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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巴别

[【连载】] 【连载】【历史向AU】骓云记(更至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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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13:03: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骓云总算也来了。读这篇的时候心里反复想起四个字,静水流深。故事如此,情感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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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07:00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五、那吉

那吉起得很晚,脸上有宿醉后特有的黯淡,胃口自然也是不佳,郑云龙在一旁盯着,才勉力多吃了几口。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总是那吉在不停的说郑云龙在边上听,偶尔嗯上几声。眼下那吉低头无话,郑云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他慢吞吞把食物一口一口塞进嘴里,一付食不知味的样子。


午后郑云龙拉着那吉出门去,在周围转了转,两年里还是有不少变化,集居的帐包就多了不少。不要说那吉,他自己回来的时候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久违后的些微陌生,意料外的无比亲切。

他们爬上以前时常去的坡顶,西望是无际原野,由草及沙,远眺大片金黄;北顾是环坡的湖水,湖边上尚有绿意,有成群的马儿和牛羊散落;东眺山势绵延迭嶂,山间有他们练兵的大场和以前通向金帐的路;而南边,星罗棋布大小错落的白色帐包,目光所至,郑云龙永远会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阳光下闪着光的那个屋顶。

郑云龙许久以来的习惯,坡顶坐下就开始望着远方神游,半晌忽然回过神来,边上还有个人,竟然和他一样的安静。适才信马游缰时还是有几句话说,此刻未免沉默得太久,郑云龙不免心中叹息——大概人就是这样,当下里总觉是寻常——以前只嫌人话多,而今却是莫名怀念。

“那吉,”郑云龙唤他。一时有些恍惚,很难把面前这个一脸憔悴的年轻人和之前鲜衣怒马的快乐少年郎联系在一起,“昨天到现在,都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那吉没说话,漫不经心伸手在身旁卷了根草往外拔。没成想那叶子边缘锋利,他又用了些力,一瞬便在指上拉开个口子。那吉转头愣了愣,看看那蓬草又看看自己的手,郑云龙也愣了一下,看他指上血竟顺着指缝洇上手背,想来割得不浅,急忙去摸腰间随身小袋。
“不用的,”那吉撤回手,舔了舔指上伤口,“小伤。”
郑云龙还是翻出个小罐,打开盖子去抓那吉的手,被那吉一把甩开,“我说了不用!”

这一甩用足了气力,郑云龙猝不及防人一歪,小罐撒出一半粉去,落在衣襟上,散出些苦涩的香。他低头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塞了盖子将小罐放回袋中,轻轻拍了拍衣裳。

“对不起……”半晌那吉轻声道,郑云龙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那吉又问,“龙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郑云龙一愣,“怎会?”
“那你说,我有些什么用?”
郑云龙登时语塞,那吉看他一眼,“说不上来了吧。你其实不用安慰我,我心里都明白的。若不是有奶奶在,根本不会有人将我放在眼里的,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台吉,一个废物——”

“怎可以这么说自己,”郑云龙深深皱眉,“没有人是废物,何况你不是……”他略略一顿有些艰难地又接着道,“不是跟大汗入过关吗,怎么就没上过战场了?”
“呵,那个……因着奶奶叮嘱,爷…大汗便勒令我紧跟在他身侧,离我最近的那一仗,也在一里开外。”那吉咧出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如果说在别人眼里我是废物,在奶奶眼里,我就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忽然扭过脸,“龙哥,察哈尔什么样?”
郑云龙愕然,“察哈尔?你问那干什么?”一些不算太好的记忆瞬时浮上心头。

把汉那吉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想走,我要离开土默特。”
郑云龙脸色阴沉下来,“你……是要投敌去吗?”
那吉愣了一下,神情里带了些说不上的讥诮,“龙哥,你现在比我还象土默特人……我怎可能去投敌,我只是想寻一个…一个他号令不到的地方待着。”

“那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闹小脾气,定然是有事发生,“这些年,蒙你不嫌一直待我如兄,那你能不能就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那吉仍闷不作声,郑云龙着实就有些无奈了,“你有没有想过,倘你跑去察哈尔,万一被人拿住,你奶奶会有多伤心,你爷爷会多为难——”
“他不会为难的,”那吉忽道,“我没有这样的爷爷。”

郑云龙一愣,心思瞬息百转,未及开口却听那吉又道,“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伟大的大汗俺答,抢走了他亲孙子的未婚妻。”
郑云龙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你现在是汉话都听不懂了吗?”那吉瞪着他,眼眶已然红起来,“我爷爷,我的亲爷爷,把我女人抢走了!”

原以为是朝野兄弟倾轧,不成想是这样。郑云龙一瞬有如心间被塞入一团乱麻,他向来对土默特这边婚俗搞不明白,诸如子继父妻之类,倒也并非有轻看之意,毕竟先唐也是有过,只是错辈混乱,每每听阿云嘎说起便觉脑仁都疼。
待那吉前言不搭后语终算打开话匣,郑云龙费了些功夫,好歹是理清了因果。

土默特与鄂尔多斯大部向来姻亲不断,先前俺答便许了部中达贵之女予其可汗作妃,不想此番鄂部遣人来商定婚嫁事,俺答召女子来看,竟一眼为其容貌所迷,哪里还肯将她远嫁别部,当夜便纳进宫去。
来使羞怒归去复命,鄂尔多斯举部震怒,扬言若不按约定将新妇送婚,即刻便发兵征讨。俺答从来不是个服软的性子,却也心知理亏,想想几十年盟约倘真因此毁于一旦,那便极是不妥,于是召众商议想出个法子——在部族中找一个年岁容貌身份皆相当的女子,代替原来的嫁过去。
最后挑中的,是兀慎部取兔扯金氏的女儿——把汉那吉自聘的未婚妻子。

“会不会,”郑云龙迟疑着,“大汗并不知你已落聘定亲?”
要知家务事最是难缠,怎么说都是不妥。所幸不是最初他理解的那个意思,那可真就是死结一个,但即便是现在这般,也足够教人扶额。

“我的事,他又岂会不知。只是不放在心上罢了。”
“那你可曾找过一克哈屯……”
“你想到的,我自然都是想到。原先他强娶新妇时,奶奶也是十分生气,但及我去求她,”那吉转过脸看他,眨两下眼睛,竟是簌簌落下泪来,“……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反过来劝我,要顾全大局。”
“你看呐,是不是很好笑,她一直是这世上我至亲之人,我将她看得比所有都重要,她要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她要我娶谁便娶谁。可如今我才知道在她心里我并不是……有太多比我重要的,而她要我放弃谁,我就须得放弃谁。”

郑云龙陷入沉默。想安慰说大丈夫何患无妻,脑中却忽然跃入阿云嘎的笑脸,这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倘有人要从他身边将阿云嘎夺去,他哪会有如今那吉这般平静。

“所以那女子,你可钟情于她,还是说……”
“龙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取兔扯金家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别人心里都当我废物,她却打小当我是她的巴特尔。若没有先前那桩婚事,我大概早都将她娶了。”那吉抹一把脸,却将手上血迹糊到脸颊上,“我去看她,以为她见我会难过痛哭,她却只是肿着眼睛瞪着我说,问我为什么不敢抢了她远走,说她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我。”

“迎亲的日子,就在我出发的后一天,奶奶说让我过来散散心……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那吉脸上现出些惨淡无比的笑容,“我现在,不只是个废物……我在宫里走,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都明明白白写着笑话两个字。”

郑云龙有些出神地看着把汉那吉。总当他是孩子,却原来在不曾关注的时光里,他早就已经长成了男人。

“所以你说,我还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待下去吗……我要走,我必须离开……”
“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郑云龙忽然打断他的话。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象被拉长一般缓慢又低沉,带着千般诚恳,万种诱惑,“……不如去关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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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六、异心

等到晚上单独相处的时候,郑云龙把白日里那吉说的那些梳理一下脉络,给阿云嘎说了一下。阿云嘎看上去倒也不算特别惊讶。
“陪他来的几个,今天也聊了聊。”他在灯下低个头拿麂子皮擦他的匕首,“和那吉对你讲的差不太多。”
自然不会叫人觉得是刻意在打听,说上一会儿,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还有些其他的。
一克哈屯这两年身体不算太好,斡鲁朵掌权渐渐移向两年多前嫁来土默特,被封为钟金哈屯的奇喇古特部三娘子。之前也有听闻,钟金明事理知大局,与瓦刺部事宜并不过问更不偏袒,深得俺答信赖。强娶之事当时,正值钟金即将临盆生产,或有千般不悦不曾有半分表露。阿云嘎隐约犹记当年婚典上彩衣珠冠明艳动人的新妇,但只凭容貌自是收不住俺答的心,更慑不住斡鲁朵几百号的人心。
斡鲁朵哪里是个简单地方,不过两年余钟金已有如此口碑地位,当是个厉害角色。下回去新都,要悄悄多备一份重礼才好。

“倒也没有象他想的那样不堪,也是觉得待他有些不公,只是无人敢说什么罢了。”阿云嘎掌中刀刃被擦得雪亮,“他情绪想必要低落好一阵,你这些时日就多陪陪他罢。”

郑云龙低头应了一声。
“其实难怪那吉难过,他可是大汗亲孙,”他站在阿云嘎身后,替他拆了辫发再松松束起,“便换作是你的人,大汗都会多些思量。”
阿云嘎手中停了停,良久道,“若在两年前,未必。”眼下北疆安泰军心齐整,举定或有忌惮。而当年根基未稳,俺答终是默许他带着郑云龙归去,那便是情份。

“那吉在大汗心中是何份量,这个我最是清楚,这亏欠的,俺答将来也定会找法子补上。他们嫡亲祖孙,你还是多开解,可不要因此生隙,教人趁了机去。”

郑云龙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心知阿云嘎说的是那吉那几个看不得他专宠的兄弟,仍是陷入了沉默。
他方才什么也同阿云嘎说了,独略过那吉想要离开一节。日间说出那句话之后,那吉再问,他便轻轻笑着扯开话题,说起去察哈尔的经历,说起担心阿云嘎被扔进巨釜中煮。又问那吉,以前究竟是否当真有过这种事,还是阿云嘎唬他。那吉老老实实回答,说确是有过的,还有钉在木驴上教人血流尽而亡的。纷争仇恨算计里,谈不上规矩。
再后来恩和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郑云龙臂上,那吉注意力立时被这漂亮的小家伙吸引,而后便未提起。

神思飘乎间,手腕却被忽然抓住。阿云嘎扬起脸,眼眸中映着悬起的灯火。
“我刚才说的,你不要担心,两年前没有,以后更不会。”他不晓得俺答当日放他们归来时,是否也料到他今日的壮大,毕竟战场吉凶无人可卜,而眼前所有,都是用命挣来的。
“眼下战事稍息,我们应可安稳过些时日的。”

郑云龙怔了怔,知他误会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胸中酸涨,不禁俯下身去寻阿云嘎嘴唇。余光里,阿云嘎握在手中的匕首静静闪着寒光。

夜里他没有睡得很好。似乎是做了梦,醒来却全不记得,眼角是湿的,大体不是什么愉快的情境,便也懒得再想。
那吉倒是精神比前一日好了不少,看起来睡得不错,果然心事有地方倾诉确能教人松快许多。

没等郑云龙云找他,他已经自己找过来,拉着郑云龙要带上恩和去打猎。说是打猎,自己一个也不许郑云龙带人,两人一鹰便跑了出去,没有走得很远,就到湖边上。天气渐寒野物出没得少,收获自也不多,倒是恩和连抓了几只草兔雉鸡,每每冲下来都快得叫人看不清楚,只觉眼前一花,再腾空而起,利爪之上必有活物。

那吉忍不住赞叹,“海东青真是神俊,你这只比爷爷那只还要厉害。”
郑云龙瞥他一眼,笑笑不语,那吉已然觉到,面上笑容立时便收了去,脸色又黯淡下来。随意找个地方坐了,叫郑云龙过去。
“我其实也不是叫你出来打猎,就是想找个僻静处,再问问你关内的事。”那吉声音闷闷的,“我昨夜回去想许久,你说的极是,去察哈尔多有不妥,万一生出些事来,非我本意。”

“可以不走么,”郑云龙沉默半晌问,“你和大汗祖孙至亲,何至于此。”
那吉脸色白了白,“原来我昨日与你都是白讲,我还以为你懂我。你若要这么说,那我们便也无话可讲。”
郑云龙转过脸看他许久,终是轻轻叹一口气,“我只是怕你将来后悔。”
那吉愤而起身,却被郑云龙一把抓住,“罢……你想问些甚么,我知无不言。”

之后两三日里,那吉每日也寻郑云龙出去打猎,每日也带些小猎物归来,阿云嘎看那吉脸上慢慢有了笑容,心下舒一口气,也不去多管。
那日阿云嘎议事略晚,本想简单用些餐食便早些休息,归来却见郑云龙坐在那里盯着烛火出神,摆了一桌的小菜,看上去俱是不同寻常,显然不是厨下所为。
郑云龙见他归来便迎上来,替他解了大氅归置,“今天回得早,得空便去做了几个菜,都是新鲜猎得,你一会儿尝尝。”

屋内已生暖,阿云嘎又自除去外袍,披了件柔软的长坎,坐下斟了两碗酒,酒是暖的,显是温过不久,阿云嘎弯起嘴角,兴致勃勃扫了一圈桌上小菜,挑了个最顺眼的下筷。

“那吉如何了,”杯酒落肚,阿云嘎想起问,“再过两三日他便要回去了。”半天不见郑云龙回答,便抬起头来,却见郑云龙一动不动看着他。“怎么了?”他口中正嚼着肉,说话便有些含糊。不知草兔还是沙鼠,味道有些古怪,却也不是难吃。
郑云龙就瞧他鼓个腮帮,吃得象只林中树鼠,哪有半分象威震北疆的万户大将军,忍不住笑起来,却又红了眼圈,忽然起身走到阿云嘎身前,慢慢跪了下去。

“嘎子,我有一事相求。”

有那么一瞬间,阿云嘎整个人似被凝住。倒没有太过吃惊的样子,却也没有让人起来说话的意思,只是轻轻放下手中银箸,面上笑容渐渐淡去。
“你且说来。”

去关内一事,郑云龙和那吉翻来覆去议了两天。那吉之意只想要寻个地方躲起来,郑云龙却并不认为可行,先不说入关艰难,便是跟着商队混进关去,世情风俗差异太大,会说几句汉语也瞒不过几日。依郑云龙意思,与其被人报官当奸细捉了去,不如堂堂正正报了名号去,就说弃蒙投明,倒真也不会拿他如何,反而会好吃好喝供起来。

那吉自是不敢相信,“真的么?”
“真的,”郑云龙一本正经,“我大明要脸,面上还是极讲规矩的。”
“那我该如何自证身份,”那吉迟疑道,“我说我是谁,他们便会相信么?”
“带好你的印章官牒,不难查实。”

那吉沉默了好一会儿。
“龙哥,你是汉人,何不同我一起。你若在我身边,我当会心定许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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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阿 胡闹阿。。。孔雀男飞阿。  发表于 2020-10-1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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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七、允诺

郑云龙说话的时候,阿云嘎一直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斜前方,听得非常安静。

“所以,那吉想你陪他一起回关内。”并不是个问句。
郑云龙迟疑了一下,“大致是这个意思。”
阿云嘎点点头,终于收回目光,落在郑云龙脸上。
“你明知道的,他现在不过是在气头上,如果他真的去了,日后定会后悔。”阿云嘎语气淡淡的,“先不说俺答。一克哈屯抱恙已久,若知那吉投明,多半会急怒攻心,病势加重。”
郑云龙咬唇不语。

“听上去,确是他要你陪他投明。但其实,是你步步为营,以退为进,一点一点诱他说出。不过是要他觉得,这主意最后是他拿的,不会对你起戒疑之心。”他笑了笑,温言道,“大龙,到说底,是你想带着他回去,我说得可对。”

他说话的时候,郑云龙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听得他说最后一句,猛然抬头,“嘎子我——”

阿云嘎挥手打断,“你不必解释的。你想带他走,并不等于你自己想走……你若要走,早也走了。我大约知你所图为何,若我未猜错,那吉随你回去,立时便会被软禁起来。”

郑云龙望向阿云嘎,面色苍白神情却肃穆。
“你说的都对。嘎子,我从无瞒你之心,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向你开口。你我时常议起,如何才能平息战事,恐怕只有开关放市。而如今明蒙水火,毫无契机,纵有议和之心也无从谈起。而那吉,那吉……”
“那吉正好送上门来,是吧。”阿云嘎轻叹一口气,“说吧,你想用他来谋取何事。”
“白莲匪教一直是大明心患,若鞑靼能交出匪首,开关放市自是可谈。”郑云龙低声道,“所以我要与他同去。一来放心不下,二来也想将这些与大同府守官仔细禀报。”

“好,我来问你三件事。”阿云嘎凝视着他,“一则,若进关去,你可有万分把握护得那吉周全。二则,新都承建,关内大捷,汉民治理,赵全劳苦且功高,你何以判定俺答肯为你所挟用他换回那吉。三则,”他长吸一口气,“你有何把握,明人上下会听你所言依你所谋,而不是将你随那吉一同拿下软禁。”

“我…”郑云龙沉默许久,“皆无把握。”
空气一时如凝结。半晌,阿云嘎缓缓道,“那你还敢来与我讲。”
郑云龙扬起眼眸,“可我还是想要试一试。”他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坚定,“倘若能功成,熄边关多年战火,马市重启,百姓安居——”
“倘若不成呢?”
“若不成……”郑云龙苍白着脸,没有说下去。不说,也都明白。

良久,阿云嘎重又拿起酒碗,慢饮一口。“我原本想着,今年冬日里你我可一起安生过个年,看来也是不成了。”他语气始终平静,“起来吧,饭还没吃完。”

“…就这样吗?”郑云龙有些呆愣。阿云嘎的心情他向是敏感,倘若那人在生气,哪怕掩饰得再好,哪怕所有人都未发现,他也一样能察觉。而此刻,他自是知道阿云嘎又敛起了情绪,但那似乎并非怒意,尽管方才那些话说得如此尖锐。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便是那样一个人,从我识你至今,都没有变过。”阿云嘎已经重新执起银箸,目光也从郑云龙脸上又移到那桌小菜上,“变的只是我罢了。”

他随意夹了些东西递进嘴里,见郑云龙仍跪地不起,扭过脸又看他一眼,“还跪着作什么,菜要凉了。”
郑云龙低下头,“相求之事……我尚未讲。”

这下是阿云嘎一怔,“那你方才——”
原来先前那些都不是请求,早已算准了他不会相阻,经年相守,郑云龙果然知他甚多。他自嘲般笑了笑,“好,你讲。”

“我想求你,我想求你……”郑云龙忽抬头愣愣看着他,不过抬眼瞬息,眼圈已是红了,“我想求你,同我一起走。”


回府之前,他与把汉那吉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你是疯了吧,还想带他一起走,”那吉用近乎看白痴的目光瞪着他,“你信不信他若知此事,即刻会将我绑了送回新都,而你……现在我是不好说,但若是当年,依他性子,一声不吭便会将你砍了。”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场面,面色忽然变得难看,露出些惊悚神色。

“不会。”郑云龙双眉紧锁,却十分肯定,“我自有理由与他解释。”
“什么理由?”
郑云龙摇摇头,“这你毋庸知道。”
那吉立时便有些不快,“龙哥,这事你真要听我一句。他若知晓此事,别说与我们同行,恐是放行都不会。你虽与他生死之交,却不知他骨性忠勇,大汗于他恩重如山,他是绝计不会叛了大汗的。”
郑云龙一皱眉,“怎能说叛,无非和你一般……”
“如何相同!我不过是出走,但他若知情不报还随我出走,那便是叛!”想是触到痛点,那吉几乎跳将起来,声音也蓦然大了许多。
“随你如何说,”郑云龙也变了脸色,“他若不随我去,我便哪里也不去,你也哪里都休想去!”

把汉那吉一时气结,“你这人怎的这般不听劝,我当真后悔与你来商议此事!”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那吉啊,你先冷静,嘎子向来心细,我忽然寻个理由要随你南下,你以为他会轻易相信?日后若真要南下入关,还有诸多事要商量,这第一件你就不信我,你我如何同行?”

那吉脸色铁青,“龙哥,其他我都可听你,独此事我信不了。嘎子哥绝不会任你我胡为,除非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在你手里。”
郑云龙愣了愣,象是气力被忽然抽走一般放低了声音,“你倒也知道这是胡为,”脸上现出个极惨淡的笑容,“如你所料,他的确是……有把柄在我这里。”


“倘你不愿随我去,我便哪里也不去。适才说的那些,你就当未曾听过。”郑云龙颤声道,“北疆安泰,皆是你心血,原本也是可以过安生日子了。你若不想走,我便随你……我都听你。”
这话一句一句说出来,郑云龙只觉有利刃在心上一刀一刀的割过,披星戴月刀头舔血枕马而眠的日子竟是历历眼前。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无比盼望阿云嘎说声不愿意,他就在这里从此安心守他一世。
已经太多苦难,只愿余生逍遥,管他世事纷扰。

阿云嘎安静了一会。“你这算是,把问题抛给我了吗。”他淡淡道,“为什么一定要我随你同去。”
“我说过,此生再也不要同你分开。”郑云哑声道,“再说你要是留下,大汗哪里会放过你。”
阿云嘎微微一笑,“我跟你去了,性命就可无忧了么。”
郑云龙闭上眼,“我自与你同命。”

良久。衣袂窸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面颊,掌心粗糙。郑云龙睁开眼,阿云嘎不知何时单膝着地,与他面对面。

“我其实,一直想去看看你说的燕巢,我也很想见见你母亲……你说过,要带我去见她的。”阿云嘎说得很慢,他看着郑云龙面上表情从呆愣到震惊再到狂喜,终是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弯起的眼尾,悄悄染上一抹红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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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哎呀...  发表于 2021-4-4 16:12
开始了 终于又看到这里了…… t t  发表于 2020-9-11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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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18:2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八、将行

前几日郑云龙总也睡不安生,夜夜思虑,把事情翻来覆去的想,早上醒来眼圈总是青的,连着几日下来,觉得自己也是颇有些心计了。
待阿云嘎参与进来,都摊出来议,才惊觉还是想得简单了,不可控因太多而预案太少,远远谈不上缜密。三人又细细议了两晚,才算大约落定。

新都几重守卫向来皆由怯薜指掌,而今怯薜营易主,原来的令牌早已不可用,这怕会是他们将来破围南去遇到的最大难题。而最新传来的讯息是,近日大汉要西行几日演兵,估摸着是为明春上来的战事准备。他若要动,怯薜营主将扯力克必会亲随,这多少也算是个好消息。
阿云嘎眼下放出南下新都的缘由极是合理——贺钟金得子,顺便探病一克哈屯。风声传出,无半点不妥。

把汉那吉如同做梦一般,始终觉得阿云嘎肯与他们同行简直不可思议,第一夜叫他过去议事,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阿云嘎的脸。听他说话语声温和,才敢偷偷瞧上一眼,却见阿云嘎神色严肃,根本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不知怎的,慢慢也就心安下来。
他追问过郑云龙,阿云嘎究竟有何把柄落在他手中,横竖也瞧不出半分受了裹挟被迫的样子。郑云龙依然是不肯答他,只是对他笑笑,笑着笑着眼圈便红了,这下那吉便是满腹疑问,也不好再问。

阿云嘎花了不少心思为一克哈屯挑选礼物。这些年征战,稀奇的山珍草药也是攒了不少,他都亲自一一选过。礼送得厚重,旁人只当有所图,只有他知道这里头万千心思。养育之恩何以为报,这一别再相见,怕是再无笑脸相迎,只望到时不要把这些都扔出去才好。
他给钟金也备了厚礼,若真是传闻中那般通透的女子,也是值得他花些心思,哪怕再不能在朝为臣。

郑云龙则是整理了一下两人要带的东西。行李自不可多,否则招人嫌疑。他自己倒是简单,家当几乎全在身上。翻了翻箱子,那件狼皮有些舍不得,眼下穿上太热,塞进包裹却似乎又大了些,想了又想还是要带上,哪怕被阿云嘎嘲笑。
剩下的,那件正红云锦的坎肩他要带上的,这个轻薄不占地方,且对他意义非凡,尽管一次都不曾穿过。他自然也会把将阿云嘎那件替他打包进去,虽然也只是那天晚上穿过一次。

还有那个小琉璃罐。那个不明来历的香膏是没了,但那小罐甚是结实又好看,他便留了下来,在里边放了最好的羊脂,他自己调配的,自然是没有迷情作用的,却是极润,这两年一直也带在身边,用完就再添,被人瞧见了也不会太奇怪,只当用来涂手面的。

除此之外他就没有什么了,倒是阿云嘎零零碎碎还是有些东西。他挑他最喜欢的袍子和小而值当的物件,整理了三两个包裹,就这些已经取舍艰难。但阿云嘎看过,还是要他再少带些,“越少越好,”阿云嘎平静地跟他说,“多了也没用。”

出发前一天,阿云嘎一如往常在议事厅里召会,将月内一干事宜作了些简单吩咐,真的是简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讲叮嘱得少。郑云龙问他,他淡淡答,没什么可多说的,有没有我,土默川都是土默川。
郑云龙无法接话。阿云嘎说的自是对的,但并不尽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阿云嘎对这片土地的心情,他笃信的腾格里,他热爱的天空和草原,身上每一处伤疤,油灯下每一个夜晚。

一边是这些年拼着性命苦苦挣来的一切,一边是他。而他竟然赢得如此彻底。
郑云龙丝毫不觉得喜悦,只觉得心上被什么沉沉压着,好象雷雨前的天气。

他在午后去了一趟萨满庙,老巫医和徒弟都在,那都是帮过他们多次甚至救过他们性命的人。郑云龙没什么可以拿来谢,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把这些年攒的银子都留给了他们,却说是阿云嘎赏的,要论出处,也不算撒谎。
知道他们要南去新都,老巫医执意要给他们做个仪式祈个路福,鼓声中且舞且颂,郑云龙在一旁呆呆看着,满眼俱是萨满服飘动的影子。想起最初只觉可怖,如今却是这般不舍,这一别,当真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了。

临别际,老巫医又在郑云龙眉间抹了长长一条朱砂。他倒也惯了,边上跟着的把汉那吉却未免诧异,“好好的,为何要给我大龙哥守元?”

郑云龙隐约记得当年伊里奇似乎也提过,他只当是仪式所需,后来也没有去问。总觉得问了,人家也未必肯答他,老巫医所知甚多,甚多不可言,那双眼角刻满皱纹的苍老眼眸,混浊而不可测。

老巫医果然不是很想回答的样子,但那吉又追问了一句。他自然是认得那吉的,身份还是尊贵,终算在面具背后闷声答了几句。
也是古怪,这些年鞑靼话郑云龙多半已能听懂,偏生老巫医说话他总也听不明白,大约是因为口音奇特鼻音又重,说话总似在吟唱。
那吉却是听懂了,立时露出些异样神色,转过脸看了看郑云龙,一脸的若有所悟。出得门去,立时将他拖住。

“原来你说的把柄是这个,难怪你一直不肯同我讲,”那吉神色奇特,“原来如此!”
郑云龙被他说得眼皮一跳,“他跟你说什么了?”其实他向来也不惧什么,只恐阿云嘎难堪罢了。
但或许,他猜想,阿云嘎比他更是无畏。

“他说他不是在为你守元。是当年嘎子哥撞邪那会儿,落了片魂灵在你身上。”那吉瞧着他,“难怪你那么有把握……他不仅不会杀你,而且还会同我们一起走,因为他不能离你太远,否则有性命之忧——我说得可对?”
郑云龙目瞪口呆看着他,半晌轻轻回了一句,“…对。”

那吉瞧他震惊模样,又有所悟,“我以前还觉得奇怪,现在总算明白了,为啥嘎子哥一直要你贴身跟随,你跑去哪里他都紧张。倘若你为人所害,他也活不下去……可对?”
“对,”郑云龙扯出个极勉强的笑容,“你说的都对。”
是前世就放了一片灵魂在他身上吧,才会冥冥中牵引他们这般相遇。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又到常去的坡顶俯瞰眺望。忽然间多少不舍,郑云龙一时里有些模糊,哪里是故土,何处是家园。
“龙哥,”那吉指着远处高坡,“你看那边,那个,是嘎子哥吗?”
郑云龙眯起眼睛顺着那吉手指的方向望去,确是有个人影孤单单坐在高坡之顶,不知是否和他们一样在俯瞰。太远看不清楚面目,但是坡上一匹白马正垂颈食草,在阳光里耀眼夺目。

郑云龙愣愣看了一会儿,忽抬臂将手拢到嘴边,“阿云嘎——是你吗——”他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那名字在山间轻微回荡,消逝在坡顶呼呼的风声里。
“阿云嘎——”他又喊,眼泪刹那奔涌,在把汉那吉惊诧的目光里,泣不成声。

(TBC)


点评

落了片魂灵在你身上…… 我觉得山坡上的那个 一定是他 就像很久之前 第一次看到山坡上的人 但一直没问出口 这次终于喊出口了  发表于 2020-9-11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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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19:2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九、别离(上)

离开土默特那天清晨起了霜,初冬已至。
出发以后就是赶路,没有人说话。郑云龙忍不住停了两次驻足回望,只有恩和在头顶的天空里盘旋,阿云嘎则是头也不回。

但是阿云嘎心情似乎还是不错,晚上点了小篝火,也会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喝点小酒再回自己的行军帐。郑云龙总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低矮的帐门口,再坐上一小会,多喝几口,四围巡查一下,然后回自己的军帐。

那吉刚上路的时候看着比来的时候轻松许多,脸上也有了笑影。他现在和恩和处的不错,偶而那倨傲的海东青也会落在他臂上,为此他特意新置了一付牛皮臂靠,一路上时不时要往天空张望,寻找恩和的影踪。
“你不用找它。”阿云嘎说。
“它自然会找到你。”郑云龙补充。

但是越靠近新都,那吉脸上的笑容又少了下去,夜里对着篝火发呆的时间也越发的长。郑云龙自然是发现了,疑心他是不是开始后悔,他担心的却不是那吉后悔,而是自己是否还有再次说服那吉的心思和勇气。
阿云嘎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忧心的,应该是其他的事,”他沉思着,“找个时间,直接问吧。”

次日途经一湖,正好马也差不多乏了,人马索性都到湖边稍歇。护卫们卸下皮水囊纷纷去湖边装水,郑云龙拿了些肉干酪条给阿云嘎和那吉,又去拿了几个饼子,坐到阿云嘎身侧。
那吉接过饼子,大约是饿了,上来几口有些猛,饼子又干,竟然噎到。阿云嘎一看他声气不对涨红个脸,立时窜起身取来马奶拧了盖递过去,紧紧盯着他,看他灌了一大口下去,手捧胸口,忽然象是深吸了一口气般,终算是缓过劲来。

“你可以吃慢点,没人跟你抢。”阿云嘎的语气说不上是好笑还是责备,“怎么还象小孩一样。”
那吉又灌下一口马奶,缓了缓,平了下气息。
“这话比吉也同我说过。”他转过脸看着阿云嘎,“她说了以后,我很生气地训斥了她,她后来大哭了一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什么我都觉得不对,我也知道对她不公平的。”

阿云嘎没有接口。比吉是把汉那吉的正妃,比那吉略年长些,脾性温顺,模样也是端秀,偏生那吉一直都不喜欢她。
一旦不喜,那个人便是连呼吸都是错的。

但阿云嘎忽然猜到了这几日那吉在思想些什么。
“你——”他瞥了一眼把汉那吉,“打算带比吉一起走吗?”
那吉果然梗在那里。半晌垂下头去,“我其实不是很想带她走,但我担心,把她留下……她会不会没了活路。”
有多受宠,迁怒就有多可怕。他父亲生前娶的那些侧妃和一众亲随,在他身故之后全被赐死,据传不过只为了一句病因蹊跷。
只是那吉的计划里,要带走他的奶娘,还有他奶娘的丈夫阿力哥,还有贴身的奴仆,却唯独没有提到过妻子。

“可她会愿意跟我走么……我若投了明,便不再是台吉。我待她向来也冷淡,她跟了去又图什么呢?又万一…她知道了以后去告发我呢——”
“这个,还真的只能你自己来决定了。”阿云嘎扬起脸,迎着阳光眯起眼睛,“我看你也想了几日了,心里其实已有答案了吧。”
那吉低头不语,阿云嘎叹了口气,抬臂将手轻轻落在他肩上,“那吉……你若真的担心一个人,她是能感觉到的。”

余光里,坐在边上一直默不作声专心埋头往嘴里塞东西的那个人,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他们掐着时间赶路,在俺答将将离都西行演兵的当天夜里抵达。
尽管扯力克随护大汗不在营中,阿云嘎也不会再住进怯薜大营。挑了城内最好的驿馆落脚,夜长梦多的事不宜耽搁,当晚阿云嘎便往斡鲁朵递了次日请见两位哈屯的访帖,郑云龙并不随行,他要陪着把汉那吉一起,用一日的时间来落定计划中诸项人事。
后日,便要往大同府去。

尽管一路疲乏劳顿,那吉也没有直接回府,一心想着要和两人一起把细节再盘上一遍。不想刚安顿好,呼德勒已经带了几个营中兄弟带了酒肉摸了过来。
恐他饮酒误事,阿云嘎索性将人撵回去休息,结果次日卯时方至人就来了,也不吱声。待郑云龙掀门出来,就见他坐在门边地上,顶着两个乌青眼圈,仰起头对自己干巴巴一笑。
郑云龙立时退回关门,动作之猛,把紧随身后的阿云嘎差点也撞到地上。

待郑云龙拖着把汉那吉匆匆离去,阿云嘎才慢悠悠出门,不慌不忙食过早餐,理了理思绪,甚至十分难得的走了会儿神,方叫上手下,备礼出发去斡鲁朵。

上灯时分,那吉送郑云龙回来。阿云嘎早已归来多时,和郑云龙照面,也不问,只是看着他。郑云龙却明白他意思,展出个微笑,“都顺利的。”
应该也是高兴的,虽然听不出高兴的意思。

三人简单用些餐食,把当日事又作梳理。
确是顺利,把汉那吉想要带着一起走的人,尽管个个都是无比震惊,却也都毫无犹豫要与他同往,这时分,应该都在各自小心收拾了。这里头阿云嘎的建议便起了作用——他们依言第一个找了阿力哥,费了些气力解释说服。果然在后面的游说中,他帮着起了最大的作用。而郑云龙基本不开口,每每也只补充说了些入关前后要注意的事项,忽略那些落在他身上惊疑不定的目光。

其实阿云嘎早同郑云龙研析过此事。抛开情义不谈,只要那吉跟人说了此事,但凡那人心智还清明,必会追随他去。知而不报为之叛,留下必有性命之忧;但若真是偷偷去报了,以那吉之宠,哪怕俺答有惊天之怒却不会真拿他如何,最后倒霉的那个也绝计不会是那吉。如是两难,唯有相随,未来或有保命机会。
但这些话,尽管那吉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阿云嘎也是不会同他说的,他宁要那吉相信,这些人是要与他生死与共。尤其他与比吉,共患难毕竟不同,或经此一事,从今往后,夫妻能齐心向好。

送走那吉,晚些时分阿云嘎到郑云龙房里来。郑云龙看上去当是比那吉淡定许多,心里却有更多说不清的思绪,总是要待阿云嘎坐在他身边,他的心才会莫名落定些。
阿云嘎起身除了大氅,没有立即坐下,绕到郑云龙身后给他拆解发辫。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郑云龙来为他做些事,籍着多年前阿云嘎一句戏言,这解发梳头的事他还真做得理直气壮。倒过来是少,多半是在他身上有伤,抬手不便的时候。

“我就想知道,入关之后你会是什么样子。”抬手间阿云嘎已经把四股发辫都拆开了,手指探进,将发辫打散。
“什么样子么……”郑云龙笑起来,“就是,你捉到我时那个样子。”
“时日久远,我有点记不清了,”阿云嘎淡声说,“你那时躺在那里,蓬头垢面,哪里作数。”

一头浓黑长发在他指间倾泻如瀑,带着发辫初拆的微卷,阿云嘎退后一步看了看,“你且束一个你以前的发髻我瞧瞧。”
郑云龙拉过他一只手,“明日之后,我日日都梳给你看。”他却不好说,往日梳头都不是他自己,琐事均有下人服侍,到如今只怕是梳个蒙人的发辫他信手拈来,要梳回汉人的,反而手生。
阿云嘎却是不依,“你那日还给我梳过,都是依了你的……都不知道是甚么模样。”
郑云龙最是扛不过这平时严肃的面孔忽然说话里带些粘乎乎的鼻音,只能挽发抬臂,在头顶估摸着粗略挽个髻,也无铜镜也无冠簪,粗粗用发绳绑了。也不知是何傻样,叫阿云嘎看呆了一般,半晌没有声音。

他绑得不结实,起身走不上几步,发髻在头顶晃了几晃便又散开。发绳落在地上,阿云嘎弯腰捡起,转到身后帮他将长发简单束了,却无比顺手开了他的腰扣。
“你那小罐……在身边吗?”

这几乎就是心照不宣的问法,郑云龙却是迟疑了一下。便是先前军旅途长,厮缠缱绻也是免不了,但说要用上小罐的那种,必是要费上许多体力。心有虞不可能尽兴,所以两人素有默契,向来都是在战后。但若真是夜不能寐辗转不想忍,也会用简单些方式来纾解。
明日虽非战事,却也鞍马颠簸路途辛苦,而前路未卜,更是甚于一战。“要不……”方自开口,忽觉阿云嘎湿热呼吸在耳后,郑云龙立时便说不下去了。

说不想如何可能。之前赶路自是不便,昨夜里阿云嘎过来,也不是没起过念头,却不想竟累到滚到榻上便已昏睡过去,细数起来竟是有些日子没有好好亲近过。
而人心总是不足,一旦得了趣,以前种种便再不能餍足。

这一下便折腾许久,哪怕是小心克制了的。情动时即忘情时,郑云龙好几下差一些收不住气力。他若真撒了野,便时至今日,他依然可以要阿云嘎第二日下不了榻去。
束起的长发早也散了,从背上滑下,从肩头滑落,垂到阿云嘎身上,长长的,流缎一般,象闪电乌亮的长鬃。郑云龙好肯出汗,汇落鼻尖鬓边,砸在阿云嘎脸上,一颗一颗,象落下的眼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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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9 16:54 编辑

六十、别离(下)


他们不知是几时入睡的。分明是困乏的,却又睡不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讲话。

熊牙是有些日子没摸过了,郑云龙攥着手心里问,当年到底是在哪里捡到的,阿云嘎脸上有隐隐的笑意,我不告诉你。
郑云龙又摸着自己胸前那颗小小狼牙,那日醒来这牙已被挂在胸口,他只知道这是阿云嘎父亲留给他的,阿云嘎有次不经意中提过这狼牙有故事。这会儿想起来问是什么故事,结果阿云嘎脸上笑意渐渐隐了。我也不能告诉你,说话声音倒是柔和,带着只有在床榻间才会有的沙哑,你好好留着就是。

郑云龙就有些生气,这问什么也不说。他愤而背过身去,猝不及防阿云嘎在他肩上狠狠一口咬上来,那是剜去皮肉方才愈合的地方,比边上皮肤都要脆弱上许多,郑云龙大叫一声,却听阿云嘎轻笑,你这叫得,比我刚才响啊。

郑云龙只能又忿忿转过身来。
问起那天山坡上的人是不是他,阿云嘎闭着眼睛道,我听到你喊我了。
他又问他一个人在坡上做什么,阿云嘎答,你去做什么,我也去做什么。
这下郑云龙好久不出声。他去山顶做什么,无非想把这土默川尽收眼底,刻入心底。待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边上阿云嘎鼻息渐沉,听着听着,不由得自己眼帘也沉重起来。


次日晨阿云嘎起得异乎寻常的早,把郑云龙拖起来,看他还有些迷糊,索性把人扔在凳上披了袍子,捞起银梳为他将发辫结好。几梳子下去郑云龙已全然清醒,望着被油灯投到墙上阿云嘎的影子晃动着,模糊又清晰。

阿云嘎稍微拾掇便离开回自己的包帐去了。掀门时郑云龙瞥到一眼天色,睡下去怕是两个时辰都不足。这倒是教他想起幼时春日里,舅父答应带他山上踏青,他便要兴奋到夜里睡不着,好早又醒来爬起眼巴巴等着。结果白日里真到山间半途,却累得直接在仆人们背上睡着。
要回去了。这些日子总会想起许多很久不曾想起的旧事,就好象那些过往,都从厚厚尘土中苏醒过来一般。

事实是阿云嘎走的甚是及时,那吉比昨日来得更早。依旧没有敲门,是郑云龙在屋内发呆时听到些响动,打开门,果然他又坐在那里。
这次自是可以大方将他迎入门来,郑云龙煮了热茶给他醒神。问了一下,其他人一会儿都会由阿力哥带到集合处。

“也不是怕,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那吉抱着热茶,眼圈依然是青黑的,神情是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呆怔。“来这里,心安些。”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在那里,也不知是各自思想亦或都在发呆。待天光放亮,郑云龙着人去备早点,顺便知会阿云嘎一同过来用餐。阿云嘎进来都已收拾停当,郑云龙本想多问一句,但看他步履轻巧,想是无甚大碍,心中无名不安便也淡了些。

意外却是在出发前。
郑云龙照例先去备马。追云象往常那样立在那里,闪电却是极难得地卧在地上休息。空气里除了熟悉的马的气息,竟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郑云龙警觉顿生,大步走近,果见追云脖颈肩胛上几块斑驳暗红,在雪白毛皮上显得格外刺目,心下不由一凛。只是从头至尾一通检查,却是找不到伤在何处,看追云神态也不象有事的样子。心念一动,郑云龙立时转身扑向闪电。
他进得马厩闪电便已经立起,但近身才能发现身上血迹,因着那一身黑色,不走近几乎无法查觉,而走近仔细一瞧,郑云龙心都揪了起来,竟然一侧耳翼都被撕咬开了,血迹沿着脖颈挂下,粘着黑色乌亮的毛发,一块一块,已是半干。郑云龙伸手去摸那只受了伤的耳朵,带着自己都不察觉地颤抖,便是伤处凝结了,粘稠的血仍沾了他一手。
闪电摆头低声轻嘶,略微有些瑟缩,却又习惯着伸头过来蹭他的脖颈。郑云龙却顾不得这许多,围着闪电又仔细检查,身上还有几处象擦伤一般的肿起,可最让他心惊的,是闪电站在那里,左前足始终蜷曲着微微提起。

郑云龙想都不想蹲下细瞧,离马腿太近其实危险,他却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那条蜷起的腿上有一处肿起明显,就象被人用棍子狠狠打过一般,在这守卫森严的官驿中竟能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郑云龙真不知是心痛多一些,还是暴怒更多一些。

身后脚步声纷至,一只手轻扶上他肩膀,“你起来,我看一下。”
郑云龙抹一把脸让开,看阿云嘎伸出手去轻轻检查,稍倾阿云嘎转过头来,“大龙,闪电恐怕这几日都不便行动了……”
他声音很轻,却象轰了个炸雷在郑云龙耳边,郑云龙抬头怔怔看着他。
阿云嘎只能轻叹口气,“你放心,虽然伤及腿骨,却不至太过严重,休养些日子便可恢复的。只是——”
只是,不可能等它好了再出发。

未等郑云龙发作,身后那吉已经发了怒,“这谁干的,我拼着今日不走,也要将这人揪出来!”

阿云嘎面上神色却有些古怪,转头看了一眼追云,低声道,“他腿上那伤……是马蹄踢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郑云龙和那吉都愣在那里。要真是马蹄踢的,那是还没有用上全力,马蹄上有蹄铁,当真往死里踢,那腿早也废了,哪里还能站得起来。
关键这棚里,就两匹马。

郑云龙思绪飞转,视线在闪电和追云之间来回。他当是见过公马之间为争偶而撕打的,激烈的时候后腿直立,凶悍异常。但他想不出什么样的马才能伤得了他的闪电,还伤得这般狼狈,若真是如此,那大约也只有追云了。
这么说起来,那耳上的伤,也很象追云被激怒时会干的事。
可又是为什么呢,这边上也没有正当龄的母马。追云虽然骄傲又暴躁,却绝无可能无端去攻击闪电,也正是因着兄弟俩一直相处甚安,才从未将他们象其他壮年牝马那样分开过。

他想不明白昨夜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这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分开了。这分别来得如此突然,突然得他完全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沙场凶险也未曾将他们分离,他以为他的大黑马会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可他甚至还没有等到闪电做父亲,这离别便毫无征兆地来临了。

“伊里奇手下有很好的马医……他在那里会很好。”阿云嘎立在一旁轻声说。
只是伊里奇携部随扯力克一同领兵西行了,并不确定马医是否也随军跟去,阿云嘎着手下即刻去怯薜通知,一边要人找来水和刷子,将马身上的血迹作清理。
“等你想做的事都成功了,你可以回来找他。”他将手放在郑云龙宽阔挺直的肩角,声音安静,“他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接他的……时候不早,我们可以出发了。”

郑云龙听见了,却又象没听见,他抱着闪电硕大的脑袋,一人一马以额相抵。他闭着眼睛,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打湿了闪电的面颊。

离开马厩的时候郑云龙没有再回头看。他听见闪电在背后呜咽般的嘶鸣,那应是腿伤所致吧,郑云龙想。它绝不会那么聪明,不会猜到它深深信赖的主人,从它出生就守在它身边的主人,就这么扔下它走了。

追云倒是忽然扭头往回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很快转回来昂首阔步向前。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

他们在事先约好的地方集合。略微晚了一些,等着的人早已心急如焚,看到他们才算舒一口气。还不少,将近十人,连通房女仆都带上了,比原先说好的多了一倍。阿云嘎心中叹气,知道那吉到底心软,扔下谁都不忍,但人多终是有诸多不便。
他这里就只有他和郑云龙两人,从土默特带来的手下,他是找了由头让他们早餐之后就回去了,以免事发受了牵连。

郑云龙起初的计划是由板升混进商队入关,但因着里头太多的不确定,被阿云嘎否了。大同府外二百里是明军平虏卫的败胡堡,那是离新都最近的明军驻防,阿云嘎的想法是,尽可能摒去一切意外因素,直接亮明身份奔降。
刚听到这计划时郑云龙有些莫名尴尬,他不确定阿云嘎是否知道这两个地名汉文里的意思,因为那里太多次被俺答所率铁骑所破。

阿云嘎选了一条特别不好走的路,尽管他画了极其详细的地图,哪有暗水泡哪有土沙窝,尽可能明白地标注出来。避开大路,自然也避开了怯薜镇守的几重营防——他们没有怯薜营的新令牌,或许阿云嘎随便编个理由就可获取,但他没有。缘由郑云龙和那吉都能猜到。
尽管如此,要顺利躲开游防,还是要赌上运气,见机行事。事实是即便一路再小心,十几个人终是容易被发现,他们还是撞上了游防。那是七八名一组的游骑卫,在绕过一个山坳的时候忽然迎面撞上。照面时都是一愣,看他们蒙着脸面但衣着并不普通,几名游骑卫第一反应是上前问话。却不想甫一近身阿云嘎忽然动手,瞬间已伤了两人,俱是一刀落在腿上,让人直接滚下马去。这连郑云龙都没想到,余下六人自是大惊拔刀,只是这战斗毫无悬念,尤其当郑云龙也拔出背后弯刀。
最后一人看情势不妙,立时扭转马头奔离,阿云嘎也不追,直接取了背上弓,稳稳一箭射在那人腿股间,那人应声滚落马下。

毫不停留亦无半点交流,阿云嘎挥臂,一行人迅速离开。躺在地上一人看阿云嘎经过时忽然露出些惊疑神色,阿云嘎瞥了他一眼,沉默着扔下一罐金创药,打马飞奔而去。

待离得远了,他们方略微放慢些速度。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说上几句。”郑云龙轻声道。
“有什么可说的,”面巾之下看不清阿云嘎的表情,“我怯薜子弟向来严守军令,没有令牌,说再多,也过不去。”

日头西行时,他们终又绕回了大路,再向南不远便要进入明军哨卫的地界了。
阿云嘎看了看天色,扭头唤那吉上前。
“那吉啊,”他温言道,“你先带人向前,我有些事要和大龙商议下……”
那吉还未开口,郑云龙急急道,“天色不早,不宜再停,我们可以边行边议的。”
阿云嘎却不看他,只是笑盈盈地望着那吉,声音虽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先去吧,我们很快追上。”

待一行鱼贯从两人身边走过,阿云嘎又凝神目送了一会儿,方转头过来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脸色苍白,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阿云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么聪明,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郑云龙答,“但是有什么话,我们夜里再说好不好,夜里你说什么我都好好听着。”

阿云嘎跳下马,走到郑云龙身前,抓过他的手和缰绳,用了些气力掰开,把他拖下马来。
待真是两人面对面站着,阿云嘎又半晌无语,抬手摘了郑云龙和自己的面巾。
“大龙,”他低声道,“答应我两件事,护好那吉……护好自己。
郑云龙一把抓住他手腕,“我也会护好你,不会叫人动你分毫。”
阿云嘎轻叹一口气,“大龙——”
“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郑云龙又去抓缰绳,冷不丁被阿云嘎一把夺过,竟是一个飞身越过郑云龙跃上马去,一夹马腹窜开几步。

“郑云龙,”阿云嘎沉下声音,“我生于斯,长于斯,自幼蒙大汗养育器重之恩。我发过重誓,断无可能叛他而去,随你投明。”

郑云龙并没有吃惊的样子,只是怔怔看着阿云嘎,眼圈通红,“你骗我…你答应我的……”
眼泪滑落下来,落在尘土之上,洇出小点水痕,很快消失不见。
阿云嘎凝视着他,声音柔软下来,“我并未答应过你,却从未骗过你……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去见见你的母亲,去看你檐下的燕窝。”

“那我们就去,好不好,我们已经走到这里——”
郑云龙往前踏了两步,阿云嘎便执缰退开四步。
“要说骗…你还记得么大龙,我们在草原那个晚上,”阿云嘎静静道,“你说你家中无人为官,只是做些官盐买卖。我说过,你若骗我,我不会饶过你。现下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莫要再骗我,”他深吸一口气,“……你姓郑,还是姓朱。”

郑云龙一时间面色惨白,嘴唇抖了几抖才说出话来,“我确是姓郑……随外祖姓。”他抬起脸,“嘎子,你怎地这般小气,还记着那会儿的事……你跟我一起走,我给你跪一夜让你消气可好?”

阿云嘎愣了愣,唇角眉梢扬起,竟是笑了起来,“是啊,只要是你,我都格外小气的。”他弯起的眼角渐渐泛红,“大龙,你可知,若我随你走了,有多少人会遭殃——”

说话间郑云龙忽箭步窜向前,电光火石间堪堪揪住阿云嘎衣袍一角,“我不会让你走——”
却是眼前寒光一闪,阿云嘎竟是毫不犹豫撤出弯刀劈了下来,郑云龙双眼一闭,只闻布帛撕烈之声,刀锋带着寒气贴着他指节划过,没了着力,他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
手上袍角里,竟然有一抹熟悉的红色,定睛一看,是再熟悉不过一片火红色云锦。他在大袍内,穿了那件只穿过一次的红袍。

“不……”郑云龙怔怔看着手中那片红色,“你不随我去,我哪里也不会去——”

“你刚才也说,已经走到这里了。”阿云嘎反手将刀刃摁在颈侧,微一用力,刃上便洇出鲜血。
“追云……我就将他托给你了。”眼角有泪水静静淌落,脸上笑容却比方才又温柔明亮些,“郑云龙——你会回来的对吗,今日我与你立下婚约,等你回来,我们便成婚。”


(TBC)


我失去你了  
因为我太爱了
我知道你的心  
是一片窗外的云彩
誓言变成空白  
空白得装不下未来
星星和月亮  
今夜就要分开

——《漫长的告白》




别了,闪电

别了,闪电

点评

为啥啊郑云龙,你个大傻瓜……TTTT😭  发表于 2022-1-29 00:40
啊...我哭了TTTT  发表于 2021-4-4 16:21
真好哭。。。5555  发表于 2020-10-16 21:36
还记得那次龙问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立下婚约 嘎子说 婚约事大 再议 然后挑这个时候 穿着红袍 说 今天我与你立下婚约 (哭死我吧  发表于 2020-9-11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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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一、归明



出现的只有一个郑云龙,自是让把汉那吉十分意外,他甚至驻马在原地回头望了一会儿,确定后面再无人马影踪,才满心惊愕扭转马头,想要去追方才箭一般窜过他们身边的郑云龙。转过来身却见郑云龙已驻马于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吉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郑云龙骑着的那匹马,阳光下闪耀的雪白,那是草原上公认最美丽的马,阿云嘎的追云。

那吉只觉一颗心在胸膛里飞速下沉,浮上来的,是重重惊疑。但当他策马奔至,看到郑云龙面上神情,所有疑问都变得多余。
心却一沉到底。
“嘎子哥他……”他人呢。原本是想这样问的,但答案好清楚,他说不下去。
还能说什么,难道说你看,我说过的吧,他不会跟你走的,他不会跟我们走的。

还是郑云龙自己开了口,“被你说中了,嘎子他,果然不愿意…不愿意……”但是用了全身力气,“跟我走”三个字却象被梗住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眼泪滚落,被他迅速抬手抹掉,努力展开一个笑容,眼泪又掉下来,他反手又抹掉。
“没事的那吉……还有我在,不用担心。”

是的,还有他在,只有他在。而那个曾经总在他身旁一步之遥的人,说好了由他来保护后背的人,那个只要站在他身边就让他无比安心无所畏惧的人,约好了一生一世要在一起的人,不在了。
眼泪象有了自己的意志,毫不受控地落下来,郑云龙索性闭上眼睛仰起脸。

“但是…”那吉迟疑着开口,“老萨满说过,嘎子哥有一片灵魂在你身上,他不跟你在一起,会不会,会不会……”
郑云龙没说话,说不了话。刚刚平稳一些的情绪,被那吉这一句,瞬时又打得支离破碎。若阿云嘎真的落了一片灵魂在他身上,那他落在阿云嘎身上的,又何止是一片灵魂。

天空中隐约传来鹰唳,郑云龙睁开眼,略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白色飞影由远及近,随着一阵翅羽破空之声,甩下一只半大不小的黄羊,稳稳落在郑云龙肩甲之上。
“恩和……”那吉轻轻叫了它一声。他对恩和的驯养一直很好奇,他所见过的猎鹰都只有在狩猎时才会被放飞,绝不会象恩和这样,经常不见影踪。
那骄傲的白隼歪过脑袋盯了他一眼,却向前抻了抻脖子,迎向郑云龙的大而温暖的掌心,由他在自己背颈上轻轻抚摸。

郑云龙从皮褡裢里取出生肉喂它,难得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是有些温柔的,耐耐心心看它吃完。
“去吧,恩和,”郑云龙慢慢举起手臂,“找到嘎子,替我守着他!”
好似听懂一般,恩和展开羽翼腾空而起,鸣叫着,在郑云龙头顶低低盘旋两圈,便象离弦箭一般投空而去,一点白影很快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败胡堡城墙高耸,远远就可望见明军大旗高高飘扬。多少年入梦,而今就在眼前,郑云龙却有些恍惚。说一句心潮起伏那是轻的,但时至如今,多少汹涌也须得按下——败胡堡不是大同府,那是纯粹的军事要塞,少有百姓出没,城墙高低掩体之后,都不知会有多少箭头悄悄对着他们,稍有不慎,功亏一篑。

将他们留在身后,郑云龙独自打马向前。蒙古大弓较明军通用战弓射程要远上不少,他估摸着距离停下,取出事先写好的书信,仔细围绑于箭杆之上,拉弓满弦,闭上眼平稳一下呼吸,睁眼,松手,看那离弦箭流星般飞出,稳当当插落在城头旗杆之上。

城墙上有轻微的骚动,他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士兵在盾牌的掩护下,迅速取了箭去。
郑云龙独自立马于原地,天地之间忽然那么寂静。天上是流动的云,风在耳边吹。眼泪风干了,过了那道城墙,是故乡。
无论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已经走到了这里。他静静等了一会儿,转身示意那吉稍安勿动,轻夹马腹,慢吞吞向前行去。

没有示警恫吓的响箭射来,他顺顺利利一路走到城下。有一些人影逆着光在城头上出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听到有人用洪亮的,许久不曾听到过的,带着一些些地方音却依然让人无比亲切的汉话,在城头向他喊,“来者——何人?”
郑云龙卸下面巾,对着城头仰起脸,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模糊地想,不知道这一天里要落多少眼泪呢。
“大明子民,”声音里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复大声道,“大明子民,郑云龙!”


比他事先设想得更顺利,败胡堡几乎是即刻打开城门迎他们入关。马匹行李和武器都被暂时收存,他们被领到由重兵把守的官驿,只是刚踏进门,便有传令兵来唤郑云龙和那吉前去。
过去一路皆是重重守兵,到进得屋内倒是气氛安详,案边三人,两边坐的都身着便甲,居中是一个皮肤略黑的中年人,神情温和而眉目犀利,郑云龙观胸前补子,却竟然是个文官。
案上摊开些文书信笺,还有郑云龙极熟悉的一支箭,属于他的箭。

见他们进屋,那人竟是起身相迎,“大同巡抚,方逢时。”
郑云龙一愣,想着竟有如此巧事,难怪应对这般快速,原来适逢大同巡抚在此巡防。而由这几步决断观此人,当是个明理果断之人。

方逢时目光流转,先落定在那吉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大成台吉把汉那吉吧。”他上前一步,率先行了一礼,待那吉回礼之后,才将视线转到郑云龙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你便是那郑云龙——”
郑云龙低眉垂目行礼,礼是汉礼,但照理见官应跪,他却没有。
“箭上所附之信可是出自你手?”方逢时看上去并不十分介意他的礼数,想是当他在鞑靼待得久了。得到确认,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返过身又和把汉那吉寒喧。倒是很诧异那吉汉语说得如此之好,原本还是备了懂鞑靼话的汉人在一边伺候着,显然也是用不上了。

看了座,上了热茶。没有说很多,大略问了一下缘由,其实信上也都有写。郑云龙很少插话,只在那吉表述不尽准确时补上一句。与其说方逢时几人是在听他们解释,不如说在观察,大多时间在观察那吉,偶尔眼神也会从郑云龙脸上轻轻掠过。
而后便是反复的安抚,让那吉放心住在这里,这里定会待他与家人如上宾,败胡堡条件是艰苦些,却也会保他衣食无忧,关键的,绝对不会让人对他有丝毫不敬,动他分毫。

郑云龙明显觉着那吉脸上的不安渐渐散了去,人也略略松了下来。而他自己的心情,又何尝不是。一柱香不到,有兵士来报,说餐宿都已安排停当,方逢时便转过脸,微笑起身。
“路途辛苦,”他温言道,“台吉可先去用餐休息。”转头看向郑云龙,“郑公子可否稍事留步?”


等郑云龙回官驿,已是大半个时辰后。问了问身边士兵,那吉他们都住在左近,才略微放下些心。太久没有住过四四方方的房子了,进得房间,看着屋内的摆设,郑云龙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陌生。

行李已经还了过来,想必那吉那边也是。甚至那把腰间匕首都还了回来,大概觉得这是切肉用的餐刀,理应要还他才是。郑云龙抓在手里摩娑,这是阿云嘎送他的,在第一次以为要分别的时候。

有人扣门,郑云龙道了请进,是方逢时的随扈,送了些汉人的衣裳过来。解释说,因着他体量高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新衣,张罗了这几件瞧着尺寸还好,方大人便着他送过来,都是洗净了的,还请他不要太嫌弃。
郑云龙自然是连声道谢,想着适才方逢时问他的话商量的事,确是个善谋又细心之人。

待把衣物放到榻上,打开自己的行李,才忽然发现原本给阿云嘎整理的包裹也俱在这里,因为都背在驮行李的马上,白日里分别匆匆,根本没顾上这一茬。
亦或是,阿云嘎根本就觉得,他往后再不需要什么行李。郑云龙的手抖了起来,他不能再往下想,不敢再往下想。

又有人扣门。是把汉那吉。
“见你这厢灯亮了,过来看看。”那吉眼下似乎轻松许多,见到郑云龙回来更是心安。“你吃过了么?”他把捧在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几块面饼,应是方才悄悄留下的。

郑云龙点头,“在方大人那里吃了些的。”
方逢时留他下来,大约是要说得久些,索性备了些简餐。郑云龙吃得不多,大多时间里都是在同方逢时说话。

“他留你这么久,是问些什么?”那吉坐在凳上,左右看了看,“汉人的房子,瞧着怪怪的。”
郑云龙失笑,“有什么怪的,都是用来住的,习惯了就好。”想了想道,“他问了些我以前的事,从哪里来,怎么会流落在土默川,一路过来是不是顺利……还问了些鞑靼的风俗人情,一来二去便晚了。”

他自是没有说全部,对方逢时,对那吉,都不会。
是不是有一点象阿云嘎了呢,那个人也是这样,不说假话,不说实话,说话的时候平静又坦然,让人找不到一点破绽。

那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龙哥……原来你叫郑云龙?”
郑云龙一愣,“是。你原先不知道么?”
“我就说汉人都有姓。”那吉微微皱眉,“先前问过嘎子哥,可他说不是所有的汉人都有姓,你就叫大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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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追云给你了 闪电⚡跟他一起 留在草原上 等着你回来找他  发表于 2020-9-11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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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25:0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二、疑团

方逢时几乎彻夜未眠。

在外人面前他还能保持冷静,等到四下退去独自思想的时候,胸口直如有盆火在烧,简直要他坐立不安。
其实在看那封从箭上拆下的信时,他已经开始不平静了。那封信写得工整,字迹端方,措辞严谨,偌大一件事,却写得无比平和,言有所指又语焉不详,暗示一些事态发展的可能,却未有一句说破。写信之人当然和来投明的把汉那吉是一道的,但又能觉出些微妙的不同,而这种不同,必要有相同心思的人才能敏锐察觉。

那封信末署名郑云龙。
他肯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初时以为至少是个中年人,因为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若非相当阅历不可能如此淡然——有些东西是沉在骨子里的,装都装不出来。而结果这人不过是把汉那吉手下一名随扈,而且年轻得教人意外,让他一度疑心写信者另有其人。
不过这样的疑虑在开始交谈后渐渐消失。他们聊得很好,在经过最初极短的互相试探后,那些信上没有点透的,基本上都说透了。

他续上灯油展开纸墨给山西总督王崇古写信,觉得自己抓着毛笔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也是难怪,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此事过于玄幻宛若发梦,倘是真能功成……他甩甩头,不敢再妄自想象,还是先小心走好眼前这一步。
他思之又思,在信上审慎落笔:此事属天赐良机,而机不可失。

那个叫郑云龙的年轻人用一盏茶的时间,给他细细分析了籍此事以进退的诸多可能,说起许多鞑靼眼下的情况。有一些他是知道的,有一些却和他想的十分不同。如果说他在读完箭上信的瞬间,心里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那么这一番聊下来,这计划中诸多不确定之处都一一明朗起来。

他不由停下笔,又思忖起那个年轻人。满面风尘疲劳,眉目清朗安静,身形十分高大,但可能习惯于不愿被人注意,总会下意识略微含胸。听闻最初是被鞑靼误抓过去做了把汉那吉的家奴,这个姿态和说法倒是能合得上。不过看把汉那吉瞧他的眼神,实在不象看一个随扈或家奴,郑云龙在讲述经历的时候不经意间倒也给出了解释——某次围猎中在熊掌底下救过那吉的命。彼时方逢时微笑着盯着他的脸,但瞧他神情自如,并无半点异常。倘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异常,倒是这么一件惊险的事,却被他说得这般稀松平常。

便如此,这个眼神清澈行事坦然的年轻人,依然让他觉得看不清楚,哪怕心底下,早已作出了信任的决定。

方逢时就寝已近寅时,迷糊间想着有些事早起还要找郑云龙一问。卯时才至便自醒来,稍事洗漱简单进食,着人请了守将雷龙过来,说明信笺重要,请派一队人马即刻护信赴大同去,随后拖了雷龙便往官驿来。
说是官驿,此刻由重兵把守,住在里头的人没有军令恐怕插翅难飞。好在守兵俱在外,里边还算合适,尚不至让人困扰。

把汉那吉正在堂下用早膳,身边一干人俱在包括女眷,独独不见郑云龙。方逢时前夜里特地着人嘱了厨下做些鞑靼人习惯的餐食,便坐下陪他们寒喧,无非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却是左右不见郑云龙过来。
结果把汉那吉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要找我龙哥吧?”
方逢时一愣,瞬间尴尬,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心底某处还不忘对“龙哥”这个称呼打上几个问号。
“他吃过了。”把汉那吉自自然然道。“去喂马了。”

这确又是家奴该干的事。方逢时略一沉默,并不打算继续作态,道声慢用便起身往后院去。

远远便看到马厩外一匹极为醒目的白马,侧边有一男子背对他们盘坐于地,玄青色布衣,未冠未髻,只在头顶简单束起一个垂马尾,是中原年轻男子常用的便宜发式。虽和昨日大为不同,但瞧这身形,当是郑云龙。
边上雷龙忽然轻轻啊了一声,见方逢时转头瞧他便解释,“这白马我知道,昨日伤了我一个手下。”

方逢时一皱眉。昨天是他下的令,对所有的行李检查后,除武器之外均如数归还。雷龙军纪严明,他自是放心无人偷盗,但这被马所伤——
“说这马神骏,没忍住……结果上了马就被甩了出去,”雷龙压低声音道,透着些无奈,“人还没醒,待醒了属下再行责罚……”

方逢时凝神看去,那卸了鞍辔的白马正垂颈在马槽里饮水,雪白颈鬃滑落,好似被了一身白色锦缎,在初升的日头底下竟如发光一般,当是抵得上神骏二字。鞑靼人作战,半是战马之功,而武人皆好马,可好马多性烈。

听到动静男子转过头来,果然是郑云龙,见是他们便起身相迎。换了一身玄青色汉袍,手腕处皆用皮靠束了,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虽是最普通的常服,也与昨日那一身蒙袍气息全然不同。最要方逢时觉得莫名的,那人安静站在那里,分明一身布衣,偏生带了些不知何处来的贵气。
走得近了,才见到郑云龙眼底淡淡青色,并没有远看那么精神,想来睡得也不好,倒是让方逢时忽然心有戚戚。

行过礼去,雷龙忍不住朝白马又多看上几眼,“这是台吉的坐骑吧,当真是一匹好马!”
郑云龙没有回答,转身抬手轻轻抚上马背,迟疑片刻,低声道,“这不是台吉的马,是我一个朋友的……出发前我的马受了伤,他把他的马给了我。”

方逢时和雷龙俱是一愣。马是马,马也非马,坐骑从来与主人身份相匹配,可这马竟然不是把汉那吉的?两人对视一眼,方逢时轻嗽一声,“想来你那朋友身份也颇尊贵……”

视线却忽被郑云龙的束发环吸引,比起常见的束发,那环是偏细许多,但明显是赤金所制,上面穿缀一颗宝石殷红如血——方逢时忽觉得小小惭愧,入仕几十年心无旁鹜,竟辨不出那红色究竟为何物。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略有些犹疑,又似乎有些期待的,“你们…你们知道阿云嘎吗?”

方逢时怔了怔,雷龙却是一挑眉毛,“我听过这名字——”他转脸对上方逢时,“他们迁都之前怯薜营的主将,听闻眼下在土默川镇北驻防。”
所谓知己知彼,鞑靼的大事件他们也是关注的,前些年土默特镇北平疆议和察哈尔联姻鄂尔多斯,他们也都是知道的,谁还没有些打探消息的细作呢。时常里便会听到阿云嘎的名字,传败胡堡的前任守将当年在板升与阿云嘎率部有过正面交锋,偶尔谈起只说,所幸那人守在北疆。

方逢时赴任一年未到,过往并不熟知,但被雷龙一说,对土默川镇北大事隐约也是有些印象。如果是那样一人,有这样一马,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样的宝马,竟是可以这样随意送给一名家奴随扈的吗?

“……我猜这位阿云嘎将军也和你一起打过猎,而后为你所救——”
话一出口方逢时便有些后悔,这调侃太过失礼,怎么听都有讥讽之意,而这时节,此人身上疑点再多也不是该激怒的时候,无论他是何身份,他直觉把汉那吉对他极为信任……甚至有一点依赖。

郑云龙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垂落眼帘,“他也救过我,很多次。”

不知是否听到原来主人的名字,白马仰起头,发出非常响亮的嘶鸣。郑云龙一手勾住马颈,转脸看向他们,“两位大人一早来找我,是否想我们尽早启程往大同?”

两人对视一眼,方逢时点头,“实不相瞒,一早我已遣信使将此事报总督府王崇古大人。败胡堡虽有重兵,我心仍有不安……可否请郑公子与台吉商议,尽早赴大同城,共商大事——”

“还不能走,”郑云龙忽道,眼角微微有些泛红,“……不可以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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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纠结阿 。。。守护  发表于 2020-10-16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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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三、较量

第三日午间,接报土默特忽举兵来犯,而兵来神速,不过一个多时辰,马鸣风萧,烟尘滚滚,快要兵临城下。

先前因为有过预判,方逢时早已并雷龙传令下去,虽严阵以待却并不慌张。只是来得快了些,原以为第四日才到,不想竟是快成这样,虽不愿长敌之威,但果然蒙古铁蹄之名并非虚传。

他们来到城头之上,看远处纛旗挥舞,尘土飞扬,雷龙着旗官辨认,竟是黄台吉辛爱的大军。辛爱为俺答长子,向是骁勇善战,当年缠战多年终逼走察哈尔大部,他可居首功。

方逢时不禁看了一眼郑云龙。心中不是没有忐忑,谁知这黄台吉过来,究竟是真心救人,还是借刀杀人。前日郑云龙拒绝出发时,方逢时一时里心念百转,其实人已在他手,强行送去大同未尝不可,留在这里,总是夜长梦多。
只是一抬头,正好迎上郑云龙望向他的眼神,心中无端一恸。
“台吉信我,故随我投明;大人若信我,恳请再宽行几日,我愿以命相担,唯有利而无害!”

方逢时很难形容彼时感受,他只能肯定郑云龙定是猜到了自己所思所想,那双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悲凉浓郁且沉厚,教人一下心都抽紧。他动了动嘴唇,终究也无法说出个不字。

他们做了些谋划。开始他也请把汉那吉参与了,事实与他推断相当——这位台吉其实话真不少,但话前话后总会下意识望向郑云龙;郑云龙待他确是尊敬,但敬中无畏。这两人,断非主奴关系。

再后来商议,方逢时便直接叫郑云龙了,没有鞑靼人在,说话间也可少些顾忌。不知何故,鞑靼来犯消息传来后,他觉得郑云龙比先前更为沉静,倘之前还会现出些若有若无的焦虑,此刻简直就如深潭之水。他向方逢时要求一同上城楼,方逢时允了,上城楼之前,他又请许要回自己的弓箭,还要了把汉那吉的。


鞑靼大军转瞬临城,直如一道移动的城墙。估算将至射程,辛爱抬臂举矛,刚想下令调整阵型,冷不丁连着三支箭呼啸飞来,整整齐齐一排钉在马蹄前三尺,箭尾尚在嗡嗡震动,惊得马瞬间立起长嘶,差点将他掀至马下。
这一惊非同小可,辛爱背后冷汗顿起,误算射程可算大忌,但若立时后撤,既伤士气,又乱阵脚。他稳了稳心神,即刻调盾队至前排,凝视再低头看地上三支箭。那箭射成此状,警告意味明显,要人止步,但不要人性命。他又举目远眺,城楼上人影晃动,看不真切,想来早有防范,却想不到竟有不逊于鞑靼的神箭手在。

思忖再三,暂且按兵不动,令会汉话的传信使到城下喊话,要明军立时交出把汉那吉,否则一个时辰之后攻城。
他远远瞧见城门略开,有人驱马而出。稍倾传信使打马归来,递上一套弓箭,说是大同巡抚方逢时所赠,约他酉时黄昏城外驿亭处,轻甲轻卫,把酒言事。

辛爱既惊且疑,接过弓来细细一看,登时心潮起伏。那是他三弟铁背台吉生前之物,弓背上还刻着名字。大概连把汉那吉都不知道,这弓正是他所赠,名字也是他亲手所刻。这个不成气候的侄儿倒也罢了,当年铁背台吉却是他最疼爱的异母兄弟,少时整日跟着他征战南北,因射得一手好箭,他特地着人做了一套弓箭送他。生死一晃二十余载,想不到又见到这弓,更想不到把汉那吉会随身带着它,一时间往事纷至沓来,不由红了眼圈。

弓在人手,意即人也在方逢时手中,其中威胁,不言而喻。思之再三,辛爱下令兵退十里。期间闻报,城外五里驿亭处有人洒扫备酒,边上众将议论纷纷他自闭目养神,沉默不语。待日落时分,带上两名贴身护卫依约奔驿亭去。

远远望去,草亭下早已有人等候,一坐两立,亭柱上点了火把,席上备了酒菜。极目所至,除却亭边几匹马,旷野之上再无其他。
待落座互通,坐着的正是赠故人之弓于他的大同巡抚方逢时。瞧方逢时带来两人,一人不停帮着翻译,另一个身形高挑,低眉垂目一动不动立在身后,想来是护卫。

初时戒心十足。方逢时率先饮酒一杯以示诚意,辛爱却自行拿出马奶酒和银酒杯来。待几杯酒落肚话说开去,气氛便松些下来。言语不通便要言简意赅,方逢时十分客气却是直奔目标——请带话于俺答,以赵全易把汉那吉。
辛爱冷言问,若俺答不允呢。方逢时答,日后必倾力扶大成台吉为汗,朝廷策封,人财鼎助,而大汗大妃一克哈屯氏族强大,日后无妨来争一个正统。
辛爱脸色变了变,倘真如此,自是对他和扯力克影响最大。他望向方逢时,你恐怕是错估把汉那吉了,一则他恐难当此任,二则,那孩子虽任性,却是不会叛了土默特的。
方逢时笑笑,他是不会叛了土默特,他只是投了大明罢了。

酒过三巡,方逢时着护卫拉来身后马匹,两匹马背上满载东西。
“一点心意,黄台吉远来辛苦。”方逢时拱手道,“大成台吉现在我处十分安好,只是第一次背景离乡,已经开始思念祖父祖母。还望黄台吉尽快传讯于大汗,我们会在大同城静候佳音,择吉日将台吉送回,也好让他们祖孙及早团聚。”

方作别,辛爱就见那高个护卫忽然跨前一步,低声对方逢时说了句什么,方逢时微作沉吟,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辛爱黄台吉,微微点头示意便携另一侍从退出草亭。那护卫也不跟上,一直到方逢时走出十步开外,才上前一步,向辛爱施礼,却是单手抚胸,行的竟是蒙人之礼。

“请问黄台吉,阿云嘎将军现在如何了?”
那人方才神情一直平静无波,辛爱一度以为他听不懂他们交谈,此刻却开口便是蒙语,尽管说得很慢,音调也有些许奇怪。

“阿云嘎?”辛爱愣了愣,“镇北万户阿云嘎么?”
他当然是熟知阿云嘎的,与他同列土默特五勇士,很早便有着“狡若狐,凶如狼”的名头。当年指掌怯薜营时还时常见到,镇守北境后就几乎没有见过了,捷报倒是时有传来。

那人垂目点头,“正是。”
辛爱疑道,“阿云嘎怎么了……你又是何人?”
年轻人抬起头,“……黄台吉可是从新都来?”
辛爱皱眉,缓缓摇头。
说是西行演兵,也是想顺便突袭两个小部。不想几乎同时接到一克哈屯与怯薜营快马急讯,把汉那吉愤而出走投明。俺答忧急焚心,连夜拔营回新都,却是遣他直接奔平虏卫攻城要人。

年轻人眉间微蹙,却又很快释然。
“既如此,还拜托黄台吉务必再转告大汗和哈屯一句话,”语气很是平淡,甚至谦恭,“倘大汗和哈屯还想见到大成台吉,请护阿云嘎将军周全……他身上若是缺了什么,台吉身上也会少些什么。”

辛爱登时惊怒,“你在说些什么,你究竟是何人,与阿云嘎又是何关系!”
“还有一句话想与黄台吉说,”年轻人直直望向他,缓缓道,“这土默特的天下,将来就是黄台吉的天下。若此事成,土默特与明,未来或可互市。”
辛爱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人微微低头,半张脸皆在阴影中,“我是什么人,真的不重要。要怎么做,还请黄台吉自行权衡。”


(TBC)


我的天空
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
为何总灰的脸

你的天空  
可有悬着想的云
你的天空  
可会有冷的月

我们天空
何时才能成一片
我们天空
何时能  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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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36:46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手 如足 如你  不可无
如火 如荼 如我  不可输

————

六十四、履冰

这几日,大约是阿云嘎童年记忆以来最悠闲的日子了。

比想像的好,他没有被扔进冰冷的圈牢。前两夜被羁压在斡鲁朵某间关罚仆役的小屋内,第三夜又被转到现在这里。虽然简陋些,生活所需都有,甚至三餐定时,不能说好,但是管饱。除了吃,便是睡,要么发呆,他寻思着人家被关起来都会瘦,自己这么下去,没准会胖上几斤。

在斡鲁朵的时候足踝上还被象征性的套了铁链,转来的路上被塞进了马车,倒是上了手枷和足枷,但到了这里以后就全撤了,连象征性的链锁都没了。身上武器是搜个干净连靴刀都被摸走,其他的都没有动,也可能是因为他除了身上衣裳,并没有其他。

夜半过来,他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但看进来送饭收拾的人穿着都是怯薜常服,那是多半关在大宫某处。都是刻意挑的陌生面孔,跟他也不说话,连眼神都不相交,进来每一个都是绷紧到表情的样子,让他有点想笑,却也不想为难他们。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又宽裕,有大把的时间去胡思乱想。他其实不太愿意想太多事,尤其不愿意想郑云龙。他不知道会有多久见不到他,所以得省着点想,每天想一点点。想到的时候,心里象被一根细细的针刺着,嘴角却会自己上扬,疼痛,又鲜明,是活着的感觉。
……却也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见到。如果真的有人告诉他,明天就是他生命的尽头,他一定会放肆地想念,让悲伤浸没胸口,让欢喜绞紧心脏,绽一腔热血给腾格里,开出草原上最红的花,每一朵,都是不死的思念。

眼下还不是那个时候。
他想着那天回来时的情形。回来时他走的大道,大道要快上许多。他没有令牌进出自是受限,但太多守卫认识他,比没有令牌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他们曾经的主将为何会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哨卡之外。
他在地上简单划了方位,告诉他们那里有伤兵,而后在守卫们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神色如常,请求放行。“我要去斡鲁朵,有要事向一克哈屯禀报,”他语气平淡,却有莫名威压,“若怕有失,可派几骑随我同去。”

结果刚进新都卡哨,迎面便被呼德勒拦了下来。呼德勒轻夹马腹上前,摒退左右,神色是从所未有的严肃,想是已经收到宫内哨外各路消息。
“嘎子,”他顿了顿道,“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你现在跟我走,直接穿城北上,回土默川去吧。以镇北部眼下军功军威,大汗绝不会轻易兵伐。”
阿云嘎笑了笑,眼圈微红,“好安答,我如果要回土默川,就不会选择走这条路回来。你如何不明白,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但既然已经这么多人看到你在这里——”他想了想,反手取下背后弯刀,双手托起递给呼德勒,“不如你来送我这一程。”
呼德勒极少见的瞪起眼睛,“我不介意——”
“我介意。”阿云嘎打断他的话,“你们都要好好的。还有我的马,”他忽然笑起来,“……也叫阿云嘎的那匹,你见过的——他的腿受伤了,早上送去了伊里奇那里,让他一定要帮我照顾好。”


他还时时会想起一克哈屯——这一场风波里,或许他最对不起的那个人。

一克哈屯真的老了,好象就在这两年间老得特别快,原先是有不少白发,这次来却是找不到几根青丝。身体是差了许多,不知是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故土,还是因为上了年纪。也或许心情不佳,虽贵为斡鲁朵之主,不顺心的事接二连三,渐渐只觉力不从心。
其实前一日将将见过,但阿云嘎突然求见,哈屯也并不以为意,她总是格外偏心这个孩子,小时候乖巧懂事,长大了不只能干,忠心且本份,从未有过任何妄念的传闻。年纪大了,有些欲望会比以前淡了,就愿意看到喜欢的孩子在身边晃。阿云嘎也是真的念着她,她能感觉到,甚至他送的礼物——看得多了就知道,什么样的礼物是用心挑的,什么样的礼物是贵重的敷衍。

所以当阿云嘎低声向她禀报说把汉那吉投明去了,她是满脸的疑惑,几乎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阿云嘎不得不再说一遍,为什么走,带了什么人走,说到一半就闻女仆惊呼,抬头看,一克哈屯脸色煞白,指尖不停颤动,忽然人便倒了下去。

好一阵大乱过后,一克哈屯醒来,见阿云嘎犹自跪在堂前。
“所以你,从前到后都知道,却任由他投了明去……是不是?”她看着阿云嘎,极缓慢地问。
阿云嘎见过她脸上这般森冷的表情,只是从来不是对着自己,
“回禀哈屯,其实劝说过多次,但那吉…台吉执念已深,若不投明,便要去察哈尔。若强行置留,心结难除,恐行更为偏激之事。汉人虽虚伪,还守些规矩,我让大龙随身护行,待过些时日他心气平了,应能……”
一克哈屯将他打断,“我只问你,是或不是。”
阿云嘎低头咬牙,“……是。”

一克哈屯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轻微颤抖,“你竟然还敢来见我。”
阿云嘎慢慢伏下身去,“我这命,原本就是奶奶给的。”

背后响起一连串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阿云嘎没有抬头。许久,一克哈屯的声音响起,“先带下去……”
那么苍老,充满悲伤,夹着明显疲倦和失望,却听不出太多的愤怒。
卫兵们无人向他动粗,他甚至是磕完头自己站起身来。离开的时候,他看到哈屯闭着眼睛端坐在那里,背依然挺得笔直,十指紧紧抓着手巾,泪水淌过面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那全然是一个失去了孙子,正在心碎的普通老妇人。

俺答肯定应该已经回来了,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不来找他,但有些事迟早要面对的,他不急。
果然,第五日深夜,他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刚刚坐起,门已经打开,这回来人他认识,正是怯薜营他的继任者,俺答长孙扯力克。

扯力克并无轻漫神色,倒是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略微犹豫,还是命人给他上了手枷,转身便走在前头,几名怯薜走在阿云嘎身侧身后半步,算是押解。左转右转,眼前景致阿云嘎渐渐熟悉起来,果然是在大宫之中,而瞧这去处,正是俺答寻常议事休憩的偏殿。

一进门阿云嘎便看到辛爱黄台吉,闻声转头看到他,目光一转便落在他的手枷上,神色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倒是阿云嘎,虽行动受阻,仍努力将双手举至胸口向他欠了下身,露出些歉意神色。而后往前几步,对着俺答慢慢跪了下去,“大汗……”

他还记得前一次来这里,迎接他的是一个温暖而有力的父亲式的拥抱。
鼻子有些发酸,没有办法不难过,但他并不会后悔。

俺答面沉似水坐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撤枷。”转过脸对着辛爱,“你再说一遍,那个人长得是何模样。”

辛爱瞥了阿云嘎一眼,“是个年轻人,眉眼周正,身长肩宽,比我高出约半头。应该是个汉人,却会说蒙语。”
“你再告诉他,”俺答语气冰冷,“他说了什么。”
“他开口便问阿云嘎将军安危,而后……”辛爱蹙眉,“他说,如果阿云嘎身上缺了些什么,那吉身上也会少些什么。”

俺答猛然挥袖,将案上杯壶皆掠在地,额上青筋爆现。
“阿云嘎,”他厉声道,“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对一克哈屯说的,会护那吉周全的那个贴身护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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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着点想,每天想一点点”…md,我的眼泪不值钱…  发表于 2022-1-29 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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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38:16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五、心战(上)


阿云嘎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听到关于郑云龙的消息,以这样一种突然的方式。
他把方才辛爱说的每一个字缓慢又反复地在脑中抽拉,汲取,象一块烈日下被烤干的岩石忽然被浇上一盆水,是近乎疼痛的幸福。

听起来不错,看来顺利且平安,一颗吊了几日不曾放下的心,就这么松了下来。所以迎面有水杯飞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只是闭了闭眼睛。

他听到辛爱急促叫了声父汗,随后杯子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一声闷响弹开,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开。杯子里面有煮热的茶水,大半在空中洒落,少些从他的额头淌下来,并不那么烫。他睁开眼,垂落眼睫,任茶水顺着面颊滴落在地上,温热的,殷红的。

“父汗息怒——”辛爱已经扑了上去,死命抓住俺答手中的灯台。他很久没见俺答这么暴怒过,这个要扔出去,那不只人命,地下的毛毡毯怕是立时都会烧将起来。
把汉那吉在他心里,果然还是有极重的份量。

“他在笑,你有没有看到,”俺答吼道,“他竟然在笑!”
“我不曾看到阿云嘎将军在笑啊父汗——”他是真的没看到,他刚才其实也盯着阿云嘎的表情,试图做一些判断。可听到消息的阿云嘎,神情就似凝固一般,连惊讶都没有半分,哪里又有笑容。

“大汗,”阿云嘎忽然静静开口,“黄台吉说起的人,应该是他…是大龙。”
屋内立时安静下来。
“但是他说的那些,不是真的。”阿云嘎微微仰起脸,神色安宁,只是血从额上跨过眉锋眼窝淌过整脸,看上去略为可怖。“他多年前就曾豁出性命从熊掌之下救过台吉,这些年来说情同手足也不为过。有些事,台吉谁都不肯说,独独愿意跟他讲,他怎么可能会做伤害台吉的事。”

俺答原本紧紧攥着灯台的手松下些许,辛爱趁势将灯台夺下。多年前那吉在围猎中遇熊涉险一事,他隐约也是听过,只闻为怯薜营所救,这么听来,原来竟是那夜青年为所。
倘如此,他大约也知道那天白日放箭震慑的人是谁了,既是阿云嘎的贴身护卫,那这样的身手也就想得明白了。

“那些话,只是情急乱语,不用理睬。”阿云嘎依然语气平静,“大汗若仍不放心,我可修书一封…他绝不会逆我之意。”
俺答怒气似平息了不少,语气却是森冷,“倘若送去的,是遗书呢。”
阿云嘎垂落眼睫,“若是遗命,他更不会令我有憾。”
俺答冷冷看着阿云嘎,半晌道,“他待你还真是……”却是顿了顿,“…忠心耿耿。”
阿云嘎低下头去,没有作答。

屋内安宁下来,俺答的老家奴立时进来收拾一地的狼籍。瞧了一眼阿云嘎,又看一眼俺答,俺答只当不见。他便又望向辛爱,辛爱看了看俺答,微微点头。
再进来时老家奴便端了铜盆温水,阿云嘎自是跪地不起,他便也跪下去,拿了布巾蘸了水小心给他擦拭。碰到额上伤口,小声说一句忍着些。

阿云嘎向来只是个看着温和的性子,其实冷硬,这伤于他根本也不放眼里。但看着老人凑近的脸上满脸沟壑,小小心心给自己擦脸,忽然想着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摔得极痛也是倔犟的绝不掉眼泪,他也是这般给自己擦拭满脸的灰土,每次也都念念叨叨,痛就哭嘛,不丢人。
一时间整个眼圈都红起来,轻轻叫了声阿伯,却再无话讲。

俺答双手扶案始终没有正眼看他们,忽扭脸转向辛爱,“你先下去吧。”
辛爱稍微迟疑,瞟了眼仍握在手中的灯台,火苗已经淤微下去,适才争夺时灯油倾覆大半,冬日衣厚无碍,但总有几滴落在手上颇有些灼痛。俺答手上自然也是溅到了的,但他既然不吭声,辛爱也不便问。近些年很少见俺答怒成这样,他贵为黄台吉,又是五勇士之首,年轻时候还颇有些胆量顶撞甚至偶有违命,到了中年,反而生出许多敬畏。

他将灯台悄悄在墙边小几上放下,行礼退了下去。走过阿云嘎身边,就听阿云嘎低声道,“多谢黄台吉。”辛爱脚下微顿,却是没说什么。

那日夜里青年所说的话,他早已翻来覆去的思考过。阿云嘎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初时并不真在意,但明蒙互市却说到了他心上。
早些年格局未明,征战无暇多虑生死,眼下新都已成,他继承汗位也已成定局。他最担心的,是察哈尔有日卷土重来,甚至与明联手夹击,倘是能抢先一步与明交好,不仅可保物资丰沛,也可绝了这后患。
他只是不知这青年是什么来头,说的话可有准数。现在看来不过是阿云嘎的随身护卫,那互市也好,那吉的安危也好,也许不过都是信口开河,为了换取阿云嘎的平安。

可那青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他还记得,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凉薄如水,并无虚张声势的痕迹,倒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象燃烧着的火焰,随时要席卷过来将人吞噬,只是那火焰,是冰冷的。
所以当时,那些威胁的话语,他是信了的。就算方才听了阿云嘎的解释,他依然相信那天夜里他自己的眼睛。他经历过很多事,他有自己的判断。
也所以他刚才要去抢那个灯台护住阿云嘎,因为不能掉以轻心,为了任何一种可能。

他也相信他的父汗,震怒之后同样会冷静下来,毕竟,把汉那吉还在对方手上。


待辛爱离开,俺答慢慢踱到阿云嘎身前。老家奴自是明白,立时收拾了东西离开。

“你起来。”俺答沉声道。看阿云嘎身形一滞,随即叩谢起身。
“坐。”他微扬下颌示意,看阿云嘎慢慢挪到椅边坐下。想是跪得久了,第一步迈得有些不自然,所以走得慢些来掩饰,但并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象方才,他说完那些话就见阿云嘎嘴角微敛,这表情辛爱不辨却瞒不过他,这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他如何不识。

就这般盯着阿云嘎看了许久,俺答才转身落座。
“你说吧。”
阿云嘎微顿,“大汗要我说什么。”
“在我面前就不要绕弯了,”俺答冷冷道,“你不随那吉投明可说忠心,不逃去土默川却是愚蠢,这断非你平素做事风格。你既冒着送命风险也要回来,想必是有话要和我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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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太太 点大大的👍!云云 性格果然如假包换的真  发表于 2020-10-16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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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39:3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六、心战(下)

次日午间扯力克过来的时候,阿云嘎还以为是送午饭的,在地下专心做他的俯撑头也不抬。门开之后不见动静,他还说了一句,辛苦放在那里吧。
但依然没有听到熟悉的托盘落在桌面的声音,他终于停下,扬起脸,见扯力克无声立于门边看着他,手中抱了些纸笔。

扯力克既是辛爱长子,地位从来特别,俺答要他入主怯薜,意图也甚为明确。
他和阿云嘎年龄相仿略长一二,之前长年在辛爱麾下,在军中虽无阿云嘎这般武威,战功也是不少。饶是如此,接替阿云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整个怯薜,阿云嘎的烙印太重,从上至下,大都和阿云嘎一起出生入死过。但也好在是阿云嘎,那些年阿云嘎立下了不少规矩,而军规大过天。扯力克一到怯薜,便极为明显地感受到怯薜和他原先所在父亲大营的不同。所以就算他初赴任那些时日,行事间也算顺畅,少有暗阻,这些年下来,自是又磨合得好些。

乃至他每次见到阿云嘎,心情都颇为复杂,说不好是敬慕还是防备,或许还有一丝只有自己察觉的妒意。

阿云嘎立时站起身,额上鼓起一块青紫颇为明显,上面尚有伤口凝成的血痂,虽然扎眼却并不大,只是瞧着有些狼狈。
待他拍拍手上灰土行完礼,扯力克才道明来意,“大汗要你写一封信。”他将手上纸笔均置于案上,一件一件摊开,甚至注水入砚,帮他磨起墨来。

阿云嘎的心跳有那么一瞬快了一些,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是…要写给谁呢?”
倘是要送去明军的绝笔,来得稍微快了些,但也不是没有想到过。

“写给那音古日巴。”扯力克抬头看了一眼阿云嘎,又低下头去,“就说你忽染怪病,虽性命无忧却伤了元气。现在宫内休养,恐会住些时日。”
阿云嘎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镇北军久历征战,而今军心所向,唯他马首是瞻。他在此间久滞不归,自有各种风声传回,时日久了传闻多了,军心必是不稳,于北防不利更恐军心起异。若有他一封信去,聪明人虽也依然懂得,但面上可平息去许多事。

“明白了。”阿云嘎平静坐下,展纸执笔。
他相信过些时日大汗必会放出风声,他久病不愈仍需调养;再过些时日,土默特系镇北兵防重地,自不可长时无主,当另择合适之人赴任。
很多事都是这样,用时间来换度,操之过急并无益处。而他眼下,何尝不也在做同样的事。

没有什么不满意,他作过最坏的预设是盛怒之下的斩立决,而后罗织一个绝无可恕的罪名传扬出去,不计后果,死无对证。
如今已是万幸。

信写得不长,言辞颇恳切,仿佛真有恶疾缠身。交代了一些须注意的事项,不过笔墨不多。他这两天总是做梦梦到土默特,但落笔没有什么可多写的,正如当时离别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写信的时候扯力克去到了门外,也不催。门虚掩着,可以从门隙中瞥见他织着卷草纹的浅色袍服。等阿云嘎写完了唤他,他才走进来,接过阿云嘎交过来的羊皮纸信笺,并不看,只小心卷好放入信筒内挂在腰间。
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拖过个鼓凳坐下。“可方便说上几句?”见阿云嘎只笑不语并不介意,“伊里奇和呼德勒来找过我,要我无论如何帮你。”

阿云嘎面上笑容慢慢敛去。这话言简意赅,甫一听重点在后,但真正想要传达给他的讯息应该是,那两位与他性命之交的安答,都十分信任扯力克。
他原本坐着,闻言便起身,向扯力克行了个礼。
“两位将军一向忠义勇武,若是他俩说了什么让将军为难的话,就当是草原上吹过的一阵风吧,不要让风在你身上留下一片草叶。”

“……我已经答应了。”扯力克自顾道,见阿云嘎面上神色微变,微微摇头,“你也不必多虑,我和他们毕竟也已经相处了三年。”他顿了顿,“但我问他们,要我帮你什么,他们却是说不上来。”

但这不是真相的全部。事实是经过短暂的沉默,伊里奇很快提出请求,请他无论如何要确保阿云嘎性命。呼德勒倒的确是在一边没有说话,但伊里奇说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呼德勒一瞬不瞬,牢牢钉在他脸上的目光。
这两人想来也已是别无他法,若换作以往,他们一定会去求一克哈屯,但这次情势显然并无可能。甚至在阿云嘎押至大宫的当天,他已收到指令,将宫内巡防抽自他二人所辖部的卫士悉数撤换。

可这两员大将扯力克当真很是喜欢,他上任未几便暗自下了决心要收为己用。这几年下来相处配合都甚为默契融洽,不过总差上一口气。他很明白这口气差在哪里,而从今往后,他相信这两人一定对他忠心不二,甚至也许,只对他。

他自然也不是贸然答应的。敢应下此事,是连日来的观察加上纷至的讯息,他基本可以断定,大汗,他的爷爷,以后如何不好说,至少眼下并未对阿云嘎起杀心。

虽然隐瞒了后面半段,扯力克并不确定阿云嘎会不会猜到他这些心思,不过猜到也无所谓,无非一些小手段,对任何人都有利无害。而此来,除去完成俺答交办的事,他还受了父命要来探一下阿云嘎的底数。看起来他的父亲,始终对阿云嘎曾经的那名护卫有些耿耿。

“我既然答应了他们两个,”扯力克尽量使自己显得坦率,“有违孛儿只斤家族利益的事,我自然绝不会做。其他的,倘力所能及,我会尽力而为。”

阿云嘎以手扶胸微微顿首,“将军这般重情重义,阿云嘎感激不尽。也请转告我那两位好安答,这里有将军照应着,一切俱好,不必担心,再勿牵念。”

扯力克轻叹口气。“你先坐下。阿云嘎,我知你不信我,但眼下只有我能帮到你,你再想想清楚……父亲说,你那护卫对你很是记挂,你若想与他书信报平安,我也是可以为你送去的。”

阿云嘎依言坐下。有那么一会儿他陷入了沉默,虽神色并无波澜,但显然有在思考。

大概那砸过来的杯子当真泄去些火气,也或许阿云嘎刹那间红了的眼圈落在了眼底,之后俺答确是平和许多。阿云嘎跟他说起赵全一事时,他没有显得很意外,也没有动怒,阿云嘎猜测,应该是辛爱已经跟他提及。
俺答的态度却颇明朗。
“赵全自投奔我后一向忠心耿耿,这些年无论攻明或是建都,他鞍前马后功不可没。我若将他交出去换那吉归来,不仅教人耻笑,更让人寒心,往后怕是再没有勇士愿来投奔我。”

“有一事,”阿云嘎忽然抬起头,“倒真是需要将军相助。”
扯力克精神一振,“你讲。”
“听闻明人欲索赵全以议互市,大汗虽心动,却又觉得那赵全甚是忠心,不忍将他交了出去。”阿云嘎略蹙双眉,“但我之前与他交往,只觉得此人精于算计。若将军有心,或可试探他一下,到底是真忠还是假忠,免得大汗被他表象所惑,未免就太不值当。”

扯力克一愣,原本以为阿云嘎在思考那护卫之事,没想到竟是说起这些,一时间不明阿云嘎意图,“要……如何试探法?”

阿云嘎淡淡道,“将军无妨找人在他左近放些风声,就说明人要大汗交出赵全……倒也不必刻意添删,待能传到他耳中,自会变了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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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9 15:42:01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七、变

大同城那吉是来过的。
当时大营驻在城外二十里,能远远望见高耸的城墙,攻城巨大的轰响从下午绵延至夜里,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他随着俺答在次日清晨匆匆入城,经过,离开。天空是灰蒙蒙的,时而可见未烬的余火,空气里有硝烟和血的味道,蹄铁踏过石板路清脆森冷,街道死寂,户户紧闭,一眼扫去,不记得看到过活人。
这次再来和记忆中全然不同,那日入城时至晌午,街上人流穿梭,几条稍大的街上商铺云集店招舒展,几乎可算是人声鼎沸。一时间脑海里灰色褪尽满目鲜亮,他举目四顾,心中说不上的新奇还是感慨。

他们住的宅邸很大,显然再不是寻常驿站,院落若干庭心几重,住进来前两日甚至会在其中迷路。初时总督王崇古见过他几次,其余时间便只在院中活动。这里的墙都很高,再大的院子也只能看到一方天空,他偶尔就会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猜后来应该是郑云龙去说了些什么,因为郑云龙时常会被找去。那之后他便可以自由外出,还调拨了几十名卫兵供他差遣。为了安全计,他外出时卫兵也会跟着。其他缘由那吉也明白,他不爱动脑,但不是傻。

他有些记不清来了几日,应该也没有真的很久,但有时早上醒来,睁开眼环顾四下,时常以为仍在梦中。
郑云龙除开被王崇古和方逢时请去,大多时候会陪着他。但郑云龙也在渐渐让他觉得陌生,或许并不是渐渐,从他换上汉人的装束的那刻起,他就觉得,他的龙哥有哪里不一样了,仿佛有些什么他陌生的东西,和那些汉人衣袍一起,回到了郑云龙的身上。

有一次被他看得太久,郑云龙想装不知都做不到,终是忍不住发问,“我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么,你这样盯着我看?”
那吉沉默了一会,“……你瘦了。”
郑云龙愣了愣,垂下脸。他是瘦了,他自己都觉到,裤腰一天比一天宽,腰带往内收了一寸不止。他有努力保持该吃吃该睡睡,原本也不是爱瘦的体质,却不知这些日子怎么就忽然瘦下来。他只能把这解释为,水土不服。

“以前从来没见你这么瘦过。”那吉的目光飘移到郑云龙头顶,那个束发的金环,他当然认得那个,一眼就认得,那是阿云嘎的耳环。他能理解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郑云龙这里,那天分别的仓促,恐怕阿云嘎所有的东西都在郑云龙这里。他不最理解的,是郑云龙怎么就可以擅自使用阿云嘎的物品,在他这里,并不等于就是他的。可郑云龙从不是个贪物之人,他又向来清楚。
“大龙,”他慢吞吞地问,“你想我嘎子哥吗?”
问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突如其来的不快,自己也觉得十分莫名,有点象当年第一次见到郑云龙的那个篝火会上,诧异看着他从他的嘎子哥手里接过那块香喷喷的烤羊腿肉。

他隐隐觉得他知道郑云龙的答案,但他并没有猜中。“你想哈屯奶奶吗?”郑云龙慢慢抬起头,反问了他一句。

这话宛如一把无比锋利的刀,破开那条无形的、他层层裹在身上用来御寒取暖的羊毛毡,受了潮的粘湿厚重的羊毛毡。刹那间被剥光的难堪和寒冷几乎让他发起抖来,随之而来却是近乎疲惫的轻松,还有因为倔强,久已不敢触碰的思念。眼泪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掉下来,他想念的何止是一克哈屯。

他以为郑云龙没有发现,但郑云龙很快走过来,沉默着给了他一个拥抱。那个拥抱不算特别温情,但十分有力坚定。或许真是因为瘦了太多,有那么一瞬那吉恍忽觉得,那个抱住他的人不是郑云龙,倒象是阿云嘎。

总督府的传令兵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大同城最大的茶楼里,并不难找,倒不是因为茶楼底下守着两圈卫兵。他们只要出得府去,行踪随时在人眼里。
那吉很不习惯汉人的茶,闻着是有股清香,但喝起总欠了味道,太淡,就跟汉人的酒一样,总之不够浓烈。但他什么都愿意来试一试,因为郑云龙总跟他说,喜欢或憎恶之前,应该先试着了解。
郑云龙坐在他对面,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是在看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还是楼下沿街叫卖的商贩。那吉知道郑云龙当年是在大同城外被带走的,不过细节一直没有弄得清楚。他以前还真打听过,但没什么结果,让他总疑心阿云嘎是否下过封口令。他甚至直接问过郑云龙,郑云龙却只是对他笑笑,任他心里痒痒。

传令兵奔上茶楼的时候,郑云龙神情里没有太多惊讶,他方才是看着那一人一马由远及近而来。这几日王崇古找他有些频繁,他也是习惯了。

总督府行马一柱香的时间,郑云龙直接被引入书房,进屋就见方逢时坐在那里,也是熟了,见到他只是转脸点个头又扭头回去,连寒喧都省去。郑云龙就只向王崇古躬身一礼,王崇古也只是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低头蹙眉看案上书信。
室内安静,有下人奉茶上来,郑云龙轻声道了谢。

王崇古向来是个冷静自持之人。出任山西总督以来,先前被破关的阴影始终存在,他自是知道再来一次自己会是如何下场,却也不躁不慌,只管沉下心来细细梳理,重整边关防务。

不过这几日他的心情当真不平静,是前所未有的不安,甚至有些焦虑,直如盛夏雷暴前沉闷的天气,有种让人透不过的烦燥。
他在收到方逢时来信的当日,果断将讯息以快马疾报张居正。方逢时携把汉那吉一行至大同次日,复信也至,说兹事体大,要他详报。

而方逢时那日回到大同,也是顾不上一路朴朴风尘便直接到了总督府,将把汉那吉之事又原原本本向他禀述一遍。期间频频提到郑云龙,因着之前的信里并未提及,王崇古开始听得颇为困惑,待仔细问了问,就见老友面上表情微妙的丰富起来。

但王崇古对郑云龙最初的印象和方逢时还略有不同,他看郑云龙总有些说不上的面熟,但肯定是没有见过的,样貌这么突出的人,哪怕就见过一面,也很难让人忘记。
这年轻人身上确有古怪之处,但与其说教人怀揣疑心,不如说是好奇心。方逢时提过的那匹白马他见到了,他不算很懂马,却也能看出这马神骏,立在那里便无端让人觉出一种傲慢,把汉那吉的坐骑与之相较,确有不及。

还让他感到些许困惑的,还有年轻人的谈吐气度。他问过方逢时也问过郑云龙,回答是少时家境富裕,自幼便有先生教习,只是一晃近十年断去音讯,也不知家里如何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注意到郑云龙眉目微敛,那是惯于克制的思念和悲凉。
若这是真,俘虏为奴也为真,这多年来风骨竟也不曾折损半分,那他的“家主”定是对他保护有加,而方逢时也曾很确定地分析给他说,那人绝非把汉那吉。
“他提起过一个人,叫阿云嘎。说是那匹白马原来的主人。”彼时方逢时若有所思,“我后来问过,确有其人,贵为万户,已镇守土默特北疆多年,十年前的确时常南下劫掠,是俺答最忠心的几名大将之一……不过郑云龙提及此人时,用了‘朋友’二字。”

不过深究这些眼下并无意义,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妥善处理把汉那吉一事,而郑云龙提供的所有讯息、帮助所作的所有预判,准确,谨慎,合理,绝对是目前他们最可倚靠也最重要的参谋。

今日方逢时急急赶来,是因为收到一封完全意外的来信。
信,是赵全写的,痛陈俺答数十年为患明朝边境,细述鞑靼与汉文化不同礼仪不通,嗜杀贪野出尔反尔,就算和得一时,无可能太平长安。而后话锋一转,感怀年事渐高,思乡益重,若大明不计前嫌,愿与合作,施计拿下俺答。信中最后道,异族不可信,而你我皆黄炎之后,前朝之鉴莫可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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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云嘎的耳环…… 哎 (但是果然 嘎子的计策管用了 赵全自己就上钩了  发表于 2020-9-11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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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15:42: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ls, 辛苦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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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19:50: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wow 太太您简直无敌了!写得好棒耶!太太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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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22:07: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棒了,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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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23:56: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已经搬到最近章节啦,老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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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0 15:26: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骓云记也搬过来啦!太好了, 可以弥补老福特上一直不能评论的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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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0 17:40: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您写的简直太棒了,要送一千句赞美的话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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