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嘎周六一早给郑云龙发微信,说下午三点左右去接他回家,问他新宿舍楼下能不能停车,结果收消息的人一觉睡到中午,距离见面就剩下四个小时,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蓬松发型回他,“楼下自行车太多不好停,东门见吧。”
消息石沉大海,一直到约定时间的半小时前,郑云龙才收到了言简意赅的一个好字。
就是阿云嘎没想到最后上他车的是两人,他弟,和他弟的舍友,那舍友看到他还特别热情地打招呼,“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郑云龙则道,“又没叫司机送你啊。”
阿云嘎其实……把很多松散在周末的应酬挪到工作日里才抽出来来之不易的空闲,总挂念着郑云龙说想让他接着一起回家,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忙得两眼发黑竟然也给他生生熬过来,争取到了一天半的闲暇时间。
他点点头,算是给郑云龙的回复,对他舍友温和一笑,“你也好,上次迎新路演看了你唱歌,唱得很好。”
郑云龙插话进来,心不在焉的,“跟你说了吧。”他哥一点架子都没有的。而且还总能从细枝末节里扒拉出交谈对象的闪光点,不遗余力地赞扬。
舍友脸皮发烫,直觉让阿云嘎知道他在背后议论他看起来高冷难聊不是什么好事,赶忙接,“是是是。”
虽然家庭情况复杂,郑云龙却从来不怕他身边好友知晓真相的,万事随缘。聊到家里父母情况便如实说,聊不到,也不会故意提起。他从上了高中以后便经常带同学回家玩,那时候阿云嘎在北五读研究生,周末习惯于在实习单位和图书馆间辗转忙碌,更因为后来拒绝了郑云龙的表白,家在本地却并不怎么回,父亲更不必提,做实体生意的人那几年过得不容易,成天不见人影地在外面谈事,阿云嘎猜测是郑云龙觉得家里太冷清,才喜欢把人往家里带。
有个同龄人陪着,一起写写作业打打游戏,时间就能被热热闹闹地打发掉。
后座多了个“外人”,他只好把兄弟间的家长里短咽了回去,只问点无关痛痒的,“有没有给王姨打电话说多做点菜?”
“说了。”郑云龙说,“她说家里就我妈和她在,你爸这周末又不回来。还说我妈迷上我买那健身环了,天天吃完晚饭就在那练,估计王姨是想咱俩了,电话一打没个停,我就开头说了句同学要来多做点菜,扒拉扒拉跟我扯了一堆。”
我妈,你爸,王姨,咱俩。阿云嘎再次别扭起来,觉得郑云龙在情感上的细腻反而更让他坐立不安。
王姨是他爸爸专门为了照顾郑云龙请来的,打小看着他长大,和郑云龙妈妈年纪相近也聊得来,说是把郑云龙当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新车的后座空间大,高高大大的两个小伙子坐得十分舒服,郑云龙把手机放在横在两人胳膊中间的扶手上,塞给舍友一只airpods,说要给他看好玩的。
一点儿声音都没漏出来,两个大男孩儿过了一分多钟,吃吃地笑了。
阿云嘎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对上郑云龙关掉视频抬起来的眼睛,狭长双眼笑得眯起来,视线轻飘飘地同他撞在一起。
耳机被磁铁吸进白色盒子里发出“啪”的声响,郑云龙说,“哥,我连一下你车的蓝牙,放点歌听。”
“马上下高速了,一会红灯给你弄。”阿云嘎开车十二分小心谨慎。
给他一打岔郑云龙才想起来有事要问,“那天晚会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阿云嘎语焉不详道,“还有点事…看到我了啊。”
“看到了。站那么高的台子上,想看什么看不到。你在台下没感觉到主唱的视线牢牢锁定你?”郑云龙说。
阿云嘎如实道,“你们那舞台灯光太闪了,晃来晃去的,真没看见。”
舍友回过劲来,“难怪你不紧张,场下有熟人。”
阿云嘎清了清嗓子,在红灯前缓缓踩下刹车,“蓝牙打开。”
模糊的女声交谈,木质气息的吉他声在几个音节后响起,颤抖温柔的女声如念白般缓缓唱。黑色轿车在路上平稳前进,车窗隔绝出两个世界,音箱精良,过于沉静的情绪如抚弄在宠物脊背上的手,安抚心上的不平。
其实不太像阿云嘎心里想象的,郑云龙会爱听的类型。词走得轻而慢,阿云嘎听完勉强翻译出了个大概,不由得问了句是什么歌。
郑云龙牙齿咬了下舌尖,“Duet。”
舍友立刻展示了自己连续两年都没考过四级的英语水平,“啥意思?我能点歌不?”
郑云龙,“……”
他们家的生意近年来做得顺风顺水,不过除了囤了不少房子在手里投资以外,倒没想着要把自己住着的屋子再换个大点儿的。能做主的父亲年纪渐长,同时也更恋旧,固执地不肯听阿云嘎的建议,搬进地段更好的别墅区去住,几次劝说无果,见他是真心不想折腾,便不再提了。
地下车库里属于阿云嘎的车位连成一排,有几辆冷落时日太久甚至落了层薄灰,郑云龙路过的时候手欠去抹,在车前盖上用手指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
舍友说,“人家的车写你名儿,不要脸。”
郑云龙故意不把话说清楚,朝阿云嘎努了努嘴道,“没事儿,不是外人。”
阿云嘎看到了,顿了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飞机上随餐赠送的一次性湿纸巾递给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一会儿不就能洗手啦?”郑云龙扯开包装,一边擦一边埋怨他麻烦。
郑母先听见动静,从客厅歪过脑袋看,“回来了——哎同学你好,在家里别拘束。”
她笑眯眯地接着关怀阿云嘎,眼角的鱼尾向上,“挺忙的吧最近,晚上有手把肉,王姨专门给你做的。一年到头好容易回来一次。”
然后才轮到郑云龙,“今天和你同学睡一个屋?”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郑云龙把鞋放进鞋柜,头都不抬地说,“我睡哥的卧室,客人跟我挤一起多不像话。反正他一会儿吃完饭就走了。”他也看了一眼阿云嘎,“是吧大忙人?”
“这周末我都在家住。”阿云嘎不咸不淡地说。
房子是上个世纪买的,精简的复式结构,楼上一间书房两个卧室,楼下客厅餐厅卫生间厨房,坪数分布倒是合理,就是像他们父母一样日渐上了年纪,有些当年新潮的设计如今再看便落伍了,又因为风格是一体的不好改动,就比如郑云龙的卧室,清一色的红木家具,一进屋子就能让人瞬间苍老十岁,舍友刚过门槛就说,“哇,富贵。”
郑云龙也道,“哇,闭嘴。”
两人昏天黑地地玩了会switch,王姨便敲门喊他们洗了手吃饭,郑云龙应了声,把手柄往旁边一丢,“收一下充个电,我去帮忙。”
阿云嘎果然已经在了。看到郑云龙下来,叫他搭把手,“你抓那个角,对,放吧。”绣着金色暗纹的米白色桌布稳稳当当地落在红木桌面上,阿云嘎用手掌熨平小褶皱,“弄点仪式感。”
郑云龙点点头,“我进去拿碗筷。”
郑母是个十分细心的女人,桌上年轻人更多,她便担起了倾听者的角色,递着话头让他们小孩儿聊,阿云嘎的年龄段夹在中间,倒是和两边都有的可说,问工作便说工作上的事,听郑云龙聊学校便问一句压力大不大,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末了王姨开始收拾桌子,舍友悄悄在郑云龙耳边说,“我是不是应该帮忙洗个碗啥的。咱两一起?”
“行了你,哪有让客人洗碗的,你要么客厅待会要么去我房间,我和我哥收拾。” 郑云龙也小声回他。
眼见阿云嘎已经拿纸巾擦干净了嘴起身,郑云龙匆忙跟舍友又嘱咐了几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挽袖口,踏足进一尘不染的厨房后便上手虚扶着王姨的肩膀,“您出去陪我妈看会儿电视,放着我们弄。”
王姨拍拍他胳膊,摘下橡胶手套自出去了。郑云龙顺手拉上了厨房的推拉门,有意无意地将这个房间和外面分隔开来。
阿云嘎言简意赅地分工,“你把剩的菜倒掉,我来洗。”
郑云龙把装厨余垃圾的桶勾了出来,问他,“最近还在住酒店?”
水流声哗啦哗啦的,阿云嘎说,“嗯。还住着呢。”
“怎么不找个地方稳定下来?租一个也行啊。”郑云龙站起身把盘子放在他手边,抻直了腰背。
阿云嘎才意识到郑云龙长高了不少,其实过年的时候也意识到了,只不过太久不见,关于他身高的具体概念在脑海里淡薄了许多,现在身体离得近了,记忆复苏。
他顿了下,“太麻烦了,反正一个人住,在哪住都一样。”
郑云龙又问,“那吃饭呢。”
阿云嘎说,“餐厅,公司食堂,外卖,都吃一点。”
郑云龙极不认同地摇摇头,“哥,外面哪有家里好。”
阿云嘎借着水声掩过不答,“还有吗?收拾完你先出去吧。”
如果是高二以前的郑云龙,大概率为了少学一会儿赖着不走,东拉西扯一堆东西跟他讲,放在大二的郑云龙身上则不同了,也许是挂念着和同学进行到一半的对局,他挤在阿云嘎身边洗了个手,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推拉门被打开,外面电视的声音一下子传进来,王姨和后妈交谈的声音听不清,但辨得出情绪不错。
阿云嘎用小臂把额发往上抹了一把,拧小了水龙头。
挺久不回来了,多亏王姨细心,屋子里一点灰尘都没有。阿云嘎九点有个闹钟,提醒自己现在是该将工作告一段落,准备洗澡睡觉的点了。按掉之后先没急着进浴室,敲了敲郑云龙的房门,站在外面问他现在用不用二楼的卫生间,他准备洗个澡。
郑云龙搭在门背后的把手上的指节捏紧又松开,说,“你先洗,洗完叫我。”
男人点头应了,让他记得谦让谦让,郑云龙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关了门回身就问舍友,“一会儿洗澡你先我先?”
舍友道,“都行啊,你先吧。”
郑云龙说,“行,那我洗完直接去我哥卧室,你早点睡,明天八点吃早餐。”
舍友,“你在宿舍睡到午饭点在家早起吃早餐?!”
郑云龙说,“在家能一样吗?”
是挺不一样,阿云嘎出于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心态涂了面膜,郑云龙推门而入的时候心虚地吓了一跳,结果没想到见了郑云龙的样子他还能更惊,讶异地问了句,“你近视了?!”
郑云龙呵呵笑着托了一下金边眼镜的框,“一点儿,假性的。”
阿云嘎糊着满脸绿色膏体飘到他面前,“假性戴什么眼镜,戴成真性有你哭的,赶紧摘了。”
郑云龙只好摘下来放在他工作台上,其实那眼镜根本没度数,是有天话剧社里小姑娘们非要他戴上看看,结果一个劲夸好看,他才想着回家也给阿云嘎看看,结果那人根本没注意好不好看,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年轻人憋不住心思,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哥,我戴眼镜不好看嘛?”
阿云嘎一边思索着是不是如今盖一个被子不是很稳妥,一边没过脑子地回他,“还行。”
短短两个字。郑云龙很不服气。
他试图挽回道,“那我们社团女生都说特好看巨好看,你到底仔细看了没?要不我再戴上给你看看。”
阿云嘎回神道,“啊…我看了,挺好看的!”
郑云龙脸上多云转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问,“你面膜什么时候到时间啊?”
“到了。我去洗。你先睡。”
就很规矩,两人穿着郑母统一采购的兄弟款睡衣,朝向两个方向,先熬不住的居然是郑云龙,他把手机塞在枕头下,迷迷糊糊地说,“哥我先睡了,把灯调暗一点。”
墙上暖黄色的光晕缩小了一圈,床很大,两人中间还有不窄的距离,阿云嘎翻着书页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注意力全在身后那人的呼吸节奏上,听着越来越平缓。他想,可能郑云龙是真的完全放下了,也挺好的,小孩子嘛,总会头脑发热的,及时纠正就好。
关了灯之后心口更闷,突然听到郑云龙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哥一起睡,好像从来都不怕失眠。”
阿云嘎心里一热,不自觉地蜷起了手指,低声说,“好好睡。晚安。”
郑云龙又把被子扯上来一点,“嗯,晚安。”
阿云嘎一夜无梦。再睁眼的时候身后只剩被窝拱出的僵硬形状,他愣了下,迅速变得清醒,翻身坐起来往楼下碎步走,人还在楼梯上便问,“阿姨,大龙呢?”
郑母说,“他同学好像学校有急事要先回去,大龙去送同学啦。小嘎先洗漱,早饭我让王姨帮你热一下啊。”
阿云嘎不死心,“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走,五分钟吧也就。”郑母看了眼表,“小嘎找他有事?”
阿云嘎说,“…也没什么。我出去一下。”说完便手里握着车钥匙,动作行云流水,一阵风一般刮过了客厅。
王姨从厨房出来,“小嘎不吃早餐就走了?”
郑母也摸不着头脑,“应该还是要吃的吧。”
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忙乱中还按错了电梯,从一楼出到单元门外面才想起来车停在地下,拍了拍大腿外侧急吼吼要往回走,刚转身,肩膀从右边拍了一下,他回头看,没见到人,声音从左边传来,懒洋洋的,“哥居然也赖床。”
他愣住了,看着郑云龙的脸,再看他身上还穿着睡衣,显然不是要跟着同学一起回学校的样子。
郑云龙刷了门禁,替他撑着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阿云嘎和他如出一辙的装扮,不可置信道,“…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阿云嘎想自己真是傻透了,就算他弟弟先回去了,他难道还真能追上去,穿成这样就开车?
不过他找不到理由否认郑云龙的猜测,摊开手心把车钥匙展示给他看,说,“本来想送送你们。”
阿云嘎以为郑云龙会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搞笑。他舍友回去,结果他们兄弟两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一个上赶着要送,不成想郑云龙脸上表情却好认真,慢慢说,“那以后不要这么急啊。打个电话,我会等你的。”
……
大家想看,一把子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