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乖小孩
(33)
在恶魔的本性攻占人类的灵魂之前,他是如何地生活?
如果你问阿云嘎:你害怕过什么?
答案或许是蓝铃花香。
女博士坐在他身边时,那股香味就从阿云嘎封闭的记忆中探出头来,变作一根枯藤,缠在他的脖子上,逼得他几欲窒息。
十一年前,也有这样一位女老师陪伴在阿云嘎身边,可谓是阿云嘎的“恩师”。
那位女老师与这位女博士像极了,同样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总爱踏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在校园里游走。
她总是那样光鲜美丽,喜欢穿红裙,戴红帽子,与她任教的那所内蒙边陲的破落学校格格不入,如同一朵开在枯败林子里的玫瑰花。
孩子们在校园里见到她时,远远就能闻到蓝铃花的香味。离得远时,只觉她身上缠绕着淡雅的清香,靠近一些,有攻击性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汹涌澎湃的土腥味和甜腻的花香交媾在一起,荆棘和蒺藜都要匍匐在她的脚下。
校长总是对她毕恭毕敬,隔三差五地往她的办公室里跑,连那位色欲熏心的德育主任也对她礼遇有加,见了面点头哈腰,恨不能将脸贴在她的高跟鞋上。
这位女老师姓乔,是阿云嘎儿时的老师。
乔老师迎接他的第一日,恰是郑云龙坐上支教团队的汽车离开的那一日。
不同的是,他们中的一位留给阿云嘎一枚砝码,另一位则留给了他一把尖刀。
(34)
郑云龙初见阿云嘎是在一所希望小学的操场上。
变故不虞,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自己也曾闯入过一个孩子幽闭的心房。
这所由私营企业投资的希望小学统共也没多大,吃了点政府扶贫的补贴,建起四幢教学楼和一栋食堂。楼前放上几台矮小的篮球架,作为篮球场,后边铺了层塑胶跑道,勉强算是操场。
郑云龙高中刚毕业那会儿,烟瘾就戒不掉。哪怕来这偏远的地方支教也不忘塞上一行李箱的烟盒。
他怕在教学楼附近抽烟教坏了孩子,下了课就跑到操场上猛吸一通。
只是他烟圈还没吐出半个,烟头上的灰烬就被凌乱的脚步声震落了地。
郑云龙倚在墙角看着一群孩子跑上操场。他们嘴里吐着几句他听不懂的蒙语,一个撒腿跑在前边儿,一群人在后面赶鸭子似的追,闹哄哄的。
好不容易偷来的清闲就这样被打搅,郑云龙倒也不生气。将心比心,自己年轻时也像他们这般有活力,骨子里永远能抖落出满腔的热血,放了学就爱满操场乱跑。
他抱着手臂看热闹,思考晚饭该吃点什么。还没想出一二,拳头砸肉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中间还夹带着低低的吼叫和两三声嬉笑。
郑云龙放下烟,眯着眼睛去看。
只见操场的中央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周边围着几个比他高上许多的高年级男生。他们把他踹翻在地上,一个蹲在他身边抡起拳头往他小腹上砸,一个抬起脚使劲跺下去,鞋子直碾在男孩的手指上。
其余几个人站在边上看热闹,一双双腿筑成坚固的栅栏,将这头猎物团团围住,生怕他逃了去。
郑云龙虽听不清楚,但看他们那恶狠狠的表情也知道是在骂人。
唾沫星子喷在男孩的脸上,骨头砸肉的闷响盖住了他卡在嗓子眼里的哭叫。那男孩也不挣扎,挣扎只会招来更多的拳脚。
他装作一个没有生命的布袋,声都不吭一下。
这令郑云龙想起古罗马的角斗场,那本是贵族虐杀奴隶的地方,现在它却被搬到校园里来。一群衣着陈旧的孩子扮演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挑选其中一个进行围剿,眼睛也不眨地观看一场屠杀。
郑云龙把烟往地上一扔,鞋子碾上烟头,把火星踩灭。
“喂!干嘛呢?”
背对着他的男孩头也不抬,高声骂道:“找死啊!”被身边的人戳了戳,回头一看,见是老师,悻悻地把头缩起来,低骂一句:“阿云嘎你给老子等着。”
一群人抛下男孩,撒腿就跑,郑云龙怒吼:“兔崽子,站着别动!”
男生们又怎会听他的,自顾自四散逃走。郑云龙眼瞧这群欺软怕硬的小畜牲要逃,三两步追上去,冲着方才挥拳头的那个就是一脚。
皮鞋猛地踹上屁股,那男生吃了痛,来不及嚎出声就被按趴在了地上。
至于其他人,郑云龙也顾不上管了。他用手臂压住他,抬高了声音问:“为什么打他?”
那男生没想到当老师的能直接跟他动手,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了,哆哆嗦嗦道:“他……”
郑云龙瞥了一眼那个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他的两条腿像是撑不住身体,歪歪斜斜站着,手背上全是黑色的脚印,指甲盖从中间裂开,血流进指缝里,又被他擦在裤子上。
郑云龙皱了皱眉,又逼问道:“他怎么你了?”
“他摔烂了我的修正带。”
“什么玩意儿?”郑云龙瞪他一眼:“怎么摔的?”
那男生不说话了。
旁边传来几不可察的一声:“不小心碰掉了。”
那个挨打的男孩抹了抹自己带血的嘴角,平静地瞧着郑云龙。
郑云龙以为这个受害者在老师面前该拿出点可怜样来诉委屈,哪知这小孩呆呆站在那儿,冷眼瞧着被扭在地上的施暴者。阳光正炽,他的眼底却黯淡无光。
过于坚强不是件好事,郑云龙想。
学校里没有医务室,郑云龙也不知该带阿云嘎去哪里,想了想说:“你们俩跟我去校长办公室。”
“不要!”
“不用。”
他俩齐声道。
郑云龙皱了皱眉,把受伤的那位搂在怀里,拎着另一个的衣领,拖去校长室。
校长室在北面的教学楼,过去得穿过整个校区。走到一半,上课铃刚好打响,本聚集在篮球场打球的孩子们听见铃声也不见着急,一个个慢悠悠地从他们身侧晃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三人。
郑云龙听见人群里的窃窃私语。那些孩童的眼神与上海街头的混混无异。
几个稚嫩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语调抑扬顿挫。
“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怎么被老师发现了?”
“他怎么敢告老师!”
“别看了别看了……”
预备铃再一次鸣响。
一个女人斜靠在篮球架旁,盯着孩子们笑得很慈祥。她捋了捋金发,红裙在风中摇曳,她说:“孩子们,回去上课吧。”
学生们就一哄而散,赶往各自的教室,走时还不忘看一眼他们的背影。
人群一消失,郑云龙才发现这片沥青地面上到处嵌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地面开裂之后流淌进去一缸红色颜料。
站在远处看,整片图案如同一只血手,手腕处流淌出汩汩细流,蔓延至篮球场的边边角角。
那位女教师就站在手腕动脉的切口上,冲郑云龙笑笑,拿起课本就走了。
(35)
郑云龙好不容易把人带到校长室,校长却不在。
副校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本小说,瞥见孩子满脸青紫,又埋头看了一会儿,直把那一页看完,这才招呼他们:“小郑老师,这是怎么了呀?”
郑云龙把左手边的人推出去,说:“这小子聚众打人。”
那男生趔趄了一下,直挺挺站好。
“怎么又是你?”
“是他先碰掉了我的修正带!”那男生刚辩解了一句,见副校长瞪了他一眼,又哽咽着说:“我,我们…跟他闹着玩呢……”
“学校千叮咛万嘱咐,要友爱同学,你怎么就不听呢?”副校长板着脸骂他。桌案上的书被重重一砸,桌上的水杯颤了颤,那男生闭嘴了。
“明天交一千字检查!”副校长扔给他一册校训,摆摆手让他出去。
意思是这事算处理完了。
他转过头,笑眯眯对郑云龙说:“小郑老师,坐坐,别站着,你瞧这大热天的。”
郑云龙见他这副敷衍的态度,顿时火了。
他搀着孩子坐下,质问道:“写篇检查就算完了?”
“那你想怎么样呢?”
“学校公开处分,通知家长,不需要吗?”
“孩子间磕磕碰碰很正常的。”副校长又拿起那本小说,端着水杯抿了一口。
“这正常?”
“小郑老师你才刚来,多观察观察孩子们,就都明白了。”他推了推眼镜,翻到下一页。
“这已经是欺凌的程度了吧?”
“哎呦,这怎么谈得上欺凌!”副校长把书重重一放,正色道:“孩子之间开玩笑而已,没那么严重。”
他翘起二郎腿,也不避讳着孩子,说道:“学校里的学生要么是被爷爷奶奶送来这儿的,要么是福利院里要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很多心事没处释放,磕磕碰碰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些都是他们应该经历的。”
“老师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次都管,又怎么管得过来?”
“他们犯了什么事儿,我们做老师的也没处去说,平时能管就管着些,学习要紧。”
郑云龙冷不丁插进一句话来:“他们知道这样能把人打死的吗,学校就这么管教?”
“小郑老师你可不要乱说!”副校长忙道,“你看这一面墙都是学校的荣誉证书,我们这儿可是企业扶贫试点学校,爱心校园建设基地,德育工作先进单位……”
“行了,您这儿有跌打药吗?”郑云龙打断他。
副校长笑眯眯地站起来,从桌底下的一排医疗箱里拎出一个给他。
“我们学校还是很重视学生安全的。”
郑云龙一分钟都不想在校长室待下去。
他带着孩子走到旁边的空教室,让他背对着自己坐在课桌上。郑云龙从药箱子里拿出一瓶喷雾,抬抬手让他把衣服掀起来。
他背上全是淤青,肩膀上结了层厚厚的痂,结痂的地方渗出新的血来。郑云龙捏着喷雾瓶的手一僵,手指在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背上比划,那是新伤还没好又重新打上去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呼出一口气,伤药快速喷洒上去。只见背对着的人脊背一缩,坐在那儿抠着桌板,埋下头微微颤抖。
处理手指上的伤时更麻烦些,郑云龙托着他的手,拿起小剪子将裂开的一半指甲盖剪掉。男孩疼得直吸气,几欲将手指抽回来,又被郑云龙牢牢握住,用创可贴将剩下的部分固定好。
“你叫什么?”郑云龙处理好大大小小的伤口,把孩子的衣衫放下来,轻声问他。
“阿云嘎。”他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蒙古语的味道,好像口中含了一块奶糖。
郑云龙揉揉他的脑袋,嘱咐道:“被欺负了要告诉老师,知道吗?”
阿云嘎沉默不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伸手把裤子上的灰尘掸干净,从桌上下来,眼神麻木极了。
“起码要来告诉我,明白吗?”郑云龙说。
“嗯。”阿云嘎点点头,道了声谢就开门出去了。
告诉老师又有什么用呢?
上周,坐在阿云嘎邻座的女孩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下来,小小的孩子,躯干就那么一点重量,坠落时像一只不起眼的风筝。教学楼上的孩子们惊叫着逃开,过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将四面都围满,教学楼的走廊一时像热闹的戏院坐台。
温热的鲜血浇满了沥青地面,渗入条条裂隙里,绘制成一张永远都找不到出口的血色迷宫。弱小生命摔裂的声音很轻,又有几个人能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呐喊呢?校长带着几个老师心急慌忙赶来,一会儿功夫就将血迹清理干净了,用的正是那几把被女学生们举到她头顶上的拖把。
(36)
在这所名为“雏鹰小学”的希望小学里,光靠希望是活不下去的。
谁都不记得为什么要欺负他,可能是他过于瘦弱,过于沉默寡言。谁又在意呢?或许他们是无心的,毕竟他们有那么多人,多数就是正义。
孩子们急于挑个乐子,这个乐子不是别人,就会是自己。施暴者将这规则刻入每个人的脑袋里,要么坐在角斗场的观众席上,要么沦为戏台中央挨打的猴子。
当然,在这所希望小学里,也有人尝试过打破这种规则。
阿云嘎从前的语文老师是位年轻姑娘。
她姓唐,叫唐心,是村子里自学成才的女孩。她喜欢穿一条米白色的格裙,头发总是扎成一个团子。
唐老师来这里任教了两年,还是端不起老师的气场,总是因太过温柔,被学生们牵着鼻子走。
每个月,她都从那点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一点,给班里的孩子们买些奖品。
她将孩子们的个性看得清清楚楚,哪个缺关爱了,就用些小玩意儿弥补,每一份礼物都携带着她软缎般温柔的私心。
监考时,唐老师瞧见阿云嘎按着自动铅笔,推出来的都是一节节断裂的笔芯,就知道是班里的孩子又欺负他了。她从讲台上拿出一支备用的铅笔给他,事后又在他的考卷上画一个可爱的笑脸。
当然,她没有办法阻止孩子们在他的餐盘里放入死蚂蚁腿,往他的苹果里扎入一根细小的钢针,更制止不了无端的围殴和辱骂。
这点微末的小事,是唐心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唐心常常带着阿云嘎去一公里外的牧场看羊群,将他的小手放置在小羊的头顶,让他感受那柔软的触感。小羊起先很畏惧他,后来就能依偎在他的怀里缩成一团棉花糖。
“阿云嘎,你要记得,吃亏是福。”
“唐老师,吃亏只会疼,怎么会是福呢?”
唐心不知道该怎样与他解释,毕竟这是她的长辈常用来安慰她的话,只不过从没人问过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或许这是世界爱你的方式。”
“是吗?伤害也是爱的一种吗?”
唐心疑惑为什么这话能被解读成这样。可她一心想让阿云嘎找到被爱的方式。
她拧着眉毛,劝解道:“伤害过了,不代表不能再爱护。”
唐心觉得,这些孩子本性都是不坏的,只是需要等待他们接纳阿云嘎。这个过程得交由她来完成。她可以教他们怎么变成好人,怎么将冷硬的拳头变成温柔的善意。
从没有人教过阿云嘎这些。
唐老师揉揉他的头发,他就听进去了。阿云嘎抱着小羊,使劲掐了一把它的大腿。小羊猛地蹿起来,撅着蹄子一蹬他的手臂,一瘸一拐跑开了。
伤害也是爱的一种吗?那为什么小羊要踹他呢?
唐老师是个好老师,阿云嘎在许多年后想起她,还依稀记得这位女士温柔的笑容。
只不过,孤立是群体施加的暴力,面对这种无形的屏障,温柔改变不了任何。
唐老师和那位女学生一样,命丧于冰冷的沥青地板。她被那位大腹便便的德育主任拖进办公室里,出来时,格裙被撕毁了大半,米白色的布料挂在大腿上。
一个月之后,她跳楼自杀了。
当然了,这不是自杀,而是光天化日下的谋杀。
唐老师四肢断裂,脑浆涂地时,被她悉心呵护的孩子们站在一旁哭得很伤心。
她们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大声嚷嚷:
“我再也不会有唐老师送的橡皮泥了!”
“唐老师,你还没夸我的作文写得好。”
“唐老师你那么美,怎么能死得那么丑呢?”
“喂,唐老师你醒醒!”
……
“老师,你一路走好。”
“不过,阿云嘎,你再也不会被偏心的唐老师护着了。”
……
阿云嘎这才感到切实的心痛,他第一次对这所学校里的屠杀感到愤怒。阿云嘎挥起拳头,猛地抡向那些嬉皮笑脸的孩子。
鲜血一滴一滴淌在地上时,阿云嘎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施暴的快意。即使他的脸上落满了更多的拳脚,阿云嘎依然觉得,自己应该再狠狠扇他们几巴掌。
唐老师不是死于男人的猥亵,而是死于孩子们探寻的目光。
老师这个职业是她这辈子唯一想坚持下去的事业。每一次站在讲台上,她才能感受到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那之后,她的孩子们并不在意她在讲什么,而是热衷于在课堂上窃窃私语,互传纸条。
她大声请求他们安静下来。于是,孩子们挺直了腰板乖乖坐好,一双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戏谑和嘲弄。
她在讲台上站着,黑板上刻着大大两个字:荡妇。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些不加掩饰的打量,才真正扒光了她的衣服,将她赤身裸体拎在阳光下暴晒。
是孩子们用目光强暴了她。
“他们是群小魔鬼。” 那位金发的女老师独自站在楼下,看着这位再也说不出话的唐老师,用手指沾了一点她的血,涂在嘴唇上,当做一抹鲜亮的口红。
她满意地站起来,俯视着满地鲜血,惋惜道:“你怎么能试图教他们善良?”
(37)
唐老师死后没多久,语文老师的位置就由前来支教的郑云龙暂时补上。
他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我是郑云龙。”
转头在黑板上写下一串草书,看着像“郑二屁”。
讲台底下传来一声大笑,他面朝黑板背对着讲台,反手将粉笔头一扔,直直砸进那个男孩的嘴巴里。
下面顿时安静了。
郑云龙平时话不多,上课只管念教案,像个阅读机器,满黑板的字如同狗爬体:
可驯化的动物都是可驯化的,不可驯化的动物各有各的不可驯化之处。——《枪炮、细菌和钢铁》
“阿云嘎,你的字漂亮,把‘驯化’抄到黑板上来。”
“同学们看明白没,‘驯化’这么写。来,跟我念。”
他不讲话时显得没精打采的,一副睡不够的样子。监考时眼皮一耷拉几欲睡着,学生们以为郑老师打起了盹,偷偷摸摸翻出书本来抄。
郑云龙坐在讲台上,默默盯着阿云嘎满是伤痕的手臂看,根本不理底下的小崽子作弊。回头撂下来几张零分的卷子,批着一行狗爬体的字:“抄十遍交上来。”
唯有阿云嘎那张满分卷底下批着一行字,难得不是草书:“阿云嘎,你得做这所学校里唯一不被驯化的人。”
他不像是来这儿教语文的,倒像是来教做人的。
学生们再也不敢在他的课上搞些小动作,见了这位年纪轻轻的支教老师也毕恭毕敬喊“郑老师好”。
比起语文,郑云龙更愿意教人唱歌。
晚上闲来无事,他就把赶完作业在教室里发呆的阿云嘎喊出来,牵起他的手去操场上散心。
内蒙边陲的星星很明亮,郑云龙看着那片被上海的雾霾迷蒙了太久的星海,清朗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去摘,遥不可及的星,敢以此生,求索那颗星……”
阿云嘎走在他身边,默默地听着,心底有根琴弦被悄悄地拨响。
他想开口跟唱,看了一眼郑云龙,又将歌声咽进肚子里。
两人走累了,就挨着肩膀躺在草野上看星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样的美景总能唤醒郑云龙浑身满身的浪漫因子。
他凑在阿云嘎的耳边轻轻哼唱几句《Jekyll and Hyde》的经典唱段,又翘着腿来一曲《Seasons of love》。
当然,他当时只将阿云嘎当做乖巧懂事的孩子,当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他不会知道,那之后,阿云嘎在十一年里的无数个夜晚将这些优美的歌曲独自唱响,千千万万遍,不知疲倦。
校方当然不知道这位郑老师私底下的浪漫情结,他们只觉得郑云龙就是位下乡来体验生活的公子爷。
他吃不惯食堂大锅饭的味道,非要自己下厨开小灶。他的厨艺确实是好,清炒莴苣都能做出一股海鲜味。
郑老师在教师食堂里做出一桌子的菜肴,一个人吃不完就把阿云嘎从学生食堂拎过来一起吃。阿云嘎坐在他对面拘谨极了,只夹离他最近的那一盘青豆吃。郑云龙的筷子夹起肉片就一个劲地往阿云嘎的米饭上铺,盯着他吃完整碗饭才放他走。
“太瘦了”,郑云龙收走他的碗筷,说,“胖了你才有力气反抗。”
后来,他又时不时给阿云嘎捎几包零食。
全是阿云嘎没见过的进口蜜饯和膨化食品,只看包装袋就知道里边装的食物精致无比。
可他只要在教室里拆开那精美的包装,食物就能被几个男孩扬上天去。后来,阿云嘎只将它们藏在课桌里,放着不吃。
可出去一趟,薯片就变成了油腻腻的粉末铺在他的书包底。
他就索性不要了。
郑云龙以为他不喜欢吃,隔天挑了些面包和饼干给他。
那盒面包的塑料包装上写了一行字,依然是狗爬字体:
“给乖小孩。”
可乖小孩因为这只面包很不乖。
坐在他前面的男孩抢了阿云嘎的面包,举起它,大声念包装袋上的那行字:“给乖小孩!乖——小——孩——”
他捏着它跑出教室,满楼道地宣扬:“阿云嘎,你是谁的乖小孩呀?你就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怪小孩!”
阿云嘎平时对这种欺凌视若无睹,今天却从座位上怒气冲冲地蹿起来,一路追着男孩抢那块面包,脸色难看极了。
他追了男孩一路,走到楼道口,后边跟来一大串看热闹的学生。
那男生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踮着脚尖将面包举得很高,嘴里嚷嚷着:“阿云嘎,怪小孩!嘻嘻,阿云嘎,我爱死你啦!我可最爱怪小孩!”
这三句话变成三个巨大的感叹号,重重砸在阿云嘎脑袋上。他头脑发热,眼睛猩红,脑袋里鬼使神差回响起一句“伤害也是爱的一种。”
你们怎么总喜欢伤害我,还口称爱我呢?
他伸出胳膊猛地一推。
那耀武扬威的人猛地睁大眼睛,“砰”地跌下去,骨头撞击台阶楞面,发出几声脆响,咔擦咔擦。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男孩从第一级台阶滚到最底下一级,艰难地抬起脑袋,满头是血。
阿云嘎冷眼瞧着那男孩艰难地爬动着,爬上一级台阶又摔下去,伏在地上吐出一摊血,口齿不清地谩骂着,像一只被掀去了外壳的软弱蜗牛。
他想,他们只会欺负弱者,可他们本身比弱者还要软弱。
阿云嘎全身颤抖,他怕极了。但这份害怕同样让他兴奋不已。施加在男孩胸膛上的那股推力,使他伤痕累累的手臂溢满了新生的感觉。
他说不清这是反抗,还是施暴。总之,他的心底被无限畅意填满。
阿云嘎俯视着楼梯口的人,恨不能再将他推下一层楼去。
如果这就是爱的方式,那我可真爱你。
一双红色高跟鞋在楼梯口停驻,女教师蹲下来,搀扶起满脸鲜血的男孩,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她抬起头,望向阿云嘎的眼睛。
她在他的眼底寻见了一座封藏在冰山之下的活火山。
美丽的微笑在她的脸上缓缓绽放。
再等等,等他自己露出獠牙。
(38)
下午的那堂语文课,郑云龙来得很迟。
他走上讲台,为他的迟到道歉,就自顾自开始讲课。
听惯了唐老师热情洋溢的讲法,郑云龙的语文课就显得枯燥至极。学生们听他的课总要犯困,一节课放空的时间比认真听讲的时间还要多。
可今日,学生们都伏案默不作声地记着笔记,丝毫不敢分神。
谁都看得出来,郑老师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致。
阿云嘎前面的位置空着,郑云龙也不问,捏着语文书点人起来读课文。
阿云嘎难得没听进去他在讲什么,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根实木教棍。它被郑云龙夹在课本里拿进来,现下就搁在讲台上,顶端正对着他。
他咽了咽水,不知在慌乱什么。郑云龙机械的声音从左耳朵灌进去,又从右耳朵流出,手指捏着书角,掌心冒汗。
“阿云嘎?”
“阿云嘎!”
他抬起头时,郑云龙已经站在了他书桌前。他拿书脊叩叩他的桌面,冷着脸说:“念下一个词。”
下一个…词?
阿云嘎抓着书本站起来,两眼茫然,根本不知道他讲到了哪里。别的孩子还能环顾四周寻求帮助,他却孤立无援,只能呆愣地站着,如一棵屹立在沙漠中的孤木。
郑云龙没提示他。他将书本搁在阿云嘎的课桌上,抱起胳膊,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到阿云嘎深深低下头去,捏着衣角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桌椅间逐渐传来低低的笑声,暗地里嘲弄他的走神。
郑云龙一扭头,喊了几个名字,说:“词抄一百遍,今天交给我。”
教室里顿时没声了。
郑云龙转身离开,那本书被搁置在阿云嘎的桌面上。
阿云嘎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上边一笔一划注满了教案。
郑云龙没叫他坐下,他就只好垂着头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与那本书一起被遗忘了。
他知道自己让郑云龙失望了,不是因为没认真听课。
郑云龙走回来时手里拿着那根实木教棒。他点点桌面,平静道:“手拿出来。”
阿云嘎倏得抬起头,与郑云龙对望。这位年纪轻轻的老师很高大,一双眼睛俯视下来,严肃极了。
他缓缓将左手伸出来,摊平了举在他面前。畏怯之意席卷而来,他几欲逃跑。
郑云龙摇摇头,拿教棍将他的左手压下去,道:“右手。”
阿云嘎迅速将右手伸给他,五指绷得笔直。
郑云龙不与他废话,点着书本的成语一栏,提醒他:“第一列,第二个词,念。”
那声音实在冰冷,与他平时在饭桌上的语调完全不同。阿云嘎垂着眼睛去看,摇摇头,轻声道:“我不认识这个字。”
这词对于小学的孩子而言,本就超纲。
阿云嘎的话音刚落,教棍就破风抽下来,打得他的手往下一沉,一道鲜红的檩子横贯在掌心上。
阿云嘎身后的椅子晃动了一下,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
郑云龙拿教棍点着阿云嘎的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遏,恶,扬,善。”
阿云嘎就跟读:“遏恶扬善。”
嗖——啪!
又一棍子砸下来,重叠在那一道红痕上,手心立刻高肿起来。
“念。”
“遏恶扬善。”
啪!第三鞭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徒留下阿云嘎粗重的喘息和教棍着肉的声音。
“再念!”
“遏恶扬善。”
剧烈的疼痛揪起阿云嘎的心脏,他愧疚至极,只觉平日里挨的那些往死里打的拳打脚踢,都没有郑云龙一鞭来得疼。
郑云龙并不饶过他,只道:“继续!”
阿云嘎便连声读起来,每读一遍,教棍就重重落一下。
“遏恶扬善……”
“遏恶扬善!”
“遏恶…扬善。”
“遏…遏恶扬善…”
……
郑云龙打得又狠又快,一鞭鞭净往打过的伤痕上碾,直打得四字成语变得破碎,教棒底下的手掌越垂越低。
他停下来,拿起搁在阿云嘎桌上的书本,问他:“遏恶扬善,听明白了?”
阿云嘎点点头,右手也不曾放下去,答道:“听明白了。”
“好,抄一百遍。”
郑云龙走回讲台,教棍往台面上一砸,木棍从中间断裂开来,半根落在地面上。
他扫视着讲台底下正襟危坐的学生们,高声问:“遏恶扬善,听明白了?”
孩子们齐声答道:“明白……”