恋人世。”她的母亲摩挲着女儿软软的额发，无比爱怜地说。
这对于一个南欧人来说没那么难理解——面对改变一生的人和事，谁都会想要碰触却又胆怯收手。因为都是肉体凡胎，谁又能保证前路一定是花团锦簇呢？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哪里来的狂妄和勇气，竟然这样擅自接纳了一个生命，一个随时可能飞走的灵魂进入了他的世界，并且自以为可以代替父母的职权对她的一切负责。
他想起了分别时那个母亲泫然欲泣的眼神，还有他的老友隐忍不发的表情，是要有多么大的信任和勇气才回把自己的心肝宝贝交到一个不相干的人手上。他发过誓，要珍惜她，宠爱她，照应她，给她能给的一切，方不算辜负这份信任。
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他不知道自己应承下的是什么，满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和真诚就能处理好这一切。
在他还不那么富有的时候，要时常应酬和加班的他请不起那么多人来陪伴他的小狐狸，一张大额纸币邀请一位两个街区之外、出身自温暖家庭的女高中生就是他能负担的起的最好选择。那时候他们租住的房子在老城区，旧式公寓楼总有各式各样的惊喜，比如耗子、蟑螂或是不稳定的供电系统。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是夏夜，晚上下过了雷雨，那时候的移动通讯设备还不像现在这般发达，当他驱车回家时他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停电、雷鸣、黑黢黢的屋子加上如同鬼魅般的闪电……这一切都超过了郑安安的极限，女高中生显然也是筋疲力尽，对他的小姑娘束手无策，只能耸着肩说：“我没办法了，你知道的，她恐惧起来就会一直尖叫。”安安已经快把嗓子喊哑了，把头埋在被褥里，无声地抽搐着，他隔着被子一只摸着她的脑袋，拍着背，答应给已经刷过牙的她煮热可可，才把她从被窝里骗出来。原本粉嘟嘟的小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两眼发直，看到了安东尼还是知道要他抱的，在他胸口趴了半天，软软地喊了声爸爸，喊完了才知道不是，远方的亲人不会在身边安慰他，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哭泣令他绝望，因为她不索取，也不是以伤心要挟什么，她只是用泪水和呜咽去宣泄太多的情绪，他站在彼岸，无能为力，只能把她搂得更紧、更靠近心脏的位置。
现在，这个小女孩已经不是那个能坐在他臂弯里的小生灵了，她盘着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只穿着一件简薄的格子睡裙，光着大腿，像一只从巢穴中探出脑袋的小狐狸一样摇晃着她的小脑袋，用一副巨大的耳机隔绝那些让她恐惧的声音。
在春天的夜晚里，什么都在发生，东方神话里的巨龙在翻动沉睡一冬的身躯，禾苗疯长，春水融冰，一切激烈的生长都需要一些特殊的声音来做注脚，比如雷鸣。
郑安安知道，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多大事，比如申请大学和准备陈述材料之类的事情不会因为她的恐惧而格外优容。她正专心致志地在键盘前敲击着，耳机隔音的效果极佳，她似乎就要渐入佳境了，可是一道几乎炸在她窗前的闪电刺破了窗帘，吓得她怪叫一声，猛地弹坐起来，差点儿把笔电掀翻在地。
一双温热的大手及时接管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健壮的臂膀熟练地搭住了她的肩膀和膝盖窝，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头戴式的耳机随着剧烈的运动滑倒了脖子上，和她俏皮的短发配在一起，显得青春而活泼——当然，你需要忽略郑安安因为恐惧而略显扭曲的神色。
安东尼对这一切应对堪称训练有素，他脸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安安放在了她的小床上，拉过羊毛毯子裹住她光裸的大腿和脚，用被褥和软垫做了个窝，把她塞进去，然后问：“热可可要加奶油吗？”
安安摇摇头，瘪着嘴，伸出手臂，忽略主语，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一样嗲嗲地说：“要抱。”
算无遗策的商人先生在心里的流程图指向了另一条解决路径，脱下居家鞋，直接钻进那个窝里，把郑安安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身体嵌进自己怀里，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的胸口哼哼唧唧地找着最舒服的角度，他简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抚慰谁。
她是个很勇敢的女孩儿，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颤抖不止了，她闭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他的体味，用手臂感受着他皮肉之下温热的血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多爱他，他是阳光、水流、美酒和吗啡，这世上最不可或缺与最致瘾的东西都是他。可他对此只有个隐隐约约的认知，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她勒得无法动弹——这世上不是只有郑安安怕雷声，他也怕，怕某一天神话里的东西应验，她变成了仙人，飞向永恒的国度，却把他留在原地。
他的理性知道没有这么一天，可这与他刻入骨髓的恐惧并不矛盾，他知道自己对传说和本能都无能为力，他只能把她搂得再近点儿。
她柔软而美好的曲线紧贴着他，不知道是诱惑还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他稳了稳心神，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他不想趁人之危，于是低下脸去想亲亲她的额头，不料她却误会了，撑着身子直起腰来，要去吻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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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嘲风的绿植
发表于 2020-10-16 21: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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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5 02:06: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