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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巴别

[【连载】] 【连载】【历史向AU】骓云记(更至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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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7:48:4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九、契

金色琉璃瓶在阿云嘎手里转来转去,对着烛火水影流光。适才衣衫都除尽了,他已在郑云龙口中去过一回,这会儿便随意卷了榻上的羊毛褥子裹在身上,伸出两截手臂半条小腿,脸色不算太好——肌肤相亲之际被忽然打断,任谁心情也不会太好,细听了这瓶东西的来龙去脉之后,抿紧的嘴角更是愈发地往下。

郑云龙胡乱披了阿云嘎的衣服,扯过些被褥把阿云嘎腿也裹进去,字斟句酌地开口,“……真不是送的,就是变了法子的卖,我是多给了银两的。”何止多给,全掏给那人了。

阿云嘎拔了瓶塞,略倾出些在指间,带些异香,触感滑腻。倘说以前,他还真不见得能搞清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有过上一次,他立时便明白过来。
“应该没有毒,我拿银针试过,”郑云龙瞟一眼阿云嘎满脸叵测神色,“我还……尝过,好象也没什么问题。”

“拿羊脂兑些香料也就这样,”阿云嘎五指一收将瓶纳进掌心,“这种来历不明之物你也敢往口中去。”
郑云龙吐了吐舌,“那我不也好好的么。”
阿云嘎眼神一冷,“被人讹了你很有理?”

送不行,买不好。话锋不对,这便绝不能再争下去。
郑云龙也不解释了,夹手便夺了小瓶过来,直接将人掀翻在榻,“是我不对…但买都买了,就用吧,”他贴近阿云嘎耳朵,轻轻咬一口耳垂,“等用完了,下回我们再试试羊脂,我记得伊里奇大哥以前送过一罐给我用的……”

阿云嘎立时耳廓飞红,刚张嘴蹦出个你字便被郑云龙堵上,半晌方肯松开,喘息之间尚不忘一脸促狭,“…可惜好象搬的时候弄丢了。”他垂目打量被亲得潋艳的嘴唇,“其实……”咕哝了半句没再继续,又低头亲了上去。

其实。其实他上次也想用,不过是一时犹豫。
那日阿云嘎答应得突兀,着实在他意料之外,弓满弦张之际最怕反悔,他哪里又敢耽误,待折腾出一身汗来横竖左右仍不得法,才恍然这膏油重要一如砍柴磨刀。而他正自纠结如何开口,未想到阿云嘎之后这般激烈的反应。

或许每个人防反悔的方式都不一样,经年之后,郑云龙反复想起,这忽如而来的烈性,大约就是阿云嘎的决定。

而这伤,落在那人身上,却横在他心里,那是不用刀子的开膛破腹,初几日敷药,伤处每每入目,都象有刀扎在他心上,不忍多看,又不能不看,上药如上刑,阿云嘎总是将脸死死埋在褥中,从未哼过一声,他却每次抹着药就红了眼眶。
之后很长一段时日,便是伤愈之后,同榻而卧他也只是抱着他睡,连双手都摆放地小心翼翼,全然不敢落在腰臀之下。阿云嘎初时养伤不觉,慢慢终是觉到他异常,某日干干脆脆抓了他手过来,手包手拢住身下,面对面凝视着郑云龙,“帮我。”

那似乎是阿云嘎对他特有的表达方式,总是十分坦荡,其实并不坦率。
这或许是某种温柔或体贴,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郑云龙恍若明白,却又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若当年没有遇到阿云嘎,他必不会长成现在这样一个男人,弯弓飞羽,纵马草原,餐风露宿,不畏虎狼。奇怪的是,他的心并没有因此变硬一丁点,万生万物仍可泪,阿云嘎偶尔会安慰,多半并不搭理,从来不会嘲笑。

他把人从羊毛褥中剥出来,阿云嘎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太久,慢慢转过身去跪伏于榻,那是先前上药时不得已而为之的动作。郑云龙彼时心无二念,此时见他如此,却是一股热血蓦然直冲下腹,呼吸立时短了一寸,抚到臀上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常年驰骋,阿云嘎腰股坚实挺拔,他天生腰窄薄强韧,沉下腰去,双股便生生显出些不同寻常的挺翘圆润来。郑云龙摸了又摸,吃了阿云嘎向后不轻不重一脚,才轻轻掰开了细看。
伤是真的好了,早就好了,闭紧在那里,象一道关上的门。

这何尝不是一场战事,要攻城掠地,还要兵不刃血,不可昧了良心,还要收了人心。郑云龙微微摇头,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那口上厚厚抹上油膏,籍着油膏滑腻缓缓探入指腹。他能感觉到阿云嘎瞬时绷紧拉长了呼吸,连身体都僵硬起来,他知道,那是远甚于己的紧张甚至恐惧,即便从来绝口不提。

我把后背交给你了,那人曾经对他说,分明毫无把握,却是无比坚定。

他当时是怎样才逼得那人说出在一起,而原来在一起真的不容易,唯情深可鉴,无一事可卜。但既然在一起,那就一起来经历所有吧,每一条淌过的河,每一座跨过的山,每一份欢喜或痛楚。
他轻抚他的腰背,腰走平原背起穹窿,放松,放松,他轻声安抚。指尖破开的滚烫并不陌生,待手指尽没,紧箍在指根的那一圈,宛若指环。

油膏滑润,迂回反复,烛火摇曳,屋中异香满溢,阿云嘎背上覆了层薄汗,泛着淡淡的光。郑云龙撤了手指,倾出膏油又细细抹了自己,俯下身去吻阿云嘎的脖颈背沟,我来了,他轻声道。
并没有能坚持太久,事实是甫一进入他就已经想要丢了去。是灭顶的欢愉,缓缓推进时他忍不住低低吼出了声,层峦叠嶂的温柔,绵密不息的包容,严丝合缝,如剑归鞘。

他伏在他背上喘息未止又惊起,爬下来查看有没有受伤,待一颗心稍微落定,阿云嘎却从被褥中转过一张红得不正常的脸。
“大龙…有些不对,”他断续道,汗湿的发丝粘在他脸上,“这油不太对……”
郑云龙一惊,“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阿云嘎动了动嘴唇,吐出个字节微不可闻,郑云龙一时心急整个人都伏了过去,“什么?”
“……痒,”这回说得清楚许多,一字出口那脸色又红上几分如同火烧,阿云嘎索性仰面转过身来,身下物又自高高扬起,身上皮肤如同蒸浴始出,泛起大片薄红,“很痒。”眼神略现迷离,却又亮得惊人。他环过郑云龙脖颈,身体拱起紧贴着他厮磨,低哑声音里是郑云龙从未听过的软腻,呼出的热气直钻耳内——
“再帮帮我……”

这一场春风化雨,绕指成柔,跟着惊蛰破土,湿淋淋生命初放。阿云嘎哑了嗓子,反正他也早辨不出那些奇怪的声音究竟何来,他不曾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柔软如斯包容如斯,也从不曾这般被人颠到云端之上,撑霆裂月,翻云覆雨。

待他汗出如浆躺在那里,抚着郑云龙同样汗津津且沉重的身体,却隐隐觉得两腹之间又有滚烫渐渐顶起。郑云龙将他抱得紧了些,在他身上扭动几下,又将头深深埋在他颈项间,小小声道,“怎么办,现在我也开始觉得痒了……”


晨光自天窗入户时,阿云嘎慢慢醒来,边上郑云龙一手搭在他肩头,仍在熟睡。
满室皆淡淡异香与交好余韵。昨夜何其癫狂,到后来他几乎连手指都不想动,郑云龙自是比他更甚,却是心里终放不下,只觉那里微肿横竖是不妥,仍爬起来翻出老巫医的药油,拿布巾帮他擦拭干净抹了一些。
他就看他下得榻去,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也想过换到阿云嘎那间去,却是累得两人都不愿再动。

他一眼便看到地上那金色的琉璃小罐,心情一时倒有些微妙。这油膏自然有古怪,昨夜后来被他一怒之下扔了出去,瓶子倒也结实,砸在地上竟没有碎,只是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开去,洒了些在地上,瓶中所剩原也无几。

他略略撑起手臂看郑云龙,那人朝着他侧卧着,额头光洁睫黑如羽,鼻息舒缓悠长,不知梦到些什么,眉间瞬息微动又展平,颈上巨大熊牙现出些莹润光泽落在一边。
阿云嘎目光在那熊牙之上落了一会儿,忽抬手取下自己项间狼牙,在手心紧紧捏了捏,微微抬起郑云龙沉沉头颅,取下熊牙,将自己的狼牙戴了上去。

这一下郑云龙便朦胧醒来,掀开一线眼皮见阿云嘎看着自己,未及睁大眼睛先咧出一个笑容,手臂轻舒,稳稳把人捞过来圈到胸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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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8: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8 18:24 编辑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
我们的时光



————

五十、征南

那年的夏天过得异常平静安逸。
不似往年日日睁开眼便是军务,治域内集居有序,方圆初成,防务自也不会放下,惯是外松内紧地轮值操练,但无战事,便是祥和。

草原部族的男人生来是牧民也是战士,铁匠铺永远是最忙碌的地方,男人总爱去那里,取他们新打的兵刃新制的蹄铁或是补了又补的锅。女人则忙着织布或放牧,熬制各种奶食干肉茶酒,而孩子们总是快乐地在边上帮忙或添乱,稍大些的男孩儿们开始跟着父亲们学习骑射,一个两个,都背着和个头差不多高的长弓。

休养生息,或终为一战。陆续一直有消息传来,先是大汗长孙扯力克入主怯薜,着手军马整饬,八月间又有快马传大汗手书,大军不日南征,念北疆安宁故不作兵勇征调,望阿云嘎部镇固土默川,绝不可致后方罹乱。

汗使来宣时郑云龙照例立于阿云嘎身后,目光垂落并无表情。是夜阿云嘎去他房里,只见他呆立于案前,铺的是裁好的小羊皮纸,手上一枝毛笔不知擎了多久,纸上却一个字也无。
阿云嘎走到他身旁,静立一会儿,抽出腰间匕首,锋刃森寒,轻轻置于纸上,“除非,你先杀了我。”
笔尖一滴墨水终于重重落下,砸落于刀刃,溅开些细碎黑点,再滑落于纸,无声洇开去,象一朵黑色的花。随之往后,一滴,两滴,三滴,清浅无色,溅落纸上,洇出点点斑驳水痕。

盛夏里最悠闲的时候,阿云嘎会顺郑云龙心意四处走走,瞰满目昂然绿意,水草肥美,牛羊成群。跑热了将马放去,随便找个树荫子躺下,郑云龙时常会在鸟振翅虫长鸣和时有时无的风声里着了困意,醒来时阿云嘎或在他身边上鼻息轻浅,或人影不见,但闻左近熟悉的歌声廖阔悠长。

而天空在那里,总在那里,就在那里,无边无际安静的蓝,但若凝目细瞧,越望越深远,不可测,无穷尽,是阿云嘎的腾格里。
棉花团一样的云时常会挂了几朵在天上,飘得好慢,看到眼睛生疼沁出眼泪也不过飘出一个手掌;而倘是满天的云倒会跑得飞快,影子从那座山头到这座山头不过转瞬,就好象有千军万马在后追赶。
若连成了片,多半便是一场雨。

郑云龙曾在雷电隐隐隆隆之时被阿云嘎从树下揪了出来,迅速陷入一场滂沱。旷野之上闪电骤现,电光刺目,仿佛地面之上凭空破土一棵枝干嶙峋却凌厉的树,接天连地,撕裂苍穹。
连串炸落的惊雷声中郑云龙忽然从马上滚落,阿云嘎大惊勒马转回,却被那踉跄爬起直扑过来的青年拽下马去,混身湿透遍身泥浆滚作一团。待撕扭消停,郑云龙捧住阿云嘎的脸,胡乱又小心的拨开那些贴在脸上的湿发,拭去他脸上的泥浆仔细端详,然后低下头去亲吻,连呼吸都不要。他扯开他湿透的单衣,露出正在剧烈起伏湿漉的胸膛,还有胸膛上原本属于自己的那颗熊牙。然后继续俯下身去亲吻,也许撕咬,从颈间小痣一路往下,绵绵密密如扑天盖地的雨。

而阿云嘎躺在压烂了的草皮和泥浆里,在雨幕里艰难睁开眼睛又闭上,天空阴沉,电光倏忽,雷声远近,天地仿佛都在震动。
你真的不怕打雷吗,他按着那人湿漉漉的脑袋喘息着问,五指插进发间,把那湿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揪成一篷乱哄哄的骆驼刺。
一连串惊雷中,他依稀听到郑云龙含糊地回答,我早已经被劈中了,不是吗。

大军果然在九月南下。俺答亲征,怯薜自是贴护紧随,阿云嘎若仍统领怯薜,虽不会是前锋,却也必是主力。
铁蹄数万一昼夜间直扑山西,明军果然虽是素有防备却不料兵力如此,调兵不及兵败如溃。捷报络绎传来,大军破长城,犯大同,夺石州,过文水,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师。

郑云龙可以眼见的瘦了下去,他原本也不算太要和人说话,现在更是少言寡语,他给闪电修了马蹄掌了新的蹄铁,用更多时间在大场练习骑射。他断然换了兵器,弃重武转而开始专注修习马刀,他找铁匠按身量定做的马刀比普通的稍长,刀身略窄而刀背更厚,挥刀出去,破空之声隐有风雷。

阿云嘎问他为什么,他回答,持重武的确不方便守在你身边。阿云嘎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郑云龙想了好一会儿,脸上浮起些理所当然的笑容,迟早要上战场,多练练总不会错对吧,他捻着手里的草杆望着远方,笑容依旧在脸庞,渐渐又有些不同,忽然低下头去轻声道,嘎子,我不会离开你的。

月中某夜,快马疾报,明军终调大军集于抚宁,力阻俺答犯京,战况首现粘着。
信报中并无更多讯息,阿云嘎与那音古日巴众人细细分析,先行否去从土默特调兵的可能,蒙人作战向来求速,如今大军已深入,再行调兵长途奔援绝无可能。更多应是提示镇北部牢守后防,切不可教瓦剌与察哈尔部趁机来犯。

从议事厅归来,夜竟已半。午间仍烈日炎炎,夜半风里已有凉意沁骨。郑云龙给阿云嘎披上夹袍,阿云嘎抬手无意间碰到他手指,触手冰凉。他反手一把握住,一时却也无语,“到我屋里来。”他最终低声道。

马奶酒落肚,人就暖和些。阿云嘎又去抓郑云龙的手,将他十指揉在自己掌心,两人指掌间俱是厚茧,他有时会想起初见时郑云龙的手,那会儿是比蒙人女子还要细嫩上几分的。阿云嘎掌厚却指短,不若郑云龙十指纤长,纠缠在一起,不多久就会被郑云龙反过来包住,方才那凉薄指尖,一来二去到底还是被捂热了。

“大汗不会恋战,久攻不破他很快便会撤军。”阿云嘎沉默许久开口,“我跟他太多年,占城掠地不是他所图。”
郑云龙看着他,一声不吭。
“新都初建,耗去太多的钱财物力,总要想法子充实回来,”阿云嘎避开他目光,望着案上跃动的烛火,“许多我们想要的东西,关内都有,但马市始终不开……”

那便只能抢。
后面的半句阿云嘎没有说,郑云龙也明白。他犹记多年前初见时的对话——要活下去,没有的只能去抢,抢到了便是我的,草原之上,强者为王,掠夺之性刻入根骨。
而即便他什么都未曾说过,阿云嘎似乎也猜中了他最害怕的事——破京。也是自然,他是汉人,是他自己告诉阿云嘎他有家人在京,会担惊受怕乃至愤怒都算正常。
阿云嘎的话,当是安慰,更多是在给他分析,非常冷静的分析。

许多年以前,俺答也曾领军破关,那次传有内应,几城连下,直破燕京。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和前朝开国时那般占京称王之时,他却在逼得朝廷答应开市通商之后,在城中大肆劫掠一番,迅速带兵撤回了关外。
马市后来确是开过,但习惯规则管理皆成问题,两相不让又起争端,终究还是关了。

既已攻取为何不顺势夺下,阿云嘎小时候坐在俺答马前,也问过这个问题。他记得俺答回答他,我们蒙古人,根血都在这大草原上,进了关去,就回不来了。
他听得似懂非懂,不是打赢了就可以回来了吗?
俺答揪揪他的小脸,笑着没有回答,却说,我们小嘎果然有志气,以后跟我一起打到关内去。

长大以后,阿云嘎渐渐明白,抢东西终还是简单,管一个城却太不简单,管许多城更是复杂,分散战力,需要人力,花取精力,倘要管得好,还须得去研究他们的文化……再往后更不可细思。


果然三日后,便有撤兵消息传来,京城戒严,明军鏖战死守不退,俺答惜羽不愿缠斗,一路抢掠收获已然满载,于是下令班师。
十月里,大军陆续返丰州川,待人马齐整,庆功宴三日不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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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注定那么少” 我掉下泪了  发表于 2021-4-4 15:56
以免打扰到 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发表于 2020-9-11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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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8: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一、平疆

战令是在十月末送达的。
郑云龙听懂个七七八八,是要阿云嘎率部平疆,与大部厘清边界,散部收归或清灭。
原本是守,此后则以攻为守。

接令的时候阿云嘎神情显得格外平静。安排完来使休息便召集部众至议事厅,把沿边大小部落氏族情况俱分析一遍。这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须得从长计议,从东至西还要纵深,顺则三五年,不顺自是更不好说。

该来的躲不掉,无非是几时。
最初阿云嘎以为会在夏天,结果整个夏天平静无波,然后知道是为了九月之战。他于是又心存侥幸地想,可不可以是明年春天,多争一个安宁的秋冬也好。冬日里出征天气苦寒,即便对土生土长的蒙古战士也是辛苦。但显然世事并不总如人意。

夜里宴请汗使,阿云嘎便遣郑云龙先退下巡府。郑云龙原以为阿云嘎宴后会过来找他,却是辰时将尽都没见到人影,也不知道是否饮多。按规矩没有阿云嘎的召唤或首肯,他不可擅自于夜间逆向去往阿云嘎寝卧,他向来也都遵守,即便他们是如此亲密的关系。但无来由的,他今夜里特别想和他在一起。

他还记得初来那年大旱大荒,衣食用度奇匮,阿云嘎因板升收粮不足又奉命北上劫掠。当时郑云龙只觉不齿,而后来才知,草原部族大多鄙视偷盗却视抢掠稀松平常,就好象狼吃兔子,兔子固然可悲,被吃却是理所当然。
那还就是个抢。
很少听到灭部这样的命令——把部族比马背高的男人全杀绝,女人小孩全掳走,若有反抗则皆不留。自然也是有,但俺答从未派过阿云嘎做这样的差事,那是最狠毒最落仇恨的事,犯不着要自己的亲卫军和最宠爱的手下出马。郑云龙还听那吉说过另一个原因——阿云嘎就是在灭部仇杀中幸存下来的,所以俺答没有要他去做同样的事。

并无旁人动静更无议事声音,郑云龙才闪出身形。阿云嘎正持笔立于案后凝神思量,听到响动也只微微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也无责备意思。

郑云龙轻轻走到阿云嘎身畔,案上一张地图墨迹未干,显然是新绘,他无声看了一会儿,默默添了盏灯在案头,又下去煮了些热茶端来,不过一会儿功夫,图上又多了些圈注。片刻,阿云嘎终于放下笔,端起茶盏。

“由东往西吧。”他似乎在和郑云龙说话,又象是自言自语。郑云龙没接口,只伸出双臂从身后揽过阿云嘎的腰,将下巴撑在他肩头。
“半年前那晚上你去见俺答,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低声问,也不完全是问的声气,就象扔了块石子进水里,并没有打算见它飘起来。

阿云嘎弯了弯嘴角,将头微微侧过一边,抬手轻轻拍他的脸,“无非回怯薜营的事……你应该早都猜到了。”
郑云龙没说话,只是顺势抓了阿云嘎的手按在脸上轻轻磨蹭,用拇指骨节来回抚摩那粗糙五指。他并没指望阿云嘎全说给他听,而能承认的,大概都是瞒不下去的。“说出来除却多些人忧心,可有别的用处吗”,倘是问急了,阿云嘎多半会垂着眼帘这么回答他。

“记得么,你自己也说过,总要上战场的,”阿云嘎若有所思,“给了我们一整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已是很好。”

他自是不会说,这半年里度日有如悬剑于顶。
有过太多不堪设想,在所有他能想到纷繁复杂的应对里,倘能相守最好,再不济也要护人周全。若到头来终是两样皆不可得,那之后倒也是简单。
而战令一到如悬剑落地,此后虽颠沛未卜,他却只觉幸甚。真的已经够好,便有诸多猜忌失望和愤怒,俺答终究还是念了情。
况他生而为刀,还曾是俺答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本就是我的命,只是累你同往,你可愿——”
后面的话并没能说完,郑云龙扳过他的脸,堵了他的口。


东北方是察哈尔大部,传部族祖先均为先朝上汗的亲卫怯薜,都曾是蒙古最强大的战士。至今虽仍骁勇,却不敌俺答铁骑的强悍善战,终举部东迁北往,才算结了绵延数十年的交战。但边界处从未安宁,俺答一直疑其反扑之心未泯。
但或许也唯有同察哈尔部这一场硬仗可以不用打,边域厘清,就看去往的使臣如何相谈行事。
只是草原部族若起纷争,不杀来使向来无人遵守,别说砍头分尸,锅烹釜煮历来有之。阿云嘎思之再三反复断析,最终决意亲往,一是尽显诚意,二来他愿赌上命去,赌察哈尔部嘱意经营东北,经年之内不复西迴之心。毕竟在额尔古纳河的滋养浇灌下,那里虽有崇山峻岭,却更是地产丰茂草长鹰飞。


他们只带了十余骑,备好礼物即刻起程往东北去,人马少脚程快,不出五日已近两部相交地界。
比起土默川,这里地势时有山岭起伏,山间森林茂盛树木挺拔高耸,仰起头望不尽树顶。便是入了冬去,仍能看到林中间或的苍翠绿色,与土默川和鄂尔多斯冬日里的苍茫孤凉全然不同。

他们在最东的哨营稍驻休整,次日一早便由察哈尔部遣人来接引。
连日鞍马劳顿,热奶酒下肚便是好睡。郑云龙是夜只觉格外困乏不胜酒力,几杯酒入腹便始头晕,阿云嘎尚端着酒碗扶着盘起的膝盖和哨营主事议事不停,他便强自撑在一边相陪。最后只记得阿云嘎转过脸看着他,声音渺渺远远地说,若是累了,就先歇息吧,明日我叫你。

第二日醒来,人竟在榻上,居然醉到被人搬动而不自知。四围安静,不见阿云嘎,只一封信一个小包在身侧,内有散碎金银,信纸两页。
第一页不过寥寥数语,写的是汉字,笔画之间颇有风骨,完全看不出是出自鞑靼人之手:倘我七日后不归,你往东再向南,可归去。
第二页是一张小小地图,倒是点点圈圈蝇头大的字,标得密密麻麻。

郑云龙脑中有些空白,他听见巨大奇怪的吼声,可能是他自己发出的,因为立时便有人冲了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仰起脸,日过中天正向西去,阳光仍耀眼,久视要落泪。


阿云嘎在第九日归来,一骑当先冲入营里,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他一言不发只顾里里外外的找,郑云龙果然不在。
还是营里守兵小心翼翼过来报告,若万户是在找龙护卫的话,他进山打猎去了,日落前应该会回来。

郑云龙果然踩着落霞回营,还抱了只个头不小毛却没长齐整的鸟,衣上沾了些血迹,不知是鸟还是他,或是扔在马背上的貉子。他远远看到拴着的白马便慢了脚步,然后看到立在营门口的阿云嘎。

那鸟从郑云龙怀里钻出头来,是只小鹰隼模样,正警惕张望,却毫无防备被郑云龙直接扔在地上,拖着腿,努力扑楞着羽翼不曾丰满的翅膀。
阿云嘎笑着迎上去,未及开口,迎面一拳带风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他慢慢撑起身子,看郑云龙眼圈乌青捏紧拳头立在他身前,连身躯都在微微发抖,不禁眼眶渐始发热。

“你看这营里,都是我手下,”他啐出一口血去笑起来,“给我留些颜面可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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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泪了  发表于 2021-4-4 16:01
第二次让他归去  发表于 2020-9-11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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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8:27: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别老师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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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8:51: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二、人心


郑云龙捡回来的那只显然是鹰隼,一身白色多半绒毛,尚未长开显得尤其的丑。断了条腿还是很凶,阿云嘎拿小棍给它接骨的时候郑云龙逮着它,它愣是在郑云龙手背上啄出好几个坑,郑云龙疼得直嘶溜,到底也没撒手。

阿云嘎横竖端详后说这应该是只海东青,筑窝在悬崖之上或高树之顶,问他哪里捉来的。郑云龙说是老天送的——也的确如此,彼时他正在林间屏息宁神搭箭瞄准,这毛没长齐的家伙就扑腾着翅膀落下来,动静之大,猎物自是瞬间就跑没了影,只剩下他和那鸟,呆傻又凶悍地在原地互相对峙。

并不是所有的海东青都可以成为万鹰之王,尤其没学会飞先断了腿的。但只要它能好好地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可能。
既然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便是腾格里送他们的礼物了。“你看,”阿云嘎对着那小鹰仔细端详,“它跟你刚被我抓来那阵子象不象?”
郑云龙扁一下嘴,“哪里象了。”
阿云嘎笑了,伸手点了一下鹰喙,在它凶狠啄来的时候又飞快缩回,“哪里都象,既呆又傻还犟……长得还挺肥,够煮一锅的,要不起个名字叫胖子?”

郑云龙很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你知道那几天,我真的有想过,你会不会被他们煮了…你那么瘦的一个人。你以前只说他们会把人扔进锅里煮,可你没说煮完以后会怎么样,应该不会真有人要食人肉喝人汤的吧……”
他坐在那里,呆呆看着阿云嘎,眼眶很慢很慢地红起来,“你是不是会笑我蠢…我也不想去想,但忍不住去想。我每天晚上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全都是可怕的场面。我甚至想,万一他们真的把你分了,那我要去哪里捡你,怎么把你带回来……”

“那就让我留在那里的草原上,泥土里。”阿云嘎很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郑云龙身前,捧住他的脸,按进自己胸口,“你好好活着,就好。”

他自是不能带他去的。若有他在身旁,是牵念,是软肋,赴死都不能从容。
他收紧手臂,“……把你一个人留下,对不起。”

有热泪在胸口忽然汹涌,透过衣襟仍那么滚烫,简直要将他灼伤。郑云龙终于抬手回抱住他,却是越抱越紧,紧得阿云嘎肋骨生疼,胸前头颅似要破进他的胸膛,吻食他的心脏。


阿云嘎后来给这只看起来不那么聪明的小鹰起了个十分稀松平常的名字叫恩和,蒙语里平安的意思。因为郑云龙说,捡到它的那天,阿云嘎平安回来了。

恩和两岁的时候,隐隐已是空中一霸,身形近两尺,早已在艰苦驯熬里褪去了一身奶膘。抬起头看它时常看不真切,雪白的影子在空中掠过,好象是悬飘在空中的一朵漂亮的小云,可当它收翅俯冲时却比最快的箭还快,被它看上的猎物,几乎没有能逃脱的幸运。

它会在捕获猎物后轻巧落在郑云龙臂上,得意又神气地看着他,时而还会将嘴上未干的血肉低头蹭在郑云龙的臂靠和衣袖上,在郑云龙装作嫌弃的眼神和挥臂中,又扑楞着翅膀飞落到阿云嘎肩甲之上,在阿云嘎的笑意里歪过小脑袋蹭他的头盔,而后骄傲立在他肩头顾盼张望,过不一会儿,又展翅飞向天空,阳光里,翅上间金白羽顺滑闪耀,炫花人眼。

或许托恩和的福,或许根本是腾格里的恩宠,两年里虽是战事不断,却就如阿云嘎的心意,由东至西稳稳推进,一路理清扫平。
郑云龙身上多了不少大小伤疤,偶尔脱开衣服,会和阿云嘎比谁的新伤多,若是数下来阿云嘎多过他,便会沉了脸撇了嘴角,说着护卫不周,一个人生些闷气。
倘是夜里借了酒意,阿云嘎就会拉过他,一个一个伤疤亲过去,而后被掀翻在地。

他们在那年夏末长驱直达斡难河畔,清洗了最后一个未及逃离却又抵抗强硬的散部,带走了愿意走的女人和抱在怀中牵在手里的孩子,其他人的尸骨永远留在了那里。

郑云龙早已不会再因为风里的血腥味呕吐,却在每一次战后依然会面色苍白独自回帐休息。阿云嘎自是知道缘由,但这终究是最后一战,到底是欢喜多过其他所有情绪。他还是将郑云龙拖了出来,摁在自己身边,且饮且歌里看他脸上慢慢也现出些笑容。
而将士们兴之所致斗胆起哄要阿云嘎跳舞,还是被笑着婉拒了。胜利于他最大的意义,无非就是可以活着回家,和身边这个人一起。

兴起之时,却是听得一阵纷乱,阿云嘎扶膝蹙眉问下来,原来是捉回一个男孩,躲在死人堆里以为逃过一劫,不成想被返去部落里搜理财物的部下撞了个正着。
少年看着十二三岁光景,身形有些单薄,发辫散乱一身的血污,个头将将高过马背,站在那里人有些瑟缩,又显得矮去几分。

阿云嘎还没开口说话,郑云龙已经转过脸来。
“能不杀他吗?”他低声问,面上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其实适才手下禀报的时候,阿云嘎已经察觉到郑云龙的神色变化。他没说话,仔细地端详那个男孩,手下报说这是家奴的小孩,而看穿着的确不象普通牧民家的孩子。
郑云龙却忽然起身,一个转身在阿云嘎面前单膝跪地扶胸俯首,“恳请万户将此子赐我为仆。”

少年名叫哈图,梳洗干净了眉目倒也清秀。郑云龙是把他要了去,却完全没有想好要来作什么,甚而至于他根本也不习惯有人跟着他。
原本他想把人放到行军厨下打下手,直如他当年一样,阿云嘎却是坚决不允,甚至不同意让他接近后勤。郑云龙无奈,看他也已经习了骑射,便索性将人扔到兵士们一起。

归途漫漫却是士气欢腾,每每在驻地扎好营帐后便有不少将士张罗着去四围打猎。阿云嘎很少加入,偶尔郑云龙会带着恩和出去转一圈便不会空手而归。但那日驻营在湖边不远,经不住郑云龙在他面前挤弄眉眼,便欣然打马同往。

湖水清粼,湖边野鸟成群,走过一处便惊起一片。早有不少将士在那里,扔下马由得成群去饮水食草,自顾对着盯上的猎物抡弓瞄射。
阿云嘎下待马去,走了不多几步路便轻轻驻足,抽弓搭箭抡弦一气呵成,射中一只惊起的野雁,也不着急去拣,慢悠悠又将箭头瞄向另一处。
郑云龙立于他身侧正自朝天空张望,看恩和在空中盘旋,忽闻身后破空之声,来不及转身细看先自扑向阿云嘎,也就将人扑下瞬间,那箭堪堪从他肩头擦过。

阿云嘎迅速起身检视郑云龙伤口,天气太过炎热,适才在营中都解了甲去,纵是擦过,那箭镞仍在郑云龙肩头拉出一条血槽,虽也并无大碍。余光里有身影闪动遁走,阿云嘎抡弓搭箭猛然转身,沉声如裂帛:“你若再往前一步,我要你心脏被九箭射穿!”

草丛里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慢慢直起身来,身影矮小清瘦,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
哈图转过身来,纵然隔着那么远,也能看到眼底的怨憎。“我的名字是格日勒图,”他手里的弓还未放下,攥得死紧。“你刚刚灭了我的部族,杀了我的父亲,抢走了我们的女人。”
阿云嘎听过这个名字。那个死在他刀下的氏族长,发妻早死,两个别妻都在俘虏里,下落不明以为已经战死的长子,他记得叫格日勒图。
但随便叫什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阿云嘎再次拉满弓弦,却被郑云龙自身后一把抱住,“嘎子,”郑云龙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只是一点小伤……”
阿云嘎纹丝不动。
“你其实早都知道他不是奴仆家的小孩对吧,”郑云龙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他,就象看到小时候的你……答应我,就放他走吧。”


回营时阿云嘎沉着脸独自打马在前,快到营门才转头。也是意外,竟完全不见郑云龙身影。一思忖他登时变了脸色,即刻传令全营搜捕,勒过马头便向来路狂奔去。

老远便看见闪电立在那里而背上无人,边上另有几匹马在食草,几名军士合围在地,见他奔至便急忙起身。他都听不到军士们嗡嗡在说些什么,眼里只有郑云龙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唇色泛青,面色雪白如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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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8:53: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三、归来

倾了全营之力,不到一个时辰格日勒图已被抓获,手脚俱被粗绳捆住,被军士拎进大帐掼在地上,挣扎半晌都起不了身。阿云嘎微微示意,才有人把他拎起跪在地上,他成心想站起来,但双脚被缚紧了,根本立不起来。

但到他抬起头看到阿云嘎,倒也是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差点认不出阿云嘎来。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脸浮肿着透着灰败,嘴唇肥肿泛紫翻起,瞧着委实有些可怖。
但是想了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怎么样了?”格日勒图有些吃力地仰起脸问。
“还没死。”阿云嘎简单回答,大约是舌头也肿着,说话口齿十分含混,所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声音也有些嘶哑。
少年毫不掩饰恨意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道,“你对你的护卫还很好。”
阿云嘎挥手摒退了手下,平静道,“他也救过我的命。”顿了顿又道,“也救过你两次。”
“他是汉人。”
“他是我安答。”

格日勒图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我给你解毒的药,你会放我走吗。”
阿云嘎面无表情,“我说我答应你,你信吗。”
少年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云嘎淡淡又道,“你身上若真有解毒的药,我杀了你也是一样可以取。”
“那你把我抓回来做什么,直接让人杀了我就可以。”格日勒图突然大声道,声音里还杂着没有褪尽的尖锐童音。

帐内开始暗下来,阿云嘎站起身,逐一点亮四角的羊油灯,“他总是觉得,你很象我小的时候,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在世上无依无靠。他有一次还问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这么瘦……”他说得很慢很慢,“可其实,我们一点也不象。”
他吹熄火轻轻放下火折,背影沉默中带着僵直,握紧了拳,又松开,转过身来。
“我现在当你是一个男人在同你说话,因为我12岁的时候,已经是一名战士。我想告诉你,如果我的部落被灭的时候我是你现在的年纪,我绝不会躲在死人堆里偷生。我也不会在我的箭上淬毒,哪怕我是要用它射向我最憎恶的敌人。”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抓回来,”他看着他,一字一顿,“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
“我会放干你全身的血,直到一滴不剩,而后把你剁成碎块,从这里,一路往南,抛撒在我南归的路上。”阿云嘎说的极慢,语气异常森冷平静,森冷到叫人毛骨悚然,平静得得让人无法呼吸。“象你这样卑劣的灵魂,不配回到腾格里去。”

格日勒图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嘴角抽搐着,忽然低声道,“那是蛇毒。”

“我知道。”阿云嘎轻声道,“巫医也是这么治的。”
“但你们肯定不知道是哪种蛇。”分明是凶狠倔强的神情,眼角却有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我不是怕死…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汉人对你那么重要,我其实应该让你也尝尝重要的人被夺走是多么生不如死。可是那个人…那个人的确对我不错,他还偷偷给我塞过烤肉……我本来也不是要杀他的!”

阿云嘎慢慢松开不知何时握紧刀柄的手,沉默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影子四散交叠,在地上轻轻晃动。
“我告诉你是哪种蛇,他活过来的概率就更大一些。”格日勒图终于又扬起头,虽然泪水满面,“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但我能不能…我能不能求一张牛皮……我不想我死了以后灵魂回不去腾格里。”


郑云龙醒来的时候,先是觉得地在摇动,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摇醒的。慢慢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看到车顶,原来是躺在马车上。他下意识抬手,才发现手是被人握着的,稍微用力抽了抽,只觉肩上剧痛,然后一张放大的脸迅速出现在眼前,是阿云嘎。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满脸胡碴。

郑云龙愣了愣,“你怎么……”他想说你怎么这副模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就看阿云嘎顶着一张鬼一般的脸,却是瞪着他象瞪着怪物一般,满眼的血丝瘆人,眼眶还忽然红起来,就这么一瞬不瞬瞧着他,眼中慢慢象起了一层水雾,眼尾却终是弯了起来,半晌忽道,“……要喝水吗?”

待他喝完水,基本上也都想了起来。
“我,”总算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郑云龙舔了舔嘴唇,一圈的干翘,“睡了多久啊?”
还在马车里,说明还在路上。

“三天。”阿云嘎瞧他要坐的样子,急忙放下水袋挨过来极小心地搭了把手,撑着他坐起,靠在马车壁上。
“三天。”郑云龙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肩上的伤口。

现在换成他直直看着阿云嘎。才三天,这般模样。
阿云嘎避开他视线,却下意识的撸了把脸,又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郑云龙只是盯着他,缓缓摇头。
“那喝点马奶?”见他没反对,阿云嘎便探身掀开车帘吩咐了几句。待他缩回身来,就听郑云龙低声唤他,“嘎子……”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就见郑云龙凝视着他,“我是不是差一点死了?”

阿云嘎身形微顿,然后点了点头,“不过你命大。”
他坐回到郑云龙身边,却转开脸去,看着马车侧边掀开的小窗。

他嘴里甚至还有郑云龙血的腥味,那些发黑的血,落在草地上却是从所未有的刺目。他手上还留着刀子剜过郑云龙肩上皮肉的感觉,柔软深遂,可见白骨。

随军的巫医是老巫医的弟子,和郑云龙关系甚好,也不知是几时结下的交情。那日背着药箱匆匆而至,看着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郑云龙和紧紧勒缚在他肩膊上的布条,通红着眼睛说,龙护卫幸甚,亏得万户处置及时,否则早已回天乏术。
——他居然说幸甚。阿云嘎觉得讽刺。

他在这几日里无数次的想,想那日所有细节,所有细节无比缓慢在脑中流过。他想起自己如何负气上马,打马飞快。他想郑云龙会如何在身后努力想追上自己,或许还曾经在发现不妥的时候大声呼唤自己,最后望着自己远去的背影,在绝望里,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他记得那年从察哈尔归来,他信誓旦旦对郑云龙说绝对不会再把他扔下。可他又一次把他扔下了,扔在生死边缘。

马车均匀的颠簸和齐整的马蹄声里,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抓住了轻轻捏了捏,又极慢地抚上他朝着车窗的脸,指尖沾到他脸上毫无声息的水痕,烫到似的缩了缩,而后换了指肚轻轻柔柔地抹上来。
“几天没见,你怎么跟我一样出息了呢。”郑云龙的声音悠悠荡荡的,“你以前说,你把后背交给我了,我总算是守住了。再以前,你说我的命是你的,你也把我守住了……多好啊,你为何要不开心呢。”他轻轻把阿云嘎的脸向自己扳过来,仔细端详着他,落进车里的阳光照在阿云嘎脸上,将沾湿的睫毛和满脸乱糟糟的胡茬都裹进一团淡淡的金色里。

“嘎子,我想亲你。”郑云龙似乎皱了皱眉,又好象轻轻叹了口气,他用指上老茧轻轻刮蹭着阿云嘎的脸,“可是我动不了,怎么办?”

(TBC)

注:关于牛皮——涉及当时一种处死贵族的方式,将人裹在牛皮中闷死(裹春卷那样…不是。
古时蒙古族传俗,人的灵魂伴随着鲜血,若流血而死则死后灵魂不完整,无法回到长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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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8:57: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9 15:05 编辑

五十四、心事

征边的大军在九月里回到土默川。
对一个万户部来说,那一场迎接空前热烈。毕竟这场绵延两年的战事,几乎带走了一半以上的男人和马匹。而欢天喜地里也有哭声,因为总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郑云龙还没有完全恢复,肩上被阿云嘎生生剜去的那一块尚未长好,蛇毒说是拔尽,脸色却仍黯淡,身上气力也是不足。阿云嘎初归自是事务烦杂,想他多休养些时日,便不要他跟着,在旧部怯薜中临时抽调了一名跟作护卫。

初时郑云龙照做了。
日日卧床显然是不可能,闲来他便会四处走走,去萨满庙和巫医们研究药方子怎么调整,也习惯的每日去马厩坐坐,看看追云是不是又相上了哪匹漂亮的母马,顺便愁一下他的闪电怎么总也不开窍——好象以前也是有勾搭过母马的,但被追云毫不客气的抢走了,那之后就总是兴趣缺缺的样子。这个事郑云龙也是不明白了,他的黑驹子上了战场如此阴沉凌厉,为什么一对上追云气势就自行弱下三分,分明这些年来连体格都壮出了追云一小圈。

如今不比当年,他走到哪里人家也认识他,叫他龙护卫,会给他行礼或打招呼。他话依然不多,听得懂,却说不太好。男人们敬他平日里沉默战场上骁勇,女人们喜欢他模样周正还和气有礼。他随便哪个包门口歇一下,都会有人给他端来马奶或茶,他有时会坐上很久,手里抱着一碗茶,听着远处牛羊的叫声和马儿的嘶鸣,望着天边的白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只是悠闲的日子没过上几天,他又亦步亦趋出现在阿云嘎身后,也不知是谁改了主意。

牧草转黄时,他们再度迎来了把汉那吉。
两年多不见,那吉身板壮实了些,不知是否错觉,以前无忧无虑向来舒阔的眉宇间,竟也带上些细微的沟壑。
他依然是热烈地拥抱阿云嘎,然后毫无记性的去抱郑云龙。而这一次阿云嘎没有拦他,只侧过身立在一旁微笑。今时不同往昔,郑云龙已然担得起,他自然是他阿云嘎的护卫,永远都是,却也早已经不完全是。
十月的草原是金色的,郑云龙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沉静温煦。便是大纛飞扬人群如织,穿着不那么显眼的衣服,也总能一眼看到。风骨哪有天成,不过岁月凝炼,阿云嘎有时想,这可能就是郑云龙本该有的样子,而他终于、竟然真的,长成了他应该有的样子。

俺答这次的犒赏丰厚尤胜往昔,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甚为壮观。阿云嘎依礼陪着那吉一行逐车看了一下,赐到千户以上,竟有不少汉人的细软,想是那年攻进关去掠得。眼角余光里,郑云龙虽在身侧,目光果然落在别处,虽然面上神色安然。

晚间设宴,把汉那吉象是忽然转了性子,话较以往少了许多,连笑容也少了,酒却喝得猛,阿云嘎使了眼色不要人多敬,却架不住他自己一碗接一碗,案上堆起的点心肉奶不见少,脸色却是眼瞧着飞快的红起来,坐在那里发呆一般,过一会儿忽然起身,脚下已然不稳。

都不用阿云嘎开口,郑云龙已自上前扶了人去。只是出了门口夜风一激,那吉便再撑不住,胡乱抓着郑云龙便低头猛吐,溅得两人靴上全是,风中俱是一股酸味。郑云龙自是顾不得这许多,赶紧把人护住,着边上卫兵去取了水递过去,又被那吉失手打翻。几经折腾,那吉忽然揪着他胸前衣襟,抬起头来连眼珠子都是红的,郑云龙以为他要说什么,却不成想那吉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眼泪滚滚落下。

郑云龙瞬时无措,他素不擅宽解,更不知缘由为何。左右看这门前来往人多眼杂十分不妥,便要搀了人走。那吉却是腿下发飘,别说走直路,连站着人都往下滑,不过几步路,竟走出郑云龙一头汗来,索性一个发力将人掀到肩头扛上便走。
动作猛些,牵扯了肩上一阵闷痛,那吉被他肩头一顶更是张口又吐,郑云龙只觉得肩背上一阵热乎乎不禁皱眉,脚下却是大步流星不作停顿,一直到客舍才将人放下,着仆从打点收拾小心照看,在边上又陪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阿云嘎见郑云龙去了许久,转回来又一身衣服全已换过,心下已然明白。席未散不便多问,郑云龙俯身在他耳边报一句已安顿好,他也就微微点个头,面上笑容无改。
及散去,两人一并又去探视,看那吉面色潮红未褪,睡梦里竟也皱着眉。闻仆从言适才又吐过两回,阿云嘎不禁轻叹口气,细细叮嘱一番才与郑云龙退了出来。

“日后要跟他说说了,他这个酒啊……”出得门来阿云嘎便直摇头。
他们走得很慢。府内放任生长的草植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地轻摇,夜风已冷,他紧了紧虚披的大氅,看一眼郑云龙,倒是穿得不少。

“我是觉得他有心事,”郑云龙若有所思,“他这次过来各种沉闷,你不觉得有些奇怪?”
“那吉么,”阿云嘎扬起嘴角,“他会有什么心事。”
郑云龙看他一眼,“你跟他这般大的时候,可有心事?”

阿云嘎被他问得微微一愣。忽然想起那吉这年纪,大约和他遇到郑云龙的时候正相仿。
时日飞快,一晃竟已这些年。
“……你那时何止是心事,”郑云龙语气里有轻悄嘲意,“根本就是思虑过度。”

阿云嘎不禁微笑起来,也不否认,偏转身径直伸出手去执郑云龙的,指尖刚触到,郑云龙已将手避开。阿云嘎顺着郑云龙目光看去,是十步一岗的府兵,立时便知他心中所虑,却执意将手又探出些,这一下倒是抓住郑云龙两根手指。
郑云龙不敢用力甩脱,唯恐动作太大引人侧目,只恨蒙人袖窄不似汉服,遮不住交执的手,只得将人靠过去些,从一前一后,变成并肩而行。

“我初见那吉时,他不过这点高,真真小孩一个。”郑云龙用另一手在胸前比划,“不过就算孩童,心事都还会有的。倘我没记错,他那时的心事,就是整天惦记着如何才能从你这里骗一匹好马去。”说说又忍不住笑,“等后来知道闪电归了我,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

阿云嘎却垂落双眼,半晌道,“有些东西,命里是谁的便是谁的,强求不来。”他又捉进一根手指在掌心,孩童一般晃了两下。
“那吉自小也少人管教,又极得一克哈屯宠爱,多少是有些任性骄纵,只是他心性单纯,别人说什么也信,更没有算计人的心思。我记得他小时候就很喜欢你,总也粘着你说长说短,换了谁,怕是都不会和一个掳来的汉人走那么近的。”

“他其实是很要和你说话,但好象…”郑云龙扭过脸看一眼阿云嘎,“好象是有些怕你?可能在他心里,你更象个英雄,而不只是安答。我一直觉得他来找我,其实是因为想亲近你,又怕你总要板起面孔来教训他。而我总在你身边,他慢慢也就与我走的近了。”
阿云嘎摇头,“那吉哪里会想这许多。”
郑云龙撇撇嘴,“这哪里是想多,你是不知道你沉下脸来的样子。”

“…我沉下脸来是什么样子?”
阿云嘎停下脚步,脸上仍有淡淡笑意,“你明日就陪那吉吧,今日一照面我就觉得他有些不妥,好在他一向也愿意同你说,你且跟他聊聊,倘真有什么事,看看我们是否可以帮到他……但愿不是被人倾轧,他虽也贵为台吉,惜父母早逝,背后并无真权实力的。”

他停下来,望着郑云龙,说话的声音低且轻柔,眼角眉梢里,半是火把明灭温暖,半是淡淡月光清冷。
“大龙……你可有什么心事,要与我讲讲么?”

这一问突如其然,郑云龙显是愣了愣,“我?”
见阿云嘎直直望向自己,他下意识便将视线避开笑道,“我能有什么心事……”
他突兀顿住,又飞快转回头来与阿云嘎四目相对,“你若一定要我说……我只想守着你,再也不要分开。”


(TBC)

点评

以免打扰到 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发表于 2020-9-11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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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9:49:30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太太!超级超级喜欢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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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9:54:21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别 发表于 2020-9-8 18:57
在车上拿个手机陆续搬,眼都颠花,先歇会儿……

谢谢太太!太太辛苦啦

点评

谢谢谢谢……  发表于 2020-9-8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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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23:08: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这篇了,太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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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23:21: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超喜欢的!太太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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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0:20: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追了一年了,太喜欢这个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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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0:57: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好好看啊!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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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1:26: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路看过来的 太好看了!非常精彩!人物描写的非常细腻 两人感情线也十分令人动容 老师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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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2:56:24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别ls开始搬这篇了!这个工程量...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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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3:43: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您这篇真的太强了 将云云揉入历史中 大爱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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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4:45: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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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8:15: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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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09:05:41 | 显示全部楼层
骓云记来了!!!最期待的一篇长篇连载啊啊啊啊
辛苦巴别ls搬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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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11:56:45 | 显示全部楼层
救命
终于在论坛里蹲在骓云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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