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牧人和他的羊

冬问十三

part 20 走吧，走吧

那达慕大会是草原上一年一度的盛会。大一些的，盟市级别的，三五年才办一回；旗里的两三年一回；再小一些，各个苏木自己办的，则是年年都有，规模不大可热闹不减。
 
郑云龙赶上的这一回，就是察右后旗联合隔壁苏尼特旗联合举办的。十几座毡包从各处迁过来，在草场上临时扎了一片营地，听说这次比赛的骑手都足足有三十多个，搏克手十来个，看热闹的人从四邻八乡骑马或坐勒勒车赶过来，草场上到处都是人。
 
天色将明未明，云层掩着，只显出一席淡漠的灰色来。马上就是敖包大祭开始的时候了，青年站在场地边缘低头检查了一遍相机，才抬起头在山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阿云嘎的身影，搜寻未果，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昨晚他们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云嘎带着他找到那达慕组委会的负责人说明来意，他们听说郑云龙是北京来的记者，要拍那达慕的报道，爽快应允了，只提了几个要求——祭拜的时候别靠太近，不要干扰到比赛，以及，最后的照片能不能洗成双份给他们旗里委员会留一份，胶卷的钱他们来出。郑云龙一一答应了。

事情解决得快，郑云龙回去还兴致勃勃地磨蹭了一阵才睡，没想到只睡了小半晚就被叫醒了。

因为祭祀在汗乌拉山上，那是离那达慕主会场有点距离的山丘，人们得赶在天亮前骑马登上去，在晨光熹微中祭敖包、迎旭日、向长生天祈愿。

清晨独有的淡青色薄霭仍低低浮在草尖，不过很快就被朝着敖包走去的人们震落，碎入草甸。郑云龙也顺着人流慢慢移动，抬眼望去，远处的敖包静默地卧在天地间，但身上飘舞着一面面彩幡，仿佛熊熊火焰，漫天飞霞，晨光也正一寸寸攀上，将其染上一层金边。

祭拜即将开始，四周安静下来，风掠过草海，也是寂静的，没有喧嚣，郑云龙默默举起了相机。

下一秒，苍鹰一声唳鸣划过长空。声响甫落，敖包前的长老缓缓俯身，伸手抓起一把干燥的松柏枝，送入供案上的火盆。淡白的桑烟徐徐升腾，缠绕着石堆向上飘去。老人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朝敖包，缓缓念起了祝祷词。

草原上生灵的声响由此彼息此起，仿佛长空中那只飞鸟，做了天地间的信使，为大地启开这场祭祀。


“Tengri ezen, öndör khökh tengri!”

腾格里额真，温都尔呼和腾格里！

至高长生天，蔚蓝苍天！

“Manai nutug, khad ündes oboogön!”

玛奈努图格，哈顿温德斯敖包衮！

我们故土，石山筑起的敖包！
 
“Övsön delger, mal elbeg boltughai!”

奥松德乐格尔，玛勒艾勒布格博勒图海！

牧草繁茂，五畜兴旺！

“Khoton ail amugulang boltugai!”

浩特艾勒阿木古朗博勒图海！

家家户户平安顺遂！

“Khuurai! Khuurai!”

呼瑞！呼瑞！

 

众人浑厚的祈福声一声大过一声，层层叠叠漫过山岗，落在辽阔的草原上，落在汩汩流动的山泉湖水中，落在无数牛羊与牧草之间。

大半年的耳濡目染，日常的蒙语郑云龙早已能磕磕绊绊地说上几句，那些祝词里的词汇他大概能猜出意思——长生天、故土、平安……可当这些词从上百人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时，它们忽然变得不一样了，那些熟悉的那些音节被拉长、被托高、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包裹着，被风卷着送往天边。

那些声音在上升，却没有散开。它们在风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完整，抵达天穹，触摸云彩，但牧人们发源于土壤与草原的厚重希望又轻轻拽着，它们飞不太高，像风筝似的，轻飘飘地在天地之间来回荡漾，可落在郑云龙耳中却好似古钟撞壁，钟鸣绕梁，久久不散。

快门声淹没在“呼瑞”的回响里，他垂下相机，心中震撼不曾停歇，可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胸膛中不知道为何竟弥漫起一层浅淡的遗憾，仿佛瞬间从这片土壤破土而出，生长缠绕，直至攫取他这颗仍为此震颤不已的心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惆怅？忧伤？酸楚？……可不管是哪两个字都显得太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那感觉的确是凉的薄的，像草原上秋天的风。

他站在这片他从去年秋天就开始记录的土地上，站在上百个牧人中间，站在敖包的桑烟和祝祷声里，这是他作为一个记者所能遇到的最神圣的场景，最难得的选题，最值得的画面面。他应该激动的，就像每一次拍到好画面那样在心里雀跃不已。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漫天翻飞的哈达，忽然觉得那些绸缎像是要从石堆上挣脱出去，飞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到底在惘然什么呢？

郑云龙恍然想起冬天雪夜里那个任性而冒昧的祈愿，他仍像当初一般迷茫，找不到答案，长生天啊，您现在也可以分辨出我这个异乡人此刻无足轻重的小小愁绪吗？青年压下眼底不知是泪还是什么的潮湿，仰头望去。

微风拂面，神灵仿佛回应。

 

四周再次寂静下来，祈祷结束了，接下来是另一个环节，绕行——所有人自觉放缓脚步，手捧哈达，顺着太阳行走的方向，顺时针绕行敖包三圈。郑云龙深呼吸后，重新打起精神拍摄。据说，每绕一圈就是一重心愿，一圈盼草木长青，二圈盼五畜兴旺，三圈盼人世安宁。

而三圈绕行完毕，牧民们又依次上前，手捧奶食石块，进行添石系哈达的活动。早已煨起的桑烟徐徐升起，像敖包伸出并怀抱着天空的一双手臂，缠绕过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牧人的肩头，在风中越飘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郑云龙就是这时，才透过取景框看见了阿云嘎。

这是自从上到敖包山之后第一次再次看到阿云嘎，明明只有几个小时，可郑云龙却感觉像过了好多年一样，不然他忽然怎么会这么想哭，想扑进他的怀抱里呢？

阿云嘎从人群里走出来，深蓝色的蒙古袍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他上前两步，轻轻把一条哈达系在敖包主杆的环绕的绳结上，新旧层叠的绸缎在风里肆意翻飞，他的袍角也在风中被吹得微微卷起，仿佛大海翻涌起的波浪。

取景框里那片深蓝色的涟漪让郑云龙想起家乡的海，又想起草原的天，而最后想起的，是自己身上这件款式相当的浅蓝色蒙古袍。

这件新衣，还是阿云嘎悄悄为他定做的。

上次他动身去旗里采购胶卷，阿云嘎说是顺路去采买点东西。郑云龙不疑有他，从供销社出来，却恰好看见对方站在裁缝铺里。

郑云龙问：“你这是还要买什么衣服吗？”

阿云嘎面不改色，只说其其格天天在外面疯跑，裤子早就磨得白白的，不忍直视，所以偷偷来给她买条新裤子当做惊喜，他未曾多想，还说着那他也顺便给其其格买双新鞋。直到那达慕前夕，一件叠得平整的崭新袍子被塞进怀中，郑云龙才发现这惊喜，还有他的一份。

想到这儿，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那天拿到衣服时的惊喜和甜蜜，在此刻变成一股更加汹涌的泪意，眼眶热得发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明明没什么啊……

郑云龙强迫自己把取景框从那片深蓝色上移开，转向朝敖包顶端被风灌满的彩幡按了两下。放下相机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又圆又亮，大概是好奇这个举着黑乎乎铁盒子的人为什么一直发呆。

郑云龙低头跟他对上目光，小孩被他看得一愣，转身就要跑，他下意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小孩盯着那颗糖犹豫了两秒，咧开一个笑，抓过去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就跑开了。

青年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心中总算松快一些，手里还剩两颗糖，他想了想，把其中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那点莫名的酸楚压下去大半。他嚼着糖重新举起相机，这回情绪稳了，画面定格在一个老人正将石头轻轻放在敖包底部，动作缓慢而郑重。

“今天拍的怎么样？”

旁边忽然有人凑过来。郑云龙偏头一看，阿云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绕到了他身侧，目光从他的相机上移开，落在停在他鼓着糖的那半边脸上，带点打量的意思，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郑云龙被他看得不自在，“挺好的……你怎么过来了？”

阿云嘎没说话，郑云龙被盯得心里发毛，瞪他一眼，干嘛呀……他想了想把剩下那颗糖递过去，对方没伸手接，只是微微侧过头，张嘴。

……行吧，谁惯的你，真是。

郑云龙把糖纸剥开，迅速塞进他嘴里，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嘴唇时飞快地缩了回来。阿云嘎含着糖，腮帮子也学他一样鼓起一小团，“祭拜结束了，走吧，开幕式也快要开始了。”

郑云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下草场上已经有了人烟。远处传来场地那边调试号角的短促声响，人群正从汗乌拉山上慢慢往下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向远方。

“好，走吧。”他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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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写了20章，就把上次的20章删掉了！麻烦在2026.8.19号之前看过part20的老师重新看了！😢然后感谢所有依然等待牧人这篇更新的老师们！我接下来会持续更新的，过几章将会完结～大家七夕快乐

注明：本章的敖包祝祷词，是根据网上资料进行了改编改写，并非原始实录文本。因没有办法打出蒙语，所以文中其字母是蒙古语拉丁转写，用来模拟蒙古语读音，非拉丁文。

卷梨呀

啊啊感觉你的文笔精进了！！！你的文字真的真的有很神奇的魔力😭，感觉牧人对我来说和其他产出最大的区别就是她已经不仅仅是一篇同人的感觉了…有点像读了一本散文化小说的感觉，特别特别好，谢谢你创作出这么好的故事

冬问十三

卷梨呀 发表于 2026-8-19 00:36
啊啊感觉你的文笔精进了！！！你的文字真的真的有很神奇的魔力😭，感觉牧人对我来说和其他产出最大的区别就 ...

啊啊啊啊啊进步了吗！太好了这样高的评价我爱你老大，呜呜呜你一直的期待和等待也是我写文的动力，谢谢你一直等我🥺非常非常爱你

卷梨呀

冬问十三 发表于 2026-8-19 03:25
啊啊啊啊啊进步了吗！太好了这样高的评价我爱你老大，呜呜呜你一直的期待和等待也是我写文的动力，谢谢你 ...

我也很爱你！！

冬问十三

part 21 我要给你拍最好的照片

开幕式流程不少，升旗、唱国歌、领导讲话等等都缺一不可，好在上面的人也知道底下大家等的是后面的热闹，领导只简简单单说了几句，便笑着宣布盛会开始。人群的欢呼声几乎要把主席台掀翻，彩旗也从草场四角呼啦啦地响成一片，整片草场顿时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这第一项，就是乌兰牧骑的开场表演。

乌兰，红色；牧骑，嫩芽。通俗讲就是草原上的“红色文艺轻骑兵”。郑云龙在来到内蒙之前就做了功课，知道乌兰牧骑是旗里的事业单位文艺队伍。而这次让大家惊喜的是不仅有察后右旗自己的队伍，还有苏尼特旗的队伍，一起演出。

此刻木台上齐齐整整排开十几号人，乐手围坐后排，马头琴、扬琴、四胡的声音叠在一起，舞蹈演员则从两侧涌上台，标志的面容，热情的笑容，靴跟踏着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红绸一卷一卷地翻滚着，比海上的浪更漂亮。有人在高声领唱，其他人跟着和，声音混成和谐的交响，台下层层叠叠围拢过来的人，都忍不住喝彩，曲毕，到处都是呐喊与掌声，那达慕上午的日头都被吵得更热了些。

郑云龙端着相机拍了几张全景，取景框里红绸和蒙古袍搅成一片流动的颜色。拍摄结束，他欣赏起这民族色彩浓厚的艺术表演，目光却忽然被台中央靠左的位置的一个男人吸引。

那人正在和旁边的女演员对唱，他只看见侧脸，眉骨高耸，下颌线锋利，皮肤微微黝黑，整个人壮实而富有力量感。郑云龙转头拍了拍阿云嘎的手臂，朝着台上努了努嘴：“你看那个人，我怎么跟你有点像？认识吗？”

阿云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不认识。”

郑云龙又看了一眼，明显觉得实在是像，“真不是什么远方亲戚吗？诶，你不觉得和你很像吗？”

“哪有？”阿云嘎摇头，阿云嘎默默撇嘴。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牧民听见他俩的对话，凑过来搭了句话，两人才知道台上那个是苏尼特旗乌兰牧骑的，叫纳木海，三十多岁。

“纳木海？”这个名字在唇间滚了一圈，郑云龙再抬头看去时，台上的人已经唱完了这一句，退到后排，被其他人的动作挡住了。交错的乐器声响愈大，又是个新的节目了，郑云龙索性不再想，专心看演出。

却没想到表演过半，他忽然被旁边的人幽怨地叫了一声大名，惊得他一愣。怎么了？干嘛这么严肃叫他全名？他转过头，只见阿云嘎正板着脸直视前方，表情特正经，“……我比他高。”

什么？什么高？比谁高？郑云龙灵光一闪，纳木海啊……？他没想到阿云嘎还在在意这事，忍不住笑了，“我又没说你矮。”

阿云嘎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问，“……像在哪？”语气听着平淡，郑云龙却觉得那人嘴角还继续往下压了压，都变成苦瓜脸了。

他歪了歪头，凑近了盯着阿云嘎的脸看，“诶呀，我仔细一看，刚看错了，不像不像！你呢……比人家白了点，鼻子比人家挺一点，然后——”郑云龙故意拉长了尾音，憋着笑，“——还比他小气一点。”

阿云嘎的嘴角微妙地上扬，他咳了一声，偷偷把下巴扬起来想压回笑意，但完全于事无补，只好也跟着郑云龙一起笑起来。



第一天下午是搏克比赛。搏克即摔跤，参赛的人光着膀子，腰上缠着铜钉，两人一组在圈中交手。郑云龙和阿云嘎挤到一处视野稍好的位置时，场上的两个人已经缠在一起了——试探、发力、掀翻，又站起，力与力的角抵、瞬间的爆发与卸力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地方。现场气氛热烈，加油声和叫好声不断，郑云龙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其其格在扯着嗓子大喊摔摔摔，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支持哪一方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搏克比赛圆满结束，人群散了，营地安静下来。郑云龙回毡包放下相机，出来时就看见阿云嘎正往马厩那边走。他快走两步跟上去，肩并肩，“去喂马？”

阿云嘎嗯了一声，放慢了步调。马厩是临时搭的，朝鲁被拴在最靠里的桩子上，阿云嘎把干草撒进食槽，亲呢地拍了拍马脖子，又帮它梳毛。

郑云龙靠在木桩上看他，这里的光线昏暗，阿云嘎几乎与暗处以及黑漆漆的朝鲁融为一体，可和自己袖角别无二致的银纹在对方一下又一下的动作里，被光线反射出光亮来，也一下一下晃了郑云龙的眼睛。

他忽然问道，“比赛，你紧张吗？”

对方的手停了一下，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有一点。”阿云嘎一向是个坦诚的人，可有时候涉及到郑云龙，话就总是犹豫地半藏半掩起来，就像此刻，他低着头继续梳朝鲁的鬃毛，隔了几息又再次开口，“你明天会在场边吗？”

“当然，”郑云龙把他那点故作随意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又软又有点涩，“明天我可要站在最好的位置看你，给你拍最好的照片！”

阿云嘎点点头，藏住了自己脸上忍不住扬起的笑容，“好。”


果然惦记着一个人，惦记着一门近在眼前的赛事，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第二天上午的射箭比赛，郑云龙的镜头就没怎么对准过靶子。他拍了开头几组，将弓弦绷紧又弹开的瞬间被定格成一张张静止的画面，但拍着拍着，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北边飘。

那里，赛马场的围栏已经搭起来了，彩旗沿着赛道插成两排，远远看去像两条彩色的线在地上延伸。已经有选手在遛马熟悉场地了，马匹在赛道上来回小跑，带起一阵微小的尘土。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来，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一眼，最后干脆把相机放下，唾弃自己真是没出息，叹息一声干脆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盯着北边那片越来越热闹的场地了。



午后，赛马场清空，比赛即将开始。骑手们牵着马从各个方向汇过来，在起跑线后排成一列。下午风大，刮过来把两边的旗都吹得猎猎作响，郑云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占到赛道内侧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周围全是人，有人的胳膊肘挤着他的胳膊，他顾不上，在人群与马匹之间搜寻着朝鲁和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找到了！

朝鲁站在起跑线中间偏左，黑色的皮毛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像缎子，阿云嘎已经上了马，俯着身，手握着缰绳，肩膀微微向前倾，像一道拉满的弓，亟待一声令响。

一匹匹马驹用蹄刨土的声音让人心焦，郑云龙长呼出一口气举起相机，下一秒，号角响了。

朝鲁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出去的。那瞬间的爆发力让郑云龙的心跳都跟着空了一拍，取景框里阿云嘎的袍角在风里迅速翻卷成一片快速的影，而四周十几匹马的马蹄砸在草地上也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一个接一个，像无数面鼓越敲越快，越敲越快。

黄褐色的尘烟，被它们掀起来又来不及落下，就那么悬在半空，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跟着马群往前涌。

仅仅是一个起步，赛道两旁的人们就炸开了，喊声、口哨声、靴子跺地的声响混在一起，像堵墙似的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郑云龙耳朵里嗡嗡的，但手还是很稳，取景框始终没有偏。

朝鲁冲在前几个，黑马的步伐大而均匀，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四蹄交替的节奏也稳得惊人。郑云龙看见阿云嘎的腰微微拧了一下，朝鲁便向内切了一个角度，把身后一匹灰马卡在外侧。

“漂亮！”郑云龙激动地欢呼了一声。

第二圈的时候，尘烟已经飘得到处都是。赛道上跑的进度不同，半场的范围内都是马驹，而内侧的草被来回大力碾过几遍，土翻出来，被马蹄踩碎又扬起，变成一层薄薄的尘雾贴着地面流动。最近的一圈观众腿上很快落了一层细土，郑云龙也是，但他顾不上拍，眼睛一直追着那道飞扬的影子跑。

朝鲁过弯的时候，阿云嘎的身体向外侧压过去，几乎与地面平行，郑云龙清楚地看见对方严肃而认真的神情——眉骨压着，嘴唇抿着，眼睛亮得惊人，似乎把整片草原的光都收进了眼底。风沙扑在他脸上，他却一眨不眨，整个人和马拧成一股劲儿，贴着赛道最内侧的弧线切过去，干净利落，如刀划过，一下就超过了好几个人！

到最后的时候，郑云龙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他们了。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青年用自己的双眼痴痴地追寻着，而视野里一团流动的深蓝和马蹄扬起的尘烟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临近结束，周围的呐喊声也愈来愈大，整个世界，只有过速的心跳是清晰的，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他头皮发麻。

冲线前的那一段直线，郑云龙终于捕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阿云嘎俯在马背上，脊背微微弓起又舒展，整个人像是刚从那股拧紧的劲儿里松开来，纵马而过，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但对方似乎也像是终于在这漫长又短暂的赛程里寻找到他，阿云嘎微微颔首，眼角眉梢泛起浅浅笑意，目光则穿过尘烟和风沙漫过来，又匆匆远去，快得像一阵风穿过郑云龙的指缝。

终点在接踵而至的人群的远方，郑云龙看不见是谁先碰线，也看不见他们拿了第几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刚才那个画面。鲜衣怒马，他恍然大悟，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词如此美妙。

与此同时，他也是第一次风风火火地从这人群中挤出去，磕磕绊绊地向外走，肩膀撞到谁的胳膊，又踩到谁的靴尖，郑云龙嘴上连连对不起，可脑袋已经不转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见阿云嘎，就现在。

离开人群后一路跑到终点线附近，人群三三两两，比赛时的尘土、风沙和马蹄砸在土地上的闷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如既往的灼热日光铺天盖地铺洒下来，阿云嘎就在那最靠近太阳的地方，在阳光倾泻而下的位置，骑着朝鲁扬起手臂用力向他挥舞。

从头肩间隙投射下的阳光，将他俊朗的面容锻造出独特的光影，郑云龙一瞬间心跳如擂鼓，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后，阿云嘎已消失在取景框里，对方飞快地翻身下了马，三步两步地奔过来。

他才刚放下相机，整个人就被撞得一趔趄，紧接着郑云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紧紧拥进了对方的怀抱。相机撞在两个人胸口之间，硌得生疼，但没人去管它。

他仰起头想说什么，而阿云嘎已经先一步开口，呼吸落在他额角上，又热又急，还没喘匀，他大笑着，“大龙！我拿第二了！”

其实，郑云龙根本没听进去那个数字，因为此时此刻，迎着背后坦荡而不加修饰的刺眼白日，阿云嘎的笑容比太阳还亮还烫。他忽然间生出一种贪念，他贪恋这个人的体温，贪恋他喘着气说话时扑在自己脸上的热意，贪恋此刻他整个人都在自己怀里的时刻。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跟阿云嘎一起扬起嘴角，悄悄地抬起双臂，也紧紧地环抱住对方。

阿云嘎被他抱得一愣，随即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大龙，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卷梨呀

啊哈哈哈说了我只要活的够久你就会更下一章了，熟悉的风味（点头点头）好吃好吃！

卷梨呀

老大你别累着也别歇着

冬问十三

part 22 我又该怎么找你呢

郑云龙推门进去的时候，照相馆老板正低头整理底片袋。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双手在柜台下边的一叠叠袋子里穿梭，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取照片？”

郑云龙嗯了一声，报了编号。

老板转身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柜面上推过来，“洗好了。那达慕刚结束，这几天洗照片的人多，你这份虽然加急但也是没办法再快了，等了三天才出来，不耽误事吧？”

“没事，人多本身就是没办法的事嘛。”郑云龙道了谢接过。

不过他没有急着走，反而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把信封口撕开，开始一张一张整理。从窗户投射下的日光落在相纸表面，泛起薄薄的光，他仔仔细细地翻过去，祭拜的、搏克的、射箭的、赛马的、人群的……叠在一起的照片因错落的摩擦，带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热烈而盛大的那达慕大会已经过去了几天，相片却将这些画面从时光里打捞出来，牢牢箍在这一张张纸上，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郑云龙叹了口气，利索地先把给组委会的那一份单独码好，放回照相馆，麻烦老板交给到时候来取的那达慕负责组工作人员。然后，他就揣着剩下的两份去了邮局，这两份，他自己一份，北京编辑部一份。

寄回去的那份他挑得仔细而迅速，要把不合适的挑出去，不好看的抽出来，把好的放在最上边……只是，查阅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是那天赛马结束后阿云嘎骑在马上朝他挥手的那一幕。

手指按着相片边缘，直到指腹的肉微微内陷，将那白边捻出一丝潮意，郑云龙才从长久的凝视里回过神来。光线、构图、人物，都恰到好处。他不得不承认，这无疑是一张足够切题甚至足够完美的照片，是一份交上去必然划分到“好照片”一栏的作品。

可，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他迟迟没有将它放进要寄走的照片集里。

短暂的静默后，郑云龙只是默默把它抽出来，平静而淡定地“扣押”下它，放在了自己那一份里。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阿古拉不催他，他也不催马，似乎只要慢下来，再慢一点，这条路就能再长一些。深入草原，就剩下人踩马踏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贴着地势。郑云龙骑在马上，踩着脚下零星草根的土壤，也歪歪扭扭地一步一步走着，两边的景色从黄绿色慢慢过渡成更深的一种绿，远处的山脊线时远时近，而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草籽气味。

他坐在马背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从旗里回营地，从外面再回到那个毡包。下一次再从毡包出来，就是另一条路了，不会再有“回去”这个方向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下午。他拴好马，拎着信封往毡包走，撩开帘子屋子里却空荡荡的，阿云嘎不在，马厩里的朝鲁也不在，羊圈更是空的，郑云龙这才愣愣地反应过来，对方放羊去了。

是了，他上午去旗里的时候阿云嘎已经出门放羊去了。郑云龙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达慕结束后总是迷迷瞪瞪的，他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随后就把信封放在木箱上，研究着自己能干点什么。

屋里窗明几净，没什么好收拾的，外面牛羊也都吃草去了，燃料够，干草够，什么都不用操心，他找了一圈，无事可做，只能在毡包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百无聊赖地看天边的云缓缓移动。

云卷云舒，被风吹出一尾飘絮，郑云龙看着看着，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这里其实根本不需要他。

最开始他来的时候，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新鲜，带着些初出茅庐的志得意满和兴致冲冲，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草原，励志要让自己的报道成为最好的存在，让这片草原和上面发生的故事因为他而被更多人了解。

后来他跟着阿云嘎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着慢下来，学着等羊回圈，等一场雪落下来，等四季更迭。他有了自己的小羊，有了常骑的小马，和周围的人建立起联系，友情，甚至还有爱情。草原上的风一点一点打磨掉他身上过于锋利的东西，又让他又像一株苇草一样，慢慢和周围的生命纠缠在一起。

可风也会吹散一切。此刻他坐在这里，什么也没做，只是离别的日子从迢迢尽头袭来的微风，就足够将这些联系一根一根地吹散开，自己似乎，即将孤身一人飘向远方了。

他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非要执着着抗拒，非要对着干，非要留下来，只是……太快了。好像昨天他还在跟着阿云嘎学骑马，摔了一屁股泥，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阿云嘎在笑，于是他也忽略了那一下的疼，痴痴地跟着笑起来。

其其格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从毡包后面绕过来，背后一层层上涨的暮色逐渐与她辫子上的红绳同色，远看像一团小小的火慢慢移动，停在郑云龙脚边。她蹲下来，耍赖似的把羊拐骨往地上一撒，央着说郑哥哥你陪我玩这个嘛。

小孩子似乎对情绪格外敏锐，郑云龙心知往日里，她都是要去找她的小伙伴们玩的，今天却忽然来了他这儿。郑云龙抬起手轻轻撸了两下其其格的小脑袋瓜，“好呀，但哥哥玩得不是很好哦。”

“没关系！”

其其格又给他教了一遍，郑云龙接过来试了一轮，果然不太利索，有一颗没接住滚进草里去了。小姑娘替他捡回来又塞进他手里，他于是又试了一回，不过还是失败告终。

其其格笑了一声，示意他看好了，给他展示了一波高端操作。郑云龙看着对面小姑娘翻飞的手指，忍不住笑了，“真厉害呀！”

郑云龙就这么看着她玩了好一阵，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有人陆续回来了。他抬起头，阿云嘎的身影也正从夕阳余晖的黑色剪影中脱离开来，朝营地走。

这时，其其格却忽然开口说话，“哥哥，你能不能不走啊。”

什么？郑云龙一时讶异，转过头看她，辫子上的红绳在暮色里暗了一度，其其格抿着嘴郑重其事，“哥哥，我不是因为阿哈向你说这句话的。是我，不想要你走。”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直白的挽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但是哥哥要回去工作了，没有办法。”他顿了顿，“我会给你写信的，好吗？”

其其格没说话，手指停了，拐骨噼里啪啦地全部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响。郑云龙只能看到她因为憋气而鼓起的双颊，是生气了吗？还是难过？他不能再保证什么别的，只好凑近了一步帮她收好拐骨，放进她的手心。

一抬头，小姑娘瘪着嘴，两只大眼睛包着泪怨瞪着郑云龙，吸着鼻子，“……那你走吧。”她鼓着劲似的，狠狠地丢下一句，转身跑远了。



“大龙……”

阿云嘎一回来就看到郑云龙正呆呆地望着北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身上似乎笼罩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他不愿看见这样的情绪在对方身上出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郑云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没事。阿云嘎看着他，知道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那先吃饭吧，青年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毡包。

饭桌上奶奶提了一嘴，说起嘎子姐姐家的小孩会走路了，满地跑，追着羊羔玩，妥妥一个小混世魔王，顿了一下看着阿云嘎，又说：“你也不小了，别那么累，天天那么忙。”

阿云嘎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余光却注意到奶奶也看了眼郑云龙，郑云龙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角落里微微停滞了一秒，就默默低下头吃饭了。阿云嘎立刻清清嗓子接话，“那过段时间，咱们去看看额格其吧。刚好给她和孩子带点东西，是吧。”

一顿饭就这么在阿云嘎的找补中过去。

他躺在榻上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奶奶的那一番话，明显在敲打他，也是在敲打郑云龙。阿云嘎其实一直都知道，奶奶并不是接受他和郑云龙的这段感情，而是知道对方迟早会走，一段不长久的感情，没必要阻拦。

男人翻了个身，面向着郑云龙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一直没有沉下去，像是醒着。

阿云嘎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没办法说些什么，对于这场离别，他们都是不能许下诺言的懦夫。于是他只好闭上眼，试图让心安静下来。

没一阵，旁边的被褥发出轻微响动，是郑云龙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上外袍出了门。帘子掀开又落下，很小声，可阿云嘎还是睁开了眼，他听着外面的风从毡壁外面刮过去，又刮过来，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人叹气。

或许他应该就这么躺下去，等郑云龙回来的，可他还是掀开了被子，走了出去，夜里的风灌进衣领，让他阿云嘎彻底清醒了。郑云龙正坐在门口的草地上仰着头看星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云嘎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仰起头，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草原的星空格外漂亮，到处都是零星而闪耀的星星，近处的亮，远处的淡，越往天边越稀薄，而银河从北边斜着铺过来，灰蒙蒙仿若丝绸一般的光带，又如河流在夜幕上静静流淌。

“嘎子，你知道宇宙吗？”郑云龙忽然开口，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遥远的天际，“在那。”

“宇宙？”看着星空，一晚上的烦闷少了很多，阿云嘎随他喃喃，摇摇头，“不知道。我以为那里只是天空。”

闻言，郑云龙转过脸看他，随着话语呼出的热气在微冷的晚上很易捕捉，阿云嘎的头悄悄地凑过去听他说话，想要这热再久留一会，哪怕一会。

“宇宙呢，就是在天外面比天还要大的一个空间。星星其实不是属于天空，它们在宇宙的银河里。”他停了一下，“你知道吗，一颗星星离地球太远了，当它被我们看到的时候，它可能已经死掉了。”

阿云嘎久久没有说话，一瞬间，他终于通过这句话，或者说，两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距离，懂得了对方这几天恍若不觉的茫然。

那是因无法诉说而滞留心中的眼泪和酸涩所涨大的愁绪。

是呀，宇宙那么大，一颗星星消失后，该去哪里寻找呢？这世界这么大，你离开这片天空之后，相隔千里，去往远方，我又该怎么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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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生日发一篇嘿嘿

卷梨呀

每次👀你的文字就好幸福。

冬问十三

卷梨呀 发表于 2026-8-25 01:22
每次👀你的文字就好幸福。

hhhhh你就宠我吧～

冬问十三

part 23 我不想走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将漫山遍野的草映出一层灰绿色的光泽，羊群缩在矮树的阴影里，仿佛刚才被阳光晒透了懒惰，此刻挤挤挨挨的站在一起，光是咩咩叫着，不动弹。而阿云嘎坐在朝鲁背上，也缓缓骑到阴影地里，静静观望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里微微抖动。

这几天郑云龙没有跟他出来放牧。

阿云嘎大概知道缘由，或许是他在提前适应离开，也或许是在刻意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好让分开时轻松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他每每骑在马上的时候，总忍不住回头看。

以前只要郑云龙没有单独的拍摄任务，他就会骑着阿古拉跟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帮着赶着那群不听话的牛羊，一路上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后面一直飞到他耳朵里，如今在这片被烈阳彻底涤荡到几乎无一丝空隙的山野中，阿云嘎也似乎听见了。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灌进他的衣领，吹散了积攒的燥热，也吹散了他的头发，黑发一缕一缕地扑在额前，又卷向耳后。

草原上的风一向是干燥而凉快的，只要在阴凉地里，有风刮过，这高温就可以打折一半算起，真好。可阿云嘎感受着风拂面，却忽然垂下眼，想起另一种风——郑云龙说过的那种，湿咸的，风里仍有脉脉水汽的，青岛的海风。

他没有去过青岛，也没有见过海，但他记得郑云龙说这话时怀念的神色，那样的眷恋和温柔，像一湾水。所以，从那时候他就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青岛的风一定也像郑云龙一样，像他那双总是水盈盈的大眼睛，涌动着轻柔如雾霭般的湿意。



日落，阿云嘎驱赶着羊群下山，灰白色的一大片在坡下慢慢移动，他拴好马将羊送进圈里，就掀帘进了屋。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半错半漏地铺在毡包的地面上，郑云龙坐在榻边，正在写他的日记。

听见帘子响，他抬起头来，看见阿云嘎弯着腰走进来，两个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回来了。”郑云龙先开口，声音平平的。

“嗯。”阿云嘎把马鞭挂在门边，没有走近，而是站在门槛那里，“今天羊跑得远了一些，回来晚了。”

“哦。”

话落，空间里就安静下来，沉默慢慢发酵。片刻之后，郑云龙低头把本子合上，放在榻边站了起来，“我去喂一下阿古拉。”他弯着腰出了门，路过对方时眼睫收敛，只微微一滞。帘子已在身后落下。阿云嘎这时候也才缓步走进，目光落在榻边那本笔记本，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页也鼓鼓囊囊的。

想起当初他心下惴惴看了对方日记的那夜，阿云嘎下意识地扬起嘴角，却又被心底隐隐泛起的苦涩生生压住，对方最近的日记里会记些什么呢？是悲伤多呢？还是……没有什么还是，他没有碰，也知道答案。

阿云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垂头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忽远忽近。他早摸透了规律，郑云龙如果看完阿古拉，一定会再出马厩，跨越整个毡包，去羊圈看两眼达来。

真是奇怪，明明达来长得和平常的羊一样，没什么独特的标志和印记，混在羊群里就像一滴水汇在湖里，可郑云龙偏偏每次一眼就能认出它来。阿云嘎知道他有那样一双眼睛，聪明敏锐，善于观察，又饱含七情六欲，叫人能看清楚他的激动、开心、懵懂、恼怒、与哀思。

要是达来是人，一定也能读懂这段时间郑云龙看着它时，隐隐暗含的意味，像草叶上一点点凝起的露水，阿云嘎想着，心底却莫名钻出一股陌生的情绪来。

它连着对方的哀愁与逃避在那里噼里啪啦地作乱，好像烧起来了一般，灼得他胸口发疼，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什么，帘子就被掀开了，郑云龙弯着腰踏进来，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瞬间的讶异让郑云龙忘记了垂下眼皮躲开对方炙热的目光，以至于被看了个透彻，那些还没收起来的怅然与悲伤，化作青岛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湿气扑向阿云嘎。

原来那是气恼啊，他呆愣愣地，心口的火烧得反倒越来越旺，明悟助长了它，也让阿云嘎更加明白自己的心。难道他就这样窝囊地什么都不做，放郑云龙一个人消化要离开的伤感？难道他要让郑云龙以后再回忆起这一年的时光，总笼罩在最后这段日子的愁思里？

不可以。

他要让郑云龙想起这片草原，永远记得得是湛蓝的天空，碧绿的牧草，可爱的生灵和不用思考那么多的生活。他要这段时光成为他的乌托邦，他的避风港，而不是一处他在往后余生里反复叩问自己的岔路口。

于是阿云嘎听见自己说，“你离开前一天，我们再去跑一次马吧。”



临行前一日，他们依照约定准备跑马，只不过不再像上一次同骑，而是各骑一匹，从营地出发，沿着草场边缘的坡路一直往北跑。

马背颠簸着把日头从正午一直颠到西斜，蹄声阵阵，翻滚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跑过草色由青入金的坡地，跑过湖水边被飞烟踏散的碎影，一直跑到天地之间的那条界线开始模糊，鎏金色的夕阳如水漫过天空，抵达陆地。

来时的营地早已缩成视线尽头一粒看不清的尘埃，而前方也望不见任何可以称作“远方”的东西。天地辽阔，再次只剩下两匹马，一双人。

他们终于勒住了缰。

两匹马甩了甩鬃毛，踱开去吃草了，而他们翻身下来，腿因为长时间的跋涉而隐隐做痛，踉跄着走了两步，便一同倒进一片微微隆起的草坡里，面对着远处云下中翻涌而流动着的光。

后来，后来是怎么滚到一起的？

或许是他们都太累了，脑子里什么顾虑都消散了，或许是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太可贵，让人忍不住贴近，最后郑云龙记得的，只有旋转着的宛若熔金流淌的天，草茎扎进后背的细微刺痛，还有阿云嘎覆下来却仍纠缠着的眉宇。

衣服褪下去的时候，风凉津津地贴着小腹和腿根一路舔过去，郑云龙下意识缩了一下，可对方的掌心也紧跟着覆上来了，烫得他的脑子也晕乎乎的。两具年轻的躯体干柴一般撞在一起，天际微末的火星一勾，便足以点燃多日的情爱，将两人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幕天席地，赤裸着，地作席，天作被。后知后觉的羞耻感顺着脊椎向上爬，带着泥土的潮，断草的黏，骤起的风也在两个人的身体间穿梭，清清楚楚昭示着自己的一切尽数曝露，郑云龙忍不住偏过头闭上双眼，草尖便在鼻息之间摇摆，顺着风鼓蓬蓬地在自己脸上拍动。可那不是草叶，是阿云嘎的吻。

温热的唇附上肌肤的刹那他就放松下来了，然后是更多的吻落下来——落在鼻梁、眼皮、眉心……像雨点打在干裂的泥土上，每落一处就将那一小块皮肤从紧绷中解放出来。郑云龙感觉到自己的肩正在从耳侧慢慢落回草地里，咬紧的牙关松开了，蜷着的脚趾也一点点地舒展，最初的凉和热融为一体，化成身上薄薄一片温的潮。

天边夕阳由金一路烧红，一切渐入佳境，他在那片静止的赤金色里浮着，在草海里起伏，被不断填满又掏空。阿云嘎进来时那温热便从两人相连的地方往四肢渗，满得他的脚趾重新蜷进泥里，退出去时那温热又跟着撤走，留下一道细细的凉意垫在腰身之间。在满与空之间来回荡着，一涨一退，草也随着他一同摇着，像整片草原都在陪着他呼吸，仿佛自己也变成一颗牧草，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可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沉的，明明他已经可以随风飘走了，却被沉甸甸地坠着，拉扯着，所有的声音被挤压在胸口中间，不得而出，从肋骨的缝隙里逃脱出来，也只化作颤颤的短促呼吸。是什么这么沉重？是什么这么痛苦？缀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郑云龙仰着头抑制不住痛呼一声，身上的人放缓动作，在颈侧安抚地舔舐着他的血管，他的意识也随之一路流向心脏，是那里在痛吗？不是吗？他模模糊糊地想，才终于得出结论。是不是有一根肋骨从他胸口里被取走了？取走的时候太用力，带出了一大片连着血肉的边缘，所以现在风一吹就疼，阿云嘎一压上来就更疼。可后者的疼里面又混着一种满溢的涨，像那个空洞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塞满，仿佛对方就应该与自己紧紧相贴。

矛盾的触感在他胸腔里搅着，直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眼皮上，两滴，三滴，断断续续，像雨从很高的地方坠下来。郑云龙愣了一瞬，所有的知觉在那几滴泪落下来的刹那忽然停住了，疼停了，痛停了，连风都停了。

他睁开眼睛，面前阿云嘎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亮光，郑云龙没有再躲避对方的视线，轻轻抬起手，用指腹拂去睫毛上的零星泪珠。阿云嘎的眼睫长而直，敛起就会忽略掉他那双如土地与秋草交接的暖褐色眼眸，而此刻，那圈近似琥珀的瞳孔被泪洗净，格外清晰，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为什么这么快啊，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郑云龙张口欲言，吐出的全是哽咽的声响，在这时他才感觉到了自己脸上铺天盖地的潮湿。他愣愣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潮湿，泪痕已经干了大半，可底下还在渗着新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那些草原的河湖从脑子里涌出来，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脸颊，在耳廓里积了一小洼。

原来他一直在哭。或许从他仰头痛呼的那一声开始，或许更早。

“嘎子。”他痴痴地喊了一声，“……如果说我不想走呢。”

他努力眨掉视线里的迷蒙，直视着对方，他想要从阿云嘎嘴里得到什么呢？郑云龙不知道，他宛若一只再温顺不过的羊羔，呆呆地看着对方，可能讲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一个“好”，只要阿云嘎说舍不得，似乎他的泪水就有地放置。

可阿云嘎什么反应都没有，刚才的泪都似乎是一场幻觉。郑云龙抹了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对方仍然那样温柔地看着他，可他不再感觉眷恋，一股强烈的惶恐从胸口那个空洞里翻涌上来，把他刚才所有的漂浮都砸碎了。

这温柔太锐利，这拒绝太冷酷，郑云龙的胸膛不住地起伏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阿云嘎，我说！我不想走……”

“大龙……”

阿云嘎轻轻将他颤抖的手抓住慢慢放下，他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或许他就是在等一个理由，只要一个理由。可郑云龙永远都给不出，因为理由太多又太无力，像荒原上的野草，枯荣有序，生生不息，最终却都要在命运的秋风里倒伏。

“大龙。”阿云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卷过来，他说：“你不是要当最厉害的记者吗？你跟我讲你的过去，讲你从小离开家求学的孤独，这都是为了你的梦想，你的热爱，你现在要留在这里，那那些都不作数了吗？”

偏偏，偏偏是这句话。

郑云龙无法背弃理想，也无法背弃过去的自己。他再也无力反驳，闭上眼仍由泪水落下，爱人将他轻轻拥在怀中，而他固执地加紧双臂，力气大得吓人，可事实是，无论再怎么紧，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那扎根在草原上的最后羁绊逐渐消失。

天地间明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赤裸地、完整地贴在彼此身上，像伊甸园里最初的那两个人，在万物尚未命名之前，在爱恋尚未诞生之前，可上帝已然站在他们身后。

冬问十三

part 24 它已经跑去很远的地方，追不回来了

郑云龙是自己走到这片草原上来的，带着介绍信、笔记本和一台笨重的海鸥相机。

他要为国家地理杂志撰写一篇关于游牧民族完整转场的深度报道，用一年的时间记录草原的冬夏牧场，和蒙古族同胞们游牧、生活的各种细节。

如今为期一年的采风报道圆满结束，郑云龙收拾好行李，把东西都齐齐整整装进包里背好，站在毡包门口，就和来时一样，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像什么都变了，又像什么都没变。

他依次跟周围的邻居一一道别，然后是其其格和赛罕，最后是奶奶和阿云嘎。大家热情地往他包里塞特产——肉干、奶豆腐、炒米，塞得鼓鼓囊囊才罢休，郑云龙道了谢。他蹲在其其格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裤脚，她正穿着他买的那双运动鞋。

“有事就给哥哥写信，知道了吗？”其其格点点头，终于是破开了这几天微妙的抗拒，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郑云龙。小孩子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拒绝，这件事就有可能不会发生，真是幼稚的幻想。怀抱又轻又软，他忍住泪意，慢慢把两只小手掰开，“好了，哥哥要走了，下次有机会一定来看你们。”

郑云龙直起身，远处的车已经在等他了。他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天光下，一切都大白，身后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安静的，像冬天里炉火的余温。

阿云嘎也在注视着他吗？他想着，却一次都没有回头，只是把背包带往上拢了拢，直到上了车，乌泱泱的人群与白色毡包逐渐变小，在汽车飞驰带起的尘土里模糊一片，他才终于捱不住内心的不舍，降下车窗探出窗外贪婪地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啊，熟悉的棕色小马，熟悉的人，是阿云嘎追来了几步又停下，他遥遥朝着郑云龙招招手，郑云龙也拼了命地招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他才规规矩矩地坐回去，泪不知何时已经淌湿了衣襟。

后来的路通往旗里，旗里通往火车，火车通往北京，他回到了真正生活的地方，又开始日复一日，毫无改变的工作。不过，自从报道刊登后一切都更好了，出乎意料的，这篇最初其实没有人愿意去做的报道发出来之后，反响很好。郑云龙因此升了职。

领导认为他适合做这种探索人文色彩和自然相关的选题，于是他被派去更多的地方——南方的水田，西部的戈壁，北方的森林。他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写了很多稿子，生活越来越好，看过的世界越来越大。

他偶尔会给草原写信，准确来说，是给一大群人写信——问问今年的牛羊怎么样，萨仁奶奶身体好不好，其其格的成绩有没有进步。他把信写得长长的，像在跟整个营地说话。唯独面对阿云嘎的时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如何询问近况？或者提及私事？有谈新对象吗？有依照奶奶的话结婚生子吗？他像每一个分手后尴尬与前任对话的人一样，踌躇不前，犹豫不决，只不过也不一样，他们的情只是被生生斩断，不是自然枯竭。

最后寄出去的信只有一行字：“我在稻城做新报道，你最近还好吗？”不久后他收到回信，不长，信上提了今年雪来得早，羊圈加固了一下，其其格期末考了第五名，最后阿云嘎回的也只有一句话，“我很好，你也要保重身体。”

没有别的话了。郑云龙坐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坡上读那封信，面前是一片梯田，暮色从田埂上一格一格地漫过去。他把信看了好几遍，直到它漫上自己正对面的那格，他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或许爱恋确实是会随着时间被尘土逐渐覆盖的，后来的信越来越少，先是半年一封，一年一封，然后就没有了。其其格大概上了中学，功课忙了，又或者长大了，不再需要那个教她写字的哥哥了。阿云嘎的信也停在了某一年冬天——信上说的还是家里的情况，落款是“祝好”。

他没有再回，对方也没有再来。

郑云龙很少会想起草原的景色了，他去过太多地方，见过世界上人类称颂的所谓最美的风景，国内国外，刻满了文明的古老痕迹，抑或自然鬼斧神工的雕琢，一处普通的草原实在是没有什么令人铭记的深刻之处。

这么多年，他已经是很著名的记者了，职位越爬越高，升职换了更大的办公室，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按自己喜欢的风格装修后，没结婚，只是养了两只猫，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成了一名骑士，穿着银闪闪的铠甲，骑着一匹四条腿都不到地的白马，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一蹦一跳地跑。手里还举着面旗帜，旗上画着只胖墩墩的羊，见他看它，顿时不满地咩咩叫起来，吓得骑士立刻堵住耳朵。

等到羊安静下来，骑士才骑着那匹浮在半空的白马，继续跑，跑过小溪，山丘，湖水，山林，一直跑到很远很远，远到了草原的尽头，那里居然是一片蓝汪汪的大海，而海边坐着个穿着同样浅蓝色斗篷的人。

“你是谁？”骑士问。那人闻言转过脸来，却露出一张和骑士一模一样的脸，他神色懵懂，“我是牧羊人呀，你又忘记了吗？”

骑士还来不及古怪又忘记了是什么意思，一抬手才觉得轻飘飘，抬头一看，自己手里那面旗帜上的胖羊不见了，旗帜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你来晚了，羊已经跑啦。”骑士急了，问羊去哪儿了，牧羊人指了指向大海的尽头，那里是什么地方呢，骑士不知道，只是他没有办法骑着白马跑过去。

“它已经跑那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追不回来了，你要吃苹果吗？”牧羊人递过来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骑士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又涩又咸的，像眼泪的味道，一点也不好吃。他抬起头想问什么，而牧羊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件蓝色斗篷搭在石头上，风一吹，也飞向海面了。

醒来后郑云龙怔忡了很久，才爬起来在那一堆从世界各地带来的纪念品和笔记照片里面翻出来最下面最老的一本，笔记本上已经遍布灰尘，他用纸仔细擦过，才翻开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幼稚的话语，而哐当一声后，里面掉出来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边缘已然泛黄，是那年那达慕阿云嘎笑着冲他招手的画面。

年轻的面庞冲击着郑云龙的认知，他坐在地板上垂眸打量着这两张照片，嘴里生涩地咀嚼着阿云嘎三个字，又想起刚才的梦里那只跑远了的羊。

……达来？达来。郑云龙忽然没来由的想到这个被遗落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他的小羊，他的达来还活着吗，它还在那片草原上生长奔跑吗？多少年过去了，或许它老死病死，被人吃掉被狼吃掉，可没有得到答案，就仍有等待的余地。

不过郑云龙无从探究了，脱离了牧人的怀抱，他对草原上的近况几乎一无所及。

草原上还有一只名为大海的羊吗？

草原还记得那个从大海来的他吗？

他坐了一会儿，最终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重新夹回那本旧笔记本里，正要合上，一张更小的照片却从夹页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比那两张略薄一些，边角翘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

他捡起来一看，指腹停住了。是那片湖啊。

夕阳把湖面烧成一片碎金色，湖边蹲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掬水洗脸，水珠从下颌滑下来，被余晖映成一道细细的光。那人不知道镜头在拍，眼睫低敛，让人看不见瞳孔的颜色，郑云龙已经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了。

他望着相片里的人，仿佛变成了过去的自己，在芦苇丛里看呆了。似乎下一瞬，湖对面的人即将抬起头接住他的目光，而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将暗未暗的蓝，一片大海的蓝。


END.

冬问十三

终于写完我的二儿子，首先感谢所有看完牧人的老师们，感谢所有喜欢牧人的老师，谢谢你们包容我并不成熟的文笔和节奏混乱的叙事。说起来这篇文发源于与亲友群的一次启发，写之前我是没有料到有这么痛苦的，对比魔药轻松欢乐的氛围，牧人是更偏正剧点的，再加上年代文和草原类型也都是我从未写过的东西，确实非常突破自我，写起来很累，对比之前明显低很多的也让我经常怀疑自己，好在终于完结，带给我非常幸福而完整的成就感。（不好意思写完太有表达欲了）其次，聊聊这篇文的结尾，其实我再三预料或者提前续写的部分，是he？oe？be？想了很多版本，最后呈现出的似乎是故事本身指引我去的地方，一切设想都被打碎了，或者在平行时空的现实就是如此，不能再被改变，但是也是非常美妙的一次上身（开玩笑的）体验。然后，就是关于今年大龙友邦去内蒙的这个活动，我在写这篇文设置地点时完全灵光一闪选择了“察右后旗”，从没有想过居然真的有一天，他们会真的去到这里，非常非常有缘，太幸福了。。。最后，西幻长篇应该先不会开了，九月中旬会开始写一个比较搞笑疯癫的故事，嗯没什么了，再次感谢给予我肯定与赞美的读者们，爱你们所有人，也爱我的二儿子。

卷梨呀

啊啊啊好感慨。终于更完了。我对牧人的情感也好深吧。我最近淡坑了，但是一直期待这篇文🥹谢谢老师认真对待这一篇文。没有烂尾。啊呀好舍不得。创作的过程也许是痛苦的但是结果很不错！谢谢你带来了这么美丽的故事

冬问十三

卷梨呀 发表于 2026-9-3 00:33
啊啊啊好感慨。终于更完了。我对牧人的情感也好深吧。我最近淡坑了，但是一直期待这篇文🥹谢谢老师认真对待 ...

感谢你一路的支持，唔淡坑的话祝你现生开心！顺顺利利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