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火龙果汁
(58)
碧浪横接天地,白鸥掠浮云而起。
茫茫东海之上驶过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
富人们偏爱辽远的大海,金钱与美景相配,肮脏勾当就成了优雅别致的爱好。
上海最大的赌场并非坐落于上海外滩,而是在这巡游于东海的“银河号”之上。当巨浪吞没远方零星的孤岛,一切燥热的、卑怯的、贪婪的欲望,都被包装成了慷慨激昂。
这艘郑氏集团最大的游轮可谓是穷奢极侈。
银河号的外形堪与挪威飞鸟号相媲美。数月前被永欣号炸开的口子已被悉心修复,两侧安上翼状的金属装饰更显其辉煌。
游轮内部有近一千个舱房,共十二层甲板 。主题餐厅、宴会大厅、歌舞场、健身房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另有外舷游步甲板与顶层阳光浴场可供观光。一楼中庭常有乐团巡演,顶楼则是一座装饰奢华的大剧院,剧院天顶可向两侧打开,抬头即是湛蓝的天穹。
其中,海上赌场独占第五层甲板,里面陈列着上百台老虎机,设置了各级赌注的博彩游戏。在这座海上堡垒里,跌落金属托盘的绝非硬币,而是百万起步的支票与黄金。
阿云嘎独自穿梭过人群,站在外舷游步甲板上,鸟瞰海面风光。
他来时穿了一身橘色的休闲T恤和短裤,袖口、裤腿上各缝了一只海蓝色的布口袋。细长的脚踝被黄澄澄的高筒袜包裹起来,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这打扮与游艇奢华的内景格格不入。倒不是阿云嘎有意如此穿着,而是郑总突然发来信息,邀他出门逛逛时,并未说明地点。
直到郑总派来的专车带着他驶入港口,阿云嘎才知道,这“逛逛”是请他去银河号上逛逛的意思。
那天,郑云龙捧着阿云嘎的脸,亲自给他处理了伤口。
棉签粘着碘伏擦上阿云嘎的脸时,郑云龙并不看那道血痕。他盯着阿云嘎沉郁的眼睛。血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淌到嘴角,那双眼睛里一丝痛楚都没有,反倒像是要轰几声动地的闷雷。
“不知道躲开吗,你就等着棍子砸过来?”
阿云嘎抿着嘴,眼皮一垂。
劈头盖脸的一下,哪是他能躲开的。这话是郑云龙有意哄他,可阿云嘎并不接茬。
郑云龙伸出手,用指腹蹭干净他嘴角的血珠。他瞅着阿云嘎隐忍的模样,越看越不忍。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郑云龙喜欢看阿云嘎流血,甚至恨不得扒开他的伤口,将他真皮层下的血水当做甜点舔食。这对他而言没什么,就如青年人喜欢用筷子戳破半熟的蛋黄,绅士偏爱用餐刀割开渗血的牛排,这是郑总独特的享乐的方式。
更何况,阿云嘎总像献祭一般吻上他,毫无自觉地将血腥味渡在他口中。
如今,再看这具身体流出新鲜的血来,郑云龙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究竟哪儿不一样了,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那枚扎进阿云嘎胳膊的子弹,血淋淋,冷冰冰,拔出来时他会咬着后牙槽忍疼。
偶尔,郑云龙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小睡,朦胧间就会看见一堆人把阿云嘎团团围住。郑云龙努力扒开人群,只见阿云嘎遍体鳞伤却不反抗,他努力站起来,又倒下去,那双眼睛麻木没有生机,盯着郑云龙也不喊救命。
郑云龙醒时出了一身冷汗,一心觉得,阿云嘎身上不该再添上什么伤痕。
郑云龙把医疗箱的盖子一合,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一句“对不起。”
阿云嘎一愣,倒是没想到郑云龙能主动道歉。
可他等待的绝非这句话。阿云嘎摇了摇头,回道:“是我不对。”
郑云龙观他表情落寞,觉得阿云嘎言不由衷。可他话也只能说到这份上,再退一步就显得造作。
他拿来湿毛巾将阿云嘎唇角的血迹擦干。因为这一道伤口,他们和解。
阿云嘎探过身子抱抱他,甚至侧首亲了亲他的耳垂。
郑云龙把人拥了满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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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到时,郑云龙并未出来迎他。
银河号上的接待员也不认得阿云嘎,只知领他来的人递了张金色的卡,清楚这是位罕见的贵客。阿云嘎说想自己随意逛逛,接待员为他介绍完船体布局就毕恭毕敬地离开。
银河号的游步甲板满载春夏之交的阳光,阿云嘎拿了一杯冰镇火龙果汁在外缘坐下来。
他穿成一副未经人事的大学生模样,本是不起眼的。可那副有风霜筋骨的皮相实在出挑,甲板上的女士们偷偷拿手机拍他的侧脸,为他深邃的五官神魂颠倒。透过补妆镜瞧他一身休闲的装扮,只当阿云嘎是哪位阔佬带来的小白脸。
阿云嘎对黏在他身上的炽热目光视若无睹,盘算着如何在银河号上见方书剑一面。
他正思索,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这腿型不像郑云龙,阿云嘎抬起头看去,只见面前一张瘦削的长方脸。面上一只鹰勾鼻形似驼峰,两撇拱形眉下的眼睛又小又圆,好似两堆杂草下的夜灯,幽幽盯着他不放。
阿云嘎皱了皱眉,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与他打过照面。
那男人打量了他几回合,疑惑道:“你你……阿云嘎?”
不待阿云嘎回答,他蛇一样的目光游入阿云嘎的领口,在白皙的锁骨凹陷处盘踞。
“是了。”他点点头,舌头伸出来舔舔干瘪的嘴唇,面上依然一副正派君子的模样,问道,“你怎么不在勾栏做了?”
阿云嘎咬着吸管,记起来了。
这位根纵欲过度的木柴,是勾栏的常客。
一回,阿云嘎去包厢里头送酒,木柴瞧他那模样长得比妓女还靓,招招手要他留下来作陪。阿云嘎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就走了。
哪成想,这木柴几次三番‘偶遇’他。有时在吧台前,他要阿云嘎调一杯酒,接酒杯时却用一张枯瘦的爪子包住他的手指揩油。阿云嘎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刀子一样的眼神反倒看得他下体胀热,浑身发软。
“滚远点。”阿云嘎从吧台上挑出一把水果刀来切柠檬。
“呦,瞧瞧,还来劲了,”木柴痴笑着,“你这眼神是要把我剐了不成?”
柠檬片切得薄如纸翼,阿云嘎斜眼睨过来,笑眯眯道:“太柴了。”
这人在上海也算有点权钱,几时被人这样漠视过。他瞪着眼珠子还想说点什么,枯瘦的腰杆子爬上一只柔软的手臂。他扭头看去,是江薇。
江美人搂着他的肩佯怒道:“李总,上一瓶酒还没喝完就跑,要我替你干了不成?”一边给阿云嘎使了个眼色。
这位木柴般的李总不愿在美人跟前失了风度,瞪了阿云嘎一眼,作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搂着江薇回包厢去了。
此刻,他又高又柴的身子被一件宽大的西装罩着,弯下腰时露出一截枯黄的锁骨。
他低下头凑在阿云嘎的脸边,那样认真而愚蠢地问他:“这是被哪位老总相中了?”
阿云嘎只觉得他这只苍蝇污了整片碧海蓝天的景致,不轻不重吐了句“滚开。”
男人置若罔闻,凑近了用手指在虚空中揉了揉阿云嘎脸上还未完全愈合的红痕,温情脉脉地问道:“哎呀呀,被你主子打脸了?这么俊俏的脸蛋,怎么能呢……”
他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像降下什么天大的恩赐:“不如你跟着我吧,我打人可不往脸上掴。”
女士们向来喜欢看热闹,纷纷扭头看这派头不凡的丑男人怎样欺辱阿云嘎。她们心里没有多少愤慨,只是将这当作上等人调戏下等人的戏码观看。那些暗戳戳的眼神变成了赤裸裸的打量。
阿云嘎懒得分半个眼神给他,神色从容,大走到甲板的另一边去,右手的火龙果汁换到左手边,手指伸进裤口袋里,默默捏住一枚薄薄的刀片。
甲板上的女人嗤嗤笑起来,碍着李总的脸面不好太大声,暗自猜测阿云嘎该是傍了什么款,才敢这样打李总的脸。
那男人的脸色从通红到青黄,再到灰白,指着阿云嘎的背影骂咧咧道:“你这穷瘪三,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刚落,甲板楼上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对呛声:“李总是来银河号上骂街的?”
男人身体一僵,顺着这道声音回头看去,只见二楼的栏杆边立着一位浓眉皓目的少年。此刻他竖眉瞪目,一动不动盯着他,如一头克制的狮子。
众人张望过去,认出这位年纪轻轻的男人时,心里都咕咚一下,知道这副场面得颠个倒了。
方书剑,这位银河号的主理人不常从舱里出来。
他偶尔穿着燕尾服站在船头唱歌时像一位斯文的王子。醇厚的男中音铺满整片甲板,海鸥吟啸而过为他伴唱和声。他的声浪中夹流着清澈晨光,高昂的基调犹如燃烧的午阳。
这限定版音乐剧吸引了一大批富家小姐。她们每日一游银河号,只为凑个巧,好欣赏这位主理人站在甲板上的演出。
郑云龙却说,他歌声里的故事感过于潦草,情感不敢肆放,声音就会徒留锋芒。
方书剑就笑笑说:“我那些过于累赘的情感、过于臃肿的故事,又何必缠着歌声不放呢?”
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位主理人是位斯文的歌者,可一旦有人兴风作浪,他向来一点情面都不给。
如果说他温柔浪漫,他能一人炸翻南海海盗两条船。如果说他横冲直撞,他又能将人吊在桅杆上教人唱歌。
方书剑的话音一落,甲板上的人纷纷从李总身边挪开。这热闹变得不好看了。
那男人的年纪比方书剑大了一轮不止。他虽然心里暗骂方书剑多管闲事,却不敢把他当作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孩儿看。郑氏企业对他们李家产业链的影响非同小可,资金链与人脉皆有辐射,他更不敢轻易得罪人。
李总连连摆手,谄笑道:“您……误会了。”
他瞄了眼阿云嘎,两三步蹿过去故作亲密地靠在他身边,只想息事宁人,不迭冲楼上喊话:“我们认识!我们认识的,是吧阿云嘎?”
方书剑两手撑在栏杆上,一言不发看着他表演。
李总瞧他正颜厉色的样子,咽了咽口水,打哈哈道:“吵嘴而已,这点小事,您没必要插手吧……”
他扭头见阿云嘎无动于衷,心里更慌,环视甲板上的众人,鼓足勇气说:“银河号上什么时候还有这种规矩了?”
迎来一阵沉默,只有海水击打游船的浪声回应他。
“不是银河号上的规矩。”
方书剑身后踱出一个白色的人影。
女人们的目光就都落在这位身穿雪白衬衣的男人脸上。
郑云龙走到栏杆旁,随意捋了捋刘海。
他在二层的船舱里听了一圈游步甲板上的废话,只觉得无聊。阿云嘎口袋里揣着的那张金卡与方书剑同级,上头写着“主理”二字,只要不是叫银河号去触礁,船上的侍从就都得听命行事。
他大可将这金卡摔在这货色脸上。可阿云嘎不拿出来,只好让方书剑出面为他解围。
郑云龙站在楼上,一眼就寻见了阿云嘎。他正压着眉头,默默吸果汁。
地上满满当当的人都用炽热的目光扒住郑云龙的肩膀,渴望蹿上来,与他并肩站上高楼。也只有阿云嘎,他那神态是要郑云龙从高台上下来,与他一同站在甲板上。
阿云嘎满身橘黄色的搭配与他自己这身白衬衣的风格截然不同,郑云龙默默吐槽他穿得花里胡哨,无意间将甲板上的众人都视作可忽略的灰白云霭,满心满眼都是这抹明亮的色彩。
郑云龙忽然就有些后悔要阿云嘎从自己的别墅里出来,他微微隆起的胸线,流畅的手臂线条和他低垂的如鸦羽般的睫毛,都不该被旁人窥觑。
不过郑总不知道,阿云嘎盯着他散开的衣领,目光爬过他裸露的锁骨,在他的喉结上狠狠啃了一口。
楼下演的这一场默剧,郑云龙没功夫奉陪。
他附耳对方书剑说了句什么,这位年轻的主理人就顺着楼梯款步下来。
方书剑走得挺慢,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李总的脑袋上。那男人看见郑云龙时就觉得事情微妙,此刻见方书剑越过他直接走到阿云嘎身边,冷汗倏地从后脖颈爬出来,惧意如一条蚯蚓慢慢缠绕住他的脖颈。
他依稀记起来,这位郑总是在勾栏一掷千金的豪客。可是不该……
李总抬头向郑云龙望去,郑总的目光越过这位肇事者,他微微抬起的下颚线真切地告诉他,什么才叫做居高临下。
他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方书剑站到了阿云嘎面前。
他用短暂的几秒将阿云嘎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打量了一遍。从前,阿云嘎很瘦,那种瘦并不是瘦弱,而是皮肉硌到骨骼的坚硬,就像一只饥饿了很久的野狼,獠牙依然是硬的。现在,他长起肉来,鬓角不再那么长,连目光都变得柔和。
过往铁锈斑斑,日子并不是好日子,但他们一起剧烈地呼吸,竭尽全力地成长过。如今,他们好像都奔着好日子去了。
阿云嘎想读书,赶上课业进了东林大学修读。他说,他想去正常的学校里看看。方书剑百般不解,但他慢慢地明白,自己只是参与了阿云嘎的过去,却不知道他的过去来自哪里。
这几年,方书剑的每一天都过得轻松又充沛。天亮了,天晴了,他却觉得这日子没有什么温度。
海风轻轻抚过男人英挺的鼻梁,又吹拂至少年人的唇齿之间。面对面重逢时,他不得不端起对外人的礼貌。
方书剑冲他鞠了一躬,客客气气说:“先生,您能把杯子给我吗?”
少年的眼睛挺灼人,阿云嘎看不出他有什么企图。散漫地举起火龙果汁递给他。
方书剑接过杯子时挨得离他很近,他欠一欠身子致谢,额角几乎要抵在阿云嘎的肩上。
他其实期待着阿云嘎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书剑”二字也好。
可阿云嘎什么都没说,他抬头朝上看,一双眼睛长在郑云龙的肉上,赤裸裸地窥视。
方书剑拿着那杯火龙果汁走回甲板二层。
要说将那蒙在鼓里的李总剐成生鱼片也不是不可以,但郑总怕吓着他的小情人。
温和点也好。
郑云龙站在高台上,接过果汁,就着阿云嘎含过的吸管喝了一口。
火龙果的味道很清甜,他挺喜欢。
底下发出按捺不住的惊呼,有的叹息属于自己的凤凰枝头竟停了一只公麻雀,有点则暗地里觉得他俩那气质姿容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阿云嘎有恃无恐,踱到旁边的餐桌上又拿了一杯。
玫红色的液柱顺着管子往上升时,李总知道自己完了。
郑云龙这是要吸空他家的产业,阿云嘎是在吸干他的脑髓。
郑云龙摆摆手,笑眯眯盯着他的小情人,道:“这是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